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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版

翻译：李彦桦

轻之国度EPUB制作组

EPUB：江火如画

扫图：nirvanas

录入：zince99

初校：给你一半

二校：SwordGrave

三校：xxxholi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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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某个夏日黄昏，在补习回来的路上，

投铜板买果汁却被自动贩卖机吃钱的上条当麻又开始感慨自己的不幸，

但这时他却被「哔哩哔哩」御坂美琴给叫住。

然而更让上条惊讶的是，美琴居然还有一个长相一模一样的妹妹！

这三个人的相遇，却也揭开了一件由超能力者所引发的杀戮惨剧事件序幕……

彩页

「喝呀——！」

学园都市常盘台中学的学生——御坂美琴

「…………！！」

学园都市的高中生——上条当麻

「……怎么了？御坂提出疑问。」

美琴的妹妹——御坂

「——！」

「干嘛逃那么快？屁股一直摇，是在诱惑我吗？」

学园都市的超能力者——一方通行

「好，我们要把铁板点火了哟——！」

上条当麻的班主任——月咏小萌

「当……当麻一直不见人影，我还以为会饿死呢！」

掌管禁书目录的修女——茵蒂克丝

「烤肉中烧焦的部分，其实是致癌物质。」

吃闲饭的巫女——姬神秋沙

「我不跟你打。」

「……叫你打就打啊——！」

「可恶……！」

「……唔……呼……真有趣！你那只右手是怎么回事？」

序章
缺陷电气
Level2

狂风咆哮。

暗夜，趴在大楼屋顶隐藏着身影的少女微微眯起眼睛。

少女的双手握着看起来与她极不搭调的长枪。不，这已经不是「不搭调」可以形容的了。因为这把长枪全长一八四厘米，比少女的身高还要长得多。

钢铁破坏者MX。

改良于波湾战争中，号称可以从两千米远的距离击毁战车的对战车用狙击枪「巴雷特M82A1」。本来，这把狙击枪由于后座力太强，设计者认为连发功能并不实际，因此未加入连发功能。而「钢铁破坏者」便是将这种枪械硬加上连发功能后的实验枪。

「钢铁破坏者」之可怕，光后座力就可以把一些廉价的安全帽震得粉碎。但是，身材纤细的少女却将它完全掌控在手中。承受冲击的诀窍不是压制而是吸收。少女的学习装置经过十四天的资料输入，成功地学会演算「钢铁破坏者」所释放的冲击力道，并且导引出最有效率的承受方式。

屏住呼吸的少女，透过冰冷的望远镜头，瞄准六百米远的「目标」。

灯光明亮，不断吸引夏夜飞虫围绕的一家便利商店。从店里走出来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年。身材削瘦得像根针，皮肤如同少女般细致，头发是白色的。体型如此瘦弱，看起来似乎……一碰就会断掉。

但是这名少年在旁人眼中，可是比锐利的刀尖还可怕。因为根据书库中的纪录，这名少年的正式战斗战果是全战全胜，不但如此，而且一点擦伤都不曾受过，甚至从来没有采取过防御或回避手段。

这名少年，就像是一把又细又薄，极尽能事研磨至无比锋利的刀子，唯一的目的只有斩断敌人的肉体，格挡敌人的刀刃从来就不是它的存在意义可能性之一。

少女不知道这名「目标」的本名，只知道他的代号是「一方通行」。

这就是少年的名字。他是巨大超能力开发机构「学园都市」中，仅仅七名超能力者中位居顶点的人物。

（横向风强劲……将准星往左修正三格。）

少女旋转着望远镜头旁的小螺丝，口中喃喃自语。

懒懒散散甩着便利商店塑胶袋正要走回家的少年——他就是少女的目标。

如果正面对敌，少女绝对赢不过一方通行。不，其实整个学园都市，说不定是整个地球上，没有一个人能与一方通行正面对敌而获胜。

但是反过来想，那也没什么了不起。

既然正面对敌赢不了，那就别从正面硬碰硬不就得了？

以结果而言，所谓的超能力跟移动手脚其实没有太大差别。除了不习惯控制超能力的无能力者之外，超能力的发动条件大致上可分为两种情况。

第一种情况，超能力者本人下令「使用超能力」时。

第二种情况，超能力者本人感受到危险时。

如此归纳下来便显而易见，只要在对手甚至没有察觉「自己已经被盯上」的情况下，以偷袭的方式一击夺走性命，再强大的超能力者也会败北。

远距离狙击原本是学园都市的风纪委员，用来镇压超能力者暴动的手段，但他们使用的是橡胶子弹，只会让人昏厥。而如今少女使用的却是穿甲弹，目的是穿透心脏。

（大楼风……从三个方向交集成漩涡，准星往右修正一格。）

少女在口中喃喃自语，持续微调望远镜头。

枪的子弹，其实很容易被风所影响。而且在大楼林立处，风不见得从单一方向吹来。来自四面八方的大楼风互相激荡形成漩涡，又往各个方向散去。

绝对不能射偏。对手是最强的超能力者，只要第一击射偏而让他察觉，那一瞬间就会决定少女的败北。不管拉开多远的距离，不管逃到天涯海角。

少女将手指放在扳机上。

完全没有犹豫。即使镜头彼端是一个活生生的少年。即使心里清楚明白，只要扣下扳机，五〇口径的对战车子弹将以时速一千两百公里的速度破空而去，在声音还没抵达前，就会将少年的上半身轰成碎片……少女脸上依然没有丝毫犹豫。

纤细的少女，脑中只有唯一一道命令。

以远距离狙击方式，摧毁最强的超能力者「一方通行」。

（……）

少女的耳朵正听着风的声音。互相激荡，卷起漩涡的风流，刹那之间都往同一个方向而去。

时间上只有短短的两秒多。但是就在这复杂的大楼风趋于安定的那一瞬间——

少女扣下了扳机。

伴随如爆竹工厂爆炸般的轰然巨响，数颗子弹裂空而去。少女竟然使用了连发机能，这在远距离狙击中原本是难以想象的做法。释放出连彪形大汉都会翻两圈的巨大后座力，子弹以每秒十二发的速度射出，毫厘不差。

短短的一秒之内，弹匣便空了。但少女依然透过望远镜头，追踪着少年的身影。由于风的流动固定，子弹绝对不可能射偏。释放出去的十二颗子弹将毫无虚发地打在少年背上，将他那如同针一般的瘦削身体轰得血肉模糊。

没错，「原本」应该是这样的。

刹那间，少女手上的「钢铁破坏者」爆炸了。

击中少年的子弹竟然弹了回来。简直像是录影带倒带一样，子弹完美地循着原本的弹道回头，精准地飞进对战车用狙击枪的枪口中，将「钢铁破坏者」从内侧轰成碎片。

但是，少女的身体机能却不足以让她看清楚飞来的子弹。

少女只知道，第一，对战车用狙击枪被「某种力量」所破坏，无数的锐利碎片插进自己全身，抵在「钢铁破坏者」枪托上的右肩被「某种东西」贯穿，如同遭到野兽撕咬一般被扯断。

第二，受到「钢铁破坏者」狙击的「一方通行」毫发无伤。

第三，此次远距离狙击任务失败，「一方通行」已经察觉。

只要知道这些就够了。完全足够。全身如同被泼了滚烫热水般剧烈疼痛，但少女却不在乎。因为没时间管这些。她移动伤痕累累的身体，奔向大楼的紧急逃生梯。

从狙击失败的那一瞬间起，少女便连万分之一的胜算都没有了。所以这个逃走的行为并不是要找机会重整攻势，而只是相当单纯地想尽量延长自己的生命，即使是一秒钟也好。这只是，一种死前挣扎的手段。

暗夜，完全没有脚步声。但猎人正确实、毫无声响地接近濒死的少女。

猎人与猎物，在一瞬间立场逆转。杀人的戏码再次展开。

第一章
幻想杀手
Level0(and_More)

1

八月二十日，下午六点十分。

仲夏的傍晚，结束补习的上条当麻拖着疲累的身躯，孤单地走在回家的路上。上条心想不管理由为何，在这么漫长的暑假中独自到学校接受辅导，实在是对精神的一种折磨。

一般来说，「暑期辅导」都是在暑假的第一天就开始的。而事实上，上条班上的暑期辅导也是从七月十九日到七月二十八日这几天的时间。好像是吧。

会用「好像」这种暧昧的字眼，是因为上条失去了记忆。他没有七月二十八日以前的记忆。换句话说，上条在自己也莫名其妙的情况下跷掉了补习，并且在自己也莫名其妙的情况下正付出代价。

但是，上条现在为什么又会呆呆地站在路旁的饮料自动贩卖机前，一动也不动？

（等等，这是怎么回事？）

没错，等一下。上条当麻刚刚明明将两千圆大钞插进了贩卖机里。但是，为什么贩卖机一点反应都没有？好吧，我承认，两千圆钞票现在已经很少见了。但是不管怎么说，它还是价值两千圆啊。吞了我两千圆大钞的贩卖机竟然连个屁也不吭一声？难道是机械帝国意图造反了？上条扳动着退钱杆在心中骂道。

真是不幸。

但是如果上条在此时愤怒地摇晃甚至飞踢自动贩卖机，警报绝对会响起。这样的下场几乎可以预期。

这里是将东京西部未开拓地带经过规划后建立起来的学园都市。一个完全不容怪力乱神思想有存在余地之处。但是每个看见上条的人都会这么想：「啊，原来这世界上真的有『不幸』的人」。没错，上条就是如此厄运连连。

当上条正在垂头丧气时，从后面传来一阵由皮鞋所发出的脚步声。

「喂喂！不要杵在贩卖机前面好不好！不买的话快闪开！再不补给水分的话我就要挂了！」

突然从背后传来一阵说话声，接着上条的手臂被一只少女的柔软手掌给抓住，硬是往旁边推去。毕竟上条也是学园都市中青春洋溢的男学生，平常遇到这样的情况想必多少会有点心儿怦怦跳，但现在的上条只觉得不耐烦与闷热。

他心想着「是怎样啦」，转头一看，眼前站着一名初中生年纪的女孩。及肩的茶色头发，不需要化妆也很俏丽的面孔。短袖的上衣与夏季用薄毛衣，配上灰色百褶裙……这应该是明星学校常盘台中学的制服。但是眼前这名少女的形象实在是距离「大小姐」太遥远了。或许是因为天气太热的关系，少女现在的表情就好像第一次挤在公共电车中的上班族，因为受不了而走下月台时的模样一般，满脸的不耐烦。

（……这女生是谁啊？）

真的是认识的人吗？又或者只是毫不相识的人在装熟？记忆丧失的上条陷入烦恼之中。记忆丧失时最让人感到困扰的，就是如何区分熟人与陌生人了。完全无法掌握该采取什么态度。

上条的直觉在告诉自己，这个人是熟人。而且她看起来这么活泼外向，就算自己说出什么「超越两人以往关系」的话来，应该也没什么要紧吧？算了，好烦，随便敷衍她好了。上条最后终究放弃了思考。

「……你是谁啊？」

「我的名字叫御——坂——美——琴——啦！你到底什么时候才会记住！」

少女怒吼的瞬间，从茶色的刘海前端迸出了蓝白色的火花。

糟糕！原来是个不能乱开玩笑的对象？上条急忙缩身戒备，一瞬间，少女的额头如同长出角一般，蓝白色的雷击之枪朝着上条以光速射来。

如果用肉眼看见之后才反应绝对来不及的。但是，上条的身体在雷击发动之前便做出了反射动作。仿佛像是自己的身体已经受过无数次相同攻击，早已经习惯似的。

上条仿佛要把在眼前飞舞的虫子赶走般，以右手手臂横向一挥。

就这样，十亿伏特的高压电流之枪就像水柱一样被弹开，接着消失无踪。

幻想杀手。

不管是超能力或魔法，只要是属于「异能之力」，一旦被他的右手碰触到就会消失于无形，即使是神迹也不例外。

「？？？」

上条迷惘地看着眼前这个嘟嘴生气的初中生（杀人未遂犯）。

身体下意识地成功阻挡了攻击，这现象之前也发生过一次。当时的上条毫不思考地以反射动作，弹开了名叫史提尔·马格努斯的男人所释放出的火焰之剑……

上条丧失了记忆。

而且是处于失去「回忆」，但「知识」却依然留存的奇妙状态。

上次面对史提尔，身体会自然做出反应的原因，后来的解释是「虽然没有记忆，但是过去也曾经受到炎剑攻击过」。

（这么说来，我果然认识这个女生。嗯，原来真的认识。可恶，我身边怎么都是这种怪人啊——！）

「你干嘛用一副欲哭无泪的表情看着我？」美琴两手叉腰说道：「总之没事快闪开！我跟这台贩卖机有大事要办！」

「呃……」

上条看了看这个自称御坂美琴的少女，又看了看贩卖机。

虽然眼前这名少女是个彻头彻尾的杀人未遂犯，但是如果不把这台贩卖机会吃钱的事情告诉她，这样真的好吗？当然，他并不是不想看美琴沮丧的表情，但是一想到她事后铁定会迁怒到自己头上，那可怕的后果令人不寒而栗。

「这台贩卖机好像会吃钱哦。」

「我知道啊。」

美琴想都不想地回答。这下子，反而是上条搞不清楚美琴想干什么了。

「？？？明明知道会吃钱还要把钱投进去？难不成这玩意是个投钱箱？」

「笨蛋！我有暗招啦！就算不投钱也会掉出饮料的暗招！」

「……」

有种不好的预感。非常不好的预感。这暗招既然会叫做暗招，可见在日常生活中已经用过很多次了。再重申一次，上条被这台贩卖机吃了两千圆。而贩卖机会故障，该不会就是因为……

「常盘台中学秘传，奶奶式斜角四十五度打击机器修理法！」

伴随着「喝呀——！」一声夸张的吼叫，穿着裙子的美琴竟然朝着贩卖机的侧面赏了一记上段踢。

咚的一声巨响之后，贩卖机中传来某种东西喀啦喀啦落下的声音，接着从取物口出现了一罐果汁。

「这台因为太老旧，固定饮料的弹簧都松掉了。可惜这暗招的唯一缺点，就是不知道会掉出哪一种——你怎么了？」

「没什么。」上条以僵硬的语气回答。

裙子底下竟然穿着体育服的短裤，真是破坏气氛。

「话说回来，既然叫做常盘台中学『秘传』暗招，难道你们学校的大小姐们经常做这种事？」

「女校就是这样啦！可别对女校有什么浪漫幻想！」

「……」真是残酷的现实，上条心想。「我要说的是，你们这些人每天都来干这种事，难怪贩卖机会坏掉啦！」

「有什么关系嘛，你干嘛生气，对你又没有危害！」

「……」

「对了，你怎么会知道这台贩卖机会吃……」说到一半，美琴顿了片刻：「……你该不会被吃钱了吧？」

「……」

「咦？被吃钱了？真的被吃钱了？喂喂，不要握着拳头浑身发抖嘛！老实告诉我啦，你真的被这台贩卖机吃钱，所以才呆呆站在这里？」

「……我老实说出来的话，你会有什么反应？」

「那还用说，当然是把你的蠢样用手机拍下来发给全世界……开玩笑的！我开玩笑的！别慢慢移动脚步测量挥拳距离啦！好可怕！」

上条叹了一口气，放松了全身的力量。

就算迁怒于她，两千圆也不会回来。本来那张两千圆是上条为了买吃的给在学生宿舍等着上条回家的吃闲饭白色修女，才放进钱包里的。但现在想这些也没用了，败者就要有败者的样子，还是乖乖回家去吧。于是上条垂头丧气地转身背向美琴而去。

看着上条阴沉的背影，美琴两手叉腰，以一脸感到无趣的表情叹了口气。

「你等一下嘛！跟我说，你被吃了多少钱？」

「……我不想说，我不要说，我不愿意说。」

上条看着眼前的少女。虽然相遇才没几分钟的时间，但是根据对她的了解，绝对不会是「被吃了两千圆……」「好可怜哦……」这样的剧情发展。再怎么想，也应该是如同战国武将般地「哇哈哈哈哈哈！」狂笑比较有可能。

不过，美琴的表情却变得颇为认真（或许是感到一点点的责任感吧）。

「我答应你，我绝对不会笑！而且我还会帮你把钱拿回来。」

真是好棒的暗招啊！上条的眼神中闪耀出兴奋的光芒。这时上条的思考回路，并没想到若不是美琴一天到晚用暗招踢贩卖机，也不会有今天这种局面。

虽然有点害怕被贴上「被贩卖机吃了两千圆的笨蛋」的标签，但是在美琴「不笑！真的不笑！真的真的不会笑你啦！」的催促下，忍不出还是说了出来。

「……两千圆。」

「两千圆？为什么会是这种奇怪的金额？」说完之后，美琴领悟了：「等等，两千圆？该不会是两千圆钞票吧？哇啊！好想看哦！超想看的！原来两千圆钞票还没绝种？呵呵……哈哈哈哈！难怪会被贩卖机吃掉！现在连便利商店的收银机里都看不见两千圆钞票啦！哇哈哈哈哈哈！」

美琴还是狂笑了，虽然是完全不同的方向。上条不禁抱着头大喊：「你这个骗子！」他原本真的不想说出是两千圆的，把那两千圆插进贩卖机里，有很大的理由也是为了把钱换开。这年头就连职业笑容完美的百货公司店员，看到两千圆钞票的瞬间想必也会愣一下吧。

「呵呵，你可一定要把两千圆钞票吐出来给我看哦……要是出来两张一千圆，我可不饶你哦，烂机器！」

美琴站在贩卖机的正面，轻轻地将右手手掌放在投币孔上。

这时，上条心中突然产生一个疑问。

「不过，你要怎么做才能让贩卖机把钱吐出来？」

「怎么做？」

美琴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这样做。」

瞬间，美琴掌心放出类似闪电的蓝白色火花，直击自动贩卖机。

一声轰然巨响，体型看起来相当沉重的贩卖机，宛如被相扑力士用力冲撞一般前后摇晃。贩卖机的金属缝隙中冒出浓浓黑烟，简直像是搞笑漫画的情节。

上条脸都绿了。整张脸都绿了。

「咦——？好奇怪，我有用那么大的力量吗？啊！不过掉出来好多饮料呢！喂，虽然两千圆没回来，不过这些饮料应该价值超过两千圆吧，这样应该可——喂！你干嘛头也不回地跑走啊！喂——」

上条没有回头。他使尽吃奶的力气开始全力狂奔，即使是多远离那台贩卖机一厘米、一毫米也好。

平常历经无数厄运的上条非常清楚，一秒钟之后的剧情发展。

（该……该死！我总觉得以前也遇过类似的事情——！）

就在上条这么想的瞬间，平常就算遭到飞踢也保持沉默是金原则的贩卖机警报器，如同要把心中累积的怨恨一口气发泄出来，用尽所有的力气嚎啕大哭。

2

已经不记得跑过哪些地方了。

但是上条可以肯定，至少全力狂奔了十分钟。

回过神来的时候，上条已经坐在闹区中的公交车站牌旁椅子上。全身虚脱，看着被夕阳染红的八月天空。橘子色的天空中，浮着一艘飞船。飞船的腹部有个巨大的荧幕，荧幕上正静静地显示着今天的学园都市新闻：专门研究肌肉萎缩症的水穗机构，宣布退出研究计划。

「不要再逃避现实了，快把饮料拿去啦。这些都是你的。」

坐在隔壁的美琴把大量的饮料朝上条丢过来，不耐烦地叹气。其实美琴也正呆呆地看着喀啦喀啦旋转的风力发电机螺旋叶片。或许是因为「超能力控制失误」让她有点沮丧吧。

「……我总觉得一旦我收下这些饮料，好像就从旁观者变成共犯，实在是不敢收耶……喂喂，别一直丢过来啦……哇！好烫！怎么会有热红豆汤混在里面？」

「机器故障掉下来的，怎么可能还让你挑啦！」

「这个『黑豆苹果汁』跟『黄豆粉炼乳』会不会太扯了一点？」

「你说什么？你太天真了！你该感谢我美琴的好运，才没让你尝到『瓜拿那豆蔬菜汁』跟『草莓关东煮』这两大地狱！」

学园都市同时也是一座「实验都市」。

在无数的大学、研究机构中制造出来的「商品」需要进行「实际测试」，因此整个城市中到处充满着实验品，例如厨余自动处理机、自行运作的警备机器人等等。便利商店及贩卖机的陈列商品也跟一般城市有所不同……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我实在很想问这些决策者，难道他们没想过，我们也是同样花钱买东西的消费者吗？」

「这有什么不好？为求进步而努力往前进，你不觉得这充满了梦想与企图心吗？啊，『椰子苹果汁』你不喝的话给我。」美琴从上条怀中抽走一罐看起来很恶心的饮料。「而且说实在的，光看刚刚的情况就知道，你实在是太胆小了啦！该怎么形容呢？就好像一个笨蛋明明很强却硬要认为自己很弱，每次看你这样的态度，我就很想数落你两句——」

「……为什么越是搞不清楚状况的人，讲话就越大声？」

「你说什么？」美琴像个难缠的醉汉一样瞪着上条：「……我有搞错什么吗？弱者就应该心惊胆跳地过日子，强者就应该很臭屁，我觉得这是很合理的事情啊，但你却不是这样？我可是超能力者，等级5的在学园都市中可是只有七个人，你的『超能力』明明连我都可以轻松制伏，为什么遇到街上的小混混还是没戴项圈的吉娃娃，就会被吓得满街跑？」

「？？？」

美琴说得头头是道，但是上条一点记忆也没有。

到底是美琴弄错了什么，又或者她真的知道连上条自己也不记得的过去？无法做出判断的上条，决定先打马虎眼敷衍过去。

「你既然赢过我超电磁炮御坂美琴，就更应该挺起胸膛夸耀才对。不然的话，怎么对得起输给你的我？你想想，以现在的状况，我可是会一辈子被人家在背后说道：『那个御坂美琴，怎么会输给那种被街上小混混跟没戴项圈的吉娃娃追着跑的男人？』」。美琴喝了一口椰子苹果汁后继续说道：「你既然赢了我，就应该负起最低限度的胜者责任，不然我可是会很困扰的。毕竟我可是全学园都市中只有七人的超能力者之一，你一定要表现得能让我挺起胸膛告诉别人，我是输给一个这么厉害的男人！」

「什么啊？那是哪门子江户时代的武士道精神……」

说到一半，上条突然感觉到不对劲。

她刚刚说「你既然赢了我」？

（这么说来，难道我上条当麻曾经抓着这个知名贵族学校常盘台中学的超级大小姐，骑在她身上拿拳头海扁她，直到她哭着道歉说对不起，下次不敢了？这样的烂男人好像脑细胞被破坏、记忆被夺走，也没什么好值得同情的耶。可恶，失忆那段期间我到底做了些什么蠢事啊！还有，从女生口中听见『负责任』这种字眼实在是太刺激了点，对心脏不好啊——！）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喂，你干嘛一副头疼的模样？」美琴叹了一口气说道：「我真是受不了你。你那套作风到底是从哪本少年漫画看来的？」

美琴两手叉在胸前，叹着气，一副嗔怒的模样。

抱着脑袋苦思的上条却完全没在理她。

「自己绝对不主动出手，挨打的时候却会将对手的攻击全部完美地化解，这种手法实在是做作到让人很不爽，但是偏偏又很有效果，实在是令人无法原谅！」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抱着脑袋闷哼的上条，重新将美琴的话在脑中咀嚼。

自己绝对不主动出手？那是不是就好像是爸爸露出满脸的笑容，在安抚闹脾气两手乱挥的小孩？原来我跟她是这样的关系？

何况对手虽然是女孩子，但可是个电击能力者，我竟然能够完全不还手？

……

……你还挺有一套的嘛，上条当麻。

「你恢复自信的模样，看了也挺令人讨厌的。」美琴厌烦地说道：「算了，快喝吧，这可是我美琴大小姐亲手送的礼物，要是我们家的学妹收到的话可是会高兴到昏倒哩。」

「昏倒？收到这种游走于食品卫生管理法边缘的饮料，会有人高兴到昏倒？何况女校内的爱慕关系，应该是少女漫画才有的剧情吧？」

「……你错了，少女漫画的描写程度都还太天真了。」不知为何美琴转过了头去：「总之我这边也是有很多难言之隐啦。应该说是爱恨交织吗？如果你听到我在常盘台中学里面被人家怎么称呼，一定会吓死吧！」

呵呵哈哈……美琴无力地笑着。

「姐姐？」

突然从旁边传来一声如同铃铛般的少女声音，美琴的表情迅速冻结，活像背上被插了一根冰棒。美琴的嘴角严重扭曲。

（姐……？姐姐……？）

一瞬间的惊吓让上条的喉咙打结。为了要搞清楚现在是什么状况，上条用力回头一看。在距离稍远的地方，站着一名初中一年级左右年纪的女生，穿着跟美琴相同的制服。茶色的头发绑了两条马尾，两手交握在胸前，眼睛里闪耀着光芒。

「啊！姐姐！啊啊！姐姐！我早就怀疑您为什么要补习，原来是在为这样的事情找借口？」

上条往身旁一看，换美琴两手抱着脑袋在闷哼。虽然上条完全没有超能力，但似乎可以感觉到美琴在心中呐喊「什么都别问」。

美琴把手放在头上，一副头疼的模样，朝着这名神秘的少女说道：

「呃，为了保险起见我还是问一下，你说的『这样的事情』到底是指什么？」

「那还需要明说？当然是指跟这位先生私会喽？」

啪的一声，美琴的头发冒出火花。

但是双马尾的少女却一点也不在意。她接着呆呆地望着上条，然后露出满脸的笑容，以惊人的速度往椅子这边靠近。心想这下不妙的上条慌忙想要从椅子上站起来逃走，但是少女这时已经伸手将上条的手拉了过来，用两手的手掌包住。

「先生您好！我是姐姐的『侧侍』，名叫白井黑子！」

上条看着被她握住的手，实在不知道应该作何反应。

「话说回来，这种程度的接触就让您心猿意马的，看来有出轨的危险哟。」

噗的一声，上条吓得口水乱喷。这时坐在旁边的美琴慢慢站起身来。

「我——说——你——啊——！你真的认为这种人会是我的男朋友吗！」

说完这句挺伤人自尊的话，美琴的前额发射出雷击之枪。

但是，在被蓝白色火花击中之前，白井黑子便放开了上条的手，然后下一个瞬间，毫无前兆地消失在空气之中。

「啧！竟然使用瞬间移动！你要是敢传出去一些奇怪的谣言，我可不饶你！」

美琴对着什么都没有的空中不断释放雷击。超能力者的雷击吸引了周围行人的目光。这下子该怎么让她冷静下来呢？上条一个人抱着脑袋苦思。就在这时，突然从椅子后面传来一个声音。

「姐姐？」

又来一个——？上条急忙回头一看。

椅子的后面，站着另一个御坂美琴。

「咦？」

站在那里的，的确是「御坂美琴」没错。及肩的茶色头发、俏丽的脸孔、白色短袖上衣与夏季用薄毛衣，配上灰色的百褶裙。从身材、服装到小配件，都是货真价实的「御坂美琴」。

但是，

上条又转过头来望向椅子的旁边。及肩的茶色头发、俏丽的脸孔、白色短袖上衣与夏季用薄毛衣，配上灰色的百褶裙——理所当然的，这边坐着的也是「御坂美琴」。

若要说唯一的不同，站在椅子后面的少女头上戴了一副看起来像泳镜的夜视镜。而且瞳孔没有注视任何一个点，而是似乎把注意力平均分配在视线中所有物体般，以模糊不清的焦点凝视着美琴的头部后方范围。

「……咦？御……御坂增殖了？御坂二号？」

上条愣了一下，交互看着这两个「御坂美琴」的脸。坐在椅子上的美琴似乎也颇感错愕，而站在椅子后方的美琴则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两个人。

「呃……」上条转过头去喃喃说道：「您是哪位？」

站在椅子后方的少女完全没有转动脖子，只转动眼珠望向上条。

「我是妹妹，御坂毫不迟疑地回答。」

「……」

这家伙讲话的方式真怪。上条虽然心里这么想，但是没有说出来。上条周围讲话方式奇特的怪家伙多得是。当然，上条没察觉自己也是其中之一。

「话说回来，御坂是姓氏吧？你怎么会自称御坂？一般通常是以下面的名字称呼自己吧？要不然在家里都称呼御坂，不会搞混吗？还是你的名字就是『御坂御坂』？」

「御坂的名字就是御坂，御坂毫不迟疑地回答。」

「……」

该不会真的是叫做御坂御坂吧……怎么会有这么莫名其妙的名字？

上条望向坐在旁边的美琴，向她求救。结果上条一望，又吓了一跳。不知道为什么，美琴竟然不发一语，恶狠狠地瞪着妹妹（应该说疑似妹妹的相似之人）。

「原……原来是你妹妹啊，真像呢。身高体重应该也差不多吧？」

美琴从刚刚就瞪着妹妹。

「因为基因相同，御坂回答。接着，御坂在心中抱怨这个人怎么跟女生谈起体重的话题了，真是没礼貌。」

美琴从刚刚就一直在瞪着妹妹。

「……」真奇怪的人，上条心想。「基因相同？这么说你们是双胞胎？嗯——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同卵双胞胎，没想到真的有这么像。对了，双胞胎妹妹有什么事吗？来找姐姐一起回家？」

美琴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在瞪着妹妹。

「这个轻浮的男生在装什么熟啊，御坂在心中这么想但是没有说出来。御坂是因为发现以御坂为中心半径六百米内，有跟御坂相同的超能力反应，因此过来调查原因……」

既然是同卵双胞胎，拥有相同的超能力也是很有可能会发生的事情。

话说回来……上条越来越觉得美琴的视线怎么这么可怕。

糟糕，这家伙该不会是那种在教学参观日，被同学看见自己的亲人会很不舒服的人吧？上条心想。

「……结果御坂在现场发现坏掉的贩卖机，又找到持有大量饮料的两位。没想到姐姐竟然会参与窃盗的行为，真是令人吃惊，御坂不禁抱怨。」御坂妹妹以直立不动的姿势继续说道：「你到底是以什么样的手法欺骗了姐姐？为了姐姐着想，御坂决定弄清楚案情真相。」

上条被蒙上了不白之冤，只好继续向她说明︰

「喂！犯人只有这家伙而已！我可是旁观者！」

「不实的发言是违法的行为，御坂回答。御坂以电子照射贩卖机，借由其反射率侦测贩卖机的表面，可以得知最后附着在上面的指纹是你的，御坂提出了无懈可击的证据。」

「真的假的！电击能力连这种事情都做得到？」

「假的，御坂老实回答。」

「……」

「……」

救命啊……上条看着御坂妹妹，伸手在隔壁的美琴肩膀上拉了拉。

但是，隔了很久，隔壁的美琴依然什么话都没有说。好奇怪，上条心想。这家伙就算没人拜托她讲话，她也会唠唠叨叨个不停，这一点上条很清楚。但是如今，与妹妹相遇已经超过十分钟了。明明话题内容提及美琴自己的事情，为什么这家伙还能一直保持沉默？

「……？」

上条不禁往坐在旁边的美琴看了一眼。就在这时……

「——你在这里做什么！」

原本一句话都没说的美琴，突然如同爆炸般发出怒吼。

从耳边爆发出来的尖锐吼声，让上条吓得差点翻过去。女生特有的高亢音调贯入耳膜，就好像刚吃完大量刨冰一般，令人头痛欲裂。

美琴一句话吼完之后，再度恢复沉默。

简直像是在等着御坂妹妹的回答。

如同落雷之后的空洞寂静，包围着四周。

夕阳中，飘着飞行船。飞行船腹部上的大荧幕正在重复着今天的新闻：「新型态电脑病毒『HDC.Cerberus』正肆虐于网络空间」，报道的声音莫名清晰。

这时候，继续维持直立不动姿势的御坂妹妹，以模糊的视线望着美琴的眼睛说道：

「姐姐问御坂在这里做什么，御坂很简洁地回答在受训。」

「受……」

美琴像是背上被敲了一记闷棍般停止了呼吸，接着转开了视线。嘴里似乎喃喃自语着什么，但是上条没有听见。

「？？？受训？妹妹要加入风纪委员吗？」

以学生的身份提到「受训」这样的字眼，最先让人联想到的便是「风纪委员」。

想象一下美琴的能耐就可以明白，超能力可是比刀更具杀伤力。拥抱着两百三十万超能力者的学园都市，当然存在专门用来对付超能力者暴动的机关。

专门负责制服失控超能力者的有两种人。一种是由使用新世代武器的教师所组成的「警备员」，另一种是由各校选拔出优秀超能力者所组成的「风纪委员」。

不管是「警备员」或是「风纪委员」，原本都只是平凡的老师跟学生。因此，在让他们成为专家的过程中，他们必须签署九张契约书，通过十三种适性测验，并接受长达四个月的训练。

美琴伸出两手在脸前啪的一声，拍了一下。接着不知为何，眼神完全不望向上条，说道：

「啊！啊！风纪委员？啊！对！对！就是那个！就是这么回事！就是这么简单啦！很辛苦的呢！跟地狱没两样？」

会不会太假了一点？

「喂！你讲话方式怎么变得跟诈骗集团电话没两样？」

「才……才没有！我说得非常清楚明白简洁有力啊！」美琴接着望向自己的妹妹说道：「我跟妹妹有很多事情要谈！喂，妹妹！你跟我来一下！」

「咦？御坂还有预定计划要执行——」

「乖乖听话，」美琴看着自己的妹妹说道：「跟我走。」

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让上条总觉得不太对劲。

虽然美琴并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举动，她只是看着自己妹妹的脸，笑着说了一句话而已。但是隐藏在话中的那股神秘感情，却搔动着上条的心。

美琴望向上条。这时候的她，已经变回了一个爱唠叨的普通初中生。

「那我跟妹妹往这边走了。你也别太晚回家，注意门禁时间哦！」

美琴丢下坐在椅子上的上条，搭着自己妹妹的肩膀走了。完全让人分辨不出来的两名少女，在宽广的马路上渐行渐远。

上条本来打算跟在美琴身后去瞧个究竟，但想一想还是算了。

他坐在椅子上，茫然地看着夕阳下的飞行船，喃喃自语：

「或许……」他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她家也有本难念的经吧？」

3

留下来的问题还多得是。

「对了，这一大堆饮料要怎么处置啊？」

上条呆呆地望着椅子上堆积如山的十九罐饮料（其中一罐椰子苹果汁被美琴喝掉了）。结果，看来也只能靠自己拿回去。350×19＝6.65公斤……这就叫积沙成塔？脑中进行了无意义计算的上条，更加沮丧了。那种心理就好像有恐高症的人不小心往吊桥下瞄了一眼一样。

搞了半天，上条当麻的下场是抱着一大堆的饮料，在夕阳中走上回家的道路。学生宿舍林立的住宅街，道路很狭窄。虽然车子不多，但是如果满心认为「不会有车子来」而放松大意，往往会被从车库倒车出来的车子一屁股撞飞。

虽然上条经常很不幸，但也没有对不幸习惯到在距离宿舍五分钟路程的地方，被车子撞死还能笑得出来。

上条提高警觉，抱紧饮料。就好像小学生出门远足一样，在回到家以前都大意不得。

事实上将冰冷的饮料长时间抱在怀里，体温会不断被夺走。上条在心中感叹：明明是热得半死的日本夏天，为什么我会面临这种快要被冻伤的窘境啊？

脑中想着这些事情的上条，突然发觉脚边有一颗网球。他心想可能是某个人玩了之后没有回收吧。

「哇！」

差点就踩到网球了。上条举起的脚赶紧停止动作，稍微往旁边调整踏下的位置。真危险啊，如果踩到网球的话一定会跌倒的。正当上条这么想的时候……

突然吹起了一阵风。

慢慢滚动的网球如同算计好一般，滑进地面与上条脚底之间的缝隙中。

「啊？等……等等！」

脚已经踏了下去，全身的体重都压在上面，无法紧急停止了。以全身的体重往网球上踩下去的上条，不由自主地猛然往后仰天摔倒。

由于手上抱着大量的饮料，甚至没办法做出护身动作。背部狠狠撞在地面上的上条，挤出了肺部所有空气，痛得在地上打滚。因为氧气不足，甚至没办法哀号「我真是不幸」。

原本抱在怀里的饮料，发出喀啦喀啦的声响散落一地。上条决定先以大字形躺在地面上深呼吸一下。他想反正饮料罐头多少有点凹陷也没什么关系。

「可……可恶……我到底在干嘛啊？」

上条喘着气站起身来。十九罐饮料散落的范围非常地远，光看就有一种绝望感。还要抱着这些六公斤多的东西继续走？上条实在很想投降放弃。但是除了这么做之外又没其他办法，结果上条也只好一个人寂寞地干起回收饮料的作业。

而正当上条弯着背在捡拾饮料的时候，头上突然笼罩一片黑影。

（……乌云？）

满心疑惑的上条不禁抬头一看。

御坂美琴正站在自己眼前。

（哇啊？）

被一个初中女生从上方默默地俯视，那种压力感让上条不禁往后退了一步。

「你……咦……你刚刚不是带着妹妹走了吗？干嘛又回来？还想要饮料的话，再多给你两、三罐也没关系啦！」

「……」

美琴完全没回答上条的问题。

好奇怪，上条心想。接着上条想到了一件事。美琴刚刚才一边电击一边警告过自己，既然赢了，就必须负起胜者最低限度的责任，让她能够挺起胸膛，堂堂正正地告诉别人，自己是输给这样的男人。

但是现在呢？上条当麻竟然踩到一颗网球而跌倒在大马路上，手上的饮料散落一地，如今正一个人寂寞地弯着腰回收这些饮料。

（呜哇啊！太接近了吧！这个角度！都被我看到裙子里面了——等等，刚刚她里面不是穿短裤吗？现在怎么升级成小裤裤了？）

虽然脑袋一片混乱，眼睛依然直盯着内裤看，面对这种色狼大概谁都会生气吧。

但是美琴却只是以丝毫不带感情的眼神俯视着上条说道：

「如果有需要，御坂可以帮忙捡。御坂叹了一口气提出建议。」

「？？？」

叹了一口气？眼前的美琴，平静得看起来甚至不像有在呼吸。上条一时之间以充满怀疑的眼神看着她。

就在这时，上条才察觉美琴手上挂着一个夜视镜。

「啊……搞什么嘛，原来是妹妹哦。你真的跟美琴很像耶。」

「……你说美琴？御坂反问，哦，你指的是姐姐吗？」

「当然是你姐姐，难道还有别人？」上条心想，真是个少根筋的女生。「……原来是妹妹啊，难怪从短裤升级成了小内裤。」

「短……？」

「没事！对……对了！那个看起来像军用望远镜的大家伙是什么啊？」

「御坂并不像姐姐一样，拥有看见电子线与磁力线流动方向的能力，所以需要有将其视觉化的辅助工具，御坂亲切有礼貌地详细说明。」

「……」

这样算是亲切有礼貌吗？上条在心中吐槽。

「由于现在的气温与湿度太高，所以御坂将其取下，若有必要御坂可以再戴上去，御坂在此提案。」

御坂妹妹一个人喃喃自语着，将望远眼罩挂回额头上。

「嗯？对了……你刚刚不是跟姐姐走了吗？」

「御坂是从那个方向来的，御坂伸出手指示意。」

御坂妹妹伸手指向马路的另外一端，不知为何竟然是完全不同的方向。

「？」上条不禁感到疑惑。

「现在更重要的是这些散落一地的饮料要怎么办，御坂询问。放置不管的话有可能因违反道路交通法，而被处以十五万圆以下罚款，御坂附带说明。」

「……别说得那么可怕好吗？我马上就会捡起来啦，你先走吧。」

上条也知道御坂妹妹并不是故意语出嘲讽，但是听见这种「赶快捡起来，别给人家添麻烦」的论调当然多少会有点不高兴。

然而正当上条默默地一罐一罐捡起饮料的时候，

「如果有必要的话，御坂也可以帮忙，御坂提出建议。」

「什么？不用啦，我自己来就行了。应该没有需要你帮忙的『必要』吧。」

但是就在这时，非常不巧的，竟然有一辆小货车开进了这条住宅街的巷道内。小货车在上条两人面前粗鲁地停了下来，猛按喇叭，看来似乎相当不爽。

「……」

御坂默默地开始捡起马路上的饮料。因为自己的笨拙而给不认识的女生添麻烦，让上条颇为介意，但是在小货车喇叭不断催促下，实在没时间管这些了。于是两人基于男女平等的原则，各负责回收一半的饮料。

不过，觉得很不好意思的上条还是独自碎碎念着︰

「抱歉喽，等会我请你吃便利商店的甜点当作回报——！」

上条说着转过头来看御坂妹妹，不禁停止了呼吸。

御坂毫无防备地蹲在地上，似乎完全不介意自己的短裙。从她的两腿之间，可以看见蓝色与白色的内裤条纹。

御坂妹妹维持蹲姿，面无表情地抬头望着上条的脸。

「……怎么了？御坂提出疑问。」

「啊……！没……没事啦！什么事都没有！」

「可是根据侦测数值，你的瞳孔放大，呼吸紊乱，脉搏速度异常，御坂作出客观的判断。以结论来说，你现在应该是处于紧张状态，御坂……」

「没事！真的没事！对不起！」

「？」

御坂妹妹茫然地微微歪着头思考，想必她完全猜不出来上条为什么要道歉。

这时，小货车的喇叭声再度很不耐烦地响起。上条如同屁股上挨了一记闷棍，急忙继续捡拾饮料。

饮料回收完毕，小货车带着明显的怒气粗鲁地往前驶去。小货车通过的瞬间，御坂妹妹的裙子被风吹得掀了起来，但是她似乎完全没想过要用手压住。

上条叹了一口气，看来他已经很清楚怎么样分出这对姐妹的差异了。会在裙子里面穿短裤的美琴，绝对不可能像这样毫无防备之心。

「话说回来，这些饮料到底要搬到哪里去？御坂两手捧满饮料提出疑问。」

「嗯？不用了啦，这点东西我一个人搬就可以了。」

「话说回来，这些饮料到底要搬到哪里去？御坂再次催促。」

「哎哟不用了啦，你又没有义务要帮我搬。」

「别拖拖拉拉！」

御坂妹妹的声音似乎变得高亢了。上条于是放弃抵抗，乖乖让御坂妹妹帮忙搬运饮料。

幸好，距离学生宿舍只有步行五分钟的距离。学生宿舍区虽然景色单调，只有相同外观的公寓大楼排排而立，但由于大楼的风向都被设计成往同一个方向流动，所以是学园都市内最重要的风力发电据点。

大楼之间的间隔大约两米多。上条与御坂妹妹穿过那缝隙般的狭窄通道，走进那看起来完全没有防盗功能的大门口，来到学生宿舍的电梯前。

就在这时，上条两人的前方来了一架清扫用机器人。全长八十厘米，直径四十厘米，看起来就像个大铁罐下面装了轮胎跟会旋转的抹布。

到此为止的描述都是学园都市内非常平凡的景色。但是接下来的描述就不是了。因为清扫用机器人头顶平台处，竟然端正坐着一名看起来年约十三、四岁的女仆。

「嗨，上条当麻。」

土御门舞夏。上条的邻居土御门元春的异母妹妹，由于就读家政学校，女仆装似乎就是制服。平常遇到不开心的事情时，为了转换心情似乎会逃离女生宿舍当个跷家少女。但从记忆丧失没多久的上条也一天到晚遇到她的情况看来，或许躲进男生宿舍对她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

「今天宿舍冷气坏掉，所以我又来打扰喽∼！晚上我跟大哥可能会很吵，请多见谅啦！」

「……念家政学校还真辛苦，完全没有暑假啊。」

「嗯，我们的校训是：一个好女仆是不需要休息的。所以对于我们这些没有周末可休息的实习女仆来说，每个礼拜不想办法跷个两天，是撑不下去的啦。」

「在下个冰河期到来以前，爱偷懒的女仆会有市场需求吗？」

「刚好相反。比起完美的女仆，其实某种程度上的不完美女仆才更受欢迎呢。对了，上条当麻，你两手抱那么多饮料是抽奖抽到的？」

「这些可是我花钱买的（应该算吧）。虽然前因后果有点不干不净，如果你想要的话可以给你一罐。」

「如果有绿茶我就要。」

「……如果抹茶牛奶算是绿茶的一种，那就有。」

土御门舞夏说道：「也行。」然后便伸出小手，从上条怀中将抹茶牛奶抽走。接着，清扫用的机器人避开了上条等人，继续往前进。端坐的舞夏将手高高举起，挥动道别。

「最后，指导你藏匿跷家少女的一个窍门——白天不要把少女留在房间里。如果是住都市里，平常就让她在外面闲晃，晚上再回收，这种『饲料控制法』是最轻松的。如果二十四小时全年无休藏在房间里，日常生活所产生的声音会让左邻右舍马上就察觉的。何况在你房间的那个修女实在是太吵了啦！」

说完，清扫用机器人便载着端坐的少女而去。

「你有监禁少女的兴趣吗？御坂有点认真地询问。」

「求求你别那么认真，我只是藏了一个吃闲饭的食客。」

上条一口否定。但是话说回来……这种行为到底在法律上会怎么看待？真希望自己不要变成诱拐未成年少女的罪犯。

学生宿舍的电梯，破烂到似乎走进一个横纲力士就会造成钢索断裂。上条与御坂妹妹搭上烂电梯前往七楼。

「叮」的一声粗糙电子音，电梯抵达七楼。上条住的学生宿舍是单纯的长方形，所以走出电梯之后马上就是直线走廊。

直线走廊的彼端，上条房门前方附近的金属扶手看起来非常新。据说这是因为曾经有某个笨蛋引发火灾，把原本的扶手烧毁了。但由于这是丧失记忆前发生的事，所以上条完全没有印象。仔细看看墙壁跟地板，很多地方也是新补上的。

上条房间的门口外，茵蒂克丝与姬神秋沙面对面蹲在地上，伸出双手玩弄着一只三色猫。被夹在两人中间的三色猫，全身受到四只手的抚摸，在地板上滚来滚去。

「……喂喂，你们在干什么啊？怎么了？该不会是弄丢房间钥匙进不去吧？」

上条问道。于是两名少女望向上条。

「啊，当麻！不是啦，我们在帮斯芬克斯抓跳蚤……天啊！当麻又带不认识的女生回来了！」

大叫的这名年约十四、五岁的少女，名叫茵蒂克丝。不但名字一听就知道百分之百是假的，而且身上还穿着白底绣金边的超豪华修道服，看起来简直像个红茶茶杯。据说在「某个世界」中，她是重要的「禁书目录」。但是对上条来说，她只是一个「不知何时开始住在我家的吃闲饭少女」，地位超尴尬。

「或许这就是他的宿命吧。就跟铺陈伏线一样，他的人际关系就是这样构建起来的。」

慢条斯理地说出这句话的，是一名年约十六、七岁的少女，名叫姬神秋沙。黑色长发加上巫女服装，让她看起来十足就是个巫女模样。唯独脖子上挂着一个巨大的银色十字架，看起来非常不协调。事实上，这个十字架据说是一种结界，功用在于封住姬神的能力「吸血杀手」。

上条回想起来，关于这个十字架，之前曾听茵蒂克丝这么说过：

「当麻！当麻！秋沙的日耳曼十字架绝对不能摸哦！那个十字架是从『移动教会』中抽取出最低限度的结界形成的，如果用一般的教会来举例，大概就像教会屋顶的那个十字架吧！」

「哦……这么说，如果被我的右手一碰，就会坏掉吗？」

「………………………………嗯，就跟我的修道服一样。」

「啊？什么？我没听清楚。」

「没什么！我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想！」

之后，上条便被满脸通红的茵蒂克丝借故迁怒，在头上乱咬一通，上条自己也搞不清楚为什么。但总而言之，那个十字架绝对不能摸就对了。

附带一提，由于力量被十字架封印住的关系，姬神被私立的明星学校判定为「无能力」，因而遭到退学。有些私立学校甚至要求学生在学条件为「超能力等级2以上」也并不稀奇。想象一下体育保送生在入学之后，因为受伤的关系而无法再运动时的处境，大概就能理解姬神现在的状况吧。

虽然说只要取下十字架，「吸血杀手」的能力就会再度启动，但姬神似乎永远不打算把十字架拿下来了。

在这种情况下自然连学生宿舍也待不下去，但是如果离开学园都市，又可能因「吸血杀手」能力的关系，而遭到魔法师们的骚扰。正当姬神毫无目标地在街上闲晃时，竟然非常凑巧地被上条的班主任小萌老师发现，从此在小萌老师家住了下来。

或许有些人会怀疑，这么大的一座城市，怎么可能那么巧刚好遇到？但是事实上，城市中存在着一些很容易吸引跷家少女停留的场所。而对于精通社会心理学、环境心理学、行动心理学与交通心理学的小萌老师来说，定期在这些场所巡逻，找出这些歧途少女并给予帮助已经成了一种兴趣。当然，上条有种很不好的预感，这样的剧情发展似乎是在为暑假结束后的「班上来了一个令人惊讶的转学生」事件铺路。

这时，姬神瞄了一眼上条怀里抱着的那堆饮料。

「对了，这一大堆宝贝是怎么回事？难道你是不能喝白开水的虚弱小孩？」

「你觉得有可能吗？何况喝饮料对身体更不好吧？」上条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喂，茵蒂克丝！你不是最喜欢甜的东西吗？」

「呜……我喜欢喝饮料但是不喜欢『拉环』。当麻，帮我开！」

与现代文化格格不入的茵蒂克丝，对罐装饮料的拉环完全没辙。并不是因为不知道怎么开，也不是因为力气不够，而只是因为她觉得「要用力扳开那个东西好像会让指甲断掉，好可怕。」

此时，有拉环恐惧症的茵蒂克丝，眼神望向站在上条身边，一样抱着饮料的御坂妹妹。

「唉，当麻遇到神奇少女的机率太高了啦，而且说也说不听。好吧，这女生又是什么来头？」

「根据我的推论，应该是被秘密组织追杀的不幸少女。」

「吵死了！别当我周围都是一些不幸的人好吗？」上条抱着饮料继续说道：「……话说回来，你们刚刚说的话实在让我非常介意。这只猫身上有跳蚤？」

「嗯」的一声，茵蒂克丝点头说道：「早上起床发现斯芬克斯身上都是跳蚤。我推测现在当麻的棉被里应该也很惨吧。」

「推测个头！叫你不要让猫进棉被里啦，光是清理掉毛就麻烦死了！难怪最近觉得全身发痒，原来元凶就在这里！」上条接着惨叫：「而且房间里你就这么放着不管？现在应该已经变成大量繁殖跳蚤的魔窟了吧？难怪你们会跑到门外来！」

门把就在上条眼前，但是上条没有勇气打开确认。

这时，完全不理会上条在讲什么的茵蒂克丝，将手伸进袖子中开始掏摸。

「……茵蒂克丝……你干嘛从袖子里拿出绿色的叶子？」

「这叫做鼠尾草，附近野生的不少，当麻没见过吗？」

「……」

在学园都市的超能力开发课程中，药物的使用是相当基本的事情。关于药物的知识，如同历史年表一般塞在上条的脑袋里。

鼠尾草——紫苏科的多年生草，原产于地中海区域。鼠尾草叶是药材的一种，有时也用来当做香料或是观赏用植物……差不多就这些吧。

「你拿药草出来干嘛？吃一吃可以恢复HP吗？」

「HP是什么？」茵蒂克丝歪着脑袋说道：「当麻常常会说一些神秘的语言耶。鼠尾草有杀菌作用，我想用它来赶走跳蚤，就像魔女一样。」

「……为什么我有种相当不好的预感？这叶子你是要让猫吃吗？还是让跳蚤吃？」

「都不是，我要把鼠尾草点火燃烧，用烟熏走斯芬克斯身上的跳蚤。」

「……………………………………………………………」

「就算是我，也不会没常识到在房间里烧东西啦！」

「……………………………………………………………」

上条看着茵蒂克丝那张超认真、超单纯、超率直的脸。

（的确，跳蚤也是生物，应该也会讨厌被烟熏啦……可是……）

这时，姬神以极缓慢的速度挥动手掌说道：

「别沉默不语，这里需要你用力吐槽。不然待会就可以吃到香草口味烟熏三色猫料理了。」

被姬神一提醒，上条那原本沉入潜意识中的常识再次浮上脑海。

「……对！没错没错！茵蒂克丝，你知道火灾时最可怕的东西是什么吗？拿烟来熏猫，就算赶走跳蚤，猫也已经翘辫子了啦！」

上条内心松了一口气，幸好在场还有姬神是有常识的人。但是，接下来姬神也伸手往巫女装的袖子里掏摸。

「……等等，姬神！你干嘛也从袖子里拿出奇怪的东西？」

「嗯？你问我这是什么？怎么看都知道是魔法的喷雾罐吧？」

怎么看都知道是杀虫剂。

「…………………………………请问，你拿这玩意想干嘛？」

「就是以魔法的喷雾罐朝害虫喷洒而已。」

「……我说啊，跳蚤是生物没错，但猫也是生物吧？你拿的这个可是学园都市的杀虫剂试作品，连蟑螂都会在两秒之内升天耶！难道你脸上停着一只蚊子的时候，会拿杀虫剂毫不迟疑地往脸上喷？」

姬神跟茵蒂克丝两人头上充满问号，互相对看。上条如果不是手上有东西，实在很想抱头哀号。若是要问最可怕的事情是什么，那就是这两人的行动真的是自认在为三色猫着想。

原本一直保持沉默的御坂妹妹，这时突然开口说话：

「在讨论问题之前，应该先把饮料放好，才比较有效率吧？御坂抱着一大堆东西提案。」

「嗯？啊……说得也是。你放在地上就可以了，真是感谢，随便拿一罐当谢礼吧？」

「不必了，御坂回答。还有，放在地上真的不要紧吗？这里是七楼，请小心不要让饮料跌落到楼下去。御坂一边进行动作一边提出警告。」

行为举止井然有序，宛如高级餐厅内葡萄酒管理师的御坂妹妹，让茵蒂克丝与姬神不禁看得发愣。跟平常宛如麻烦制造机的自己比起来实在是差太多了，两人应该大受打击吧。

「……哇啊！当麻！当麻！她好像温莎堡的皇家侍女哦！」

「……仿佛是前时代流行的女仆机器人计划的理想状态。」

听见两人的感想，御坂妹妹却连眉头也没皱一下地说道：

「另外，关于猫身上的跳蚤的处理方法——」

「哦哦，忽视得好！呃……没有啦，你有什么好点子？」

「——并不是什么多了不起的点子，只是认为乖乖使用市面上贩售的跳蚤驱除药就好，御坂提出建议。有一种药粉式的，只要洒在猫的身体表面就可以驱除跳蚤。」

「……可是药这种东西，多少还是对身体不好吧？」

对于一个在上课时间会被注射药物的学园都市学生来说，或许在意这种鸡毛蒜皮小事听来有点不切实际，但事实上那是因为这只小猫看来出生不满一年，跟长年培养出惊人抗药性的超能力者相比，在「有害」跟「无害」上的比较基准当然不同。

不过，御坂妹妹却似乎没什么特别反应（事实上原本就是个面无表情的人）。

「这个世界上不可能有完全无害的药物，御坂毫不迟疑地回答。但是跳蚤的危害跟药物的危害比起来，还是前者比较严重，御坂补充说明。」

「……」

「跳蚤、虱子等害虫的危害并不只是会引起皮肤炎而已，御坂追加说明。有可能会造成过敏体质，最严重的情况甚至会危及生命，御坂担心地说。」

上条陷入沉默。

的确，虽然说滥用抗生素会造成免疫力下降，但是如果发烧到四十度，也只能把药吞下去了……这在道理上是完全说得通的，但是看着在地板上滚来滚去的三色猫，心中实在有理性以外的感性部分在挣扎着。当然，三色猫会在地板上打滚，可能也是想赶快将身上的跳蚤赶走。

有没有什么不使用药物的方法呢？突然变成健康主义者的上条两手交叉在胸前开始沉吟，这时御坂妹妹又开口了︰

「总而言之，你希望不使用药物就驱除猫身上的跳蚤？御坂加以确认。当然，是在不使用烟雾及杀虫剂的前提下。」

「……呃，其实我想那边那两个人应该也没有恶意啦……」

「就是因为没有恶意才更糟糕，御坂满脸无奈地回答。」御坂妹妹面无表情地继续说道：「总之，你应该要好好监督这两个人，御坂提出警告。如果不赶快将她们从猫的身边带离，可能随时会抵触器物毁损罪，御坂追加解释。」

「……小动物的生命在法律上只当作器物[1] 啊，真是糟糕！」为什么不建立新的法律呢？上条半认真地思考。「回到原本的话题，如果是你，会怎么驱除跳蚤？当然是在不使用烟雾、杀虫剂之类荒谬做法的前提下。」

听到这句话，修女跟巫女的肩膀同时震了一下。

「哼……当麻宁愿去问一个陌生女生，也不愿意采用我的做法吗？哼哼……」

「旧有的角色就是这样渐渐被淘汰的吧。呵呵，看来我们未来的日子不长了。」

「……」

上条决定无视这两个人的发言。

看着上条充满黑线的脸，御坂妹妹面无表情地轻轻说道：

「重复，你希望在不使用杀虫剂、烟雾及药物的条件下，驱除猫身体表面的跳蚤？御坂进行最终确认。」

「是啊，要怎么做？」

「就这么做，御坂迅速回答。」

御坂妹妹对着蜷曲在地板上的三色猫伸出手掌。

一瞬间，御坂妹妹的掌心「啪」的一声放出静电。从三色猫的毛皮上，跳蚤的尸体像灰尘一般纷纷跌落。全身的毛都竖了起来的斯芬克斯翻来翻去——幸好在从七楼上跳下去之前被姬神抓住了脖子。

「这是使用特定波长静电杀死害虫的方法，御坂报告。利用这种原理的驱虫仪器在各大型量贩店都买得到，所以在安全上应该不是问题。」

御坂接着望向房门。

「至于屋子里的跳蚤，使用发烟式的杀虫剂应该就可以轻易驱除，御坂提出建议。」

「如果没有其他事情，御坂先离开了。」——没等上条道谢，御坂妹妹便已转身离去。

看着少女的背影，茵蒂克丝轻轻说道：

「当麻……当麻……怎么会有这么完美的女生？」

借这个机会，上条也轻轻说道：

「我知道对你做这种要求也没用，但求求你跟她看齐一下吧。」

第二章
缺陷电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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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隔天也是辅导日。

傍晚时分，独自一个人坐在教室中央，实在有股淡淡的哀愁。一开始的几天还可以说些「哇，真像农村乡下的小学教室！」之类的玩笑话，但持续三、四天之后便不再有任何新鲜感，五、六天之后便只剩下厌烦的情绪。

幸好，包括今天在内，辅导只剩下两天而已。虽然说八月二十二日暑假才正式开始，实在让上条有股绝望感，但是能从辅导中解脱，毕竟还是挺令人开心的一件事。

上条看着眼前的讲桌。

身高一百三十五厘米，看起来好像只有十二岁的女老师月咏小萌整个身体被讲桌遮住，只看得到一个头。小萌老师正在朗读放置在讲桌上的课本内容。上条心想，那样的身高，自己拿着课本应该更容易阅读吧？

「关于一九九二年美国重新制定的ESP卡片实验的必要条件，首先卡片的材质从塑胶树脂变更为ABS树脂。这是为了防止有人利用卡片背面上附着的人体油脂及指纹来辨认卡片的种类——上条，你有认真在听吗？」

「……老师，我有认真在听啦……可是听这些对『超能力』没啥正面帮助吧？」

上条是个无能力者。

以精密仪器测量的结果，已经知道上条就算拼到脑血管爆裂，也没办法用超能力折弯一根汤匙。在这种情况下，「因为超能力太弱而加强辅导」又有什么意义？上条心想。

或许小萌老师也已经察觉到这中间的矛盾了吧，她嘟着嘴说道：

「不过，如果因为没有超能力就轻言放弃，那原本能进步的空间也会没办法进步的。首先要学习一些基本知识，了解超能力到底是什么样的东西，说不定就能找出适合自己的超能力控制法，老师是这么认为的。」

「老师！」

「什么事？」

「……真是辛苦你了，不过，没办法的事情再怎么努力也没办法吧？」

「上条！虽然老师不敢说努力的人一定会成功，但是不努力的人是绝对不会成功的！好比两百三十万人中的第三名，常盘台中学的御坂同学。她原本只有等级1，但后来经过不断的努力，最后才终于变成了超能力者！所以上条你也要努力哟！」

「……那家伙是第三名？不过是个会踢贩卖机的女生。」

「??上条，你认识御坂同学？」

「没有啦。老师，我们回到原本话题，这就跟你看着电视对我说『你看看这些高中球员这么厉害，你跟他们相同年纪却如此懒散，难道你不觉得丢脸吗？』一样，实在是没办法让我上条当麻燃烧起斗志啦！唉——」

「不要唉声叹气啦！这样老师会很困扰的！」

「是吗？为什么困扰的小萌老师，表情会看起来如此开心呢？」

「咦？啊……这个……是因为……老师喜欢……」

「噗！」

「……喜欢上课……」

「……啊……原来如此，喜欢上课？吓死我了……啊！好不容易把话题扯开，又被老师拉回『上课』了！」

「哈哈哈！想要赢过老师的三寸不烂之舌，你再等一百年吧！来吧，上条！从课本一百八十二页，关于犯罪搜查中的读心能力者思考防壁的地方开始读起！」

今天的辅导课时间，也在这样的对话中度过。

2

今天的辅导课终于结束。

时间是下午六点四十分。由于没搭上配合放学时间的最后一班电车，上条只能慢慢走在傍晚的商店街上。为了禁止学生夜游，学园都市内的电车跟公交车都是在下午六点三十分发最后一班。此方针是借由停止大众交通工具的运行，来遏止学生深夜外出。

该说是「还有一天」还是「只剩一天」？真是漫长的日子啊。辅导结束后一定要去海边玩！上条想着这些事情，走在傍晚的回家之路上。虽然完全感觉不出来有风，但是风力发电机的螺旋叶片依然持续旋转。

「嗯？」

这时，上条在人群之中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茶色头发，穿着常盘台中学夏季制服的少女——御坂美琴。

心里想着不必特意避开她，于是上条小跑步来到美琴的身旁。

「嗨！你也是刚上完辅导课要回家？」

「啥？」美琴的反应完全不带丝毫的女人味：「哦，原来是你啊。我现在很累想要保留体力，就不用雷击来招呼你啦。找我有啥事？」

「也没什么事啦，只是既然方向一样，一起回家也没什么不好吧？」

「哼……」美琴微微眯着眼睛说道：「你知道有多少男人做了多少的努力，也没资格对常盘台的大小姐们说出『一起回家也没什么不好』这种话吗？」

「……我最讨厌自认为是大小姐的大小姐了。」

「我开玩笑的啦，笨蛋。」美琴微微吐了一下舌头说道：「重要的不是在哪间学校念书，而是在学校学到了什么。我没幼稚到连这种道理都不懂。」

「哦……随便啦，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看法。对了，你没跟你妹妹在一起？她昨天帮我搬饮料，我想谢谢她。」

美琴的肩膀突然微微抖了一下。

虽然只有数毫米的程度，但却已引起了上条的注意。

「妹妹……？你后来又跟她见面了？」

「啊……」

这下糟糕了，上条心想。当初美琴可是拉着御坂妹妹的手，硬把她从上条身边带开的。照这样看来，或许之后又见面的事情还是应该别告诉美琴比较好。

这时，美琴微微眯着眼睛说道：

「你那么在意我妹妹？」

「不是啦！我只是想谢谢她帮我搬饮料——」

「外表看起来一模一样，也宁愿选择妹妹？还是优柔寡断的个性，让你决定姐妹通吃？」

「就跟你说不是那回事了！你这些知识是去哪里看来的啊？」

上条与美琴就像这样吵吵闹闹，走在大马路上。

大马路上矗立着相当多的风力发电螺旋叶片。沿着不断旋转的螺旋叶片逐渐往天上看去，上条发现有一艘飞船正浮在夕阳下。飞船的腹部有一个大荧幕，荧幕上正在播报着今天的学园都市新闻：两周之内有三所肌肉萎缩症的相关研究机构宣布退出研究，市场整体呈现低迷状态。

或许是因为上条正专心看着飞船，所以两人之间的对话中断了。

「飞船」这种东西或许给人一种旧时代产物的印象，但事实上学园都市的飞船是以太阳能发电后带动加热器，将船内的二氧化碳加温来产生浮力，并通过巨大的马达来产生前进的动力，可以说是不需燃料的高科技产品。

这么认真地研发这种机械，看来世界上的石油真的快见底了吧？上条以事不关己的态度想着。美琴突然淡淡地说道：

「我超讨厌那艘飞船。」

「咦？为什么？」

上条发问时，又往飞船看了一眼。据说这艘飞船是学园都市的统合理事会以「为了让学生更了解时事」为理由而升空的。

「……因为人不应该遵守机器所决定的政策。」

美琴如同要吐出满心的怨恨一般，静静地回答。

上条愣了一下，将视线从飞船移到美琴脸上。美琴的脸上没有不对劲的地方。跟平常没两样。就像在没人看见的瞬间，已经用粘土重新塑造了一个面具。

「哦，你说的是那个？叫什么来着……『树状图设计者』？呵，你是那种无法忍受人类下棋输给机械的人吗？」

「树状图设计者」，简单地说就是一部世界上最聪明的超级电脑，也是一部超级预言机器。名义上制造出来的理由是为了预知天气。

虽然每个人都很熟悉「天气预报」这样的行为，但过去的「天气预报」是没办法百分之百「正确」的。因为组合成「天气」的每一颗空气粒子动向都相当复杂，在蝴蝶效应与混沌理论的影响下，顶多只能说「明天有80％的机率会下雨」，却没办法确定「下午九点十分零秒肯定会下雨」。这部分有点类似量子力学的概念。

但是，「树状图设计者」却可以让「天气预报」进化成「天气预言」。

其实原理很简单。只要预测出世界上所有空气粒子的动向，当然就可以引导出「唯一的正确答案」。

「树状图设计者」便拥有如此惊人的性能。有人说，预知天气只是它名义上的目的，其实真正的目的并不在此。

举个例子来说，「树状图设计者」在进行天气预报的时候，采取一种令人不解的做法。

它总是一口气演算一个月份的天气预报。

当然，即使是这么做，也没有影响其准确度，所以乍看之下似乎没有任何问题。但仔细一想，就不禁让人怀疑，何必故意要找自己麻烦？跟「明日天气」比起来，当然是「一周天气」容易失真。如果想要知道每天的天气，采用每天演算一次的方式不是轻松得多？

但是「树状图设计者」却凭借着其惊人的演算能力，故意选择较困难的做法。

而且，根据谣传，剩下的时间，「树状图设计者」都用来预测研究实验的结果。

药物反应、生理反应、电子反应……一切都可以交由「树状图设计者」来演算，研究人员只要进行两、三次实际实验，来确认演算成果的正确性，就可以推出新药了，真的只能以可怕两个字来形容。据说，研究人员之中甚至有人连试管怎么用也不知道，连实验用小白鼠也不敢摸。

拥有如此惊人性能的超级电脑，当然也会制造出许多敌人。讨厌机械的人性至上主义者，随时有可能发动恐怖炸弹攻击，讨厌人性的电脑至上主义者随时有可能为了窃取技术，而潜进「树状图设计者」的保管室。

在这样的情况下，为了抵御外敌，「树状图设计者」现在被安置在人类无法触摸到的地方。

说穿了，学园都市所打上太空的人造卫星，就是「树状图设计者」。

本来火箭技术是只有国家级组织才能准许研发，如今却被学园都市用在这种地方，由此可知学园都市在这个世界上的影响力有多大。

（反过来说，也代表着「树状图设计者」具有这么大的价值，让决策者愿意如此胡来？）

上条仰望夕阳，漫无目的地思考着。现在这个时间，或许「树状图设计者」正在大气圈外演算世界末日的时间也不一定。

「在天空中俯视着人们的钢铁头脑啊……不过那玩意应该是不可能背叛人类吧？又不是三流科幻电影，说穿了它不就跟银行的提款机一样吗——按一个按钮做一个动作。」

没错，不管拥有多么惊人的演算能力，毕竟如果没有人下指令，「树状图设计者」是不会有动作的。提款机唯一害死人的方式不是发动机械革命，而是让人毫无计划性地领钱乱花。

「……」

美琴什么话都没有说，只再次仰望夕阳下的天空。她在看着飞船？还是在看着更遥远的彼端？上条无法判断。

「『树状图设计者』——今后二十五年之内都不可能被超越的世界最强电脑。被安置在学园都市所发射的人造卫星『织女1号』上，名义上的目的是为了分析气象资料——」

美琴如同在朗诵学园都市简介手册一般，在嘴里碎碎念着︰

「——这些大家都听过，但是这台超越常识的超高度并列演算电脑，有谁知道它是不是真的存在？」

「什么？」

上条再度望向美琴的脸。

「我随便说说的啦！自己还真像个诗人呢，哈哈哈！」

美琴毫无理由地伸手在上条身上拍了一下。

如今的御坂美琴，已经变回原本活泼、臭屁又任性的模样了。

「好痛！你干嘛打我啦！」

「话说回来，你这个人真是没有梦想耶！拥有人心的高科技电脑与人类之间发展出友情，你不觉得这样的剧情相当浪漫吗？」

「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举个例子，譬如说女仆型战斗机器人。」

「拜托你听我说话！而且这个例子跟浪漫没关系，跟友情也没关系！我说你真的是大小姐吗？大小姐应该要捧着红茶，阅读恋爱小说吧！」

「你说什么？真是够了，你那是什么旧时代的刻板印象啊？我也是个凡人，每个星期一与星期三也是会站在便利商店看漫画的！」

「买回家看啦！别给店员添麻烦！」

但是接下来上条的吼叫声，完全被美琴当成空气。美琴突然说一句「我要往这边走，拜拜」便与上条分道扬镳，走了。一秒钟前跟一秒钟后的态度实在是差太多，上条不禁愣愣地看着美琴的背影，歪着脑袋喃喃自语。

「……真是莫名其妙的家伙，难道是因为青春期的关系吗？还是……她真的很讨厌我？」

3

但如果是这样，眼前的景象又该作何解释？

（……那不是美琴吗？她在那里干嘛？）

才刚与美琴分开没多久的上条，没走多远，便发现美琴蹲在前方路旁。那里是风力发电柱的正下方，在柱子的根部有一个纸箱。「糟糕，以前好像也遇过类似情节…」上条的脑袋才刚如此发出警讯，便已经看见纸箱中窝着一只黑猫。

美琴似乎想要喂食黑猫，手里拿着小面包逐渐接近，但是黑猫却垂着双耳，一副惊恐的模样，宛如眼前正有人挥起拳头要攻击它。

（？？？如果这家伙是因为讨厌我，不想跟我一起走才故意绕道回家，为什么又会出现在这条路上？她有什么理由要绕道跑到我前面去？）

脑袋里充满问号的上条，接着察觉到蹲在地上的美琴脚边，放着一个类似夜视镜的道具。

原来她不是美琴，而是跟美琴很像的御坂妹妹。

「……没有戴那个护镜，还真是让人分辨不出来啊。」

上条喃喃自语。这时，面无表情地看着黑猫的御坂妹妹突然停止了动作，身体维持完全不动，脑袋如同灯塔一般水平旋转，眼睛望向上条的脸。

「嗨！昨天谢谢你帮我搬饮料跟赶跳蚤。」

「……御坂并不是为了让你道谢才做那些事的，御坂回答。」

虽然是面无表情，依然可以感觉到御坂妹妹似乎有点心情不高兴。她拿起地上的护镜，挂在额头上，拿着小面包的手也缩了回来。

「取下护镜，是因为根据御坂的情报资料，猫讨厌镜片之类的发光物体，御坂加以说明。御坂是否应该道歉，让你误以为御坂是姐姐了？」

不知为何，御坂面无表情地说话时，却将拿着小面包的手藏到身后。

原本惊恐害怕的黑猫，这时却发出不满的叫声。

上条疑惑地说道：

「如果连这种小事都要道歉，我可能要向全世界的人道歉了。」上条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话说回来，既然猫讨厌镜片，为什么你又把护镜戴上去？该不会你个人不希望被看见没戴护镜的模样吧？」

虽然因为面无表情而且动作非常沉稳，所以有点难以判别，但上条总觉得御坂妹妹是因为发现有人在看着自己，才慌忙地把护镜戴回去的。

「……不是的，势必不是那么一回事，御坂回答。」

虽然回答的声音毫无迟疑，但总觉得用词颇为暧昧不实。

上条再度疑惑地歪着脑袋。虽然说面无表情、感情冷漠的御坂妹妹手上拿着小面包，蹲在地上引诱猫咪，甚至为了不让猫感到害怕而取下护镜——这样的行为实在不符合她原本的形象，但也没必要刻意隐藏吧？

「你怎么不把小面包给猫吃？你应该喜欢猫吧？」

「不……不是那么回事……」御坂的动作瞬间完全停止，继续说道：「反正御坂是不可能喂食这只黑猫的，御坂做出结论。因为御坂有一个致命的缺陷，御坂补充说明。」

「缺陷？有必要说得那么严重吗？」

「不，缺陷是最适当的字眼。御坂的身体无时无刻都在产生微弱的磁场，御坂加以说明。虽然人类察觉不出来，但是其他动物却可以感觉到不同。」

「？？？」

「据说在地震之前，动物们会有异常的举动，也是因为动物们感受到因地壳变动而在地底下产生的磁场变化，御坂举出一个浅显易懂的例子。」

「……哦，听说在地震前，动物都会害怕得逃走吧？这么说来，你因为磁场的关系，所以容易让动物讨厌喽？」

御坂妹妹微露不悦之色，说道：

「不是讨厌，而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御坂要求订正。」

听起来挺可怜的，于是上条也不想再吐槽她。因为体内磁场的关系，就算什么都没做也会被动物讨厌的御坂妹妹，以毫无感情的眼神凝视着惊惧害怕的黑猫。这样的气氛似乎不好继续留在这里打扰她，于是上条打算静静地走开。就在这时——

「等一下，御坂出言制止。」

「哇啊！我还没动你就知道我要走？」

「安静听御坂说！这里有一只黑猫，御坂指着纸箱里面。你看到这只饿着肚子的黑猫，为什么会选择离去而没有伸出救援之手？御坂提出疑问。」

「……我说啊，为什么你想讨好一只猫，却要我花饲料钱？而且你手上不是已经拿着一个小面包了？」

「御坂不是那个意思。这里有一只被弃养的猫，为什么你完全不打算领养它？御坂再度提出质疑。你知道被卫生所抓到的动物会受到什么样的待遇？御坂举例说明。首先动物会被放进以航空塑胶材质制成的盒子内，然后灌入二十毫克的神经毒瓦斯……」

上条「哇啊——」地大叫一声，打断了御坂妹妹的话。

这些描述如果在脑袋里跟眼前发抖的黑猫影像相重叠，那实在是很可怕的一件事。

「那你为什么不养？这只猫是你发现的耶！而且你不是正要喂它吃面包吗？」

上条提出理所当然的论点。

「……御坂是不可能饲养这只猫的，御坂老实回答。因为御坂所居住的地方，跟你们的生活环境有若干的差异，御坂说明理由。」

上条心想，她指的大概是宿舍规定很严格吧。但是如果要考虑这些，上条所住的宿舍也是规定不能饲养宠物的。基本上，上条这个人对于自己搞不懂为何会有这种规矩的规矩，是完全不放在心上的。所以对上条来说，实在很难理解御坂妹妹为何会因为这种小事就放弃饲养黑猫……

蹲在地上的御坂妹妹，默默地看着黑猫的眼睛。

御坂妹妹不带感情的眼神，明明知道黑猫绝对不会喜欢上自己，却依然被黑猫所吸引。

「……呜呜……」

上条不禁伫足而立。

从当初养第一只的时候开始，就担心会有这样的情况发生了。养第一只就会养第二只，养第二只就会养第三只、第四只。然而理所当然的，上条家的经济状况，并没有宽裕到可以让他建立一个动物王国。

如果可以，上条实在很想拒绝领养这只黑猫。但是如果放着御坂妹妹不管，她很有可能就这么看着黑猫直到明天清晨，甚至有可能不惜与卫生所人员一战。

「可恶……当初那只三色猫好像也是类似的情况！」

「御坂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御坂想知道你究竟有没有领养的意愿，御坂提出质疑。如果你没有领养，卫生所的职员将会——」

「啊啊——！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不要面无表情地看着我说那些关于卫生所的事情啦！」

心里想着「我跟这只黑猫一样不幸」的上条，伸出双手将纸箱中那只胆小的黑猫抱了起来。

「对了，名字！这是你的猫，你要负责取名字！」

「……御坂的猫？」

「对，你的猫！」

上条俯视着怀中的黑猫，黑猫一边发抖一边看着上条。无视上条与黑猫反应的御坂妹妹，面无表情地抬头望着夕阳一会，接着说道：

「狗。」

「什么？」

「这只黑猫，御坂命名为狗……明明是猫却叫做狗，呵呵……」

御坂妹妹仿佛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样露出傻笑，那样的表情实在令人有点毛毛的。

「……我说啊，好歹也是个动物，你应该要认真一点吧？能不能取个比较庄重的名字？」

「那就叫做德川家康，御坂重新做出决定。」

「庄重过头了啦！原来你这个人看起来好像想很多，其实什么都没在想？」

「那就叫薛定谔[2]——」

「开什么玩笑！那个把猫放进箱子里后灌毒瓦斯的博士，绝对不可能是个喜欢猫的人吧！」

结果，这只猫到底要叫什么名字，两人决定保留。但是上条很害怕如果时间拖长了，说不定「保留」就会变成这只猫的名字。

4

天空的颜色从橘色变成了紫色。

上条低头看着怀中的黑猫，在大马路上一步步走着。

既然决定要养了，就必须先弄清楚饲养的方法。

（……我自己多少大概懂啦，但是那个茵蒂克丝就……）

走在逐渐被黑夜笼罩的街头，上条叹了口气。如果是恶意的恶作剧还好，因为只要把恶意去除就可以了。但茵蒂克丝的情况是百分之百的善意，只是最后的行动总是会造成反效果，这反而才是最难搞的状况。因为是百分之百的善意，所以绝对不会停手。因为认为自己的行为是正确的，所以不会有任何犹豫。如果不赶快去书店买本「猫咪饲养法」，笑容灿烂的纯白修女，可能随时会背上杀猫凶手的恶名。

「为什么跟昨天走的路线不一样？御坂提出询问。」

走在旁边的御坂妹妹说道。她不时看着上条怀里的黑猫，让上条忍不住想要同情她。因为磁场的关系而被猫讨厌的御坂妹妹，其实明明很想抚摸黑猫，但为了体谅黑猫的感受，只好不断压抑自己的感情。

「啊，我没有要直接回家啦，我要先去买本书。」

「目的地是书店吗？御坂询问。以地理位置来看，刚刚的十字路口右转是最近的路，御坂回头看向身后。」

「不，我不是要买新书，我要去的是前面那间二手书店。反正猫咪饲养法也没有什么新旧之分。」

最理想的价格是一本一百圆，上条说道。

……附带一提，上条并不了解，关于「生物」的知识与常识其实是时时刻刻在进步的。举个例子来说好了，譬如说棒球的训练法，十年前的书里很可能会写着这样的内容：「Q.要怎么样投出去的球才会变快？」「A.不断练习就会变快，再怎么痛也要忍耐。」如果真的照着执行，想必肩膀关节会先报废。

「你想要的是关于饲养猫的书籍吗？御坂再次确认。」

「我想要的不是书，是知识。你也见识过不是吗？那个穿修女服的跟穿巫女服的。」

「……」御坂妹妹以不带感情的眼神望着上条的脸：「御坂再次重申，不尊重猫的生命，将会背负上器物毁损的罪名，御坂提出警告。」

「啊，怎么？你生气了？」

「御坂没有生气。并不是你没有直接参与，就可以当作没自己的事，御坂在此提醒。如果明知道那两个人会做出什么事却又置之不理，你也要负起责任，御坂提出客观的意见。」

「……抱歉。御坂妹妹，你生气了？」

「御坂没有生气。但是，只要自己不犯法，怎么样都没有关系，这样的想法是错误的，御坂在此开导。以常理而论——」

「啊——」上条以不耐烦的口气说道：「不用那么担心啦，茵蒂克丝跟姬神也是为了猫咪着想才会做那些事情的，所以像体罚、虐待之类，对猫咪绝对有害的事情，她们是不会做的。」

「看昨天那个情况，你这个论点的可信赖度趋近于零，御坂回答。而且要是书里面写的内容有错，那该如何是好？所以还是应该由知道怎么照顾猫的御坂在旁提出建议——」

「啊——！」上条没等御坂把话说完，便抢着说道：「不用那么担心啦！茵蒂克丝跟姬神也是为了猫咪着想才会做那些事情的！所以像是体罚、虐待之类，对猫咪绝对有害的事情，她们是不会做的！」

「……你这句话跟刚刚那句话除了语气不同之外，好像每一个字都一样，御坂提出感想。但是重点并不在此，总而言之御坂——」

「哇啊——！」上条开始胡言乱语：「鼻用那魔当心嘎！茵蒂克苏跟鸡神也素为噜鸟咪脚想茶会揍那些树情滴！手以像素体滑、捏蛋猪类，对鸟咪结对有害滴树情，她们素不会揍滴！」

「…………，——（怒）」

「呼……呼……啊，书店到了。」

边走边谈，不知不觉两人来到了大型连锁二手书店的店门前。上条看着怀中的黑猫，思考了一下。

「啊，糟糕，抱着猫进店里好像不太好？」

「……不必说得这么拐弯抹角，御坂不会答应帮忙照顾猫的，御坂事先声明。」

「……因为身体内产生的磁场会让猫讨厌吗？可是真正的友情，就是要越过重重障碍才会产生的！吃我这招，必杀猫咪导弹！」

上条对着身旁的御坂妹妹，在预期她会伸手接住的前提下，将黑猫轻轻抛了出去。当然，以猫的反射神经与运动能力来说，就算没有接住，它也绝对可以漂亮着地。虽然如此，但御坂还是如同上条所预期的，反射性地伸出了双手。这就是动物爱好者的悲哀天性吧。

御坂妹妹正想要出言抱怨时，上条已经闪身走进了二手书店。

「……真是的，到底是什么样的神经让他做出这种投掷小猫的动作？御坂独自喃喃自语。」

御坂妹妹独自一个人站在被夕阳染红的学园都市中，淡淡地说道。

黑猫感受到御坂妹妹体内所放出的电磁波，以惊恐害怕的眼神望着她。御坂妹妹想要把黑猫放在地上，但是又害怕一旦放手之后，黑猫可能会逃得无影无踪，因为黑猫还没有认定御坂妹妹及上条是「饲主」。

虽然只是只小猫，但是它真的要逃走，以正常人的速度是很难追得上的。「饲主」要做的首要之事，就是准备好食物跟睡觉的窝，让小猫产生安心感，明白「不用从这个人类身边逃走也没关系」。

「……而他竟然做出扔小猫的动作，实在让御坂不禁叹气。」

她面无表情地说道。不幸中的大幸是，被抱住的小猫并没有用爪子抓扯或是挣扎。小猫非常的乖，或者应该说是吓得不敢动吧？虽然想要摸猫，但如果让小猫感到这么害怕，那倒不如忍着别摸，御坂妹妹再次叹了口气。

接着，她察觉到一件事。

或许因为是暑假的关系，被夕阳染红的学园都市大马路上，到处是穿着便服的少年少女。穿着制服的御坂妹妹混在这些人之中，或许相当显眼。

但是——跟视线前方的这名少年比起来，御坂妹妹还平凡得多。

那是一名头发、肌肤都白得可怕的少年。而且他的白，并不是那种让人联想到清洁、干净的白，而是极度浑浊的白。再加上如同强调这宛如已经腐败的白色般，少年的衣着全是黑色的。

还有他的瞳孔。

红得如同鲜血、如同火焰、如同地狱的双眸。

站在远方的人潮之中，少年的身影依然抢眼。虽然，少年并没有做出什么举动。他真的没有做出什么特别的举动。

唯一要说特别的举动的话，就是这名如同地狱般的少年，从一开始就根本不应该站在这条和平的街道上。

一方通行。

学园都市中——不，或许是全人类中最强的超能力者。他正看着御坂妹妹。静静地微笑看着她。

「……」

御坂妹妹将怀中的黑猫轻轻放下地面。

死期已到。如果继续跟自己在一起，就连黑猫也肯定会受到波及而死亡——御坂妹妹心里很清楚这一点，但是偏偏黑猫就是不离开她身边。黑猫虽然吓得全身发抖，但是却没有逃走，或许是吓得动弹不得了吧。它只是抬头望着御坂妹妹的脸，发出叫声。

一方通行看着御坂妹妹，露出笑容。那是与白色的形象完全不相称，极尽扭曲之能事的——火热、白浊、疯狂的笑容。

御坂妹妹脑中浮现一个影像。

深夜里，爆炸的「钢铁破坏者」将一名少女右肩撕裂的影像。

这一瞬间，御坂妹妹的「日常」结束。

下一瞬间，御坂妹妹的「地狱」开始了。

5

开着冷气的店内挤满了相当多的少年少女。

这是一家大型的连锁二手书店。不但价格便宜，而且标榜着「只看不买也OK」，所以店里面绝大部分的人都是抱着「虽然喜欢看漫画但是不想花钱买」的主意。

「……」

上条愣愣地站在店里。

在上条眼前的书架上，的确有一本《猫咪饲养法》。虽然书背看起来有点褪色，但毕竟价格便宜，所以也没什么好抱怨的。

问题是，这也太没水准了点吧？上条心想。

因为《猫咪饲养法》的旁边竟然放了一本《美味牛肉调理法》。

「……对啦，都是关于动物的书没错……」

视线再往旁边看去，是一本《最新！牧场大楼的科学牛》。

学园都市内有一些没有窗户的大楼。这些大楼被称为「农业大楼」，用来栽培蔬菜与养殖食用动物。

大楼中的蔬菜接受的是紫外线的照射，吸收的是通过空气清净机处理过的二氧化碳，并扎根在参了各种营养剂的水中——学园都市外的人们听到这种做法似乎都觉得「很恶心」，他们认为吃这种科学方式制造出来的食物可能会对身体产生不良影响。

（……应该是相反吧？在混杂了产业废弃物、工业废水等莫名其妙物质的泥土中长大的蔬菜，谁敢吃啊？）

这种价值观的差异，或许就是分隔学园都市「内」与「外」的一道墙壁吧。上条并没有多想，伸手将「猫咪饲养法」从书架上抽了出来。

二手书店后面的小巷子里，少女正在奔跑着。

鞋子掉了一只。

只穿一只鞋子反而跑起来不顺，于是少女把另外一只也脱掉，继续往前跑。

剪得很整齐的及肩茶色头发、短袖的白色上衣与夏季用薄毛衣，配上灰色的百褶裙，让人一看就知道她是常盘台中学的学生。而稍微有所了解的人，脑中都会浮现这个名字：御坂美琴。

但是，这名少女有两点跟「中学生」这样的字眼不搭调的地方。

第一点是额头上的军事用精密护目镜。

第二点是右手上握着的突击步枪。

这把突击步枪的材质并非钢铁，而是多层强化塑胶。而且外型如同战斗机一般充满了流线美，宛如科幻世界中才看得到的玩具枪。而这样的比喻，也正符合这把枪的特征。

这把突击步枪——F2000R「玩具兵团」，能够以红外线瞄准目标，并且拥有即时调整弹道的电子控制机能，可以「让子弹最有效率地击中目标」。开枪者并不需要去思考风向及目标物的预期闪避方式等等，只要照着「会思考的机械」的指示移动枪口，谁都可以成为神射手。不但如此，而且借由覆盖在枪身上的冲击力吸收用橡胶与二氧化碳，射击的反作用力已被减轻到极限。如果说对战车用狙击枪「钢铁破坏者」是连彪形大汉都难以掌控的怪物，那号称反作用力小到「连鸡蛋壳都不会撞破」的F2000R就是连小学二年级学生都可以轻松操作的「怪物」。

但是，即便少女手中握有这样的「怪物」，依然无法逆转被追杀的现况。

心脏疯狂鼓动，呼吸极度不规则，思考断断续续且混乱——这一切都证明了，她是被猎的一方。

背后的人影逐渐逼近。

白色的少年已经接近到十米内的距离。

「哈哈！干嘛逃那么快？屁股一直摇，是在诱惑我吗？」

在这狭窄的直线巷道内，根本没有地方可以躲避或遮挡子弹。但手无寸铁的少年却依然能够以猎人的身份，沉溺于「猎杀」的狂热之中。

少女的脚下毫不停步，只靠腰部一扭，转动上半身面对背后。

抵在腰间的F2000R枪口，如同要冻结仲夏的炎热般，瞄准了白色少年。

毫不迟疑地扣下扳机。

将冲击力道与发射的声音都静静「吃掉」的步枪，枪口伴随着爆竹般的微弱轻响，将五点五六毫米的子弹准确地朝着少年的要害喷出。

但是没想到——

「……？」

少女的身体惊讶得僵硬。五点五六毫米子弹，若是朝汽车的侧面开枪，子弹甚至会贯穿车子从另一侧射出。如此威力惊人的子弹打在少年身上，竟然一瞬间便往四面八方弹开。简直像是拿小型手枪朝战车正面装甲开枪一样。

啪！耳中听见断肉之声，一瞬间少女的右肩已经开了一个红色的洞。

被弹开的子弹，有一发击中了少女的肩膀。

「……呜……唔……」

少女的身体晃了一下。急忙想要伸手扶住墙壁，但是脚底却绊了一下，脑袋狠狠地撞在肮脏的水泥墙壁上，接着往地面上摔倒。

「怕你无聊，出个谜题让你猜吧！听好了哦，谜题就是：一方通行现在要什么？」

狂笑。少女抬头一看，少年跳了起来，正打算以全身的重量将少女的头盖骨踏碎。

「！」

少女急忙在肮脏的地面上翻滚，避开了落下的脚。接着将F2000R举起，朝向头顶上方，扣下扳机。

几乎是零距离的连续射击。子弹正确地打在少年的脸上，甚至是眼球上。但是子弹在碰触到柔软眼球的瞬间，依然被弹开了。

白色的少年甚至连眨眼都没有。

浮现在那白浊脸上的，是烧灼般的笑容。

白色的手举了起来。那只不知道到底拥有什么力量的手。

「……！」

少女急忙将子弹射尽的F2000R往少年的脸上投去。心中当然并不预期这一下能造成致命伤害，只希望能够制造一瞬间的空档让自己逃命。

但是，少年却依然不为所动。F2000R在撞击少年脸孔的瞬间，便炸得粉碎。简直像是被看不见的巨大牙齿给撕裂。

没有时间感到惊讶。少女扭动身体在地面上翻滚，好不容易拉开了一步的距离。举起还能移动的左手，将所有的「力量」集中在手上。

少女放出了雷击之枪。

以光速前进的紫电之枪，理论上拥有能够让人昏迷的破坏力。

少女并不预期这一下能造成致命伤害。

只要能够让少年一瞬间看不清楚，就有机会逃得性命。

但是，偏偏事与愿违。

打在少年身上的雷击之枪反弹回来，刚好撞在少女的胸口。

「啊……？」

咚！一股如同以木槌敲在胸口的冲击力，让少女在地面上打滚，呼吸停止，全身的肌肉不规则地颤动。

少女此时以颤抖的双唇，吐出了两个字。

「反……射……？」

「不，很可惜。虽然说反射也没错，但却不是我的能力本质！」

少女想要尽量远离少年。但是因为被自己所放出的电击所打中，全身不听使唤。

「答案是『方向』的转换！动能、热能、电能……所有的『方向』只要被我的皮肤碰到，都可以自由变换，但一般我都是设定为『反射』啦！」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少女抬头望着少年的脸。

学园都市中的两百三十万超能力者，虽然都不是平凡人，但是能以超能力赢过手枪的人只占了极少数。赢得过手枪不见得赢得过机关枪，赢得过机关枪不见得赢得过战车，何况更别说是战斗机、航空母舰、潜水艇、甚至是核弹。

没有超能力者能赢得过以上这些兵器。事实上，大费周章地控制大脑，甚至是改变基因排列，如果只是为了创造出「能对抗手枪的战斗力」，那直接去买把手枪不是更简单？如果冒着违反国际法的风险，在大规模的超能力开发机构中创造出来的超能力者，只为了与在美国的超市花三万圆左右就可以买到的廉价武器匹敌，那不是太愚蠢了？

所以，学园都市的目的并不是「创造超能力者」。「超能力者」的功用只不过是如同石蕊试纸而已。重要的是找出「为什么会有超能力者」的原理与机制。

但是，唯有眼前这名少年是特别的。

动能、热能、电能——所有「方向」都可以自由转换的少年，就算是受到核弹直击也可以毫发无伤。因为能够摧毁一切的冲击波、能够烧尽一切的热焰、或是能够杀死一切生物的中性子及放射线，都会被「反射」。

学园都市中最强的超能力者，「一方通行」。

让人联想到「怪物」这样的字眼。眼前这个有着人类外貌的生物，拥有即使是单独与全世界为敌，也可以存活下来的力量。

少年在少女身旁蹲下。

「能够改变所有『方向』的超能力，」超越常人境界如此遥远的少年，若无其事地说道：「还有这样的使用方法哦？」

刚说完，少年便将他那纤细的食指，插进了少女肩膀上那个暗红色的伤口中。他的动作，宛如只是个正打算捏死路上小虫的孩子。

「……！」

如同在红色果肉中翻搅般吱啾作响，少女身上传来剧痛。

「接下来是败部复活战的问题！」白色的一方通行以嘲讽的语气说道：「我现在碰到了『血』，碰到了你的血流。如果我让这个『方向』，这个血流的『方向』逆转，人体到底会产生什么样的变化？答对的人，可以获得安息♥」

少女的表情呈现一片空白，还没能理解少年所说的话。但在下一瞬间——

超乎想象的激烈痛楚，已经袭击了少女全身。

「咦？」

拿着二手书店的纸袋走出店门口的上条，不禁站在原地喃喃自语。

原本应该等在这里的御坂妹妹已不见人影。他心想会不会是因为刚刚硬把黑猫塞给她的行为让她很生气，所以离开了？

只有黑猫孤零零地被留在地上。

上条抱起垂着耳朵微微发抖的黑猫，再次环顾四周。被夕阳染红的大马路，没有丝毫异常。相当多穿着便服的少年少女走在马路上，他们已经玩得疲累，正打算回到自己的学生宿舍。

（……？）

随意观望四周的上条，在平凡的景色中感觉到一丝异常感。再一次往左右看了看，发现异常感来自于二手书店与其他综合大楼之间的一条小巷道。那里好像有什么。但是到底是什么？是什么吸引了自己？上条凝神仔细地看。巷道的入口面对着瓷砖步道，附近的风力发电柱螺旋叶片正在喀啦喀啦旋转。或许是乏人打扫，巷道入口处堆满了行道树的树叶，还掉着一只女生的鞋子。步道的磁砖，只延伸到小巷道入口处，巷道内的地面上铺着柏油，看起来非常草率随便——

——一只女生的鞋子……？

「……？」

上条抱着黑猫，走近巷道入口。

他打起冷颤。一股不好的预感，如同大量的蜈蚣在身上爬。一只女生的鞋子。而且看起来像是学校制服的鞋子。尺寸颇小，是只茶色的皮鞋。鞋子并不特别脏，看起来还很干净，表示放置在这里的时间并不长。

上条望着巷道的入口。

已经快要落入地平线下的夕阳，没办法照射到这建筑物之间的缝隙。像是神秘洞窟的入口般，黑暗的巷道深处从外面看实在是什么也看不到。

「……」

上条往巷道内踏进一步。

光是踏出这一步，周围的气温似乎就下降了两、三度。一种踏在未知物体上的感觉，从脚底传遍全身。

上条继续前进。在巷道内的肮脏地面上，发现另外一只鞋子。再往前进。不好的预感逐渐膨胀。心里面想着要慢慢来，但是两脚却不由自主地越走越快。我到底在焦急什么？上条心想。但是呼吸跟心跳宛如正从斜坡上滚落一般，不断加速。

接着，上条发现墙壁上有被某种东西刮过的痕迹。就像拿着铁棒在水泥墙上刮出来的一样。而且不是只有一两道，墙上到处都是刮痕，好似有人曾经拿着铁棒在这里乱敲乱打。

这时上条的脚底，好像踩到了什么东西。

那是一小块金色……不，应该说接近铜色的金属。呈圆筒状，大小大概跟7号电池差不多。看起来就像是只在电影中才见过的子弹弹壳。上面还残留着一股淡淡的味道，就是放完烟火之后会闻到的那种味道。

（发生什么事了……？）

上条下意识地不发出任何声音。不知为何甚至连脚步声都尽量压低，继续往深处而去。每走一步都有一种错觉，好像空气越来越混浊。

继续前进，上条看见前方黑暗的地板上好像有什么东西。正确的说好像是躺着什么人。从这个方向可以看到脚，两只脚。剩下的上半身则被黑暗所吞噬，完全看不清楚。脚的周围散落着不明物体，看起来像是些塑胶碎片及弹簧之类的东西——有点像某种玩具的残骸。

「御坂……？」

为什么会说出她的名字，连上条自己也不明白。上条继续往前走了一步，如同挥开了遮蔽住视线的黑暗。

她就在那里。

御坂妹妹，成了一具尸体。

6

她仰卧在地上，宛如望着被切割成四角形的紫色天空。

一片血海。血海的范围之大，让人不禁怀疑一个人的身体里，真的能容纳得下这么多血吗？不只是地面，就连两侧的墙壁上，一直到上条眼睛高度的位置都被染成鲜红色。似乎人体内所有的血液都被挤出来了。

红色范围的中心点，躺着一名少女。

从短袖上衣及裙子中延伸出来的手脚，上面有无数的撕裂伤痕。虽然看不见，但是想来衣服里面的情况也是相同的。她的制服已经完全被染红，无法看出原本的颜色。但是明明全身都被撕裂，衣服却没有一丝一毫破损。

简直像是以极细的钢丝插进全身的血管，然后将钢丝用力扯起一般——身体沿着血管从内侧被撕裂。皮开肉绽的手腕让人联想到青蛙的解剖图。被撕裂的少女已经没有「脸」了。原本脸的位置如同开了一朵花，像水煮蛋的蛋壳被剥开，只剩下暗红色的洞孔、粉红色的一条条肌肉、以及一堆堆的黄色脂肪。

「呜……啊……」

上条目睹这个由红色与紫色所组成的景象，不禁往后退了一步。或许是因为手臂过度用力，怀中的黑猫发出痛苦的叫声。

「啊……唔……」

上条曾经在「三泽塾」见识过一次地狱。但是那时候见到的尸体，不是被包覆在铠甲中，就是被转变为液体纯金，所以并没有「尸体」的感觉。

但是这次却不同。

宛如将手指插进喉咙般，一股呕吐感涌了上来。「不准吐！」上条在内心狂吼。这可是御坂妹妹，怎么可以吐——上条的心中，美丽的理性在嘶喊……但是就在这时，上条的视线移到了御坂妹妹的裙子上。

裙子里面，双脚之间，好像露出了什么物体。

那个一团一团，粉红色中略带点紫色的东西是——

「呜……呕……」

一瞬间，再也忍耐不住的上条，身体弯成了ㄑ字型。口中一股酸味扩散开来，胃袋里所有的东西都在一瞬间从嘴里喷出。

上条吐了。

看着这个短短十分钟前还跟自己有说有笑的人的脸，吐了。如此荒谬的事实，让上条脑中的理性几乎要荡然无存。

伴随着恶心的声音，呕吐物滴落在地面上，跟血海混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奇妙的图案。

血。

这时候，上条终于察觉到一件事。血还没有完全干。血液凝固的时间大约是十五分钟——这么说来，做出这件事的人可能还在附近。

做出这件事的人。

自己脑中想到的这个字眼，让上条脸色发白。没错，这怎么看都不像是意外或自杀。脑中一片晕眩。唯一剩下的可能性，实在是不想将它转换为明确的字眼。

就在这时，

从巷道的深处发出了沙沙声响。

「？」

以常理来推断，很有可能是野猫之类的东西。但是眼前的血海，已经超越常理的范畴了。上条的双脚自然地往后退。除了因为害怕眼前的黑暗深处之外，更因为上条无法想象自己有办法跨过「这样的」御坂妹妹。

一步……两步……逐渐退后的上条，察觉到口袋中好像有种坚硬的触感。是手机。上条这时想到打手机来求救。但是在这样的状况下，在救兵赶到之前，会不会危险已经先行来临？就算要求救，也得先离开这里再说。上条转身背向御坂妹妹，沿着来时的巷道狂奔。

明明是直线的巷道，上条却觉得地面高高低低，身体不断碰撞两侧的墙壁。他一路奔跑，并按着手机的拨号钮。由于手指在发抖，所以上条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按了什么。或许是一一〇，或许是一一九，或许是一一七，也或许是一七七。总之是按了。铃声响了几声之后，发出哔的一声杂音。

终于接通了！上条急忙要说话，却发现电话的另一端，传来的是「嘟——嘟——」的冰冷电子音。

上条将手机从耳边移开，看了一下画面。

收讯不良。上条不禁想把手机远远扔出去。

没想到手机是这么不方便的东西？上条怃然。

想要打手机呼救，却发现狭窄的小巷道内信号不良。没有办法，上条只好先离开巷道，然后在二手书店前面再次使用手机拨了一一九。

上条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乱七八糟、不成说明的吼叫声，都伴随着手机拨号中「一一九」这个极少使用的号码，留下了纪录。

大马路上依然是相当平凡的日常景色，上条心想或许没人会相信，不过是隔了一条小巷道，竟然会有一具被撕烂的少女尸体吧？

「……」

上条看着手中的手机。

照理说应该通知美琴的，但是上条不知道美琴的手机号码。连这件事都做不到，让上条感觉到极大的无力感。

上条怀里的黑猫正在打着呵欠。

明明打的是一一九，但是来的却是警察。

体内时钟已经乱掉的上条，不知道距离自己报案之后隔了多久，这些人才到来。好像经过了一个小时以上，也好像只经过短短十秒钟。

看手机的画面确认，似乎是经过了三十分钟。

最初，上条以为是手机坏了。但是抬头看一看天空，已经从紫色变成了夜晚的深蓝色。上条茫然地仰望着闪耀的星辰。

「……」

上条默默地观察着到来的警察。

与其说是警察，正确的说应该称之为「警备员」。他们并非超能力者，比较像是装备新世代武器的士兵。或许他们认为这次事件，有可能也是「失控超能力者杀人事件」吧，从没有窗户的厢型车中走下来将近十名警备员，身上都穿戴着漆黑的安全帽与特殊纤维制成的衣服，看起来宛如机器人。手上握着过去见都没见过，看起来像是长枪的东西。这些装备都在诉说着，对他们来说抓住犯人比保护平民更重要。

「……喂？喂！」

上条愣愣地站着，这时突然有一名警备员向他招呼。上条心中感到疑惑。通过电话通报，应该只会认得声音而不认得脸才对啊……一边想一边看了看左右，才知道原来警备员们全部都散了开来，正向四周所有的行人进行确认。

「啊！通报的人是我……不过我叫的应该不是警察，而是救护车才对啊？」

「哦，如果经过判断认为有犯罪可能性，警方自然也会收到通知。或许我们是比救护车还早到了吧。我问你，」警备员看着上条的脸说道：「……你说的事发现场巷道，就是那条巷子对吧？那里面现在是什么情况？如果能够跟我们说明一下，对我们会很有帮助。」

上条闭上了眼睛。

在巷道内看见的那个景色，似乎已经烙印在眼皮上了。

「……死了一个人。」

上条接着说道。

为什么自己的声音能够如此冷静？这一点反而让上条颇感愤怒。

「全身似乎都被撕裂……我不知道凶器是什么，或许是某种『超能力』。」

每说一个字，都有一股感觉涌上心头。

原本麻痹的感觉好像又回来了。那种令人讨厌的感觉。

「那个女生我认识。虽然认识她只有两天，但只要看照片一定认得出来。啊啊，真糟糕。为什么我会这么冷静？我是不是应该更慌乱一点？可是……为什么我会……！」

「够了。」警备员轻轻摇了摇头说道：「你已经做了最正确的选择，所以现在我们才会在这里。你绝对不是什么忙都没帮上。」

「……可是……我逃走了啊？」

「那有什么关系？」警备员说道。

上条很清楚，他只是在安慰自己。但是这些话依然起了效果，勉强保住上条那几乎要完全崩溃的理性。

「原本照规定应该要请发现者同行的，但是看这个状况，似乎也不太能勉强你。如何？你要跟我们去吗？」

警备员这句话，让上条感觉到一股寒意袭击背脊。那幅由血、肉与内脏所组成的景象，似乎已经印在闭上的眼皮背面。手指的前端渐渐麻痹。

但即使如此——

「……我跟你们一起去。」

上条抱起黑猫，缓缓说道。

没有理由。但总之，上条不想再逃一次。

还要再看一次那个吗？

光是这么想，就让上条全身发抖。虽然全身发抖，却还是必须走进巷道内。那片黑暗之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一定要去确认清楚。

在严阵戒备的警备员们保护下，上条跟着往小巷道内走去。

（……咦？）

但是，一踏进巷道内的瞬间，上条就感觉到不太对劲。

鞋子不见了。

没错。当初一开始，上条在巷道入口看见地上有一只女用皮鞋。然后往巷道内走没多久，又发现另外一只皮鞋……

上条回头一看，巷道入口处的那只皮鞋的确还在。

但是，掉落在巷道里面的另一只皮鞋，却已经不见踪影。

（……？）

上条感觉肚子上似乎被压了一件沉重的东西。但是，警备员们却毫不停步地往前进。接下来应该会看见墙壁上的刮痕与地上的空弹壳。没错，应该要看到才对。但是弹壳却不见了。就像是被人给打扫过，肮脏的地面上什么都没留下。就连墙壁上的刮痕，也被某种东西给刮除了。虽然「痕迹」本身没办法消除，但是已经看不出来是「什么东西所制造出的痕迹」了。仿佛是要极力掩饰什么。

（……等等！）

上条有种不好的预感。胃袋上有股沉重的压力。他很想先停下脚步好好想清楚，但是警备员们却不断往前进。有种讨厌的感觉，宛如皮肤下方有虫在爬着。消失的皮鞋与弹壳、明显被人刮除掉的墙壁痕迹。数个现象，宛如起了莫名的化学反应，正要产生出一种含意。

上条很想停下脚步。但是他没办法停下脚步。好像被不断前进的警备员们以看不见的绳索牵住，上条的脚只能不断地往前进。

接着，他们终于走到了。

上条屏住了呼吸。

布满血迹，御坂妹妹丧命的杀人现场。

但是，原本应该躺在那里的尸体却不见了。

7

不只是尸体。

原本染遍地面及左右两侧墙壁的鲜红血迹，都像玻璃上的脏污被擦掉一般，消失得一干二净。飞溅四周的肉片与毛发，也是丝毫没有留下。周围甚至没有血与肉片的味道，就像最初就没有尸体。如同一开始什么事都没发生。

「咦？」

最初，上条发出的是惊讶的声音。

上条停步不动，走在前方的警备员们都回过了头来。

「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不……不是……」但总之，上条还是伸手指着地面说道：「就在……那里……尸体原本应该……在那里才对……」

「什么？」

警备员看向地面。但是，地面上当然连一滴血也没有，更别说是尸体了。而且也没有被什么东西擦拭过，或者洗刷过的痕迹。

警备员们互相朝戴着安全帽的同伴对看一眼。气氛相当地糟。有些人松了一口气，也有些人明显在瞪着上条。

「等……等一下！这里原本真的死了一个人！」

「我明白了。」警备员中的一人看着上条的脸说道：「我们假设你说的都是真的，但是位置确实是在这里吗？有没有可能是因为记忆紊乱的关系，让你搞错了地点？」

语气虽然很温和，但是话中少了一股严肃感，宛如没了气的汽水。在上条听来，这些话像是在安抚一个喝醉酒大发酒疯的醉汉。

到底是怎么回事……？上条错愕不已。

难道那些都只是幻觉？如果是幻觉，那原本应该等在二手书店前的御坂妹妹又到哪里去了？上条拿出手机。证明那些到底是「幻觉」还是「真实」的最快方法，就是打电话给御坂妹妹。只要电话正常接通，就表示御坂妹妹「还活着」。

但是，上条想到自己并不知道御坂妹妹的手机号码。

连打电话确认都没办法的上条，只能靠自己思考真相。

「……」

上条如同冻结般动弹不得。

眼前的景色是毫无破绽的「日常」，让上条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而事实上，若真的是记忆出错，对上条来说反而是件好事。如果说上条只是看见了幻觉，所以才向警察说了那些莫名其妙的话，御坂妹妹其实根本就在毫无关联的地方漫步着，等到她想起黑猫的事说不定又会出现在上条眼前。这样的未来，当然要好得多。

（……该死，到底是怎么回事？）

心中希望御坂妹妹没有死。但是又没有办法将刚刚看见的事实，一口咬定为「幻觉」——如此奇妙的矛盾，侵蚀着上条的心。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恶！」

再也忍耐不住的上条推开警备员，往巷道深处奔去。背后听见警备员们在喊着叫他回来，但想来这些警备员应该是不会跟上来吧，因为他们已经认定上条是打了恶作剧电话。

怀里的黑猫喵喵地叫着。

奔跑在黑暗的巷道中，上条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总之必须找出些「什么」才行，但是却又不知道该找这所谓的「什么」。又或许只是为了驱散这股莫名其妙的郁闷之气，所以上条选择往前奔跑。

在黑暗的腐臭巷道中奔了一阵，来到了一条三叉路口。道路分成左右两边，右边的道路依然是条黑暗的狭窄巷道，但是左边的道路却可以看见路灯的灯光，或许是接到大马路上吧，看起来像是隧道出口。

心情上，上条很想走向左边的出口。

但是，一旦走出这条巷道，好像一切就将这样放弃。于是上条选择走进右边的黑暗之中。

这里比刚刚稍微宽了一点。终于从「缝隙」升格到勉强可称为「道路」的程度。但也因为路幅变宽，所以凌乱地堆满了塑胶水桶、没人用的自行车等各式各样的物品。各种的液体从横躺的啤酒瓶箱子、吸了水的瓦愣纸箱等处流出，在地面上混合，变成了一些粘稠的粘液。

而一些踏过粘液的足迹，往巷道深处延伸而去。

上条沿着足迹望去，在漆黑的远端，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有人。

上条大吃一惊，感觉心脏几乎要破裂。

黑猫痛苦得拼命挣扎。或许是因为太紧张的关系，而不知不觉增加了手上的力道。

「是谁！」

上条大喊。他根本猜不出来这个人会是谁。

黑暗中的某人听见上条的叫声，回头往上条的方向看过来。

很令人意外地，那个人的身高比上条还矮。看起来像是个女孩子。但是她肩上扛了一个看起来像睡袋的东西。看起来实在太过诡异。没错，是睡袋。专门用来装昏迷者的袋子。那个睡袋被「某人」扛在肩上，弯成「ㄑ」字型，轮廓看起来就像个丧失了全部力气的女孩子。

（那是什么……？）

上条被那个睡袋的可怕轮廓吓得说不出话来。与其说是塞了一个活人……看起来更像是将假人分解之后的各部位，胡乱塞进去的感觉。整体的形状跟人形颇有差距，但是从内侧挤压突出的手腕、脚踝形状却异常清楚。

接着，上条看见了。

那个刚刚因为太暗，只看得见轮廓的「某人」。抱着明显塞着一个人的睡袋的「某人」。

上条看见了。

出现在逐渐分开的黑暗之中的「某人」，

竟然是御坂妹妹。

「什么……？」

这过于不可思议的景象，让上条当场僵住。而更令人感到奇妙的，是怀中的黑猫竟然发出友善的叫声。

那个人确实是御坂妹妹没错。

及肩的茶色头发、挂在额头的军用眼罩、短袖白上衣、夏季用薄毛衣、百褶裙。简直像是重新又被塑形了一般，她就站在那里。

上条搞不懂了。完全搞不懂。

「抱歉。原本御坂打算在作业结束后回去找你的，御坂在此先致歉。」

那个眼神、那个动作、那个气息、那个讲话方式——百分之百是她本人。

「喂，等一下！你真的是御坂妹妹吗？」

这么说来，上条之前真的是看见了幻觉？就这么简单而已？虽然上条心中依然颇无法释怀，但是现在御坂妹妹确实毫发无伤地站在自己眼前。

上条全身力量尽失，几乎要倒在地上。

「可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上条带着些许不耐烦说道：「啊——抱歉，或许这些话会让你感到有点不舒服，但我刚刚以为你遭遇到危险了。不过，幸亏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虽然御坂不太能理解你这句话中的某些意思——」

你不理解也是正常的，上条心想。为什么会看见那样的幻觉，连上条也不能理解。但总之确定御坂妹妹没事，这样就够了。

「————但御坂确实已经死亡了，御坂在此报告。」

一瞬间，上条的呼吸冻结。

御坂妹妹就在自己眼前。但是上条这时才突然想到，她肩膀上扛的睡袋又是怎么回事？那个简直像是塞进坏掉的假人，形状似是而非，关节方向也不太正常的轮廓，到底是什么？

那个睡袋里面到底塞了什么？上条看着睡袋。这时，上条看见了某样东西。从睡袋的拉链处，好像有什么东西露了出来。像是杂草一样，从拉链的缝隙间冒出来的茶色物体是……

头发。

上条惊愕不已。一股莫名的恶寒席卷全身。

她扛的该不会是个等身大的假人吧？上条心想。但是，这茶色头发实在是太眼熟了。没错，包含颜色、明亮度等一切特征，都跟抱着睡袋的少女本人头发一模一样。

「等……等一下……你到底……扛着什么？那个睡袋里，到底是什么……？」

「……？你不知道吗？御坂反问。御坂本来以为你既然进入了『实验现场』，应该就是本实验的相关人员……的确，你看起来跟本实验的关联性相当薄弱，御坂说出自己的直觉。」

（实验……？）

御坂妹妹这些莫名其妙的话，让上条沉默了好一阵子。

「为了保险起见，御坂将执行密码确认。ZXC741ASD852QWE963，御坂对你进行测试。」

「什……什么？你在说什么？」

「无法解读这个密语，表示你不是这项实验的相关人员，御坂证明了自己的直觉是正确的。」

眼前的御坂妹妹嘴里说出来的这些话，在上条听来简直跟外星语没两样。

上条惊讶地看着妹妹。

「这个睡袋里面装的是『妹妹』，御坂回答。」

回答了上条的疑问的，确实是御坂妹妹的声音。

但是，御坂妹妹的身后，却又响起了脚步声。

刚刚那句话的发声处，不知为何竟然比御坂妹妹所站的位置还要遥远。像是从巷道更深处传出来的一样。

而事实上，上条的感觉并没有出错。伴随着脚步声，有人从御坂妹妹的身后接近。

「御坂对于弃黑猫于不顾这件事在此谢罪，御坂说道。」

从黑暗的彼端走过来的——竟然是与御坂妹妹模样完全相同的少女。

（什么？跟御坂妹妹一模一样？这么说来……这个人是美琴吗？）

「但是，把动物无意义地卷入战斗之中，实在于心不忍，御坂解释。」

但是，不对。脚步声不只一个。

「关于这点，同样也必须向你道歉，御坂低头致歉。」

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六个七个八个九个十个——脚步声不断增加。

「看来因为本实验的关系，让你产生无谓的顾虑，御坂」「不过不用担心」「看来向警方通报的也是你」「这是正确的判断」「黑猫没事吗？御坂询问」「这里的御坂全部都是御坂」「可是如果我真的是杀人犯，你要怎么应付」「详情属于机密，所以无法向你说明，但总之其中并没有犯罪要素，御坂回答。」

「……啊？」

上条看着不断涌出的「御坂们」，不禁往后退了一步。咚的一声，背部好像撞到了什么。回头一看，身后也有很多相同长相的「御坂」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上条。

「这是……怎么回事……？」

上条被眼前的景象吓得哑口无言，急忙在心中整理思绪。

上条当初看见的不是幻觉？真的有一个长相相同的「御坂」被杀了？从御坂妹妹扛着尸体这件事看来，似乎尸体的掩藏作业也是由她们来执行。

的确，只要利用血液凝固剂跟吹风机的热风，便可以很简单地让血液在一分钟之内凝固。接下来的处理方法，就跟回收以药物凝结的油渍没什么两样。至于其他的指纹及血液反应等，也可以用药物简单消除。

但上条觉得整件事情还是不寻常。

基本上，同时有那么多长相相同的人，就不是件正常的事。

同卵双生——也就是俗称「长得像的双胞胎」，的确在基因上拥有几乎相同的骨干。但是，实际上的同卵双生并不像是连续剧或小说中所描述的那样「长相完全相同」。

假设有一位田中。为了要成为职棒选手而每天锻炼身体的田中，跟脑袋空空什么都没想，一天到晚吃零食的田中，当然「肌肉」「脂肪」的比例会变得完全不同。

睡眠、运动、饮食生活、压力大小——就算出生的时候体格相同，但是只要生活型态不同，体格当然也会跟着改变。而一般来说不会有两个人在十年、十五年的生涯中，一直都维持高精准度的相同睡眠、运动与饮食生活。

然而，眼前的这些少女们实在是太像了。

实在是太过于酷似御坂美琴这名少女。

精确的睡眠量、精确的运动量、精确的饮食量。

没错，宛如一切都经过精密计算，只为了与御坂美琴相同。

就仿佛，是被制造出来的。

「…………………………………………………………………」

上条转了一圈，看看四周。然后再一次望向睡袋。

这些少女似乎全都认识上条。而且似乎也都知道黑猫的事。这样一来就让上条难以理解了。到目前为止，被自己认定为御坂妹妹的少女到底是哪一个？有在这些人之中吗？或者除了这些之外，还有更多「御坂」？该不会被塞在睡袋中的少女，才是真正曾经与上条接触过的「御坂妹妹」？

「啊，请不用担心，御坂回答。」

对愕然而立的上条说话的，是扛着睡袋的「御坂」。

「你到目前为止所接触过的御坂是编号一〇〇三二号，也就是这个御坂，御坂回答。」御坂妹妹以空着的手指着自己，接着说道：「『御坂』能够利用操纵电流的能力，让所有御坂的脑波互相连接。其他的御坂只是与编号一〇〇三二号共有记忆而已，御坂追加说明。」

脑波连接——虽然很难令人相信，但如果是双胞胎，却是有可能的。脑波跟指纹、声纹一样，每个人都不同。如果将他人的脑波灌入自己脑中，只会造成脑细胞破坏而已。但是，如果是基因相同的两个人……

上条觉得这些事情都不重要了。

重点在于你到底是谁？上条问道。

「学园都市内唯有七人的超能力者之一，美琴姐姐的量产军事用体细胞克隆人——妹妹们，御坂回答。」

你到底做了什么事？上条问道。

「只是一场实验而已，御坂回答。对于将你卷入本实验之中，御坂再次低头谢罪。」

你到底……说到一半，上条便住口不语。

眼前的少女实在是太过异常，距离自己太过遥远。

上条独自一人抱着黑猫，将背靠在巷道内的墙壁上。

无数的「御坂」如同溶解于黑暗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看来尸体已经被她们运走，所有的证据都被抹除了。接下来实验还会持续进行。虽然不明白实验的内容，但在上条看不见的地方，「御坂」们将继续被杀死，继续被搬往上条不知道的地方。

体细胞克隆人。这样的字眼让上条产生一种呕吐感。在二手书店中偶然看见的书名再次闪过上条脑海。《最新！牧场大楼的科学牛》。在没有窗户的大楼中，呼吸着经过空调循环的空气，喝着营养剂，为了被吃掉而活的生命。肚子被切开，内脏被拉出来切成碎片，包装起来的肉片被运送到全城市的超级市场及肉品店。「呜……」上条感觉喉咙深处有股胃酸的酸味。看来短时间之内是不敢吃肉了。

然而，世界上有些合理主义者却完全不在乎这种事。把人当牛一样杀死、切开肚子、拉出内脏、切成碎片、肉片装袋等行为，并不会让他们的表情有丝毫改变。接下来，「实验」势必也将持续进行。虽然上条不知道这是场什么样的实验，但是这么可怕的实验，就算听了说明，或许上条也无法理解吧。但唯一可以确定的一点，是只要这项「实验」继续持续下去，就会有更多人被杀。

（……实验？）

这时，上条有种异样感。

没错，实验。御坂妹妹的确用了「实验」这样的字眼。换句话说，这表示她们的背后有个研究机构？如此说来，难怪她会说出「体细胞克隆人」这样的专业用语。因为体细胞克隆人跟一般婴儿的诞生方式不同，使用的是将基因从一根头发、或是一滴血液中抽取出来的方法——想到这里，上条愣住了。

一根头发。

没错，要制造体细胞克隆人，必须要有一组基因来当材料。无论是一根头发或是一滴血液都可以，但总之不能无中生有。

御坂妹妹说过，自己是御坂美琴的军事用量产克隆人。

（难道……）

上条屏住了呼吸。一个令人绝望的念头，让上条不禁抬头仰望被切成四角形的夜空。

（……御坂美琴知道这件事？）

8

今晚吃烤肉。

外观只有十二岁的小萌老师，站在厨房看着从超市买来的特价品，一千两百圆的豪华绚烂烤肉组合。由于多了一名同居人，所以比平常吃的八百圆百花缭乱烤肉组合高了一个等级。

附带一提的是，房间里增加同居人，对小萌老师来说并不稀奇。小萌老师是个天生的教育家，她的兴趣就是将跷家少女带回房间，提供她们临时的住处，直到她们找出自己的方向为止。

（……仔细想来，上一次的诱波妹妹是在一个月前到面包店当学徒的，到现在也已经过了不短的时间，一直都是一个人哩。）

小萌老师从冰箱里取出数种不同的罐装啤酒，打算比较一下味道。

小萌老师不知道烤肉属于哪个季节的食物。现在这个年代，不论任何食物都可以在任何季节吃到。

但是，对这个外表看起来只有十二岁，却已经能分辨啤酒味道的女老师小萌来说，烤肉绝对是夏天该吃的食物。而且她今天决定将负责烤肉的任务，交给那位没付房租的同居人。说得极端一点，今晚小萌老师只要负责喝啤酒，吃别人用长筷子夹过来的烤肉就好。那种感觉宛如变成了国王。

附带一提，这名同居人就是姬神秋沙。她坐在房间中央的小矮桌前，准备好了铁板，正在为了抵抗食欲而打坐。讲打坐或许听起来有点庄严肃穆，但说穿了就是盘腿而坐，忍着空腹大喊「还没好吗」。

小萌老师喜欢在烤之前先将肉调味。

烤肉的吃法人人不同，而小萌老师特别偏爱在烤之前先沾酱，烤之后再沾一次酱的双重作业模式。

当然，把沾着酱料的肉放在铁板上烤，一定会让整个房间充满了油烟味。但小萌老师却不特别在意。反正这个房间的榻榻米与墙壁上（不知为何）已经被画了一堆奇怪的魔法阵，榻榻米被类似刀子的东西切割成好几块，到处都是血迹，墙壁上还有烧焦的痕迹，甚至天花板跟墙壁，也被类似激光炮的武器破坏过。虽然已用三合板修补好，但总之押金跟礼金是绝对拿不回来了。

（……呜呜……明天一定要好好跟上条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小萌老师叹了口气之后，重新振作起精神，抱着堆满肉的大盘子走向小矮桌。姬神或许喜欢将烤肉多沾酱料后配饭吃的享用法，老早已经将饭锅搁在自己身边。

「好了，我们要把铁板点火了哟——！姬神猜拳输了，所以要拿着长筷子进行强制劳动哟～！来吧，为了小萌老师，努力地烤肉吧——！」

「嗯。不过在那之前，我先说一个学园都市的恐怖传说。」

「……小萌老师是不会被什么七大不思议怪谈给吓哭的哟。甚至有些人很没礼貌地说老师我就是七大奇迹之一，所以老师是完全不怕哟！」

事实上，学园都市中流传的七大奇迹传说，并非妖怪鬼魂之类的怪谈，而是类似「政府隐瞒幽浮真正存在的证据」之类的传说。

而学园都市七大奇迹传说，简单说来大部分都与「虚数学区·五行机关」有关。

据说，学园都市的起源，只是个小小的研究机构。后来由于不断增建员工宿舍、休憩中心、相关研究机构等等建筑物，最后终于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城市。

但是如今已没有人知道「最初的研究机构」位于这个城市中的哪个地方。

因为是传说，所以有很多种说法。有人说，几十年前的那个研究机构早在不知不觉中解散了。有人说，那个研究机构如今被隐藏在地下深处。有人说，那个研究机构伪装成了日常生活中的平凡学校，所以没有人察觉。有人说，那个研究机构利用特殊的超能力及虚构技术，隐身于某个扭曲的空间之中。

所谓的七大奇迹，一百个人就有一百种不同的讲法。而不论是其中任何一种，都没有证据可以证实。

明明确实存在，但是却没有人察觉的机构。

现在学园都市共有二十三个学区，但是那个机构不属于这二十三个数字中的任何一个。

虚数学区·五行机关。

从这个「看不见的研究机构」的传闻中，还衍生出各种的虚构技术传说。

例如，他们利用AI，通过网络，控制着全世界的伦理、军事及经济局势。

例如，他们拥有全世界伟人、圣人的DNA，而且经过解析，拥有只要按一个按钮就可以创造出天才的「才人工房」。

例如，被用来制造「树状图设计者」演算核心的碳化硅质原料，只有使用虚数学区的虚构技术才能制造，现在已经无法生产了。

例如，水面下有一批专门寻找虚数学区的搜索部队在活动，一旦任何人接近了虚数学区的谜团核心，都会被他们以搜集情报为目的而绑架并严刑拷问。

（例如，虚数学区已经成功研究出不老不死的技术，而实验品就是小萌老师——……这种传闻真是太侵害人权了……）

小萌老师拿着啤酒，叹了一口气。

与小萌老师隔着小矮桌相对而坐的姬神挥动双手，说道：

「听我说，恐怖传说，恐怖传说！」

「啊……好啦，你要说就快点说吧～」

「嗯。传说中，烤肉烧焦的部分中含有多环芳碳氢化合物，是致癌物质。」

「等……等等，这种可怕的事实跟夏天的恐怖传说不一样吧！」

「事到如今也没必要介意。反正不知不觉就会吃下去一大堆。」

「太过分了——！你想要借由削减老师的食欲来独占烤肉吧？姬神！」

正受到心理作战攻击的小萌老师，突然听见了「叮咚」的门铃声。

「嗯？好像有客人。应该是邻居送传阅板来吧，姬神去好好招呼他！这段期间老师要自己先烤肉自己先吃喽！」

看着嘟嘴生气的小萌老师，姬神安静地站了起来。准备往门口走去，却又回头说道：

「那个罐装啤酒的铝罐上面有金属毒素，喝太多的话会在体内逐渐累积。据说罗马帝国灭亡的理由之一，就是使用了太多金属餐具。呵呵……」

食欲完全被抹除的小萌老师，一脸快哭出来的表情。

「还有……」

「……你还要说什么～！」

「今天负责烤肉的人是我，小萌老师只要负责吃就好了。」

姬神来到门前弯下身子，从窥视孔中往外看。这附近推销报纸的业务员非常顽固，有时甚至必须要在挂着门边链条的情况下微微打开一条门缝，然后拿起放在门旁的棍棒[3]从门缝伸出去以连发功能扫射才赶得走。

但是，从窥视孔看出去，外面一个人都没有。

「？」

是有人恶作剧吗？为了保险起见，姬神拿着瓦斯枪，轻轻把门打开。向外侧推开的门，开到一半便好像撞到了什么东西而停止，发出「咚」的一声。

有人放了什么东西在地上？姬神低头一看。

一个纯白的修女倒在地上。门板撞到了她的头。还有一只三色猫蜷曲在她身边，悠哉地摇着尾巴。

「肚子……饿了……」

倒在地上的无业游民修女似乎嘴里喃喃念着什么，但姬神二话不说把门关上。

「咦？是谁来了？」小萌老师问道。

「什么人都没有。」姬神才刚若无其事地说完，门外便再度传来修女用尽了最后力气的敲门声。姬神不得已只好再度把门打开。白衣修女两手抱着三色猫斯芬克斯递给姬神，一副至少请救救这只猫的模样，由于实在是太可怜，姬神最后还是让茵蒂克丝进了房间。

「当……当麻一直都没有回家，我还以为会饿死呢……」

白衣修女有气无力地说道。一进门来马上便坐在小矮桌前，没经过同意就拿起长筷子，以握拳的方式握在手中。姬神心想：或许坐在别人家的餐桌上而完全不会不好意思，也算是一种才能吧？附带一提，三色猫就坐在茵蒂克丝的大腿上，望着天花板张开小小的嘴巴。看来它采取的战术是要夺取茵蒂克丝嘴边掉下来的食物。

虽然临时多了一个客人，但一千两百圆的豪华绚烂烤肉组合，可是不会因此就不够吃的。纳入了连筷子都不会拿的茵蒂克丝，最后还是小萌老师将管事能力发挥到极致，掌握了铁板的主导权，开始烤起肉来。

「你问老师超能力是什么——？」

小萌老师一边拿长筷子将铁板上的肉翻面，一边反问。茵蒂克丝专心凝视着烤到一半的肉片，轻轻点头。

「简单来说，就是薛定谔的理论啦……不过你可能也没听过薛定谔的理论吧？」

别光吃肉，也吃一些红萝卜吧！小萌老师以长筷子诱导两人，但没人理她。

「薛定谔？」

「没错。薛定谔先生是位有名的量子力学老师。他举过一个被称为『薛定谔的猫』的例子。不过这个例子对动物爱好者来说实在是太过残酷，因此老师就稍微做一点变化。」

小萌老师将烤好的肉包在蔬菜里面，放在茵蒂克丝的小碟子上。茵蒂克丝毫不迟疑地将它再度分解，并且把蔬菜喂给三色猫。不满的三色猫还以猫拳。

「这边有一个盒子。」

小萌老师说着，用空出来的手指着放在榻榻米上的一个巧克力盒子。

「问题来了，这盒子里装的是什么？请回答，修女小姐！」

「嗯……当然是巧克力啊，当麻家里也有这种巧克力盒。」

「但是，这盒子里其实装的是糖果。」

「为什么要做那种莫名其妙的事……」

「问题来了，修女小姐。这盒子里装的是什么？」

「刚刚你自己已经说过不是吗？里面是糖果！」

「是啊。但是在打开之前，你怎么知道是真是假？老师有可能在说谎啊！」

「……」

「换句话说，现在这个盒子里面有『装巧克力的可能性』与『装糖果的可能性』两种。当然，盒子里面只会是其中一种东西。但是单以可能性来说，两种可能性都是同时存在的。」

小萌老师将巧克力盒子轻轻摇晃，说道：

「这两种可能性，在打开盖子确认的瞬间，会变成『唯一的结果』。原本盒子里面是50%的巧克力与50%的糖果，但是在确认之后就会变成『100%的巧克力』。」

接着小萌老师把盒子打开，里面确实放着小小的巧克力。

「那么我们假设，」小萌老师再次把盒子盖上，说道：「这个盒子里面包含了50%的巧克力与50%的糖果两种可能性。来，修女小姐，你觉得这个盒子里面到底放的是什么？」

「？？？太难的事情我听不懂，但是我刚刚已经看见里面是巧克力了。」

「是啊，一般人在这时候就只能选择『50%的巧克力』这一边。但是……」小萌老师将盒子摇了摇，说道：「如果有一个人还是选择了『50%的糖果』这边，那结果会变得如何？」

「嗯？这样一来，盒子里面就是糖果——」

说到一半，茵蒂克丝也察觉了不对劲。

没错，违反了常理。不可思议的现象发生了。

「所谓的超能力，其实就是这么回事。在现实中存在着各种可能性，其中包含『可以从掌心放出火焰的可能性』或是『可以读取他人想法的可能性』等等。这些异于九十九％的常识，仅仅一％的『不一样的可能性』，就是『异』能力。」小萌老师将长筷子转着圈圈说道：「反过来说，我们可以知道超能力并非万能。例如这个盒子里面只有『50%的巧克力与50%的糖果』，那从这个盒子里面跑出来『口香糖』的可能性就是0%。换句话说，在『没有可能性』的地点或条件下，超能力就无法发动。」

「？？？」

「我们所说的『超能力者』，指的就是『50%巧克力与50%糖果』中，『认知现实的能力』与常人不同的人。好比RSPK症候群——也就是俗称的骚灵现象，事实上是受过内心创伤或是压力过大，而『无法对事物给予正确认知的孩子们』才会引发的现象。而我们使用在超能力开发上的『甘兹菲尔德实验』，也是意图借由封闭五感来将实验对象『从正常的现实中分离出来』。」小萌老师继续转着长筷子说道：「从正常的现实中分离出来的『超能力者』，将获得与我们一般人不同的『个人现实』。结果将导致他们能以异于常人的法则，将他们微观的世界加以扭曲——不用触摸就可以破坏物体，闭上眼睛就可以看见一年后的未来等等『超能力』。」

小萌老师说的这些话简直像是异世界的语言，茵蒂克丝完全听不懂。

「我们所做的『超能力开发』，就是以人为的方式创造出这种『属于自己的现实』。简单地说就是借由药物及催眠，对大脑进行某种性质的破坏。」

但是，「破坏」这个字眼却深深地刺进了茵蒂克丝胸膛。

有个少年，平常总是说自己完全没有超能力。说得若无其事，宛如理所当然一般。但是，没想到在背后却是累积着这么多的努力。

那是如此无可救药的一件事？茵蒂克丝心想。

并非做了那么多努力却仍没有超能力，所以无可救药。而是即使没有超能力，却依然若无其事地笑着接纳事实，所以无可救药。

「不，其实反而像上条那样的能力才更有价值呢。」

「……？你知道上条的能力？」

「嗯，上条从入学的时候就很会惹事，那时候发生好多事情啊。好多事情……呵呵……呵呵呵呵……」

小萌老师害羞地将两手放在脸颊上，身体扭啊扭。茵蒂克丝与姬神见她这个模样都僵住了，心里只想着：那家伙到底又做了什么？

「不过，并不局限于上条，其实老师个人的看法，是无能力者才是最有研究价值的哦。」唯独小萌老师没有察觉房间里的气氛已经变了，继续说道：「我们的超能力开发课程，理论上只要上完一定的节数，任何人都可以拥有超能力。但是偏偏就有人依然没有任何超能力。换句话说，这代表着还有我们没找出来的法则。说不定，那正是解开SYSTEM的关键呢。」

「SYSTEM？」

「所谓的SYSTEM，指的就是『以非神之身理解天意』的法则。我们的真正目的，可是比创造超能力者更高更远的。因为我们是凡人，所以无法理解世界的真理。既然如此，那只要出现一位超越凡人能力的人，相信就可以理解神的意图。」

「……」

茵蒂克丝感到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因为这些话她也曾经听过。在卡巴拉[4] 思想中，也有所谓「生命之树」的概念。将人类、天使、神等身份，依照阶级简单明了地区分为十个等级。但是在这棵生命之树中，对于最重要的「神」却没有任何描述。

Ain Soph Aur（000；无数光）、Ain Soph（00；无限）、Ain（0；虚空）。

这些「神的领域」是人类所无法理解、表达的概念，所以并没有描绘在生命之树上。

但是，有些宗教流派却借此反其道而行。

于是出现一种教义：既然人类无法理解，那只要获得超越人类的肉体，不就能理解了？

于是他们声称人类是成长中的神，只要通过自我磨练，就可以获得神的肉体，行神所为之事。就连十二使徒中的约翰也视他们为危险分子，可以说是基督教中最初的异端教派。

诺斯底唯智主义。

「金色大衍术……」

姬神喃喃自语，抚摸着胸前的巨大十字架。

没错，过去那个借由炼金术达到「金色大衍术」境界的男人，他的流派也属于这个体系。因为炼金术中的「最终境界」，并不是「将廉价金属转换为贵金属」而已，而是「将如同铅一般混浊的人类灵魂，升华成如黄金般的天使灵魂」。

的确，宣称「人类可以获得神的力量」的诺斯底唯智主义，经常受到走岔了路的宗教分子喜爱。但是，这里可是跟茵蒂克丝过去所居住的教会世界完全对立的学园都市，为什么依然存在类似的思想？难道人类即使思考过程不同，最后依然会走向同一个结论？

又或者是……

天空的颜色，已经完全变成了夜晚的深蓝。

（……对了，茵蒂克丝不知道要不要紧？）

上条想起来那个（应该）还在学生宿舍等着他归来的白衣修女。上条心想，就算天塌下来也不可能期待茵蒂克丝会自己做饭来吃，因此现在她说不定正饿着肚子在床上滚来滚去呢。

应不应该先打个电话给她？上条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别打的好。

上个礼拜的「三泽塾事件」中，就是因为打了电话，才使得原本可以不受牵连的茵蒂克丝被引入战场之中。

「……」

上条决定不再想茵蒂克丝的事，重新振作起精神。

为了找到御坂美琴，上条首先朝常盘台中学的学生宿舍出发。

学园都市内的巴士站牌多以「第十二学区·高崎大学前」「第二十二学区·静菜高中游泳池前」等学校设施的名称来命名。因为行驶于学园都市中的巴士都是学校巴士，所以这也是很正常的。

所以，自然「第七学区·常盘台中学学生宿舍前」这个巴士站也是存在的。一般来说，学园都市内的巴士的末班车，都是设定在放学时间，但这条路线的巴士在晚上会加开临时巴士，载送学生前往补习班参加暑期补习。真不愧是私立学校。

「就是这里吗？」

上条单手抱着黑猫走下巴士，抬头望着眼前的建筑物。明明周围都是普通的钢筋水泥大楼，唯有眼前的建筑物是石造的三层楼建筑。像是将外国学校的学生宿舍直接分解之后运到日本来，是一栋异常拥有历史感的西式洋房建筑。但是没有庭院，跟一般综合大楼一样紧邻着大马路。

建筑物看起来庄严肃穆，但是窗户上却跟一般大楼一样晒着私人衣物，实在有点滑稽。被晃动的衣服吸引，黑猫的头也随着衣服左右摆动。

上条来到正面玄关前，但如同预期的，大门重重上锁。乍看之下只是扇对开式的木门——实际上应该是以炭纤维类的特殊材质制成吧，就算开大卡车来冲撞想必也是纹丝不动。

从陈旧（应该说伪装成很陈旧）钥匙孔深处的红色亮光可以看出，门把上装设了感应器。想来除了指纹之外，还会对皮肤上的人体电流、脉搏特征、手指皮肤油脂的DNA等进行侦测采样吧？上条在心中任意想象着。

门旁的墙壁上有相当多的信箱格。这部分就跟一般公寓的报纸信箱没什么不同。看了一下信箱上的名字，美琴的房间好像是二〇八号房。

如此一来只能按对讲机了。对讲机也跟一般公寓的一样，只要在数字键上输入房间号码，就可以连接该房间的对讲机。

要连接美琴的房间很简单，只要在对讲机上键入二〇八这个数字就行了。

但是，如此简单的行为却让上条犹豫不决。

以常理来推论，美琴绝对不可能跟那项「实验」毫无关联。要制造美琴的体细胞克隆人「妹妹们」，当然必须获得美琴的协助，取得美琴的体细胞才行。

既然如此，遇到美琴之后，又该说些什么？

上条很怕向美琴询问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可怕「实验」内容。很怕看见诉说着事实背后「真相」的美琴的脸。

黑猫不安地叫着。

上条回想起饮料自动贩卖机前，那个活泼外向的美琴表情。

那个表情，难道是为了隐瞒真相所表现出来的演技？

又或者，难道美琴真的就是这样的人，即使参与如此可怕的实验，即使知道妹妹们一个个死去，也能够笑得如此开心？

不论是哪一种，都不是上条原本所想象的「御坂美琴」。

假象，将在按下对讲机的那一瞬间完全崩溃。

上条察觉，自己不知不觉地在害怕着，不敢让这个假象崩溃。

没有任何理由。

唯一的理由，想来只是因为，跟美琴一起回家的感觉是那么的好。

「……」

即使如此，还是要按下去？上条的手指在发抖。按下去之后，就再也无法回头了。再也无法当作不知道了。接下来，上条过去所不知道的「真相」势必会像攀上顶点的云霄飞车一样，朝着上条倾泄而下。

上条不知道怎么做才是正确的。

虽然不知道怎么做才是正确的，但是手指头依然朝对讲机按了下去。

「喀」的一声，塑胶制的按钮陷了进去。

随着「噗」的一声对讲机的杂音，通往异常世界的入口被打开了。

「啊……呃……」

该说什么好呢？上条完全不知道。

即使如此，还是非得说些什么才行。

「……我是上条。你是御坂吗？」

从嘴里说出来的，却是如此平凡的台词。

短短的几秒钟，等待对手回应前的沉默，也让上条感觉到压力非常沉重。从对讲机上传来一些杂音。是对方在呼吸的声音。在对讲机的另一头，应该是跟平常没两样的美琴。心里非常安心，以为上条完全不知道关于「实验」之事的美琴。

对讲机在维持了短暂的沉默之后，

「啊，您是上条先生吗？」

讲话慢条斯理，绝对不是美琴的声音。

「啊……糟糕……我搞错房间了吗？」

「没有没有，没搞错。您找姐姐有什么事吗？我跟姐姐同一个房间。」

这个声音好像在哪里听过。上条思考了一下，想起来了。就是昨天傍晚，称呼美琴为姐姐的那个初中女生——白井黑子。

「啊——对呀。看来御坂还没回来吗？」

「是的。不过姐姐应该很快就回来了，因为门禁时间一到，大门安全系统就会上锁，再也无法打开。」对讲机中慢条斯理的声音继续说道：「如果找姐姐有事，建议您进来等她。既然特地来了就不要白跑一趟。」

「哔」的一声挂断声之后，是大门锁被打开的声音。喀啦喀啦喀啦，连续响起数道金属声，看来这个大门同时使用了好几种锁。刺耳的声响让黑猫吓了一跳。

（叫我进去……？）

……这样真的好吗？上条迟疑了一下，但是现在无论如何想跟美琴谈一谈，所以上条决定接纳她室友的好意。

走进大门之后，是一个宽广的大厅。装潢得看起来就像贵族的豪邸。地上所铺的红色地毯，在以白色为基础色的墙壁及天花板衬托下，显得相当醒目。虽然乍看之下颇有暴发户的俗气，但是这么鲜艳的色彩，或许有助于让入侵者无所遁形吧。

不知道是房客教养好，还是单纯隔音效果好，整个建筑物宛如神社或寺院般寂静。无视于从门口大厅往左右两边延伸的走廊，上条直接走向大厅中央那道连接二楼与三楼的楼梯。从信箱可以得知，美琴的房间应该是二〇八号房。上条草率推测这个号码的房间，应该是在二楼吧。

爬上楼梯，往二楼左侧的走廊走去。

上条一下子就找到了二〇八号房。木质的房门上标着金色的号码。号码板磨得发亮，映照出黑猫的脸。黑猫与它大眼瞪小眼。上条心想，看起来真像是饭店的房间。附带一提，房门口没有对讲机，这点也跟饭店很像。

上条轻轻地敲了敲门，接着从门中传出讲话声。

「请进。门没有锁，请自己打开吧。」

打开门一看，里面的房间也跟饭店很像。一进房间就先看到旁边一扇门，应该是通往浴室的门。房间深处只有两张床、床头桌跟小小的冰箱。看来这里没有「衣橱」这个概念，私人物品似乎全部收在床边的巨大行李箱中。

即使是在房间中，白井黑子依然绑着双马尾没有解开。坐在床上，身上依然穿着夏季制服，看起来颇为不自然。

或许白井对动物完全没兴趣吧，她对上条怀里的黑猫看也不看一眼。

（该怎么形容呢……）

上条再次环顾房间。虽然获得了室友允许，但是走进一个主人不在的女生房间，实在让人坐立难安。看着上条的反应，白井黑子轻轻笑了。

「对不起，这个房间我们平常只用来睡觉而已，因此没有任何可以招待客人的东西。您可以坐在隔壁那张床上等姐姐回来。」

「……不用啦，没有经过主人允许就坐，这样不好吧？」

「不用担心，那是我的床。」

「你是变态吗？随便坐在别人的床上！」

「唔，讲变态有点太过分了吧？虽然大家都不会说出来，但是每个人心中应该都会默许这种程度的行为吧？你不会偷亲喜欢的女生的直笛，或是把她自行车的坐垫偷走吗？」

「谁会干那种事？为什么清纯的心会被形容成这个样子！不管是美琴还是你，难道所谓的大小姐都是这样的人？」

上条大声抗议，但是黑子似乎并不能接受，脸颊涨鼓鼓的。上条不禁把背往墙壁上一靠，心里想着：看来美琴的学校生活也是个可怕的战场。

「话说回来，听你称呼美琴为姐姐，我还以为你是学妹呢。原来你跟她同年级？」

或许是因为喜欢狭窄场所，上条怀中的黑猫看着床底下，开始不安分起来。上条紧紧抓住不让它逃走。

「不，我确实是姐姐的学妹。姐姐前任的室友是我请她离开的……当然是使用合法的手段。」

好可怕！上条满脸僵硬。这时黑子又喃喃自语说道：

「……姐姐的敌人实在太多了。虽然这是强者的宿命，但是再怎么说，如果睡在同一个房间的室友是叛徒，那姐姐也太可怜了。」

「……」

上条沉默不语。黑猫停止了挣扎，仰望着上条的脸。

「对了，」黑子看着上条的脸说道：「您就是经常跟姐姐发生争执的那位先生吗？」

「？」

被这么一问，丧失记忆的上条完全不知如何回答。虽然跟美琴似乎是早就认识，但两人是什么样的关系，上条依然没有把握。

黑子瞄了一下上条疑惑的脸，叹了一口气说道：

「……不是也没关系。我只是想见见那位姐姐的心灵支柱，到底长什么样子而已。」

「心灵支柱？」

「是的。或许姐姐没有自觉吧。但不管是吃饭、洗澡还是睡觉的时候，姐姐总是开心地谈论那位先生的事情，所以大家都看得出来。」黑子轻轻吐了一口气说道：「……真不公平，这里明明也有一个想要与姐姐同甘共苦的人啊。看姐姐的表情，简直像是只有那位先生的身边，才是姐姐在这世界上的唯一归宿似的，实在让人难过。」

黑子似乎变得有点沮丧，但上条心中颇为疑惑。

「……可是，美琴是那么脆弱的人吗？我以为她随时随地都是老大姐，永远都置身在团体的中心啊。」

「就是因为如此啊。永远都是老大姐的姐姐，虽然能够站在团体中心，却没办法融入团体之中。能够站在众人之上打倒敌人，却同时也无可避免地不断树敌——因此对姐姐来说，最珍贵的不就是一个能与自己对等相处的人吗？」

「……」

上条回想起那个在夕阳中，身旁的美琴。

任性、爱生气、不听别人说话、一有什么不如意就开始放电。但是，那样的美琴看起来非常轻松自在。就像难得从日常生活的双肩重担中解放，正在用力伸着懒腰。

对美琴来说，放学后与上条一起走回家的这段时间，或许是种「安全地带」。

因为她的笑容是如此率直，如此的没有戒心。

但是，真的是如此吗？美琴真的只有在上条身边，才能笑得出来吗？美琴真的不是那种看见妹妹在眼前被杀，依然可以开心地与上条嬉笑打闹的心理变态？

想到这里，上条有种想吐的感觉。

为什么没办法相信她？上条自问。

「或许姐姐自己也没有察觉，但我认为姐姐可能是因为害羞的关系——」

白井黑子微微眯着眼睛说着。

她的声音宛如在描述着一个自己梦寐以求，但是却永远无法到达的位置。

「——因为太过害羞的关系，所以才采取了过度的攻击性态度。」

上条不禁屏住呼吸。

刚刚上条才觉得美琴很可怕。而且对于自己的害怕感到很丢脸，但是却又没办法停止害怕。如果上条的推论没错，美琴应该知道「实验」的事。明知道妹妹们一个个死得如此凄惨，却依然愿意协助「实验」。

明明知道这些事情，她却依然能够笑着走在上条身边。

简直像是一盘摆在一大堆血腥内脏上面的食物，而她竟然还能吃得很开心。如此变态的比喻，闪过上条脑海。

上条实在不想把美琴当成这种人。

上条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向美琴开口询问「实验」的事。

但是，又不能对御坂妹妹的事置之不理。

所以，上条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这时，正在想着这些事情的上条，听见门外的走廊上传来一阵脚步声，而且越来越近。黑猫的耳朵也抖了一下。

上条的掌心，瞬间冒出了粘答答的汗水。

（难道是……美琴回来了？）

这不正是上条所希望的？为什么反而有一股强烈的紧张与不安感？心脏以大得异常的力道，不规则地鼓动着。

黑子则是一瞬之间凝神倾听，接着慌忙从床上跳起来。

「糟糕了！舍监来巡逻了！」

「……咦？」

预料之外的发展，让上条愣住了。黑子焦急地挥动双手说道：

「怎……怎么办？要是被舍监看见您，事情就不妙了！」

「你怎么知道是舍监？光听脚步声就知道？」

「光听脚步声就知道是舍监，您就可以知道我们的舍监多可怕！她会随机突袭检查各个房间，实在是非常邪恶！请您赶快躲在床底下吧！」

话才刚说完，黑子便强压着上条的头，想把他硬塞进美琴的床底下。黑猫发出了不满的叫声。

「痛痛痛……等一下！这么小的缝隙进不去啦！拜托你用常理思考好吗？」

「常盘台的女生宿舍里出现男生，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违反常理了！啊，麻烦死了！干脆用瞬间移动把您……咦？为什么我的超能力对您没有效果？」

「我想那应该是因为我的右手的能力——痛痛痛！你听我说完啊！」

兵荒马乱之中，宛如是被塞在车子后车厢的行李一样，上条与黑猫一起被塞进床底下。令人意外的是床底下也打扫得很干净，并没有什么灰尘。

（……但是仔细想一想，她们房间的规矩又不用脱鞋，那我现在的处境不就跟把脸贴在马路上没什么两样？这到底是在搞什么飞机啊！）

而且床底下原本就已经很狭窄了，偏偏还有一位先到的客人。一只跟上条的体型几乎一样大的巨大布偶熊被塞在床底下。

由于实在太过拥挤，上条忍不住想把布偶熊推开，但就在这时，毫无预警地传来门被打开的声音。接着是一阵低沉的女人说话声︰

「白井！晚餐时间到了，快到餐厅集合……咦？御坂呢？我没有看到外出条。犯了门禁，室友也要受连带处分被扣一分的，你知道吧？」

看来似乎真的是舍监。

虽然情势紧张，但是上条反而松了一口气。发现进房间来的并不是御坂美琴，让上条着实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房间中响起黑子的声音︰

「不不，姐姐可能是有什么急事，所以来不及写外出条吧！我相信姐姐，绝对不会接受扣分的！」

黑子把舍监推出房门，自己也走了出去。上条动也不动地等了一阵子。由于在床底下看不见外面的情况，如果从床底下爬出来的时候刚好舍监又回来，那就完蛋了。

（呼……）

照这个样子看来，等会儿要走出宿舍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了，上条叹了口气。接着，上条仔细观察眼前这个跟自己一样被塞在床底下的布偶熊。

没想到美琴也会玩这么可爱的东西……但仔细一看，布偶熊的单边眼睛戴了眼带，身上到处都绑着绷带，而且全身宛如钟楼怪人一般，遍体都是用线缝合的痕迹。真是诡异的嗜好。怀中的黑猫与布偶熊大眼瞪小眼。

接着，黑猫突然朝着布偶熊的脸，以前脚挥出一拳。

躲在女生宿舍床底下的紧张情境中，还能看见如此可爱的猫拳，实在是挺温馨……天真的上条才刚这么想，接着便听见可怕的撕裂声。

「哇啊啊！笨蛋！别用抓的啦！」

「喵嘎——！」黑猫大声鸣叫。上条急忙把它的利爪剥离布偶熊，伸手朝布偶熊的布质表面摸了摸。没想到，手掌摸到的是完全不像布偶熊该有的坚硬触感。布偶熊的肚子里似乎被塞了什么东西。

仔细一看，布偶熊身上多处缝合痕迹都被改造成拉链，等于是许多的小口袋。仔细在布偶熊全身抚摸，可以摸到类似小瓶子的东西。或许是藏着香水吧。想来是鼻子灵敏的黑猫无法忍受香水味。美琴似乎是把许多违反校规的东西都藏在布偶熊中，简直像是毒品偷渡客。

布偶熊这么大一只，表示美琴带进来的「不能被别人看见的东西」非常多。上条叹了一口气，把手掌从布偶熊身上移开。

「咦？」

这时，上条发现一件事。

布偶熊的脖子上，有个跟裤子皮带一样粗的项圈。项圈上写着「杀人熊」三个字，这应该是布偶熊的名字吧，但那并不重要。

由上方往下看，可以看见有一道横向的拉链，被隐藏在项圈底下。结构上由于被项圈挡住，所以没办法拉到拉链。而且，项圈上还附了一个兼具装饰意味的南京大锁。很明显的，这拉链对美琴来说别具意义。

或许，这里面放着美琴最不想被别人看见的东西吧。上条也不想特地去证实这一点。但问题是拉链从一开始便是半开的。里面放的似乎是一叠纸。纸的一角从半开的拉链中露了出来。就这样。就只是这样而已。上条心想没什么好特别在意的，查探别人的秘密不是好事。但话是这么说没错，偏偏纸上写着一行印刷字体：

实验号码〇七-一五-二〇〇五〇七一一一二-甲

运用量产超能力者「妹妹们」让超能力者「一方通行」

上条愣了一下。由于纸张只是从拉链中露出一个小角，所以其他内容是看不见的。上条闭上了眼睛。这叠纸，想必看了之后就「再也不能回头了」。反过来说，只要不去看这叠纸，就还有机会回头，这里可以说是最后的抉择点。

讨厌香水的黑猫，发出「呼——」的威吓声。

「……」

上条想了一下，接着张开双眼。

如果能够有办法当作没看到，那从一开始就不会来到这种地方了。

要把这叠纸取出来，必须要把半开的拉链完全拉开才行。但是，拉链却被附着南京大锁的粗项圈给遮蔽住，没有办法打开——如果是其他物体，想来需要大费工夫吧。但这是一只布偶熊。上条抓住熊的脖子用力掐了下去。轻而易举地让柔软的海绵挤压变形，布偶与项圈之间的缝隙变大。接着上条把另一只空着的手伸进去，拉开拉链。

取出来的是一份将近二十页的报告。纸的角落印着日期及档案名称，可见是从某个档案中列印下来的。

「运用量产超能力者『妹妹们』让超能力者『一方通行』进化为等级6的方法」

这是这份报告的标题。

（等级6……？）

上条满心疑惑。现在超能力最高等级应该只到5而已。

上条从床底下爬了出来，仔细阅读报告中的文字。

报告中并没有标明任何研究机构或负责人的名字。宛如在强调就算这份报告一个不小心流传出去，也没办法当作证据。

报告的内容相当专业，而且包含很多日语以外的语言。上条运用自己脑中所有的知识，尽量将报告的内容转换为自己能够理解的词句。

学园都市中存在着七名超能力者。

但是，根据「树状图设计者」的预测演算结果，其中只有一名能够进化为前人未达的等级6绝对能力。其他的超能力者，有些是成长的方向性不同，有些则是继续增加药物量，反而会破坏他们的身体机能平衡。

下面有七个人的能力名称及各种的图表，上条跳过不看。

「唯一有机会成为等级6绝对能力者的人，名为一方通行。」

一方通行。

听都没听过的名字，上条不禁皱了一下眉头。

下面有用外文做了一些补充说明，但上条看不懂，只好继续往下看。

「一方通行是实质上学园都市中最强的超能力者。根据『树状图设计者』计算，依照他的潜力，尚需经过两百五十年的一般课程训练，才能进化为等级6。」

接下来写的文字让上条吓了一跳。

上面写着「另附上一份参考资料，整理出可以让人体活动两百五十年的数种方法」。

对此「两百五十年方案」我们加以保留，并尝试寻找其他方案。

其结果，「树状图设计者」找出了另一种不同于一般课程训练的方法。那就是利用实战中的能力运用，来促进能力成长。在多数报告中皆指出，实战可以让念动能力及引火能力的命中精准度提升，我们反过来尝试对这样的概念加以控制。

简而言之，就是准备好特定的战场，让战斗依照计划进行。如此一来，就可以掌控「实战中的能力成长」的方向性。

上条的手变得僵硬。

实战。这个字眼在上条心中，跟小巷道内的御坂尸体重叠在一起。

「根据预测装置『树状图设计者』的演算结果，只要准备好一百二十八种战场，将超电磁炮杀害一百二十八次，一方通行便可以进化为等级6绝对能力者。」

超电磁炮……这字眼好像在哪里听过。

（你既然赢了我超电磁炮御坂美琴，就更应该挺起胸膛夸耀才对！）

这么说来，这里的超电磁炮，指的就是美琴？但是，在这种情况下说她是「实验协助者」似乎并不妥当。

杀害。

上条的手在颤抖。呼吸极度不规则，地板好似在摇晃。上条不禁将背靠在墙壁上。

「但是显然，我们无法准备一百二十八名同为超能力者的超电磁炮。因此，我们把目标锁定在同时期进行的超电磁炮量产计划中的『妹妹们』。」

心脏的鼓动极不正常。可以感觉到手指前端正在逐渐丧失体温。黑猫持续不断的叫声，宛如教堂钟声一般在脑中回响。

「当然，量产型的『妹妹们』与真正的超电磁炮在性能上是有所差异的。量产型的实力，就算以较理想化的标准来评估，也只有大约等级3的程度。」

这里面写的内容绝对有问题！上条的内心在控诉。

「于是我们以这样的条件让『树状图设计者』再次演算得到的结果，只要准备好两万种战场及两万名的『妹妹们』，就可以达到相同目的。」

但是，遵循着这种错误的计划，一项错误的行动正在执行。

「两万种战场及战斗流程请参阅附件。」

上条想到，附件上面到底是怎么写的？

两万种「死法」？被编了号码的妹妹们，哪一号、在何时何地、什么样的过程、什么样的情况下死去？世界上还有比这更可怕的事情吗？而最可怕的地方在于，不只是杀人的一方，就连被杀的一方竟然也愿意照着计划被杀。

（……御坂是不可能养这只猫的，御坂老实回答。因为御坂所居住的地方，不可能偷偷带进一只黑猫，御坂说明理由。）

那个时候，少女的脑中在想着什么？

她到底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凝视着黑猫，以什么样的心情将黑猫托付给上条？

妹妹们的制造方法，可依照该量产计划中的方法加以沿用。

从超电磁炮的毛发中取出体细胞，培养成受精卵。投入Zid-02、Riz-13、Hel-03等药物，加速其成长。

在如此绝望的局势下，

却没有向任何人寻求帮助的少女，脑中到底在想什么？

「其结果，在十四天后可以得到与超电磁炮相同的十四岁肉体。但由于原本就是使用劣化体细胞所培养出来的克隆人，再加上以药物改变其成长速度，因此妹妹们与原本的超电磁炮相比，寿命变短的可能性很高。但我们推测，不至于在实验过程中让性能产生太过大幅度的变动。」

少女已经完全绝望了吗？

不管怎么做，都不可能得救，所以已经绝望了？

问题比较大的反而不是肉体方面，而是人格方面。

语言、运动、伦理等基本脑内情报约在零至六岁期间形成。但是，以异常速度成长的妹妹们，只有短短的一百四十四小时可以运用。我们没办法以一般的教育方法让她们学会这些。

因此，我们选择使用洗脑装置，将这些基本情报强迫输入她们的脑中。

又或者，

她们深信着，被人杀死，是平凡的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没有所谓绝望，没有所谓放弃。追根究底，如此地狱般的人生，

对她们来说只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她们一直如此相信着？

「最初的九千八百零二项『实验』可以在研究所内执行。但是，剩下的一千零一百九十八项『实验』基于战场条件的限制，必须在户外执行。由于这牵涉到尸体的处理问题，所以我们将战场集中在学园都市中的一个学区——」

开什么玩笑！

上条将手中的报告用力捏烂。

「太过分了……」

怎么会有这种蠢事？上条心想。就算找遍世界上所有的借口，也不可能让「为了培育一个超能力者而杀死两万人」这件事情合理化。上条把牙齿咬得发疼。

但是，如此疯狂的报告，确实被握在上条手中。

即使是虚构也太过残酷的内容，却是真实发生的事情。

「……太过分了……可恶……！」

以被杀害为目的，而创造出来的少女。

从某人的体细胞中取出细胞核，植进完整无缺的卵子中，在试管中与数种药物混合，最后培养出来的一具肉块。

外观看起来像是十四岁的少女，但其实一直被关在冰冷的研究机构中，甚至连名字都没有，只能拥有一个号码。

但是，那又怎么样？

就算御坂妹妹被制造出来的目的只是为了被杀，就算她被制造出来的方式只是从某人的体细胞取出细胞核塞进卵子里，就算她一直活在冰冷的研究机构中，就算她连名字都没有，只能拥有一个号码。

但是，在上条的饮料掉到地上的时候，她主动伸出了援手。

知道三色猫身上有跳蚤的时候，她帮忙驱除。

虽然表情上看不出来变化，但是跟黑猫在一起的御坂妹妹，心情似乎颇为高兴。

这些都不是什么特别的事情。对普通人来说，或许没什么大不了，不需要经过特别的思考，一切都只是理所当然。

但是反过来说，

御坂妹妹正是一个能够理所当然地，做出这些没什么大不了行为的「正常人」。

怎么能够把她当作实验动物一样对待？

「……为什么你想不通这一点？」

上条紧咬着牙关。

黑猫的叫声，在如同坟场般安静的房间里回荡。

这篇报告被藏在这个房间里，再加上复制御坂妹妹时使用的是美琴的体细胞，可以证明美琴跟这个「实验」绝对脱不了关系。借由杀死两万人来达成的血腥实验。上条不能理解，为什么会有人愿意协助这样的实验。上条不禁紧紧握住了拳头。

「咦？」

想到这里，上条察觉到一件事。

这篇报告应该是从档案中列印下来的吧。列印纸的左上角，印着档案名称与列印日期。

这部分没有问题。

但问题是名称及日期旁边的那两排条码。跟书本背面的商品条码看起来很类似，条码分为上下两排。

「……」

学园都市中有各种不同的网络连线端。每个连线端都有一个设定好的「安全等级」。例如手机的等级是D，图书馆或一般家庭的连线端等级是C，学校老师所使用的资讯连线端等级是B，研究机构专用连线端等级是A，理事会机密连线端等级是S，差不多就是区分为这几个等级。

虽然是在同一个网络系统中，但是等级D的连线端，无法查到等级C的情报。

这么做并不是要区分出什么上下阶级的支配关系。举一个很简单的例子，如果学生也能够查得到期末考及健康检查资料，那管理者应该会感到相当困扰吧。就是如此单纯的概念而已。

（等一下，这条码不是……）

上条看着报告纸左上角的条码。没有记错的话，上面一排条码代表「连线端ID」，下面一排条码代表「资料档案ID」。就像糖果盒子上面的条码一样，在黑白相间的条纹下方还写着数字。

上面——连线端的ID是415872-C。

下面——资料档案ID是385671-A。

上条觉得这太奇怪了。

连线端的等级是「C」，资料档案的等级却是「A」。这不是违反规定了？如果美琴是以正常管道获得这份报告，大可以在研究机构内使用等级「A」的连线端来下载档案不是吗？

这么说来，这份报告并不是以正常管道获得的？

原来美琴是网络黑客……或者该称为网络怪客？只窃取资料而不进行破坏，是属于哪一种上条并不清楚。但这也不是重点。重要的是，总之美琴并不是以正常管道获得这份报告的。

换句话说，美琴并不是「实验」的协助者。

「……」

上条将报告再次浏览一遍。

一页一页的翻过去，突然感觉到有一张纸摸起来特别硬。为了确定这个异样触感到底是什么，上条将那张特别硬的纸从报告中抽出。

是一张地图。

描绘着学园都市全部区域的地图。经过重重折叠，摊开的话大概有书架那么大。由于被夹在报告的内页之中，再加上使用的是很薄的纸，所以上条刚刚一直没有察觉这张地图的存在。

地图非常详尽，甚至包含小巷道及建筑物的配置方式。而在地图上的许多角落，都被人以红色麦克笔打了「×」符号。

「……？」

这个符号，带给上条一种不祥的预感。但是，地图上并没有标示出建筑物的名称。

上条取出了手机。手机上附有与汽车导航系统相同的GPS机能。上条看着地图上的「×」符号，将坐标输入手机。手机荧幕上显示了更加放大的地图，并且标示了建筑物名称。

「金崎大学附属机构·肌肉萎缩症研究中心」

（肌肉萎缩症？）

上条有点摸不着头绪。肌肉萎缩症是一种不治之症，简单来说就是患者无法对肌肉发出命令，造成肌肉无法动弹而逐渐萎缩的一种病。

但是肌肉萎缩症的研究机构，跟手上这份报告有什么关联？上条满心疑惑地继续查询其他有「×」符号的建筑物名称。

「水穗机构·病理解析研究所」

「𤂌口制药·第七药学研究中心」

对研究机构不熟悉的上条，看了这些名称也没有什么体会，但是他想到一件事，那就是飞行船上大荧幕所播报的新闻：「两周之内有三所肌肉萎缩症的相关研究机构宣布退出研究，市场整体呈现低迷状态。」黑猫不安地咪咪叫着。那个时候，看到那则新闻的美琴，说了什么话？

——我超讨厌那艘飞船。

上条屏住了呼吸。被夹在报告之间的地图、地图上画着的「×」符号、同样都是进行疾病相关研究的研究机构。如果「报告」「实验」「地图」这三者之间有所关联，那想必这些「研究机构」就是进行「实验」的地方吧？但问题是，「退出研究」代表什么含意？地图上的红色「×」符号又代表什么含意？

上条感到一阵晕眩。理由是什么，上条也不了解。虽然不了解，但是上条在此时突然地，真的是相当突然地想到一个问题。

已经这么晚了，为什么御坂美琴还没回来？

她现在到底在哪里？

或许事实根本没什么。或许她正在电玩游乐场，打格斗游戏打得头顶冒烟欲罢不能。但是上条总有一股不祥的预感。一家接一家关闭的研究机构、逐渐增加的红色「×」符号、「两周之内有三所肌肉萎缩症的相关研究机构宣布退出研究，市场整体呈现低迷状态」的新闻。不是黑色，不是蓝色，不是「〇」，不是「□」，而是红色的「×」符号。这个如同要将建筑物从地图上抹除的「×」符号，到底隐含着什么样的意思？

上条判断这个报告并不是以正常渠道获得的。

如此推论下来，美琴或许不是这个「实验」的协力者。

那么假设，美琴没有对「实验」进行协助，反而是反抗这些研究者。

但是，美琴发现不管自己怎么反抗，「实验」依然照样进行。

这时候，她会采取什么行动？

她要怎么做，才能让「实验」中止？

「原来如此……」

如果是为了御坂妹妹——「妹妹们」着想，应该怎么做？

「原来是这么回事……」

虽然上条不清楚美琴到底想要做什么，但是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

御坂美琴并非对这样的「实验」毫不在乎。

虽然上条不知道美琴是基于什么样的理由，才在上条面前露出笑容，隐瞒着这个事实。

但是，既然御坂美琴绝对不是对这样的「实验」毫不在乎，

那上条当麻，就还能跟御坂美琴站在同一阵线。

不能再继续在这里等下去了。不，应该说，就算在这里继续等待才是最佳选择，上条也无法忍着什么都不做，在这里继续多等一秒钟。

上条抓住黑猫的脖子，奔出了房间。完全不在乎是否被人看见。他不顾一切地在走廊上狂奔，冲下楼梯，打开大门，带着一股惊人的气势往门外奔驰而去。

9

或许是阅读报告花了太多时间，天空已经完全被黑暗的夜色所覆盖。

上条在夜晚的闹区中奔跑。

怀中的黑猫因为受到摇晃，发出不舒服的叫声。

如今上条的行动，完全没有任何根据。不知道美琴到底在做什么，不知道美琴到底在哪里，甚至不确定该不该为她担心。但是正因为不知道，正因为不确定，才更让上条感到无比不安。什么都不知道的上条持续往前跑，仿佛像是要借由这样专心地做某件事，来消除心中的不安。

没有任何线索，但是非找不可。这样的矛盾更让上条感到焦虑。总之不管用任何方式，非得把御坂美琴找出来。

但是另一方面，上条也感到松一口气。

还能像这样担心着美琴的安危，让上条感到松一口气。

上条穿梭在人群缝隙之中，不断往前跑。明明没有风，远方的风力发电柱螺旋叶片却在缓慢旋转。察觉到这一点的上条，骤然停下了脚步。

明明没有风，叶片却会旋转？

所有螺旋叶片中，唯独大约一百米前方的螺旋叶片正在缓慢旋转。正当上条感到不可思议的时候——他想到了一件事。

所谓的发电机，其实就是马达。马达是一种很有趣的机械，本来的功用是借由电力来让环绕着线圈的轴承旋转，但是如果以人力的方式转动轴承，则反而会产生电力。此外，将马达暴露在特定的电磁波中，也会让轴承开始旋转。学园都市最近正在进行开发的微波发电系统，就是利用这样的原理。

没有风，马达叶片却会旋转。换句话说，它正受到眼睛看不见的电磁波影响。

（……只要沿着这个现象去找……）

上条将黑猫重新抱稳，再次迈开脚步奔跑，从人潮的缝隙中穿过。路上的少年少女，都在看着这个打乱人潮步调的人，但是上条完全没有理会他们。根本没有时间理会他们。

一开始，风力发电柱螺旋叶片的转动非常微弱，甚至很难分辨得出来到底有没有在转。但是，当上条追着这些转动稍微异常的螺旋叶片不断往前跑，在大马路上转了个弯之后，便发现螺旋叶片的「动作」逐渐变大了。缓慢旋转的螺旋叶片前方，是比刚刚稍微加快了一点速度的螺旋叶片。而再往前去，则是转得更快的螺旋叶片。

上条有种错觉，似乎自己已经逐渐的接近核心位置。

上条不断地跑。

在无风之夜，如同受到旋转风车的诱惑般，逐渐往没有灯火的城市郊区而去。

第三章
超电磁炮
Level5

1

天空的颜色，变成了暗夜大海般的黑色。

今晚是上弦月。月亮的形状如同开口嘲笑的嘴巴，月光非常微弱。距离城市中心颇为遥远的铁桥上没有路灯，与眼下的黑色河川连接在一起，形成一片深黑色的区块。

御坂美琴独自一人，两手放在护栏上，茫然地凝视着远处街上的灯火。

少女的周围散发着蓝白色的火花。

雷击这样的字眼，或许给人可怕疼痛的印象，但对她来说却是最温柔的光芒。即使是现在，也忘不了第一次学会使用能力的那个夜晚。躲在棉被里面，一整个晚上都在玩着那小小的火花。看起来就像是正在眨眼睛的星星。那时候很认真地期待着，等到自己长大，变得更强之后，或许有一天能够创造出一片星空。

没错，那就是长大之前的美琴。

但美琴心想，现在自己已经没资格做这种美梦了。

「……」

将手掌握紧，然后再打开。

这么简单的一个动作，让美琴微微眯起眼睛，轻轻地笑了。

每个人都做得到，如此平凡的动作。

但是，世界上就是有人连这样的动作都做不到。

「……肌肉萎缩症……」

小小的嘴唇，轻轻地吐出每一个字。

肌肉萎缩症。原因不明的不治之症之一，会让肌肉逐渐变得动弹不得。身体完全不能动，肌肉当然就会逐渐萎缩，于是全身的筋力就会一点一滴丧失，最后甚至连心脏跟肺也会失去功能。

当然，美琴并不是肌肉萎缩症患者。

美琴的周遭亲朋好友之中，也没有肌肉萎缩症患者。

但是美琴可以体会，那样的人生一定过得很痛苦。

明明什么坏事都没做，却从出生之后就没办法随自己的意志移动身体。看着自己的身体逐渐衰弱却无能为力，最后甚至没办法走下床。伸出求援之手也不会有人能拉自己一把。这样的人生实在是太可怜了。

曾经有个研究者问美琴，愿不愿意帮助这样的病人。

其他人都做不到，唯有你的能力或许能对肌肉萎缩症的患者有帮助。穿着白色实验衣的男人如此说着，并伸出手来想跟美琴握手。

所谓的肌肉萎缩症，就是肌肉无法依自我意志移动的一种病。

而人的头脑，是借由电流信号来下达指令给肌肉的。

如果能获得操纵人体电流的力量，那么或许就能够用不同于正常神经回路的方式，对肌肉下达指令。

对于那些明明知道身体逐渐虚弱却什么也做不到，精神逐渐被不安与恐惧吞噬的人们来说，或许可以为他们带来一线曙光。

「……」

年幼的小女孩，对这些话深信不疑。

她深信只要解开自己操纵电流的力量原理，并且成功地「移植」到他人身上，一定可以拯救无数的肌肉萎缩症患者。

就这样，御坂美琴的DNA情报，正式登录于学园都市书库中。

但是最近学园都市里开始流传，御坂美琴的DNA被用来制造军事用途的克隆人「妹妹们」。当然，这不是什么稀奇罕见的谣言。美琴可是超能力开发的明星学校常盘台中学的特等生，而且又是学园都市中七个超能力者之一。围绕着她打转的荒谬谣言多到数不清。所以，美琴当然没有把这个谣言当真。

不，正确的说是不愿意当真。

但是，现实却以完全令人意想不到的方式，粉碎了少女的愿望。

「……！」

以军事用途为目的而开发的劣化复制品缺陷电气[5] ，也就是「妹妹们」已经上了生产线。只要按一个按钮，要制造出多少个都能随心所欲。

而且这些被制造出来的妹妹们，甚至连身为兵器的资格都没有，生下来的目的就只是为了被杀死。简直像是解剖台上的青蛙。

「为什么……」

……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果？美琴以颤抖的嘴唇轻轻说道。

理由很简单。全都是因为年幼的美琴一时大意，将DNA情报提供出来。如今已经没有人知道，是当初那个穿着白色实验衣的男人从一开始就说谎骗她，又或者是原本健全的研究在中途变了质。

从前，有个梦想着要帮助他人的少女。

但是，少女的梦想，却造成了两万人将被杀死的事实。

「……」

所以，少女无论如何都希望能够阻止这件事发生。

就算牺牲自己的生命，也必须停止这个疯狂的「实验」。

少女并不认为赌上性命是一件很帅气的事。少女并不希望失去生命。事实上，少女在发抖。指尖逐渐失去血色，变得冰冷。后脑勺仿佛围绕着一大片的杂音，完全没办法冷静思考。

如果可以的话，真想大声呼救。

但是，那却是绝对无法容许的行为。

少女的脑袋里，浮现出一名少年的脸。拥有神秘力量的少年。即使是学园都市内七名超能力者之一的攻击也奈何不了他。但是这名比少女年长的少年，却被打上无能力者的烙印。受到这种不公平的对待，少年依然以一句「没什么大不了的」轻松带过。这不是逞强或虚张声势，而是真正的坚强。拥有强大的力量却绝不骄傲，面对何等的弱者或强者，皆能给予同等对待。少年是个真正的强者。

仔细回想，几个礼拜前美琴才跟那名少年在这座铁桥上打过架。

那名少年为了将跟自己非亲非故的不良少年们，诱离爱打架的美琴身边，彻底化身成一个小丑，故意让不良少年追着跑。

如果……

那时候的美琴，已经知道了那个隐藏在城市阴暗角落的「实验」全貌，并且向那名少年求助，他会挺身而出吗？

他一定会吧。

虽然美琴无能为力，但如果是那名少年，或许能够找到解决办法。

但是，只想着让自己得到救赎，那是多么卑鄙的行为。

因为美琴的关系，已经有将近一万名「妹妹」被杀。剩下的一万名，也是活在生死边缘。背负着如此深重罪孽的人，一个两手沾满了血、肉、骨、脂肪与内脏的怪物，还想着要让自己得到救赎，那是绝对不能容许的事。

「……救我……」

所以美琴的求救声，只在没有人听见的地方才能喊得出来。

恐惧、受创、伤痕累累的声音，只能在黑暗中逐渐散去。

「救我啊……」

绝对不会有人听见的呼喊声，忍不住从少女的口中宣泄而出。

就在这时，少女听见了「喵——」的小猫叫声。

美琴往下一看，一只小猫正坐在美琴的脚边。带着温暖的黑色毛皮，跟夜晚的黑完全不同。黑猫抬头看着美琴的脸，宛如不知道什么叫做污秽的稚嫩孩子一般，「喵——」地叫着。

这只猫到底是从哪里来的？美琴心想。就在这时——

传来「喀」的一声脚步声。

「……」

美琴抬起了脸。

就在黑夜笼罩的铁桥上。没有一盏路灯，唯有像针一般细的弦月光芒，映照出少女周围的空间。

「……你到底在干什么？」

在黑暗之中，少年来到了少女眼前。

宛如听见了少女那被黑暗吞噬的呼救声，立刻飞奔而来的男主角。

2

在夜晚的铁桥上，美琴一个人茫然地站着。

从远处看着少女那副模样，让上条的心头真的好痛。少女的侧脸显得好脆弱，好疲惫，宛如用尽了全部力量，随时都有可能随风而逝。跟平常活泼的美琴相比之下，更让人觉得心痛。

所以，上条迷惘了片刻，不知道该不该出声。

但是，不出声终究不行。

「……你到底在干什么？」

听见声音，美琴望向上条的脸。

这时的美琴，已经变成了平常那个活泼、臭屁、任性的御坂美琴了。

「哼，我要在哪里做什么事情是我的自由吧？我可是等级5的超电磁炮呢！就算夜游遇到不良少年，也不会有危险吧？而且你凭什么干涉我的事？」

可是，正因为她的演技太完美，才更让上条看穿她的内心。

这个模样，实在让上条再也看不下去。

「……够了。」

所以，上条脱口而出。

美琴的脸上表情，在一瞬之间微微消失。但是下一个瞬间，又变回原来的样子。

「够了？什么够了？你是笨蛋吗？平常都敢踹贩卖机偷饮料了，区区夜路对我美琴——」

装出一副搞不清楚状况的表情，美琴想要以「跟平常一样」的态度回应上条。

「我说够了。御坂妹妹的事情、妹妹们的事情、『实验』的事情、一方通行的事情我都知道了。所以，我们不用再绕圈子说话。」

上条将那叠纸取了出来。

印在二十多张列印纸上的，那份疯狂的报告。

「————————————————————」

那一瞬间，美琴的「日常」完全被粉碎。

美琴的脸僵硬得好似故障了一样，想必连她自己也不知道，现在脸上是什么样的表情。

上条的胸口一阵抽痛。

即使违背自己的信念也要守住的某样东西，被上条亲手摧毁了。

但是，上条依然只能选择前进。

「唉……怎么会这样呢？」

宛如要掩饰一切感情似的，美琴开口说话了︰

「这份报告在你手上，表示你擅自进了我的房间对吧？连布偶里面都翻开来看，你还真像是个欺负媳妇的恶婆婆呢。真是……你这种不顾一切追根究底的精神是让我很感动啦，但是平常做这种事情，可是会被我判处死刑的！」

美琴若无其事地，带着平常的笑容说道。

简直像是豁出一切的笑容，让上条看了格外心痛。

「好吧，那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面对美琴勉强装出来的开朗声音，上条反射性地反问。

「结果你看了那个之后，是担心我，还是无法原谅我？」

美琴以异常开朗的声音问道。

她的声音宛如在诉说着，我知道你是来谴责我的，我知道世界上没有人会担心我。这样的声音，听在上条耳里异常刺耳。

「……当然是担心你啊。」

如同受到压迫一般的低沉声音，让美琴脸上微露惊讶之色。

「嗯，就算是说谎，能听见有人这么说，也挺令人高兴呢。」

美琴笑了。

她的眼神似乎已经放弃了一切，宛如正在看着一个遥远的美梦。

「……我没说谎。」

从上条的嘴里，几乎是反射性地脱口而出。

「什……么？」美琴皱着眉头问道。

「我说我没说谎，你是听不懂吗！」

上条的怒吼声，让美琴甚至比胆小的黑猫受到更大的惊吓，肩膀剧烈震动。

不知为何，上条不能原谅美琴露出那样的表情。

所以，上条选择继续说下去︰

「擅自进你房间的事我道歉。虽然经过你室友的同意，但这也不能当借口。以后你要电我几次来当处罚我都没意见。但是你到底做了什么？这个报告一定不是以正常手段弄到手的吧？报告里面还夹了一张地图，上面有一些专门研究疾病的研究机构，都被用红笔画上了『×』符号。那符号是什么意思？那看起来简直像是……」

上条说到这里，陷入了沉默。

看着上条，美琴轻轻地回答：

「……简直像是摧毁的符号，对吧？」

完全不带感情，让人不寒而栗的声音。

只要是认识她的人，听到之后都会为之冻结的冷漠声音。

美琴脚边的黑猫，不安地抬起头来望着她。

「没错，就是那个意思。不过，我的做法当然不是光明正大地拿超电磁炮，去轰掉那些研究机构。」美琴轻松地说道：「研究机构的器材不是一台都价值好几亿吗？只要用我的能力，通过网络将这些器材全部搞坏就行了。这么一来，失去机能的研究机构只好关闭，计划将被永久冻结了……」

原本如同哼着歌一般，说得很愉快的美琴，在这时突然顿了一下。

「……原本应该是这样的。」

「原本应该？」

「是啊。事实上，毁掉一两个研究机构真的很简单。但是，『实验』却被其他研究机构接手进行。不管摧毁几间研究机构，不管捣蛋多少次，『实验』还是不断被承接下来。看来在这些伟大的研究人员眼中，前所未达的等级6相当具有吸引力。」

少女的声音，真的充满了疲累。

宛如活了千年，看尽人间的黑暗面，对人生已经抱持一种达观的绝望感。

「……那些孩子们，还若无其事地称自己是实验动物呢。」

美琴不禁脱口而出。

「实验动物……你知道那些小白鼠都是受到怎么样的待遇？」美琴紧咬着牙齿说道：「我曾经因为在意而去查了一下，那可是残酷得很。没有麻醉，活生生地用锯子在头盖骨上开个洞，将药直接打进脑袋里来纪录反应数据。为了知道打进几毫升才会痛苦得吐血而死，每天都像写图画观察日记一样做纪录。如果材料不够，就把公的跟母的放在笼子里交配。等到实验结束，剩下的小白鼠全部都会被丢进焚化炉里。」

美琴的喉咙抖了一下，似乎是在克制呕吐的冲动。

「那些孩子们很清楚实验动物的下场。即使如此，却依然若无其事地称呼自己为『实验动物』。」

这样的事情叫人如何能够接受？美琴咬着嘴唇说道。

但是，即使无法接受，却没有办法阻止。美琴紧咬着的嘴唇渗出了红色的鲜血。

「可是，你手上不是有这份报告吗？只要把这个拿给警备员看，上面的理事会一定会有所行动的。制造人类的克隆人不是违反国际法吗？」

学园都市虽然在很多地方作风强硬，例如在超能力开发课程中投入药物，或是运用私人技术开发出火箭等等，但是在台面上还是不至于公然与「法律」作对。

这种为了进行人体实验而制造出两万个克隆人来杀死的「实验」，很明显抵触了国际法，怎么想都太荒唐了。这种情报只要一泄漏到「外界」去，平常与学园都市敌对的势力想必会借此对学园都市群起围攻吧。

但是，美琴却露出一副「你太天真了」的表情。

「那个『实验』以人性来说的确是错误的，但是以学术来说却是正确的。即使违背法律、背负危险、泯灭人性，依然是个应该完成的研究。」

「开什么玩笑！那么荒唐的事情怎么可能——！」

「对，是荒唐没错。但你不觉得很奇怪吗？这个城市一直在人造卫星的监视之下。不管在城市里多么躲躲藏藏，应该都不可能瞒得过天上的眼睛才对。」

美琴的这句话，不禁让上条哑口无言。

换句话说，就连统理学园都市的理事会也……

「上面已经默许了。这当然也包括了都市里的警察机关，也就是警备员与风纪委员。全都市的『法律』都掌握在他们手掌心，如果把报告交上去，说不定反而是我们会被逮捕。」

美琴低头看着脚边的黑猫说道。

宛如正在压抑着什么似的，紧咬着牙关。

「……这是不对的。」

上条如同要吐出鲜血一般喃喃说道。

所谓的法律，应该是以守护人们为目的，而对人们的行为加以限制。如果默许人们被杀，挺身而出想要救人的人反而受限，那完全是本末倒置了。

美琴看着上条，轻轻笑了。

宛如一个疲惫至极的大人，看着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露出的微笑。

「没错，这是不对的。想要依赖他人的想法是不对的。既然是我闯出来的祸，我就应该负起责任，靠我的力量把那些孩子们救出来。」

「……」

上条沉默不语。

美琴那小小的嘴唇微微扭曲，说道：

「想一想其实也没什么。既然这个『实验』的目的是为了让一方通行变强，那不是很简单吗？只要失去了一方通行这根轴心，『实验』就会彻底瓦解了。」

换句话说，美琴的意思就是，

她要靠自己的双手，把一方通行消灭掉。

就算会因此背负上杀人的罪名，也要拯救剩下的一万名「妹妹们」。

「你在骗人。」

但是，上条却很笃定地说出这句话。

美琴似乎吓了一跳，然而却听上条继续说道：

「我说过了，我刚刚就说过了，我们不用再绕圈子说话。你是没办法打倒一方通行的。如果你有那个能力早就这么做了，照你那种一不高兴就会狂放电的个性，遇到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忍得下来？」

「……」

「我从刚刚就觉得，什么摧毁研究机构，向理事会举发，为什么你会去思考这么多拐弯抹角的事情？依你的性格，看见不顺眼的家伙一定是堂堂正正地干掉。你不是那种会搜集证据然后向老师打小报告的人对吧？」上条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你不这么做，一定是因为你虽然想做但做不到。想必你跟一方通行之间的实力差距实在是太大，根本不可能赢得了他。」

而且上条心想，就算撇开这个理由不谈，美琴也不可能杀死一方通行。

御坂美琴是为了保护妹妹们不被杀死才挺身而出的。

既然她的目的是为了阻止有人被杀死，那她怎么可能再去杀某个人？

「所以我想要说的是，既然没办法正面为敌，耍手段也赢不过他们，那为什么不找人帮忙？一个人解决不了有什么关系，可以找帮手啊。」

上条的这番话，让美琴沉默片刻。

夜晚的铁桥上，连风声也听不见。

寂静之中，只有黑猫撒娇般地叫着。

「……只要杀死超电磁炮一百二十八次，一方通行就可以进化为等级6绝对能力者。」

黑暗之中，美琴轻轻说道。

「你在说什么？」上条皱起了眉头。

「可是，没有办法准备一百二十八名超电磁炮。」

美琴在孤寂之中，宛如歌唱般继续说道：

「所以，用两万名超电磁炮的劣化复制品，也就是妹妹们来代替。」

「既然如此，」美琴宛如在描述着一个愉快的美梦。

「如果我根本没有那样的价值呢？」

上条停止了呼吸。

「如果能让研究者认为，就算杀我一百二十八次，也没办法让一方通行进化为等级6呢？」

说到这里，少女笑了出来。

「事实上依照『树状图设计者』的预测，一方通行与超电磁炮的战斗，就算我彻底防御，也会在第一百八十五招死亡。可是，如果胜负更早就决定了呢？如果最初的一招就让我败北，接下来只能狼狈地爬在地上逃命呢？」

说到这里，少女似乎真的很开心地笑了。

「看到这种结果的研究者们，一定会这么想吧。『树状图设计者』的预测演算机能虽然很强大，但毕竟只是机械，多少还是会出错的。」

说到这里，少女以疲累已极的表情笑了。

「……」

上条紧咬着牙关。

不管摧毁多少个执行「实验」的研究机构也没有用，因为「实验」会被其他研究机构接手。如果想要阻止他们，唯一的方法只能让他们认为这场「实验」无法产生任何益处，是一件毫无意义的事情。

所以，美琴打算与一方通行来一场虚假的对决。

运用虚张声势，运用演技，让研究者们相信整个「实验」的基础，也就是「演算结果」是错误的。

即使，要牺牲自己的生命也没关系。

但问题是……

「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就算能够骗得过研究者一次，他们也可以再让『树状图设计者』重新演算，如果还是出现相同的结果，『实验』还是会再度展开！」

上条的吼叫声，让黑猫吓了一大跳。

但是，美琴的声音却非常温柔，宛如在安抚着黑猫。

「关于这点不用担心。事实上『树状图设计者』在两周前，就因来自于地面上某种原因不明的攻击而遭到击坠了。上面的人只是为了面子问题才没有公开。所以，他们已经无法重新演算。」

美琴不知道详情，而上条则是丧失了记忆。当初白色修女所施放出的龙王一击，曾经突破大气圈，将人造卫星一刀两断。

「哈，想想实在是挺可笑的。现在还在宣称『依照预测演算结果～』的那些人啊，其实都是按照好几个月前『树状图设计者』所计算出来的情报在行动呢。」

上条想起了美琴在傍晚时说过的话。

——我超讨厌那艘飞船。

——因为人不应该遵守机器所决定的政策。

「可是反过来说，现在正是唯一的机会。没办法使用『树状图设计者』进行再次演算，囫囵吞枣地相信演算数值的那些三流研究员，无法在庞大的数据资料中分析出『哪些是正确的，哪些是错误的』。所以，只要数据中出现一个『错误』，他们就只能选择让『实验』中止。就好像电脑程序中出现不可理解的错误，因而强制结束一样。」

这是少女唯一能做的选择。

虽然是牺牲生命来保护他人的行为，少女却连像个勇者一样堂堂正正打倒敌人，或者是像英雄一样堂堂正正保护他人也做不到。

少女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那就是献出自己的生命，让人们以为一个原本正确的答案是错误的。

「……！」

上条紧紧咬着臼齿。

就算牺牲一切演了这场戏，也不见得管用。只要研究者们察觉美琴在「演戏」，一切都将白费工夫。还有一个更可笑的可能下场是，虽然研究者们认定「预测演算数据有错」，但是却决定让「实验」继续下去，这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情。

即使如此，少女依然只能选择这么做。

只能向神祈祷，「实验」真的会中止。

「原来如此。」

上条喃喃自语。

连自己也不知道，现在自己脸上到底是什么样的表情。

「你打算牺牲生命吗？」

美琴点了点头。

「你真的相信牺牲自己的生命，可以拯救剩下的一万个妹妹？」

美琴点了点头。

接着，美琴转过身来，与上条正面相对。

「懂了的话就快让开吧。我现在要去找一方通行。我已经从偷出来的资料中查到两万个『战场』的坐标。所以，我必须在妹妹们上战场之前先下手为强，让这场战斗永远结束。」

所以，让开吧。美琴说道。

「……」

上条紧咬着牙关。

的确，要中止「实验」，拯救妹妹们，或许只有这个方法。世界上有很多事情是靠打架无法解决的。什么幻想杀手，什么超电磁炮，说穿了也只是小孩子打架的延伸而已。在大人社会所创造出来的那名为「组织」的势力面前，这些都实在太过无力。

如果想要中止「实验」，

想要与大人的社会对抗，除了让美琴牺牲生命之外，别无他法。

上条再一次紧咬牙关。

他脑中想着御坂妹妹的事情。那个不求回报地帮忙捡拾饮料、帮忙驱除三色猫身上的跳蚤，完全没有防备之心，很介意自己的体质容易被猫讨厌的御坂妹妹。她明明没做什么坏事，但是这样下去她一定会被杀死。这样的事实，让上条紧紧咬牙切齿。

「我不让开。」

上条口中说出来的话，让美琴打从心底吓了一跳，看着他的脸。

「你说……你不让开？」

「是啊。」上条挡在她面前说道。

看见这样的美琴，听了那样的话，怎么能够让开？

但是，美琴却毫不谅解。

美琴的嘴唇愤怒得发抖，以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说道：

「你说什么？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如果我不死，就会有一万个妹妹被杀！难道你有更好的方法？该不会你想要跟我说，劣化的复制品死再多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黑猫听不懂人类的语言。但是美琴说的这些话，让黑猫不禁发抖。

当然，上条自己也很清楚。

上条绝对不认为一万个妹妹们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除了这个方法之外，上条也没有更好的方法。上条也很清楚，如果美琴不死，一万个妹妹真的会像实验动物一般被残杀。

没错，就像美琴所说的，上条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就是不要。」

上条不知道美琴被扯进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但是，上条知道美琴为了拯救妹妹们，打算牺牲自己的生命。让一个如此为他人着想的少女全身是伤，在没有人知道的地方孤独地被杀死——借此才能创造出来的和平，上条一点也不想看见。

「————！」

美琴在一瞬间，真的是短短的一瞬间，露出了非常惊讶的表情。

但是这样的表情，马上便消失于怒火之中。

「哦，你想阻止我？你的意思就是，一万个妹妹的生命没什么大不了的对吧？」

周围的空气开始逐渐紧张起来。

美琴脚边的黑猫，吓得两只耳朵垂了下来。

「我没办法忍受那些孩子们再度受到伤害，我想要用我的手保护她们……如果你想要阻止我，我现在就会打倒你！这是最后通牒，快让开！」

上条默默地摇了摇头。

美琴的嘴角，扭曲了。

「哈！真有意思！你打算靠实力来阻止我？好吧，那我也不客气了！虽然我还不知道你到底拥有什么样的能力，但我这次绝对不会输的。握紧你的拳头，展现你必死的决心吧——」

啪的一声，美琴的肩膀附近冒出了蓝白色火花。

「——否则，你真的会死！」

飞散而出的火花划了一个弧形，落在铁桥的护栏上，消失无踪。或许是被火花的可怕声音给吓到了，黑猫从美琴身旁逃离。

上条与美琴之间的距离为七米。

对上条来说，这不是一步可及的距离。但对美琴来说却是可以尽情施放光速雷击的射程。

这样的距离对哪一方有利，对哪一方不利，可以说是一目了然。

眼前的少女，想必已经听不进任何话了。

既然听不进任何话，能阻止她的方法只有一个。

「……」

上条将右手往外伸了出去。

握紧了的拳头被打开。这个动作仿佛是解开了右手的封印。美琴微微眯起了眼睛。上条以几乎要咬碎下颚的力量，紧紧咬着臼齿。接着，放开的右手……

并没有再握起来。

「喂……你在干什么……」

美琴见上条过了好一会儿都没有动静，于是喃喃问道。

但是上条什么话都没有回答。

或许是这样的态度让美琴难以忍受，她激动地说道：

「……我不是叫你跟我分个高下？想要阻止我，就靠你的实力来试试看啊！你是笨蛋吗？就算你毫不抵抗，我也不会手下留情的！」

满怀愤怒的言语，从美琴的口中如炮弹般飞出。

但是，上条却只回应了一句话。

「……不。」

「————？你说……什么？」

美琴不禁微微皱起眉头。

「我不跟你打。」

上条这句话，让她不禁当场愣住。

美琴凝视着上条，宛如看见了难以置信的东西。

「你是笨蛋吗？哈！你真的是个笨蛋！我可是除了这个方法，已经没有其他路可以走了！就算要我背叛你的信赖，从你背后将你打倒我也会做的！你还沉浸在自己的天真世界里？这里已经跟你所熟悉的日常生活完全不同了！已经有一万个人被残杀而死！在这种由血、肉、骨、脂肪与内脏组成的地狱之中，你以为你那种天真的想法还能——」

「——就算是这样，我也不想跟你打。」

美琴那如同地狱恶鬼般的怒骂声，竟然被上条的声音给掩盖住了。

上条将左手也水平上举，宛如在配合着已举起的右手。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挡路的十字架，又像是象征没有战意的举手投降。

「可…恶……叫你跟我打……听不懂吗……？」

美琴的肩膀在颤抖。

身体内部似乎已经容纳不下如此大量的电能，满溢出来的蓝白色电蛇从全身上下喷出，一条条打在附近的护栏及地面上。

但是，上条依然不愿意握起拳头。

无论如何也不愿意。

上条挡在美琴面前的理由，是因为担心她的安危。因为美琴想独自闯入危险的场所，所以上条想阻止她。因为上条不想看到伤痕累累的少女，一直到最后一刻都没有向任何人求救，一个人孤独地死去。上条不想再让美琴受到任何一点伤害，所以如今才站在这里。

这样的上条，如何能向少女挥拳？

上条没办法攻击眼前的美琴。

看着上条，美琴全身喷洒出蓝白色的电流。

「……我叫你打啊——！」

一瞬间，美琴的刘海处产生一把雷击之枪。

自然界产生的雷，最大电压可高达十亿伏特。

而美琴的力量，可媲美真实的雷。

由十亿伏特的强大电流所形成的蓝白色光枪！破空而去的雷击之枪，将空气中的氧气转化为臭氧，在转瞬间便来到了七米外的上条眼前。

轰隆一声巨响。

蓝白色雷击之枪，掠过上条的脸庞。

「下一击就会打在你身上了！」美琴紧咬着牙齿说道：「要打的话就握紧拳头！不打的话就快让开！别三心两意地践踏别人的决心！」

伴随着凶恶的咆啸声，美琴的刘海炸出一片火花。

雷击之枪这次真的朝着上条当麻的心脏突进。

宛如在催促着，叫上条赶快握起拳头。

但是，上条依然没有握起右手。

因为，他不想把拳头用在眼前的少女身上。

接着，雷击之枪带着凶暴的怒吼声，打向上条的心脏。

3

上条如同被炮弹轰在身上，整个人往地上摔倒。强大的力量让他在地面上翻滚了一、两米。最后脸部朝下，手脚不规则地摔在地上。那副模样看起来就像是个坏掉的人偶。

「咦？」

最初被这个结果吓到的不是上条，反而是美琴。

美琴不知道上条拥有什么样的能力。但过去每一次打架，美琴从来不曾击中过他。美琴的攻击总是一次又一次地被上条以神秘的力量化解掉，所以美琴的出手也越来越激烈。不知不觉上条在美琴眼中已经是无敌的，不管什么样的攻击都可以轻松应付。

正因为如此，美琴才放出了雷击之枪。

她以为这样的攻击，眼前的少年应该可以轻松化解。

虽然型态有点扭曲，但就某种意义上也是对上条的一种信赖。

「为什么……」

……这到底是怎么搞的？美琴心想。

美琴看着趴倒在桥上的少年。美琴很清楚，人体受到十亿伏特高压电流的直击，会有什么样的后果。眼前的少年不可能再站起来了。美琴很清楚，这些都是自己造成的。但是，却无法压抑心中一股激动情绪。

下一瞬间，不可能再站得起来的少年，动了。

少年用力咬紧牙关，以全身的力量挣扎站起。

「为……」

……为什么？美琴这时在嘴里喃喃自语。

美琴的雷击之枪并没有被上条消除掉，而是确确实实地打在上条身上。但是，少年却还能在不仰赖外力的情况下，以自己的力量站起身来。

而且，

即使是受到十亿伏特的电流攻击，少年依然没有握起拳头。

所以，美琴呆呆地问了：「为什么？」

「……不知……道……」上条咬着牙齿说道：「不想打的理由，我不知道！有没有其他更好的方法，我也不知道！但我就是不要，我不想看见你受伤！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我无法控制，我就是不想对你挥拳！」

美琴不禁哑口无言。

少年的身体随时会倒下去，他拼命地让脚撑住地面。少年发出如呕血般的怒吼声。

「就算没有其他方法，就算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但我就是不要！为什么你非死不可？为什么一定要有人被杀？我无法接受这种事！」

相信少年也已经察觉，这些话已无法让美琴改变心意了。

但是，少年依然怒吼着。

理由，恐怕完全没有。

有的只是一种明明知道莫可奈何，却依然不想放弃的心情。

「……」

一瞬间，真的是短短一瞬间，美琴咬住了嘴唇。

刚刚，少女曾以没有人听得见的声音喊着「救我」。

宛如回应少女的呼唤似的，少年出现了。

只要少女对少年说出「救我」两个字，少年想必会为了少女创造奇迹。

但是，这样做是不对的，御坂美琴在嘴里轻轻说道。

因为自己的关系，已经有一万名以上的妹妹被杀。

而如今，自己却想要靠着他人的帮助来得救，这是多么令人不可原谅的行为。

「烦死了……」美琴以颤抖的嘴唇说道：「现在的我，已经没有资格接受这些话了。就算真的有一个能让每个人都快乐幸福的世界，那里也已经没有可以让我容身的地方！」

让开！美琴吼道。

啪！美琴的刘海散出火花。

本来以为这次少年应该会放弃坚持，选择握拳应战或是退步让开。

但是，少年却绝不握拳。

连自己也已无法控制的雷击之枪，直击少年的胸膛。

轰隆一声巨响。

但是，少年却没有死。甚至，连倒下也没有。虽然看起来随时会倒下，但是却依然将全身的力量灌注在双脚，即使伤痕累累，依然挡在美琴眼前。

「……你自己应该也很清楚吧？用这样的方法，是不会有人真正得救的。就算你的死，让一万个妹妹捡回一条命，难道被你用这种方式所拯救的她们，会老实地对你心存感激吗？你想要救的这些妹妹，不是如此懦弱的人吧！」

「少啰嗦！闭上嘴，动手就对了！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好人！吃了十亿伏特的雷击之枪，为什么还搞不清楚这一点？」

美琴继续放出雷击之枪，进行威吓。

但是，上条依然没有握起右手。笔直前进的雷击之枪，打在上条的胸口。

上条依然没有倒下。

「我已经杀了一万个人了！像我这样的坏人，有什么理由继续活在世界上！你为什么要帮助像我这样的坏人！」

「因为你不是坏人。」上条开口说道。

美琴惊讶得皱起眉头。

「不然为什么我还活着？」

「咦？」美琴不禁发出讶异之声。

「你说你的雷击有十亿伏特，但是一般人被这种高压电击中，怎么还可能活命？你自己难道不觉得很奇怪？说不定，是你下意识地手下留情了吧？」

「手下……留情？」美琴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说道：「不可能……我是真的想杀你！虽然知道你不会抵抗，虽然知道你不会反击，但是我还是……！」

「但是，你还是没办法杀我。」

「……」

美琴不禁沉默不语。

没错。一般来说，人体被十亿伏特的高压电流击中，是不可能存活的。

但是，有例外。

举个例子来说吧，市面上贩售的电击棒有的电压高达二十万甚至三十万伏特，但是被电到并不会致死。而家庭用的一百伏特插座却有可能让人触电而死。

这里的关键不在于电压，而在于电流的高低。所谓的「电量」，是「电压×电流」，所以就算电压再高，只要电流很低，就不至于触电而死。

换句话说，美琴所放出的雷击之枪，虽然电压高得吓人，但是电流却也低得吓人。

就好比是古装剧里面使用的假刀一样，看起来很可怕，但是却不带杀意。

当然，美琴并不是故意手下留情的。她真的认为自己是使出了全力。所以对于这样的现象，美琴感到完全无法理解，只能愣愣地看着上条的脸。

美琴跟惊恐害怕的黑猫一样，全身发抖。上条正眼看着美琴说道：

「或许对你来说，牺牲生命来拯救那些妹妹，是你最后的美梦——」

伤痕累累的上条接着说道：

「——但是，到头来你终究不忍心，杀死眼前这个夺走你最后美梦的男人。难道这样的你不算是个好人？」

上条似乎疲累已极，但是却依然带着喜悦的微笑说道。

「啊……呜……」美琴陷入迷惘与混乱之中，望着上条的脸。

美琴的眼神，宛如迷路的小孩子一般迟疑不决。

御坂美琴不希望上条当麻对这项「实验」有更深的涉入。

所以，当上条问起关于「实验」的事情时，美琴就毫不保留地将可怕的实验内容全盘说出。她希望让上条听完之后心生绝望。单方面地以雷击打在毫不抵抗的上条身上，也是希望让上条认为美琴已经不可理喻，让他放弃坚持。

只要能让上条对美琴彻底失望，上条就不会跟在美琴身后，涉入这场「实验」产生的死亡漩涡之中。

「够了……」

美琴两手捧着头。

但是，上条却依然打算阻止美琴。不管受到如何的污言辱骂，不管承受多少次单方面的攻击，依然不能改变上条的决心。

这样下去，少年一定会被牵扯进来。

一旦被扯进了这个由血与泥所组成的异常世界，就再也不能回头。

「为了救那些孩子我非死不可！这样有什么不好？如果我的死能够让大家得救，那不是很棒的一件事？如果你也这么认为，就快让开吧！」

美琴以两手捂住双耳，紧闭着眼睛大声喊道。

——即使如此，美琴依然仿佛听见了少年的声音：「我不会让开」。

「……你会死。」

美琴闭着眼睛喃喃说道。

「接下来，你不会再有存活的可能！下一击如果打中，你一定会死！如果不想死就快让开！」

由美琴身体向外溢出的电流火花之声，变得沉重而锐利。

宛如启动了一座神秘的武器，音阶逐渐上扬。

「……」

即使如此，少年依然一步也没移动。

似乎在诉说着，这样的攻击不可能让我退后一步。

美琴紧咬着嘴唇。

面对这个少年，虚张声势是没有用的。

如果不真正放出一发生死难料的强大攻击，是没办法让这个少年放弃坚持的。

只要体会到少女不再只是虚张声势，少年应该也会被迫应战。

——但是，美琴依然听见了少年的吼叫声：「我不会退开！」

再也忍耐不住的美琴，高声大吼。

闪光几乎贯入紧紧闭上的眼皮，巨响几乎刺穿被两手遮住的双耳。这可不是电流微弱、虚张声势的高压电击。真正的穿天雷击，被射了出去。

在无光无声的闪光过后，

轰！宛如爆竹工厂爆炸般的声音响彻云霄。

一直到最后，少年依然没有握起右拳。

结局，就是如此简单。

4

惊恐害怕的美琴张开双眼，看见少年滚倒在数米远的前方。

少年趴在地上一动也不动，缕缕轻烟从他衣服的各处冒出。就像长时间打电玩，游戏机会发烫一样，电流通过物体时会产生一种称作焦耳热的热能。

高压电流所产称的大量焦耳热能，在少年的身体各处造成轻度灼伤。

但是，少年却没有因灼伤的疼痛而在地上翻滚。

「啊……」

一切，都结束了。美琴突然理解到这件事。

这次真的。这次真的真的，少年不会再站起来了。少年的心脏，在如假包换的高压电流冲击之下，应该已经停止跳动。

「喵——」黑猫在叫着。

美琴虚弱地转过头去，看见惊慌害怕的黑猫，正坐在离美琴稍远的角落。

既没有竖起了全身的毛，也没有露出牙齿与利爪。

黑猫的稚气双眼，仿佛只在控诉着，为什么你要做这种事。

「啊啊……」

看见黑猫的模样，美琴突然理解到了。

结果，美琴对少年做出的行为就是这么回事。跟用雷击去攻击一只对自己完全信赖，正以鼻子在自己身上摩擦的可爱小猫，又有什么不同？

事实上，少年有很多不同的路可以走。

例如说，看完报告之后，可以假装没这回事，回归到虚伪的日常生活之中。

就算想要阻止美琴，也可以隐瞒自己已经看过报告的事实，趁着毫无戒心的美琴转过身去的时候，用力殴打美琴的后脑勺让她昏厥。

但是，少年却没有选择这么做。

老老实实地说出自己曾经闯入房间，看了报告内容。毫不隐瞒地告诉美琴自己没有战意。在美琴面前彻底摊牌，但是却又很认真地想要阻止美琴。

宛如在自己的底牌都被看光的情况下，跟别人玩扑克牌。

就像在事先宣布自己要出剪刀的情况下，跟别人玩猜拳。

为什么要选择这么危险的方式？

只要背叛美琴的信赖，从背后进行偷袭，应该可以更安全地达到目的。

「……」

理由很简单。

因为，美琴信赖这个少年。至少，美琴相信他是一个完全不知道「实验」的人。待在他的身边，可以说是一种安全地带。

这样的美琴就好像在暖烘烘的太阳底下，蜷着身体午睡的猫咪。

所以，少年没有办法从背后偷袭美琴。即便那是最安全、最确实的方法，少年也不想尝试。

这是个即使被人用枪指着，也不希望对方受伤害的少年。

这是个不想依赖暴力，相信可以靠沟通来解决问题的少年。

但最后的结果却是，少年的话没被听进去，对方终究扣下了扳机。

「……」

美琴咬牙切齿。

再也没有理由可以阻止她了。心中最后一丝细线宛如已被名为觉悟的剪刀剪断，那一瞬间，美琴有一种解放感。就像断了线的气球，将要永无止尽地朝远方飞去般，那是种毫无牵挂，朝着决定性毁灭迈进的自由感。

突然，上条的手指微微动了。

「？」

如此惊人的事实，让美琴不禁当场愣住。

趴倒在地上的上条，摊在地上的右手微微动弹了。如同以指腹温柔抚摸着地面一般，缓慢地移动。

并不是为了向伤害自己的人报仇。

并不是为了想要尽快逃离这个地方。

少年从一开始就说过。

他不会动手。不想动手。

少年的执着，只是为了向一个呼救的少女伸出救援之手，如此而已。

「……为什么？」

美琴不禁喃喃自语。

少年只是看了报告而已，对美琴的过去根本不了解。为了治疗肌肉萎缩症而提供DNA情报，结果不知从何时开始竟然被转为军事用途，让想要帮助他人的善举，却反而造成两万个人将被残杀。

这些，少年应该都不知道才对。

但是，即便不知道这些事情，少年却依然愿意为了美琴挺身而出。

为了美琴，挺身而出。

但这反而让美琴陷入痛苦之中。

「够了……」

美琴摇着头喃喃自语，宛如一个快要哭出来的孩子。

如果少年再站起来，美琴为了拯救妹妹们，就必须打倒这个阻碍。当然，美琴可以手下留情。但是少年现在还可以动，几乎已经是个奇迹。随随便便的一下轻微攻击，都可能让他的心脏真正停止。

「够了……」

所以，美琴开口了。

美琴不希望少年再站起来。美琴希望少年活着，但希望他就这么昏厥躺在地上。这样一来，美琴就可以在不杀死少年的情况下，出发前往寻找一方通行。

只要少年放弃美琴的事情，就不会再有人受伤。

只要少年对美琴失望，就可以从痛苦中获得解脱。

但是，少年的手指持续地动着。

明明全身都已经动弹不得了，少年却依然竭尽所能，仿佛要榨干最后一滴体力似的，手指蠢蠢欲动。

「啊啊……」

美琴慢慢朝着少年伸出手掌。

这个少年，绝对不会停手。就算手脚都被切断，就算眼睛跟耳朵都失去功能，只要心脏还在跳动，少年就绝对不会放弃。既然如此，只能下手除掉他了。如果少年无论如何都要妨碍美琴拯救妹妹们，那美琴想往前进，就非得先将他排除。

美琴慢慢移动手掌，瞄准上条。

但是，她的雷击之枪发出不去。

原本已经冻结的泪腺，开始带着热气。

不可能。美琴没办法攻击这个少年。没有理由。不知道正确原因。总之，就是不愿意。美琴不希望眼前的少年死去。光是想象这样的可能性，就让美琴的胸口产生一股激动的情绪。

救我……

原本不应该被任何人听见的话，再次从美琴口中而出。

如同在向不知是否存在的神祈祷。

早已应该生锈的泪腺，流下了透明的锈液。

5

上条眼前的景色忽明忽暗。

滚倒在铁桥上的他，眼睛正看着茫然而立的美琴。

雷击停止了。

一步也动不了的美琴，像个孩子一样，眼泪滚滚而下。

（快想啊……）

上条拼命将随时会断成碎片的思绪聚集起来，模模糊糊地思考着。

眼前的少女刚刚说了什么？她说「我非死不可」。不是「我想死」，也不是「死了最好」。她确实说的是「非死不可」。

换句话说，事情很简单。

少女并不是自愿选择死亡的。她只是没有其他的选项可以选择。

例如说眼前有三个选项可以选，而且一定要选择一项，但是三个选项上面都写着「自杀」，那实质上就只有「自杀」这个选项可选。少女是被迫做出这种选择的，如何能够要求她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所以，快想啊……）

就算三个选项都是「自杀」，只要找出第四个选项不就得了？如果有一个「还能活下去」的新选项，那原本被迫选择「自杀」的少女，一定也会尝试选择新选项的。

（快想啊，第四个选项……）

就算不牺牲御坂美琴也可以中止实验，不损及任何一个人、不失去任何东西也可以拯救妹妹们的梦幻选项。因为少女确实是这个意思。虽然没有讲得很明白，但是确实是这个意思。

其实我还想活着，但是除了一死之外，已经没有别条路可走。

（如果找不出来，那就自己创造一个选项吧……）

一方通行杀死超电磁炮一百二十八次，可以进化为等级6绝对能力。

超电磁炮不可能有一百二十八名。

所以，使用超电磁炮的劣化复制品「妹妹们」来代替。

若使用「妹妹们」，则杀死两万次之后，可以得到相同结果。

「实验」是以「树状图设计者」的预测演算结果为基础。

就算毁掉研究机构，「实验」也会被其他研究机构继承。

如果要停止「实验」，就必须让研究人员相信这项「实验」无法产生任何益处。

（咦……？）

上条这时候，突然觉得好像某个地方怪怪的。

但是下一个瞬间，在数次高压电流冲击下早已疲累不堪的意识，迅速跌入了黑暗的深渊中。

第四章
一方通行
Level5(Extend)

1

黑夜，随着时间越来越晚，空气也越来越带有寒意。虽然是盛暑时节，仍然有种用冰冷刀面贴在脸颊上的冰凉感。

编号一〇〇三二号的御坂妹妹以机械般的准确步伐，穿过繁华闹区，向着宁静的工业区一角前进。

一座座整齐排列的街灯下，御坂妹妹走在无人的街道，心中复习着接下来将要开始的「实验」内容。

实验地点的绝对坐标为X-228561、Y-568714，开始时间为日本标准时间晚上八时三十分整。使用编号一〇〇三二号。实验目的为「『反射』无法发挥作用时的应对战术」。

「……」

仔细规划着自己丧命过程的御坂妹妹，脸上并没有悲伤的表情。没有恐惧、没有憎恨、甚至也没有所谓的放弃希望。

有的只是「无」的表情。

在他人眼中，她就像个呆呆走向悬崖边的发条人偶，不禁让人替她担忧。

御坂妹妹并非是一个不懂生命宝贵的思想异常者。

如果眼前有个濒临死亡的人，御坂妹妹会立刻检视所有可能选项，做出最适当的拯救行动。

但是，御坂妹妹没办法将这样的逻辑观念用在自己身上。

因为她的肉体是只要准备好材料，按一颗按钮就可以自动制造的；她的心中空无一物，知识是以洗脑装置如硬碟复写般强行输入脑中。御坂妹妹的生命，单价十八万圆。跟一台高性能的电脑没两样。而且只要制造技术继续提升，成本还可以压得更低。到时候，就跟堆在架子上的拍卖品没什么不同了。

（……所以，有件事情让御坂实在不能理解，御坂心想。）

走在阴暗的夜路上，御坂突然想到。

当时在小巷子里遇到多名「御坂」的那个少年，他为何吓得几乎忘了呼吸，宛如看见了一个难以接受的事实？他的态度似乎是就算事实摆在眼前，也不愿意承认。

御坂妹妹想起少年说的话。

——你到底是谁？

这句话的用意，其实并非在对御坂妹妹进行询问。

——你到底做了什么事？

感觉起来只是希望借由询问来催促御坂妹妹开口否定些什么。

为什么无法接受事实？御坂妹妹面无表情地思考着。

为何无法接受「两万个『妹妹』依照作业程序停止心跳」这件事？

（……不明白。无法理解。御坂对少年的心理状态感到很大的疑问。）

既然无法理解，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去思考这个问题。御坂妹妹做出结论。

就好像自己无法理解在水沟中游泳的青蛙的心情，但是那有什么关系？

问题是，既然如此……

御坂妹妹又为什么会想起少年的脸？

如果真的是毫无意义的事，根本不会想起来。就好像一个礼拜前车站月台地板上的口香糖渣的形状及颜色，根本没有理由记住。

现在重要的应该是将本次「实验」的情报在脑中分析整合才对。如果实验失败，将为许多人带来困扰。在这样的情况下，怎么还会不专心，想到那个跟「实验」毫无关系的少年身上？

「……」

御坂妹妹不明白。

于是，御坂妹妹做出结论。既然无法明白，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去思考这个问题。

连如此微不足道的事情，御坂妹妹也想不明白。

什么都不明白的少女，独自往将要杀死自己的刑场走去。

精准的脚步声，听起来就像是限时炸弹上秒针的声音。

2

在没有风的铁桥上，上条横躺着。

身体一动也不动的他，慢慢张开双眼。受到高压电流冲击而失去意识的时间，应该相当短暂。如果换算为精确时间，顶多只有十秒至二十秒吧。但是，摊在地上的手脚前端却异常冰冷。这是因为正常血液循环受到阻碍的关系。或许是因为触电的冲击，让心脏跳动变得不规则。甚至说不定在昏厥的这段期间内，心脏曾经停止跳动。

上条转动眼球，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脚。活像被玩腻了而丢在房间角落的玩具。

「……」

尝试在手指前端施加力量，食指缓慢地，宛如濒死昆虫般地动了。移动眼睑，眨眼睛，也成功了。虽然很轻微，但是可以感觉到空气正被吸进微张的嘴唇缝隙内，然后又被吐出。摊在地上的身体内部，可以感觉到心脏的跳动声。

幸好。上条移动嘴唇。

身体还能动。这表示，还能再站起来。

「你到底……在干什么？」

从上条的头顶上，非常近的距离，传来少女的声音。

这时，上条才察觉到，横躺着的脸颊上有种奇妙的柔软触感。

似乎，自己正躺在美琴的大腿上。

「……搞得自己伤痕累累，倒在肮脏的地上，心脏甚至还停止了很短的时间——」

少女的声音，在颤抖。

这不是学园都市内唯有七人的超能力者的声音，也不是常盘台中学的超级大小姐「超电磁炮」的声音。这是一个独自在黑暗中颤抖，平凡少女的声音。

「——为什么你还能笑得那么开心？」

透明的水珠，不断从头上跌落至上条的脸颊上。

就好像春天的雨水一般温暖。

「……」

太好了。上条移动嘴唇想要说话，却没办法发出声音。

幸好还能当美琴的同伴。上条露出幸福的表情，微微眯起了眼。

黑猫在耳边「喵——」地叫着。

粗糙的小舌头，温柔地舔着上条的手，宛如在舔着伤口。

「我想到了。」

倒在地上的上条说道。但是美琴没有答话。上条只听见以手指揉着眼睛的声音。

「……我想到中止『实验』的方法了。」

美琴的喉头发出惊讶的声音。

「仔细想想，其实挺简单的。」

这个「实验」完全以「树状图设计者」的演算结果为根基，研究员只是照着执行而已。

所以，美琴才会认为，只要让研究者误以为演算结果有问题，「实验」就会中止。

没错，既然这样就可以中止「实验」，那其实变通方法很简单。

「……『树状图设计者』在计算的时候，想必认定一方通行是学园都市最强的超能力者吧——」

如果靠虚张声势真的就能中止「实验」，

「——既然如此，那做法很简单。只要让研究员们认为，平常总被说是最强的一方通行其实能力非常弱，不就行了吗？」

没错。例如说，号称「学园都市最强」的一方通行，

如果在一场平凡的路边干架中，轻易被打倒了呢？

就算预测演算的结果认定一方通行是「学园都市最强」，但如果让研究员们目睹他惨败的模样，还会认为他是「最强」的吗？

研究员们难道不会认为，

机器做出的「预测」有错？

「那是不可能的……」

美琴淡淡说道。

「这么简单的方法，是没办法让『实验』中止的。因为，我跟他的超能力等级都是『5』啊！一个超能力者打败另一个同等级的超能力者，研究员们也会认为这都算是在误差容许的范围内，没办法让他们认定一方通行很弱的。」

美琴哀怨地说着。

紧紧咬着牙齿，宛如要吐出血来。

「而且，就算我们用人海战术也赢不了他。」美琴诅咒着自己的无力，接着说道：「我只亲眼见过一方通行这个人一次。但是，光是那样的经验已经让我深深体会他的强大。后来我侵入书库，稍微查了一下他的超能力，更让我吓得全身起鸡皮疙瘩。跟他战斗，根本已经没有什么输赢的问题了。对他来说，所谓的战斗，等于是单方面地残杀对手。」

「……」

上条心想或许美琴说得没错。

「树状图设计者」已经推论出超电磁炮若与一方通行对决，将会在第一百八十五招被杀害。这个答案，想必非常接近真实。就算御坂美琴用尽所有手段，拼上性命跟一方通行对决，也绝不可能获胜。所以个性强硬的美琴才没有直接去攻击一方通行，最后甚至被迫以自杀的方式来中止「实验」，拯救妹妹们。

上条很清楚，御坂美琴没办法赢过一方通行。

「既然如此，那由我上不就行了？」

上条的这句话，让美琴打从心底感到惊讶，不禁屏住呼吸。

但是，这是唯一的一条路。

御坂美琴就算打倒同为等级5的一方通行，也没办法让研究员们认为「一方通行其实很弱」。

但如果学园都市最强的一方通行，输给等级0，学园都市最弱的上条当麻呢？

当然，研究员们可能会怀疑，上条是个非常强大的超能力者，只是过去都没人察觉。但即使是使用学园都市的身体检查系统，详细检查上条全身每一寸皮肤，最后得到的评价依然会是无能力者。上条当麻的幻想杀手，就是具有这种性质的力量。

怎么检查都是等级0的上条，轻松打败一方通行。

这样一来，研究员们还会认为一方通行是「学园都市内最强」吗？

「……」

知道做法之后，接下来就简单了。

上条想要将头从美琴的大腿上移开，站起身来。但是身体不听使唤。上条的头从美琴大腿上滑下来，摔在坚硬的地面上。

但是，上条依然咬紧了牙关，移动着如同毛毛虫般颤抖的手指。慢慢地、慢慢地，以五根手指头紧紧压住凹凸不平的柏油路面，宛如举哑铃一般，使尽浑身的力量，才把身体从地面撑起。

光是要维持单膝跪着的姿势，上条身体产生的疲劳感就让他觉得好似寿命减少了五年。

看着咬牙逞强的上条，美琴以颤抖的声音说道：

「你想……干什么？」美琴的表情就像看见了不可置信的事情一样：「不可能的！你不了解一方通行的能力，所以才会说那种话！那家伙，就算全世界的军队同时攻击他，他也可以笑着应付！他那种不合理的强，就跟漫画里的大魔王没两样！你想跟他正面对决根本是疯了！」

「……」

上条没有回答。

他只是默默地把力量灌注在双脚，想要从单膝跪着的姿势站起身来。

「一方通行的能力真相是『只要经过皮肤碰触，就可以自由操纵动能、热能、电能等所有能量的方向』！他的能力可怕到就算你事先了解他的能力，也拿他没办法的！」美琴宛如在抱怨这个不合理的现实一般：「他的攻击都有效，但是我们的攻击都无效，反而越攻击反射回来越多！这种荒唐的能力，任谁都无法对付的！」

「……」

上条没有回答。

他把所有的力量灌注在颤抖的膝盖中，颤抖着尝试想站起身来。

「他跟我们不一样！他跟一般超能力者是不同次元的！跟这种相差太多的对手正面冲突，根本不可能赢！而且，你现在已经伤痕累累了！在这种状况下，怎么可能——」

——赢得过那个怪物？

美琴以几乎要哭出来的声音哀求上条。不要再站起来了。

「……」

但是，上条依然没有回答。

移动着随时会倒下的身体，慢慢地、慢慢地站起来。

「为什么？」美琴以迷路孩子般的声音问道。

「……」

理由，上条也不知道。

上条不知道一方通行到底有多强。

上条也不知道这样的身体还能做什么。

但是，上条的右手中潜藏着幻想杀手的能力。

而上条的胸中，有必须握紧右拳的理由。

不依赖他人，不期待他人。

如果能以自己的这只手，拯救一个被一方通行逼得走投无路的少女，那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

于是，上条站了起来。

靠着自己的双脚，稳稳踏着大地。

「御坂，你原本打算去找一方通行吧——」

上条看着美琴的脸。

感觉好像隔了很久才再度看见美琴的脸。但她的双眼，却已经哭红。

「——告诉我吧，御坂。那家伙接下来要在哪里进行『实验』？」

3

御坂妹妹最后走到了列车的派车场。

派车场就好比公交车的车库，许多电车都会在这里进行维护，跑完最后一趟的列车也都会被放置在这里。派车场的范围大约有一个学校的校园那么大，地面跟铁路路面一样铺满了碎石，并有十条以上的铁轨平行并排。铁轨的前端是巨大的铁卷门车库，看起来就像港边的出租仓库。派车场外围则放置着货物列车所使用的大量金属集装箱，几乎把整个派车场包围起来。金属集装箱像积木般叠了一层又一层，高度约相当于三层楼建筑。因为这些杂乱堆积的金属集装箱，派车场周围简直跟立体迷宫没两样。金属集装箱就像山，派车场就像被山环绕的盆地。

派车场完全没有人。

因为这里是完全配合放学时间行驶最后一班电车的学园都市，所以派车场早早就已人去楼空。作业用的电灯全部都已关闭，周围也没有民房，所以一点光源也没有。虽然是在住着两百三十万人的大都市内，却是如此漆黑，仰望天空甚至可以看见平常看不见的微弱星光。

「他」就站在无人的黑暗中心点。

学园都市最强的超能力者，一方通行。

他看起来宛如已经跟周围的黑暗同化，让御坂妹妹有一种错觉，似乎自己不是在派车场，而是在一方通行的巨大脏器内。

黑暗之中，白色的少年笑了。

他身上的白，是诡异的白，就像把眼球放在热水中滚烫所产生的白。

「时间已经是八点二十五分……看来你就是这场『实验』的玩偶没错吧？」

一方通行咧着嘴笑了。他的声音，宛如一股白色的黑暗气息。

但是，御坂妹妹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是的。御坂的编号是一〇〇三二号，御坂回答。不过，为了确定您是本实验相关人员，御坂建议先进行密码的确认。」

「……啧！」

真让人受不了。一方通行抱怨。

「这个『实验』的目的完全是为了让我变强，所以我可能没有资格说什么啦，不过在这种状况下，你为何还这么冷静？难道没有一些想法？」

「御坂不能理解『一些想法』这样暧昧的字眼，御坂回答。距离『实验』开始还有三分二十秒，请问你准备好了吗？御坂进行确认。」

一方通行微微眯起了眼睛，一副不耐烦的表情。他嘴里咬着某种东西，咀嚼有声。就好像吃口香糖一样，尝试要把嘴里那个东西的甜味咀嚼出来。

「你在吃什么，御坂询问。」

「哦，手指。」

一方通行若无其事地说道，并将嘴里的东西像吐口水一样往地上一吐。

被咬得碎烂，沾满了唾液的肉块。

但是，勉强还看得出来是根纤细的女性手指。

「我想说刚好可以借这个机会吃吃看，就偷藏了一根手指头。但试了才知道，原来人肉这么难吃。听人家说人肉脂肪少，而且有股酸味。没想到实际吃起来更糟，咬起来全都是一条一条的细筋。果然还是专门演化来被人吃的牛跟猪比较赞！」

一方通行伸出手臂在嘴唇上擦了擦，似乎要把口中的味道擦掉。

对于这样的举动，御坂妹妹依然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一般的猪肉及牛肉会先经过放血，而且料理时会添加盐及调味料，御坂加以解释。何况经过加热的肉，蛋白质会产生变化，如果拿来跟生肉作比较，或许在验证条件上会产生误差，御坂坦率地提出意见。」

是哦？一方通行不耐烦地答道。

御坂妹妹不明白一方通行刚刚为何会那样问。的确，御坂妹妹在二手书店前面看见一方通行时，曾经吓得发抖。但那是因为脚边有一只黑猫的关系。她只是害怕因为这场「实验」，夺走毫无关联的黑猫性命。

「唉，同样的事情重复一万次实在很烦。本来想要增加一点新鲜感的，但看来还是不行，跟你完全聊不起来。」

一方通行悠哉地说道：

「我不能理解你们为什么这么不要命。对我来说，自己的生命是最宝贵的，自己的身体是最重要的。所以我才会不断追求力量。为了提升我的能力，就算要杀死你们几千几万个，我也可以笑着接受。」

「御坂也无法理解你的行为，御坂回答。你已经是学园都市内最强的超能力者，已经没有人能跟你站在相同地位了，应该没有必要追求更高的目标才对，御坂推论。」

「最强吗……？」

一方通行提不起劲地说道：

「最强？最强？最强？没错，我是这个城市里最强的超能力者，换句话说，这也代表我是全世界最强的超能力者。」

「但是，」一方通行打从心底感到无趣地说道：

「说穿了，我也只是『最强』而已。我是学园都市最强的超能力者。哼，那为什么大家会知道这件事？不就是因为他们实际跟一方通行打过，而且真的输了不是吗？换句话说，我的强也只是让大家觉得『好像很有意思，跟他挑战看看吧』的程度而已。」

红色的眼珠一转，一方通行突然开心地笑了。

「这样可不行。这样还差得远了。这样的最强太没意思啦。我所追求的强，是让对手认为向我挑战是件愚蠢的事，让所有人都没有想跟我敌对的念头，那种绝对的强。」

一方通行希望的是「无敌」。

诉说着美梦的少年，将纤细的两只手往两侧慢慢伸起。

右手名为苦手，左手名为毒手。

轻轻碰到就会毙命，宛如毒蛇一般的两只手。水平举着双手的少年，笑了。

就像一个黑暗的十字架。

「你的死期差不多该到了吧？劣质复制品。」

面对着脸露嘲笑之色的苍白少年，御坂妹妹依然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她只是像个被装上计时器的人偶一般，淡淡地说道：

「晚上八时二十九分四十五秒、四十六秒、四十七秒——第一〇〇三二次实验现在开始，接受实验者一方通行请至指定位置待命，御坂宣布。」

就这样。

晚上八时三十分，一场注定的「实验」开始了。

4

上条将黑猫交给美琴照顾，一个人跑在夜晚的街道上。

学园都市的西边郊区是个广大的工业地带。

那里的列车派车场，似乎就是第一〇〇三二次的「实验现场」。

「……！」

上条对一〇〇三二这个数字有印象。当初在巷道内，御坂妹妹说明自己的编号时，正是这个数字。

「不会吧……」上条胸中感到无比焦虑。

上条多么想早一点抵达「实验现场」，但偏偏巴士跟电车都在放学时间过后，全部被送回车库去了。

绝大部分的交通系统都已经停止运行，上条只能依赖自己的双脚前进。

虽然知道自己剩下的体力不多，但上条却没有冷静到可以调配跑步的节奏。他只能紧紧咬着牙关，全力在繁华闹区中奔驰。

移动伤痕累累的身体，消耗原本便已所剩不多的体力，不断地跑。

穿过闹区，跑过住宅区，上条感觉到城市的喧嚣与灯火离自己越来越远。继续往前跑，连学生宿舍也变得稀稀落落。穿越人工种植的小树林之后，就进入了工业地带。

学园都市拥有自己的工业地带，可以将自己所研发的实验品加以「商品化」。但是这里的工业地带，跟一般街上那种看起来像出租仓库一样的肮脏小工厂不同。这里只有一幢幢高耸但没有窗户的「工业大楼」。规划得异常整齐，一点生活感也没有。想象成一条办公大楼林立的街道或许比较接近吧。

街道上一个人都没有。

虽然工厂是二十四小时运转，但由于隔音设备太好，完全听不见任何声音。整条街就像死了一样，让上条不禁在仲夏的夜里感到寒意。

一个人被留在铁桥上的美琴，两只手怀抱着吓得发抖的黑猫。

对了，我的身体似乎会不由自主地放出电磁波，让动物讨厌。美琴想着无关紧要的事情。

「……真是个笨蛋。」

美琴在黑暗中独自喃喃自语。

她很想阻止上条。她很想跟上条一起前往「实验现场」。

但是，上条却说不行。

计划的重点，在于必须由无能力者上条当麻一个人打倒一方通行。如果超能力者的美琴也在现场，而且出手帮助上条，结果只是变成「一方通行被包含超能力者在内的多个对手围攻打倒」而已。

如果想要救御坂妹妹，就把这件事情交给我来处理。少年说道。

我绝对会把御坂妹妹带回来的。少年承诺。

美琴看着铁桥的前端，少年消失的方向。

美琴心里很明白，就算去了「实验现场」也不能做什么。不但帮不上忙，甚至有可能搞砸少年好不容易想出来的「解决方法」。所以，美琴应该要等在这里。这个道理很简单，说出来谁都明白。

但是，

某种超越理性的感情，让美琴不想去明白这一些。

美琴紧紧咬着臼齿说道：

「——你以为我能忍受乖乖地在这里等你回来？」

结果，美琴还是抓着黑猫的脖子，往上条消失的方向追去。

无论如何，她无法置身事外。

5

晚上八时三十分，派车场化为战场。

没有灯火的派车场上，闪耀着如同照相机闪光灯般的蓝白色闪光。

御坂妹妹与一方通行，两个人的脚踩在碎石上发出声响。

两人的距离不到十米。

「哈！你什么都没准备就来了吗？既然这么喜欢被虐待，那我就让你叫到爽！趁现在吃颗润喉糖吧！」

一方通行张开双手，蹲低身子，如同野兽一般往御坂妹妹扑过去。

在他心中，没有防御的概念。甚至也没有攻击的概念。对于一个可以反射所有攻击，而且光靠触摸就可以杀死对手的人来说，所谓的战斗，只需要思考怎么样才能最快速、最确实地触摸到对手就行。

既然所有的攻击都会被反射，这表示没有任何方式可以阻止他前进。就好像把战车开进由人群组成的游行队伍中一样。面对如此荒唐的强大能力，御坂妹妹采取的做法是……

「什么？」

一方通行发出不满的声音。面对不断扑上来的一方通行，御坂妹妹不断退后保持距离，宛如在逃命一样。时而往右，时而往左。御坂妹妹一边观察周围地形，一边不断回避。如野兽般的一方通行以失望的眼神望着御坂妹妹说道：

「喂喂喂！这是怎么回事？你到底在期待什么？就算你争取再多的时间，也不会发生任何奇迹的！」

御坂妹妹充耳不闻。她只专心地看着敌人，并与敌人保持距离。心中逐渐燃起怒火的一方通行，这时察觉到周围的空气开始带电。

「真是个无聊的家伙！你不知道这样做是没意义的吗？我的时间都被你这个愚蠢的作战方式给浪费掉了！」

一方通行不屑地笑着。任何攻击都会被反射，所以御坂妹妹也不敢对一方通行直接放出电击。虽然在他的四周放出火花，但却连一次像样的攻击都没有发动过。

这家伙到底想干什么？一方通行咬着牙齿抱怨。就在这时，他察觉到自己开始呼吸困难了。原本以为是因为边跑边说话的关系，但仔细观察又不太对劲。而且鼻子里闻到一股异臭，更是宛如一种警告。

「今晚没有风——」

御坂妹妹的声音，回荡在无风的派车场上。

「——如此一来，御坂或许有机会获胜，御坂说道。」

一方通行再一次确认周围的状况。不断逃命的御坂妹妹、施放在四周的电击、莫名其妙的呼吸困难、以及所有直接攻击都会被反射的能力。

（哈！原来如此！是臭氧？）

电能可以分解空气中的氧气。一般的氧气分子是由两个氧原子所组成的，但是一旦被分解之后，会以三个氧原子的状态重新结合，变成「臭氧」。

氧气跟臭氧是完全不同性质的东西。肺里吸进再多臭氧也没办法代替氧气。

而且从臭氧可以杀菌这件事就可以知道，臭氧是有毒的。

一方通行虽然可以反射所有攻击，但毕竟是个吸入氧气、吐出二氧化碳的凡人。所以只要夺走他四周的氧气，就可以让他陷入缺氧状态。

御坂妹妹根本没必要接近一方通行。反而是离一方通行越远越好。最好能在他攻击不到的地方，持续夺走他的氧气。

「很好！很好！太棒了！我收回我的话！你是很认真在跟我对决！哈哈！终于不无聊了！被杀了一万次，看来你也多少有点小聪明了！」

一方通行在追逐中开心地笑着。明明是逐渐被逼入困境的一边，他却仿佛打从心底感到愉快般地笑着。

「但·是，有个弱点！」

御坂妹妹的肩膀，一瞬间大大地震了一下。

「只要你一被追上，这战术就失败了！」

一方通行脚下的碎石，突然往他身后喷发。或许是他改变了脚下动能的「方向」吧，一方通行像是脚上装了火箭一样，以炮弹般的速度在一步之间便拉近了七米距离。御坂妹妹一惊，正打算往身后退却的瞬间——一方通行已经以数倍快的速度，无情地来到御坂妹妹眼前。

「喂！不拼命逃的话，你真的会没命哦！」

一方通行喊着，并伸出手来在御坂妹妹脸颊上轻轻抚摸了一下……明明是如此轻柔的动作，御坂妹妹的脖子却发出了可怕的声响。她的世界开始旋转，整个身体像是竹蜻蜓一般在空中翻滚，然后跌在碎石地面上。

即使如此，对一方通行来说却已是手下留情。

如果一方通行真的想要杀人，在被他的皮肤碰触到的瞬间，对手的肉体就会爆炸。

「来，问你一个问题！你已经被杀几次了？」

如同已经坏掉般大笑的一方通行，宛如是片覆盖世界的黑暗。

咧嘴而笑的一方通行，占据了御坂妹妹所有视野。

快要流下口水的血盆大口不断在嘶喊着什么。

接下来，是一方通行的拿手好戏。即使御坂妹妹蜷着身体防御，鞋尖依然从防御的缝隙刺入。沉重的拳头，打在御坂妹妹弯曲的背上。每一击都已手下留情，虽然不会致命，但却逐渐损害肉体。御坂妹妹宛如被丢进了大铁桶中，然后有人拿着金属球棒从铁桶外敲打一般，陷入剧烈疼痛的漩涡之中。

「呜……啊……！」

甚至连缩起身子都有困难的御坂妹妹，输给了踢在腹部那一脚的强大力量，整个人仰天滚倒。由于额头上有伤痕，血流进眼睛里，让她一只眼睛看不见。模糊的视线中，御坂妹妹看见一方通行呼吸急促。从咧嘴大笑的嘴角流下口水，一方通行伸手擦掉。

即使受到如此残酷对待，御坂妹妹依然不憎恨一方通行。并非想恨也恨不了，而是御坂妹妹根本不认为自己的生命有那么大的价值。单价十八万圆的御坂妹妹，在「实验」中结束生命，之后尸体就像解剖过的青蛙一样被处分回收。

就这么简单。

应该就这么简单才对。

但是，此时一方通行似乎察觉到什么，突然停止了动作。他慢慢地转过头去，越过肩膀看着身后的某样东西。

（什么……？）

仰天躺着的御坂妹妹不知道一方通行看到了什么。因为她的视线，刚好被一方通行的身体挡住。但是，一方通行当场愣住不动了。似乎他甚至忘了，这是场能让他从「最强」升华为「无敌」的重要「实验」。

「……喂，这种情况下，『实验』还能继续吗？」

愣住的一方通行，喃喃地问道。

向一个即将被自己杀死的人征求意见，倒也是件奇怪的事。御坂妹妹在脑中朦胧地想着。但是，好一阵子一方通行都没有做出任何的动作。

于是御坂妹妹在碎石上爬动，沿着一方通行的视线前端望去。

派车场的外围附近——堆积如山的金属集装箱的缝隙处，站了一个人。

站着一个跟实验毫无关系的一般民众。

上条当麻就站在那儿。

一方通行想必不清楚当「实验」中有一般民众闯入时的制式处理原则。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高中生，一方通行露出不知如何应付的表情。

「……放开她！」

上条对着一方通行发出锐利的吼叫声。

上条全身散发着怒气，宛如一碰触他的身体就会引发静电的爆炸。

「我叫你马上放开御坂妹妹，你是听不懂吗！」

上条的怒吼，让一方通行不快地皱起眉头。接着才转过头来，以略带责备的红色目光看着御坂妹妹，说道：

「喂！御坂是你的原型的名字吧？他知道这个名字，看来是你认识的人？喂喂，这样不好吧？怎么可以把一般民众带到『实验现场』来！」

一方通行露出兴致全失的表情。

「……真是受不了你。好吧，那现在该怎么办？该不会要把知道『实验』秘密的人杀了灭口吧？那种感觉挺不舒服哩！毕竟不是用过就丢的人偶，而是真正的一般——」

「——少在那边废话，快放开她！下三滥！」

如同落雷一般的怒吼声，让一方通行的话被打断。

一方通行看着上条的脸，仿佛看见了难以令人置信的东西。

就像一个从出生到长大，从来没被责骂过的小孩子。

「你以为你是谁？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喂！我可是学园都市内七名超能力者中，独一无二、位居顶点的人！你说我是下三滥？那你是什么？你以为你是神吗？这一点也不好笑！」

混杂在低沉平静的声音中，如同静电一般的杀气在空气中扩散。

好似夜晚的黑暗全幻化成了数亿颗眼球在瞪着上条一般，强大的杀意。

「——」

即使如此，少年依然瞪着一方通行。

灼热的眼神仿佛在无言诉说着，就算你是最强、最行、最厉害，那又怎样？

「……嘿，你还挺有意思的——」

一方通行的红色瞳孔冻结了。

「最强」跟「无敌」不同。「无敌」在对决以前便已分出了胜负。而「最强」则必须实际打过之后才知道是「最强」。

换句话说，

一方通行的最强，只是让人想要跟他挑战看看的程度而已——

「——你真的很有意思！」

一方通行的视线，从御坂妹妹转移到上条身上。似乎对他来说，比起「实验」，击溃上条的视线更重要一百倍。

白色少年的瞳孔，开始涌现红色的狂热。

他的笑容又薄又宽——宛如融化的奶酪一般往左右裂开。

「……」

但是，上条依然一步也没有退后。

反而，更往前踏出了一步。

「你……在干什么——」

御坂妹妹愣住了。

那个少年正在挑衅一方通行。但面对一个可以笑着摧毁整个军队的敌人，他手上什么武器都没拿。

那个少年，向着一方通行说——

「放开御坂妹妹。」他确实是这么说的。

换句话说，那个少年进入战场的理由是……

那个少年赌上性命要与一方通行对决的理由是……

「——你在干什么，御坂询问。」

御坂妹妹以颤抖的声音说道。

「——原来是妹妹啊！真像呢！身高体重应该也差不多吧？」

在这场「实验」中，性命廉价的御坂妹妹死再多个也没什么大不了。

「——嗨！昨天谢谢你帮我搬饮料跟赶跳蚤。」

但是，少年跟「实验」毫无关联，而且无法量产。

「——对了，名字！这是你的猫，你要负责取名字！」

他是世界上唯独一个的「一般人」，如果因为「实验」的关系而受伤害——

（这种……感情是……怎么回事——）

御坂妹妹感觉自己的心在抽痛。

不管御坂妹妹怎么思考，都无法理解这种痛楚的原因。

（——御坂对自己的心理状态产生了疑问。）

但是，上条依然什么话都没有回答。又再往战场内踏出了一步。

御坂妹妹切换思考模式，尝试劝阻上条继续前进。

「你在干什么，御坂再次发问。为了一个可以复制无数次的复制品，你想要用你无法被取代的肉体做什么事情，御坂再三确认。」

论点没有矛盾，语气没有紊乱。句子宛如经过精确测量、经过事先设计。御坂妹妹据此作出结论：自己的心理状态处于正常值。

但是，心脏的鼓动速度却快得可怕。呼吸浅得令人难以置信，不管怎么吸都觉得氧气不够。

御坂妹妹希望阻止那个少年进入「实验现场」。

御坂妹妹希望阻止那个少年与一方通行发生冲突。

但是，伤痕累累的肉体却不听使唤。所以，御坂妹妹只好倒在碎石上，为了阻止少年进入战场而不断开口说话。

只是少女没察觉到，这些话反而更坚定了少年进入战场的决心。

「只要有足够的器具与材料，按一个按钮就可以自动生产出无数个御坂，御坂加以说明。御坂的身体是假的，心是借来的。御坂的单价只有十八万圆，库存还有九千九百六十八个。不该为了御坂而中断整个『实验』——」

「……不要再啰嗦了。」

御坂妹妹话还没说完，就被少年打断了。

「什……么……？」御坂妹妹反问。

「我说不要再啰嗦了。这些根本不重要。什么假的身体、什么借来的心；什么只要有器具与材料，按一个按钮就可以自动生产；什么单价十八万圆；这些我都不管！这些都没有任何意义！」

少年将烈火一般的怒气，朝着夜晚的天空吼出。

但是，少年的语气，却宛如正站在冰冷的雨水之中，让人无比同情。

「我是为了救你才站在这里的！我是为了救你才战斗的！不是为了别人！什么假的身体、什么借来的心！什么只要有器具与材料，按一个按钮就可以自动生产！什么单价十八万圆！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我根本不在乎！」

御坂妹妹真的不懂。

不懂少年到底想要表达什么。因为，御坂妹妹所说出来的话，没有一丝一毫虚假。御坂妹妹真的是只要靠一颗按钮就可以自动生产。少了一个，可以补充一个，少了两万个，可以补充两万个。御坂妹妹的价值就只有如此而已。

「——在这个世界上，你只有唯一一个！为什么你连这么简单的事情也不明白！」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少年哀怨的吼叫声却撼动了御坂妹妹的心。

并非御坂妹妹相信了少年的话。

御坂妹妹依然认为就算失去自己的生命，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但是，明明是如此廉价的物品，却有人高喊着不想失去。

那个少年，想必没有多大的力量。

想必他没有什么特别的能力，可以在学园都市内获得最强之类的称号。

「你可别这么轻易就死了！我要向你抱怨的事情还多着——」

但是，御坂妹妹却认为少年很「强」。

「——我现在就去救你！你只要乖乖闭嘴看着就好！」

他的生存方式，比任何人都「强」。

6

一方通行是最强，却不是无敌。

而上条的「幻想杀手」可以经由触摸，粉碎对手任何种类的「异能之力」，即使是神的奇迹也不例外。所以就算一方通行的绝对防御能力「反射」连核弹爆发都能挡下，应该也防御不了上条的右手。

即使一方通行是全世界所有人一起围攻，也敌不过的「最强」，

却不是连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幻想杀手」也可以挡下的「绝对无敌」。

既然有这样的误差，就有获胜之机。

「————」

上条观察周围的地形。

这是一大片广场，周长将近一百米，地上铺满了碎石及钢骨铁轨。完全没有藏身之处的一个平面。上条当麻与一方通行站在平面上，两者的距离约十米。全力冲刺的话只有大约三、四步距离。

上条屏住呼吸。

如同压缩了全身的弹簧，微微低下身子。

「哦——哦哦哦！」

仿佛被爆炸给炸出去般，上条向着一方通行飞奔而去。

但是，一方通行却连动也没动。甚至连拳头也没握起。两手轻松下垂，两脚也没有计算重心，脸上咧嘴而笑。

咚咚……

一方通行按照一定的节奏，以脚底轻轻踏着碎石。

轰！

一瞬间，一方通行脚底的碎石宛如地雷一般，爆炸了。

碎石往四面八方飞散，就如同在极近距离扣下扳机的霰弹枪。

「……！」

上条察觉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他急忙伸出双手护住脸部。下一个瞬间，随着轰隆的沉重声响，超过十颗以上的大小碎石击中上条的身体。由于冲击力道太强，上条的脚离开了地面。接着上条的身体以惊人的速度向后方飞去，然后在地上翻滚数圈，一直到数米外才停止。

「……太慢了吧！」

痛得几乎要失去意识的上条，这时听见生锈金属互相摩擦的刺耳声响。

上条甚至忘记要站起来，只茫然地看着声音的方向。

「你真的是太慢了！这样的速度要打赢我，再等一百年吧！」

一方通行举脚往地上一踏。

不知道他将冲击的「方向」做了怎样的改变，但原本横躺在他脚边的一根钢骨铁轨，如同弹簧一般直立了起来。一方通行接着反手一拳，宛如要拨开眼前的蜘蛛网般，打在直立的铁轨上。

就好像打一个不听话的小孩一样，力道很轻。

但是，如同教会钟声一般的轰然巨响，传遍整个派车场。钢骨铁轨弯成了「ㄑ」字形，以炮弹般的速度往上条一直线飞去。

「！」

上条慌忙在地面翻滚跳跃，逃离所在的位置。

接着，弯曲的钢条如同一把圣剑，插在刚刚上条躺着的地方。

真是千钧一发——上条才刚这么想，就发现几百公斤重的钢条直击地面的瞬间，把大量的碎石都卷了起来，就像落在海面的陨石。

无数的小石头打在上条的全身。

肺部受到巨大冲击，所有肺中的氧气都被逼了出来。

「嘎……啊……！」

瞄准滚倒在地的上条，一方通行继续砸来两、三根钢骨铁轨。

这些飞在空中的钢铁炮弹，跟手枪子弹一样让人难以闪避。

如果直接命中，绝对会没命。就算勉强躲开，也会被飞起的大量碎石如同散弹一般击中，伤势越来越重，最后也难逃一死。

这时上条所能做的，只有在地面不断翻滚。靠炮弹打中地面的位置来推测碎石喷射方向，然后自己也朝同方向飞跃，借此减轻碎石击中时的冲击力……除此之外上条什么都做不到。

无法靠近敌人。

随着躲过十发、二十发钢铁炮弹，身体持续受到散弹攻击的上条，逐渐从派车场的中心位置被逼到外缘。

但是即使战况如此，上条依然认为现在尚处于胶着状态。

因为上条相信，虽然自己持续受到单方面攻击，但一方通行也无法对自己造成致命伤害。

然而就在这时，飕的一阵破空之声切断了上条的想法。

「……？」

一瞬间，以为铁轨飞了过来的上条急忙往身后跳跃。这是为了将霰弹枪般的碎石威力减到最低。然而，上条却发现钢铁炮弹没飞过来。

上条开始戒备，讶异地皱起眉头。

这时钢铁铁轨越过上条的头顶，迅速插在上条背后的地面上。

「？」

这时候的上条，正为了减轻冲击力而自行往身后飞跃。

没想到散弹碎石会在这么近的距离下，以反方向飞来。就好像自己朝着一辆时速一百公里的大货车，以时速一百公里的速度撞过去。自作自受的加倍冲击力，打在上条背上。宛如被人拿球棒在背上猛敲的感觉，上条无法呼吸，凄惨地翻倒在地。

飕飕的数道破空之声，在夜空中响起。

上条抬头一看，数条钢骨铁轨正从天而降。

（什么……！）

上条急忙闪避，但是铁轨同时插在上条的前后左右。大量的碎石从四面八方袭来，宛如同时被五、六个人围殴。

这样的情况，根本无法防御或回避。失去所有选项的上条，只能呆呆承受超过一百颗以上的散弹袭击全身。上条的身体就好像被抓上陆地的虾子一样弹来弹去。

「唔……嘎……啊……呜……！」

但是，之后上条依然抓着插在身边的钢骨铁轨，站了起来。原本在美琴的雷击伤害下早已虚弱不堪的双脚如今不断颤抖，嘴巴里尽是鲜血的味道。

这时，勉强维持着意识的上条看见——

在遥远的前方，一方通行蹲低了身子，如同正压缩着全身的弹簧。

「哈哈！看吧，太慢了！太慢了！真是太慢了！你要当一只取悦猎人的狐狸，可别当只注定被杀来吃的猪啊！下三滥！」

这个时候，一方通行与上条之间有将近三十米的距离。

但是，一方通行只用两步便将两人的距离缩短至零。

一方通行脚下的碎石像火箭一般爆发。一方通行就好像在水面上跳跃的飞石一样，一口气拉近了距离，以惊人的速度冲进上条的怀中。

上条的胃袋涌起一阵紧张感。

上条急忙出拳攻击，但是在那之前，一方通行的脚已经踩在眼前地上。

铺在脚边的铁轨，如同弹簧一般迅速弹起。钉在枕木上的锚钉像衬衫纽扣被扯断一样飞出。

上条一惊，弹起的钢骨铁轨就像一发上勾拳，迅速击中上条的下颚。

「嘎……啊……！」

上条的身体浮起，脚下至少离地二十厘米。一方通行满足地看着，然后伸出恶魔般的右手，瞄准上条那浮在空中，毫无防备的身体。

那只单靠温柔的抚摸，就可以让钢骨铁轨像炮弹一般飞出去的右手。

「————！」

看见一方通行的右手如毒蛇一般来袭的瞬间，上条急忙也伸出了右手。不幸中的大幸是，上条的右手及时将一方通行的右手拍落。

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

让一方通行宛如看见了难以置信的东西一般，瞪着上条。

接着好似要抖掉身上的灰尘，一方通行用力往地上一踏。

震脚。

凶器般的碎石都被卷起，打在空中的上条身上。无法呼吸的上条，像具尸体一样在地面翻滚。手脚完全不听使唤，翻滚了好几米的上条，直到背部撞到了某个东西才停止。

「……？」

他察觉自己撞到的，是集装箱形成的墙壁。

围绕在派车场外圈，堆积如山的集装箱。一方通行跟御坂妹妹原本应该在派车场的中心位置才对，看来为了闪避攻击而不断退后的上条，不知不觉已经退到了数十米外。

集装箱堆了有五、六层。以高度来说，几乎相当于三层楼的建筑物。

一瞬间，上条往背后的集装箱之壁瞄了一眼。

「喂喂！你还有时间看别的地方吗？既然这么想死，我就让你变成可以登上吉尼斯世界纪录的有趣尸体吧！」

他狂笑。

上条急忙回头。数米外的一方通行微微弯下身子，用力往地面一踩，整个人跳了起来。明明只是单纯的垂直跳跃，一方通行那纤细的身体却一口气向上飞了四米高。

灌注了全部体重的飞踢，如同炮弹瞄准上条的头部从天而降。

上条急忙往旁边滚倒回避，下一瞬间，一方通行的飞踢击中上条原本靠着的金属集装箱墙壁。

咚的一声，宛如教会钟声般的巨大声响。

接着，堆积如山的集装箱崩塌了。

就像把堆积起来的积木最下面一根给抽掉。

一方通行的飞踢将最下层的集装箱如同纸箱一样踢烂，原本被支撑在上面的所有集装箱全都剧烈摇晃，一瞬间都崩塌下来。而且不只是小区域的崩塌，就连邻近的集装箱也受到牵连，仿佛纸牌所叠成的金字塔一样，整座集装箱山全部崩塌。

上条停止了呼吸，看着头顶。

无数的集装箱宛如巨大的骰子般在空中翻滚，接着像豪雨一样落下地来。

「！」

上条急忙站起身来。正当他打算往旁边飞跃闪避从天而降的集装箱时，视线的一角又注意到一件事。

一方通行再度微微弯下身子，宛如压缩全身的弹簧。

上条愣了一下。接着一方通行以炮弹般的速度向正在忙着闪避集装箱的上条飞来。

对于能「反射」所有冲击力的一方通行，即使是每个超过一吨的集装箱之雨也没必要闪避。

但是，上条却不同。

如果要闪避头上的集装箱，就没办法闪避一方通行的追击。

如果要伸出右手迎击一方通行，就会被头顶的集装箱给压扁。

「……！」

上条急忙朝着眼前的一方通行踢出一些碎石。

当然，这么做是无法阻挡一方通行前进的。

「哈哈！你以为这样的攻击会有效吗？至少也该有这样的力道啦…！」

打在一方通行身上的大量碎石，「方向」全被改变，并以两倍快的速度朝上条「反射」。

上条赶紧双手交叉，护住自己的脸跟胸部。

一瞬间，如同霰弹枪一般的大量碎石打在上条全身。上条的身体仿佛被炮弹击中，向后飞了好几米。

避开了从天而降的集装箱。

也跟从正面袭来的一方通行拉开了距离。

「啊？」

一方通行发出了颇为佩服的惊叹之声。接着，大量集装箱撞击地面。无数的碎石都被卷上了天空，砂尘遮蔽了上条的视线。宛如要把砂尘挥散一般，大量的集装箱任意翻滚，上条差一点便被压到。集装箱的动作就好像在巨大碗里跳动的骰子，又好像是拥有意志的生物，令人完全无法预测。

（可恶……！）

上条使尽吃奶的力气往后飞跃，逃离翻滚的集装箱。

集装箱的动作终于完全停止。但是卷起的砂尘依然遮蔽上条的视线。不，这不是砂尘。看来集装箱里装的似乎是面粉之类的东西。白色的粉末形成像雾一样的白烟，让上条的视线变得模糊。

宛如三百六十度围绕着上条的白色窗帘。

一方通行随时有可能从任何角度突破白雾袭击过来。就好像被蒙上眼睛之后丢进潜伏着猛兽的栅栏里一样，上条充满着令人绝望的紧张感。

但是，出乎上条意料之外地，从白色窗帘前方传来说话声。

简直像是在故意暴露自己的位置。

「呵，看来集装箱里面似乎是面粉。今天刚好完全没有风，这样应该是挺危险的状态吧？」

上条感到颇为错愕，静待对手如何出招。

「举个例子来说好了，平常不是偶尔会听说矿坑发生爆炸事故吗？那可不是火药不小心被引爆哦。」笑得很开心的声音继续说道：「原因是在矿坑中切削岩石的时候，细微的岩石粉末会逐渐弥漫在空气之中。就像现在这样。」

上条心中一惊。

一瞬间理解到一方通行的意图，上条慌忙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从该处逃走。

「据说如果空气中有粉末的话，只要一点火，氧气的燃烧速度会变得非常快哦！就像整个空间变成一颗巨大的炸弹！」

上条已经完全没有在听了。

他头也不回地往前跑，只想早一刻逃离这个区域。

背对着一方通行，逃离这个被粉末占据的巨大空间。

跑，跑，不断地跑。

接着，一方通行的话宛如一把刀刺在上条的背上。

「相信你应该也听过什么叫做尘爆吧？」

下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被吹散。

弥漫着面粉粉末，半径足足有三十米的巨大空间，变成了一颗巨大的炸弹。如同对在空气中气化的瓦斯点火一样，整个空间发生了大爆炸，火焰及热风向外飞散。

这时，上条刚好逃到了面粉形成的窗帘之外。

虽然背部承受了冲击力，整个人跌在碎石上，但好歹是免于被卷入爆炸之中了。

然而，尘爆与一般炸弹不同的地方，在于尘爆的燃料是空气中的氧气。爆炸在一瞬间夺走整个空间的氧气，气压因而急速下降。

幸好这里不是密闭空间，而是户外，所以不至于变成真空状态。但是，急剧的气压变化还是让上条的内脏受到了强大的挤压。如果是真空状态的话，上条想必会全身爆裂，内脏喷出。

「嘎……啊……！」

因火海的关系，整个派车场一片明亮。上条移动伤痕累累的身体，勉强站了起来。回头望向自己刚刚逃出来的集装箱放置区。

一方通行走了过来。

在一方通行自己所创造出来的红莲炼狱之中，若无其事地走着。

「真是的，我怎么这么糊涂。刚刚不是才实际体验过吗？如果没有氧气，我也会受不了的。啊，差点就没命了。你应该感到高兴，因为你可能是世界上第一个差点杀死一方通行的人。」

好像在聊天一样，语气非常轻松。

「呵呵，这么说来，似乎不能夸耀就算被核弹击中也不会有事了。啊，不过只要准备氧气筒不就得了吗？我记得有种发雕喷雾罐大小的氧气筒吧？那玩意不知道一个多少钱？」

在火焰的地狱之中，他还能表现得如此轻松，真让上条感到无比恐惧。

「……！」

上条急忙弓身应战。

但是，逐渐累积的伤害已经让上条的脚开始抖个不停。

「——摆出架势又有什么用？」

在火焰之中，一方通行宛如孩子般微微歪着脑袋。

「不管你再怎么拼命，也没办法靠近我一步的。何况就算靠近我，你又能做什么？」一方通行在业火之中轻松地摊着手说道：「我的身体不管碰触到任何物体，都可以操纵它的『方向』。就算是人体的『血液流动』也不例外。换句话说，如果你傻傻地碰了我，你全身的血管跟内脏会整个爆开，这点你想清楚了吗？」

「……」

上条的双脚停止了颤抖。

就算上条的右手可以突破一方通行的「反射」能力，

那又怎么样？

上条能够触摸一方通行的只有一只右手。换句话说，那不就跟绑起一只手来打拳击一样吗？何况，就算上条的右手成功地击中一方通行的脸部，但只要在抽回拳头之前手腕被抓住，一切就完了——

然而，面对僵硬的上条，一方通行却亲切地笑了。

「嗯，不过你也不用那么在意啦。事实上，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与一方通行对决，还能够维持呼吸到现在，几乎已经是奇迹。如果说还指望有什么更好的表现，应该都是奢望吧？」

明明是对决的紧要关头，一方通行却笑得很轻松。

「说真的，你的能力太差反而是一种幸运呢。因为你太弱了，所以『反射』反而无法发挥最大效果。真的，你确实找出了我的最大弱点。如果换作半强不弱的风纪委员，或者是持有高科技武器的警备员，想必第一击的『反射』就已经结束战斗了。」

在火海之中，一方通行开始拍手。

以打从心底体谅对方辛劳的声音说道：

「你做得很好。你真的做得很好了——所以差不多该安息了吧？」

在火焰之中，一方通行蹲低身子。

轰然一响，连火海也被吹散，白色少年像炮弹一样朝上条飞来。两人的距离原本有数十米，但却在两、三步之内便缩短至零。宛如在水面跳跃的飞石一样，一方通行来到了上条眼前。

「————！」

上条内部涌起一股紧张感，从胃袋一直延伸到喉咙前端。

右手名为苦手，左手名为毒手。

只要碰触就可以改变所有「方向」的这双手，同时也是为所有生物带来死亡的黑暗之手。因为只要碰触到皮肤，毛细管之内的血液流动、人体表面的生物电流等等，所有的「方向」都会逆转，光是这样就可以让人的心脏从体内爆裂而出。

一方通行将双手合在一起。

宛如被手铐铐在一起的两只手掌，朝着上条的脸孔迅速击出。

上条急忙想要往后退，但是抖动的双脚已经无法随心所欲移动。

连灵魂都可以捏碎的两只手，逼近上条的眼前。

「可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上条反射性地闭上眼睛，豁出一切地挥动右拳。由于视线已被自己封闭，上条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右拳会打到哪里。

咚！随着一个钝重的触感，一方通行的脸上挨了一拳。

「咦？」

最初感到吃惊的不是挨揍的一方通行，反而是出手的上条。因为上条完全没有预料到会打中。何况上条心中认定，这种虚弱无力的拳就算打中，想必也不痛不痒。

但是，一方通行却飞了出去，倒在碎石上挣扎翻滚。

「啊……哈？好…好痛！哈哈！这是怎么回事？真有趣！哈哈哈！该死，真棒！太棒了！你的拳头确实打中我啦！」

伏在地上的白色少年疯狂地笑着，宛如是个即将孵化的恶魔。

但是，上条根本没在听他说话。

回想起来，从一开始就不太对劲。

以上条现在的身体状况还能跟一方通行互相较量到现在，早就应该察觉到事有蹊跷。

上条跟一方通行之间有压倒性的优劣势差距。一方通行只要用皮肤碰到就可以杀人。而上条除了右手之外只要身体碰到一方通行，就是立即毙命。

而且，上条身上还残留着美琴雷击的影响，连脚都不太能随心所欲移动。

明明处于如此压倒性劣势，为什么还能够……

（……难道……）

一方通行再次向上条冲来。

伸出那只要一碰就可以杀人的右手，直直地朝上条的脸孔挥出。

（这家伙该不会……）

上条轻轻摆头，避开了一方通行的攻击。

上条当然没有受过特殊的军队训练，却可以轻易避开他的攻击。

（该不会————）

上条握紧右拳。

为了更确实反击，上条朝着挥拳落空的一方通行更加靠拢。

（这家伙————该不会其实很弱吧？）

「唔嘎！」

上条的拳头重重打在一方通行的脸上。一方通行的左右两手像两把刀子一样画着复杂的轨道，但是却连上条的皮肤也碰不到。避开一方通行那毒蛇般的两只手，上条的拳头两次、三次地往一方通行的脸上招呼。

「可恶！怎么回事！你的动作怎么那么奇怪？又不是鳗鱼，为什么弯来弯去的！」

一方通行改变做法，想要抓住打在脸上的拳头，但是上条的拳头就像出洞的毒蛇一样灵活，完全让他捉摸不到。

「哈！从来没输过？」上条踏着敏捷的步伐说道：「难怪你这么弱！所有敌人都是一击打倒，所有攻击都可以简单反射，像你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知道如何打架！」

没错，两人最大的差别就在这里。

对一方通行来说，战斗不是「比输赢」，而是单方面的「屠杀」。因为他身上的「超能力」实在太过强大，所以根本不需要学习「战斗方法」。

事实上，一方通行的架式只能用乱七八糟来形容。拳头也不会握，只会张开手指乱戳，若是平常人早已扭伤手指，脚步的动作也完全没有考虑到重心分配。

但是，一方通行根本不必为此感到不安，因为他的能力太强了。

任何敌人都可以一击必杀，根本没必要磨练克敌制胜的技术。

任何攻击都可以全部反射的话，根本没有必要努力学习闪避对手的攻击。

技术、努力这样的字眼，说穿了是弱者为了弥补自己的能力不足而存在的。

但是，这种「强」是「能力的强」，却不是「一方通行本人的强」。

所以，如果出现了一只可以让他的能力无效化的右手呢？

对手并非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打倒的「无敌」。

如果只是非常难以打倒的「最强」——

「无敌」跟「最强」之间的细微差距，就是致胜的契机。

「啧……少说大话！下三滥！」

一方通行伸脚在地上轻轻踏了一下。

原本横躺在一方通行脚边的钢骨铁轨，像弹簧一样直立起来。

接着只要把它打出去，钢铁的炮弹就会贯穿上条的身体。

但是，上条不让他有机会这么做。

一方通行的动作早已被预测。为了中断他的攻击，上条以右拳打在他的脸上。一方通行被打倒在地，狠狠地翻滚。此时一方通行改变了自己身体所卷起的碎石的「方向」，大量散弹朝着上条的上半身高速射出。

但是，却没有打中。

如此容易预测的攻击，只要蹲下来趴在地上，就可以轻松闪避。

上条并不是打架高手。

若是与不良少年对打，也只有一对一的时候才会赢。一对二的话就相当危险，一对三的话肯定要逃命。只是这种程度而已。

但是即使如此，一方通行却完全碰不到上条。

上条所击出的拳头也没有灌注所有体重。以拳击术语来说，就像是所谓的刺拳，力量主要是使用在抽回而不是击出时，是一种牵制用的拳技。

但是即使如此，这样的拳对一方通行来说却已相当沉重。

一方通行从来没输过，反过来说这也代表从来没有真正对决过。因为他的能力是最强，所以反而连最平凡的运动能力都没有使用的机会。虽然上条面对不良少年也不见得能够轻松获胜，但是要对付一个从出生以来，完全没打过架的稚嫩大少爷却已绰绰有余。

「……！唔……哈……好有趣！你那右手是怎么回事？」

数次被敏捷的右拳击中脸部的一方通行，胡乱挥动着双手大喊。

从出生到现在，一次都没有输过的最强。

就算输了，也绝对不会放弃希望的最弱。

若要问这两者谁比较强，以目前状况来说的确是上条占优势。输一百次就站起来一百次，输一千次就站起来一千次——这种由败北中锻炼出来的坚强，化为右拳打在一方通行的脸上。

对过去所有攻击都可以加以反射的一方通行来说，虽然理解眼前的攻击很「危险」，却没想到要做出「回避」的动作。他完全不管打在脸上的拳头，只是疯狂挥动双手，想要抓住上条，就好像一个正在被大人戏弄的小孩子。

而这个事实，一方通行心里最清楚。所以，更让他无法承受。

号称学园都市最强的自尊心，在认知与现实的鸿沟之间摇摇欲坠。

鼻梁被击溃的未知疼痛感，更让一方通行丧失了集中力。

「可恶……可恶！可恶————！」

一方通行怒吼着，脚底发生爆炸，整个身体像子弹一样往上条冲去。一般来说用脚底踢击地面，产生出的运动能量会向四方扩散，但一方通行借由将矢量作最适当的分配，因而可以让移动速度增加至两到三倍。

但是……

「怎么回事！可恶！为什么连一下都打不到你！可恶！」

即使拥有猛兽般的速度，却依然摸不到上条。

虽然速度很快，但是动作太容易预测，所以不难回避。就好比虽然刀子是杀人的凶器，但是如果握在幼儿园儿童手上，就没什么威胁性。

到此可以说胜负已决。上条一次又一次给予的打击不断累积下来，已经让身体虚弱的学园都市最强超能力者两脚软弱无力。

就在一方通行的膝盖完全失去力量的那一瞬间，

咚！上条第一次使出「全力」，重重打在一方通行的脸上。

宛如拿着高尔夫球杆朝着小白球挥杆般的沉重一击。借由扭动腰部，灌注全身重心的必杀一击，将一方通行的身体完全压倒，在地面上不断翻滚。

「呼……呼……！」

一方通行坐起上半身，看着眼前。当他看见上条摇摇摆摆地逐渐靠近，急忙伸手在地上乱拨，往身后爬行。

好痛。

对于过去所有攻击都可以自动「反射」的一方通行来说，这是一种未知的感觉。对他来说原本所谓的痛觉，只是借由皮肤将快乐传达给大脑的感应器而已。稚嫩的痛觉神经，对「痛」这件事完全没有承受能力，几乎要因过量的信号而烧毁。

「……妹妹们也是很努力在过活的！」

上条握紧了右手。

「如此用尽全力生活，努力过日子的人……」上条咬牙切齿地说道：「……为什么要被你这种人当作利用的道具！」

一方通行吓得全身僵硬。

但是，上条并没有停下脚步。

一方通行害怕地摇着脑袋。他不能理解什么叫做「输」。从出生到现在，一次都没输过的一方通行，对「输」的承受能力完全等于零。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他过去连「可能会输」这样的念头都完全没想过。

但是，上条却没有停下脚步。

晚风吹起了上条的前额头发，宛如坟场中的无名小花一般摇曳。

（……风？）

遭到上条如恶鬼般步步逼近的一方通行，突然想到一件事。

风。

「呵……」

一方通行笑了。上条不禁停下了脚步。或许他察觉到莫名的危机感了吧，一方通行心想。但是他不在意，因为已经太迟了。

「唔嘎……」

一方通行的能力是可以借由触摸来改变所有东西的「方向」。动能、热能、电能……不论什么能量，只要有「方向性」，所有的力量都可以被他自由操纵，其实就是如此单纯的能力。

「唔嘎嘎……」

既然如此，同样的道理，

只要用手抓住在大气中流动的「风的方向」，

就可以把世界上的风所产生的巨大动能，全部掌握在手中——！

「咕嘎咕嘎咕嘎咕嘎咕嘎咕嘎咕嘎咕嘎咕嘎咕嘎咕嘎咕嘎咕嘎咕嘎咕嘎咕嘎咕嘎咕嘎咕嘎咕嘎咕嘎咕嘎咕嘎咕嘎——！」

一方通行把手伸至头顶，宛如要抓住看不见的月亮。

轰！伴随巨大声响，风的流动形成漩涡。

眼前的少年脸色大变。但是现在才发现已经太迟了。一方通行的头上已经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大气漩涡，宛如地球上开了一个洞。这个球形炮弹正蓄势待发。周围的碎石不断被卷起，直径数十米的巨大毁灭漩涡正因诞生而欢喜高歌。

一方通行笑着大吼：去死吧！

凝聚全世界大气所形成的破坏铁球破空而去。

风速一百二十米——连汽车都可以轻易卷起的狂风之枪，宛如隐形的巨人之手，将少年的身体远远推了出去。

7

风死了，声音死了，大气也死了。

一方通行环视着自己创造出来的惨烈地狱。原本覆盖在派车场地面上的碎石被大风卷起，到处都露出了泥土的地面。少年被吹至二十米外，背部狠狠地撞在毁坏的风力发电叶片的支柱上，然后跌下地来。一方通行心想，如果是在碎石上翻滚，想必会更好玩吧？但反正最后下场都是一样的。以风速一百二十米撞击任何物体，都跟交通事故中被没踩刹车的汽车撞飞没两样。

事实上，跌到支柱根部的上条已经完全不动了，四肢无力地瘫在地面。连是否还活着都让人怀疑。

「……呵！」

没想到临时想出来的法子，竟然具有超越想象的破坏力。

而且，这还只是未完成的威力而已。操纵风跟「自动反射」不同，必须要以自己的意志变更「方向」，因此当然必须考量到「原本的方向」与「变更后的方向」。

想要了解风——也就是大气的流动，必须经过包含混沌理论在内的复杂计算。除非使用「树状图设计者」，否则是不可能完全预测的。

以一个人类的头脑，不可能演算出全世界的大气流动状况。

刚刚那一发，只是勉强操纵了学园都市内的风而已。

但光是如此，就有这么强的威力。看来根本不需要进化为等级6绝对能力。只要能够更完美、更正确地计算出风的流动，就可以获得足以毁灭世界的力量。

世界，已经掌握在手中了。

一股感动，在一方通行的全身上下流窜。正因为几乎差点败北，所以才对胜利的感觉有更加深刻的体会。

一方通行再次确信，

这个世界上已经不存在任何东西，可以阻挡在自己面前。

就算是核弹，或是少年那神秘的右手，也已微不足道。

「呵————」一方通行终于笑了出来：「喂喂喂！你看看你现在的德行！说了一堆大话，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嘛！喂！再吃我一发吧！有本事就反败为胜看看啊！」

宛如要拥抱夜空一般，一方通行将双手伸至头顶大吼︰

「把空气压缩、压缩、压缩！哈！原来如此，真是个好点子！喂！站起来吧，最弱的！陪我多玩一点，我对你的回报还没有完呢！」

上条没有回答。

无数的钢骨铁轨插在碎石地上，宛如十字架。暴风与狂笑回荡整个空间，宛如流动于坟场里的死亡之风。

美琴脚边的黑猫，不安地发出了「喵——」的叫声。

那一瞬间，御坂美琴踏进了派车场中。

从一开始，美琴便观望着上条的战斗。好几次都想要冲进去挡在上条与一方通行之间。但是如果这么做，将造成上条「计划」的失败。结果，美琴只能默默地看着上条不断承受伤害，一直到前一秒钟。

如今，她终于受不了了。

如果再让那个少年一个人战斗下去，他真的会死。

「住手！一方通行！」

美琴站在距离数十米远之外的位置，伸出了手。美琴的手紧紧握着拳头，拇指上已经放了一枚硬币。美琴的全身放射出电流。接下来只要将拇指轻轻弹起，御坂美琴的别名「超电磁炮」就会以音速三倍的速度击出。

但是，一方通行却对超电磁炮连看都不看一眼。

一方通行继续增强暴风的威力，仿佛在说：敢的话你就试试看。

攻击多少，就会回击多少。

攻击越是强大，反击的力道也越强。

「……！」

美琴的手指在发抖。

如果超电磁炮被反射回来，美琴的肉体将以音速三倍的速度被轰成碎片。

超电磁炮与一方通行若是对决，御坂美琴将在第一百八十五招惨遭杀害。由冰冷机械所演算出来的，再也无法更改的结果，如同碎裂冰柱般刺入美琴的心脏。

但是，美琴依然抬起了头。

想要保护某人，就不能只挑选打得过的敌人。

想要保护某人，就必须与打不过的敌人对决。

「……住手……御坂……」

这时，美琴察觉有人在呼唤自己的名字。

虽然非常虚弱，但却听得出来是美琴所熟悉的少年的声音。

「——住手！御坂！」

上条当麻悲痛的呼喊声，让美琴的手停止了动作。

依照上条的计划，若要骗过研究员，就必须「由无能力者打倒一方通行」。一旦美琴出手了，计划势必会失败。

如果美琴不出手，上条的身体就会被暴风给扯烂。

如果美琴出手了，上条就会眼睁睁看着一万个妹妹被杀。

「……」

但是，美琴再也无法保持沉默。

并不是因为心中认为妹妹们被杀也无所谓。

而是因为美琴还有另外一个方案。只要美琴故意输给一方通行，就可以骗过研究员，让实验中止。

当然，美琴也不想死。

但是从结果看来，不管怎么挣扎，从一开始就没有其他的选项。

「……对不起……」

所以，美琴最后选择跟上条道歉。

不管美琴做出何种决定，都无法拯救上条。让上条被暴风扯烂的选项当然不用说，而即使是对妹妹们见死不救，或是美琴为了阻止这件事而牺牲自己，这些结果也都不是上条所能承受的。

上条当麻所希望的，是不损及任何一个人、不失去任何东西、每个人都露出笑容、每个人都可以平安回家的结局。这个梦想，如今已经被彻底粉碎。

「所以，对不起——或许是我太任性了吧，」

美琴以轻松的口吻道歉。

「——但我无论如何，还是希望你能够活下去。」

「住手！」上条大吼。

即使上条已经全身伤痕累累，连站也站不起来，却依然伸出手来，想要阻止美琴，虽然明知道根本已触摸不到。

美琴淡淡地笑了。

少年没有发现，从他口中说出来的这些话，才正是让美琴摆脱对死亡的恐惧，勇敢面对战斗的原动力。

「——————————————————」

美琴向着绝对不可能赢的敌人，伸出了右手。

接下来只要规划出磁力线轨道，将硬币弹出去，就再也无法回头了。虽然对于可以「反射」所有攻击的一方通行来说，这样的举动绝对无法伤他一根汗毛，但至少应该可以稍解迫在眉睫的死亡危机。

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局？美琴在心中茫然想着。

为什么不是完全不一样的，每个人都在期望、每个人都在笑、每个人都很幸福的结局？为什么不是完全不损及任何一个人、不失去任何东西、每个人都露出笑容、每个人都可以平安回家的结局？

宛如在嘲笑着美琴这些模模糊糊的想法，一方通行张开双手，看着夜空。一瞬间，流动于全都市的「风」都集中在同一点。就在一方通行头上一百米的位置。当所有的暴风都凝聚在一起的那一瞬间，产生出了宛如焊枪前端般的耀眼白色光芒。

电浆体。

空气经过压缩之后，会产生热能，柴油引擎之类的内燃机器便是利用这种原理在运转的。而当都市里的空气被以超高的压缩率加以压缩之后，会变成一个摄氏超过一万度的高热球体，并将周围空气中的「原子」强制分解为「阳离子」与「电子」，形成所谓的电浆体。

原本只有小小的一个光点，却可以瞬间将周围空气吸入，膨胀至直径二十米的大小。

周围的一切黑暗，都在这纯白的强光之下消灭。

摄氏一万度高温的外围热浪，让美琴的皮肤产生如烫伤般的灼热感。

「————！」

美琴全身不寒而栗，脊椎好似被冻结了。

眼前的东西，已经超越人类的能力能够抵御的范围。遭到这种高热球体的攻击，恐怕就连埋在地底下的核子庇护所也会被炸出来，想要以肉身对抗根本是无稽之谈。

在「电击」这个领域上，御坂美琴确实是学园都市内最强的人。

既然电浆体是将「原子」分解成「阳离子」与「电子」后所形成的，那只要将「电子」重新与「阳离子」凑在一起，或许就可以让它们再变回「原子」。

但是，那又有什么意义？

就算一度让电浆体消灭，但只要一方通行重新凝聚「风」，电浆体便会再度形成。如果想要封住一方通行的攻击，光是操纵电是不行的，必须要像他一样拥有操纵风的能力才行。但是，美琴当然只有操纵「电」的能力，而没有操纵「风」的能力。美琴在这时候紧紧咬着牙齿，懊悔自己的无力——

接着美琴突然察觉到一个很简单的事实：只要能够操纵风，就可以阻止一方通行。

「啊……」

美琴不禁目瞪口呆。

风力发电柱的螺旋叶片旋转着，发出的喀啦喀啦声响宛如骷髅的笑声。

那个电浆球体，是一方通行将全城市的风凝聚起来所形成的。如果说他已经掌握了全世界风的能量，那这个电浆球体规模也未免太小了一点，可见得他的能力也有其限度。可能是由于这跟单纯的「反射」不同，要让风受到自己的「控制」，必须计算「原本的方向」与「操纵后的方向」。

既然如此，那么只要打乱城市里面的风，让一方通行难以计算不就行了？

学园都市内到处都有风力发电的螺旋叶片。其数量恐怕超过十万个。

而风力发电的螺旋叶片，可以借由特定的电磁波造成旋转的效果。

虽然每一个螺旋叶片只能创造出很微小的风，但如果有十万个一起旋转，那状况就完全不同了。或许最后可以让一方通行放弃对风的控制。

但是，如果由超能力者的美琴来操纵螺旋叶片，那就完全没有意义了。

在这场战争中，如果美琴直接出手，就无法阻止「实验」。

无论如何必须守住「不能以美琴的能力干涉胜负」这个条件。

既然如此，全世界只剩下御坂妹妹可以胜任这个工作。

御坂妹妹的能力等级跟姐姐差距相当大。御坂妹妹的缺陷电气等于是美琴能力的劣化版，大约只相当于异能力。能够操纵的螺旋叶片数量实在有限。

但是，全城市中共有一万个妹妹。

而且跟独自计算着风的流动的一方通行不同，一万个妹妹可以通过脑波的互相连接，同时对风的流动进行预测。就好比是一台类似「树状图设计者」的超高度并列演算机。

美琴奔向了倒在碎石上的御坂妹妹。

御坂妹妹全身伤痕累累，连靠自己的双脚站立起来的体力都没有。在这种状态下还要叫她帮忙，实在令人有点于心不忍。

但是，也只能拜托她了。

「求求你！快起来！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太勉强，我知道自己的要求很过分！但是，求求你快起来，一下子就好！」

也只能依赖她了。

「有件事情要请你帮忙！这件事只有你才做得到！」

为了不损及任何一个人，不失去任何东西。

为了让每个人都露出笑容、让每个人都可以平安回家。

「求求你听听我唯一的愿望！我已经没有能力保护大家了！不管我怎么挣扎，不管我怎么努力，也不可能成功！所以……我求求你！」

为了每个人都在期望，每个人都在欢笑的结局。

为了让每个人都获得最大的幸福。

「求求你！靠你的力量，守住他的梦想吧！」

御坂妹妹在断断续续的意识之中，确实听见了姐姐的呼喊声。

姐姐说的话，真的相当没道理。与其要求心脏随时会停止的御坂妹妹勉强使用力量，为什么能力比御坂妹妹优秀好几倍的姐姐，不使用自己的力量呢？对前因后果毫不知情的御坂妹妹，在心中茫然地想着。

但是，御坂妹妹却无法出言抱怨。

虽然姐姐说的话相当过分，相当没有道理，

但是看在御坂妹妹眼中，却宛如看见一个哭着哀求「帮助我」的小孩子。

「……」

御坂妹妹不明白自己的生命有什么价值。

按一个按钮就可以制造出来的肉体、依照程序被输入的虚无之心。御坂妹妹真的相信，单价十八万圆的生命就算坏掉了，大不了换新的就好。

但是，如今的御坂妹妹却有了不同的想法。

虽然自己的生命没有任何价值，但是既然有人会为失去这个廉价的生命而感到悲伤，就不能够随意死去。

而且，就算是如此廉价的生命，如果能够帮助眼前这个随时会哭出来的少女，那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御坂妹妹如此想着。

因为找到了该做的事情。

因为找到了该守护的人。

「有件事情要请你帮忙！这件事只有你才做得到！」

（虽然御坂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御坂妹妹慢慢将力量灌注到四肢之中。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却深深打动了御坂，御坂坦率地描述感想。）

一定是因为，听见有人对着自己说了这样的话，

所以，御坂妹妹才获得了重新站起来的力量。

8

轰！伴随着风啸之声，悬浮于头顶的电浆球体突然开始瓦解。

「什么……？」

一方通行不禁望向头顶。那个电浆球体是借由将全城市的风凝聚在一点所形成的，而风的流动，在一瞬之间突然乱掉了。因为这个缘故，空气的压缩率产生误差，电浆球体开始溃散。

难道是风向的计算有误吗？一方通行尝试重组新的计算公式。「操纵」跟单纯的「反射」不同，必须要计算「变更前的方向」与「变更后的方向」，所以是相当麻烦的一件事。

但是，一方通行在短短的十秒之内，便将庞大的计算公式修正完毕。这对于脑部经过充分开发的他来说，并不是件困难的事。在这个将超能力开发课程纳入教育方法之中的学园都市，全都市最强的超能力者同时也是全都市最聪明的优等生。

但是，

宛如要与完美的头脑所计算出来的公式作对似的，全城市的风突然改变了动向。而且这不是偶然，风好像拥有自己的意志，不断与公式相抗衡。

被压缩在头顶上方的空气块逐渐扩散，电浆球体宛如融化在空气中般消失无踪。

（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事？我的计算式绝对没有出错！而且刚刚那个像鳗鱼一样的不规则流动，绝对不可能是自然风！）

该不会是运气不好，刚好有风能力者在城市里的某处使用超能力吧？不，这不规则的流动遍及整个城市的所有角落。而且如果有一个风能力者，能在威力与计算能力上超越一方通行，那他绝对有资格被认定为超能力者。但一方通行所知道的七名超能力者之中，并没有这号人物。

到底是什么原因……感到焦虑不安的一方通行，这时听见了喀啦喀啦的清脆声响。

风力发电螺旋叶片旋转的声音。

（等等……我好像听过！发电机的马达如果暴露在微电波之中，会开始旋转……！）

一方通行转头望向应该已经被自己打倒的御坂妹妹。

但是，他看见的并不是一个濒死的少女。

他看见的是一个自己的敌人。

以随时会跪倒的双脚勉强支撑着身体，全身剧烈疼痛却没有一句抱怨，只是默默地瞪着一方通行。一个确确实实的敌人。

（是那个家伙……！）

一方通行的红色瞳孔因杀意而变得更加鲜红。

就算被夺走电浆球体与对暴风的掌控权，妹妹依然不是一方通行的对手。这世界上唯一能打破他的绝对防御的，只有一只右手而已。

杀。

一方通行露出宛如要将整个脸孔撕裂开来的笑容，往妹妹的方向踏出一步。

这时，御坂美琴走来挡在中间。

「……你认为我会坐视不管吗？」

在这个强烈的暴风之中，美琴的声音几乎要被淹没。但是那平静的口吻，却强烈得几乎要刺破一方通行的鼓膜。

「哈！别自以为了不起！你是不可能对我造成伤害的！连拖延我的动作都没办法！就跟视力检查的最高等级只到2.0一样，学园都市里最高的位置只到5而已，所以我才会待在跟你同样的位置！」

美琴什么话都没有回答。想必最了解这件事情的是美琴自己吧。虽然了解却不想逃避，所以美琴如今才会站在这里。

一心认为美琴实在太碍手碍脚的一方通行，开始考虑先把美琴给杀了。

沙沙……一方通行的背后，传来了声响。

「……」

一方通行满怀惊恐地回头。

他看见了难以令人置信的事情。被风速一百二十米的暴风卷起，撞在风力发电柱上的少年，竟然慢慢站了起来。

少年的身上有无数的伤痕。好像只要肌肉微微一用力，血就会从全身各处喷出来似的。那样的身体根本无法使出什么力气，两只脚剧烈颤抖，两只手像柳叶一样软弱下垂。

但是，少年不会倒下。

绝对不会倒下。

「………………………………………………………………！」

一方通行感觉喉咙跟沙漠一样干涸。

以常理来推论，这个少年已经无法战斗了。受伤如此严重的人，根本不堪一方通行的一击。

如果不想直接攻击，也大可以在杀死美琴及妹妹，取回暴风及电浆球体的主导权之后再来应付。因为跟那少年比起来，一方通行所站的位置距离妹妹要近得多。

只要冷静处理，就可以轻松获胜。理性在高喊着。

但是，理性之外的某种情感，在警告一方通行绝对不要背对着少年。

全身上下，一阵一阵地发出危险信号。

如果是一般人，会知道这只是因疼痛所带来的恐惧感。

「你真的很有意思——」

一方通行握紧了拳头。

「——你真是太有意思了！」

上条移动伤痕累累的身体，往前踏出一步。

光是稍微移动身体，就感觉好像全身的血液都要蒸发掉。稍微思考一点事情，就感觉意识随时会飞到九霄云外。

即使如此，上条依然往前进。

意识已经模糊不清的上条，并没有正确理解现在的情况。他不知道为什么会狂风大作，他不知道电浆球体为什么会消失，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活着。上条的思绪已经残破不堪，连这些最重要的事情都无法想得清楚。

他只知道一件事。

在视线的远方，他看见一方通行要对御坂妹妹下毒手。

接着他又看见，为了保护御坂妹妹，美琴挡在中间。

只要知道这些，就足够了。

再一次站起来的理由，只要有这些就够了。

「你真的很有意思——」

上条听见了一方通行的声音。

「——你真是太有意思了！」

接着，一方通行对着夜空大吼。为了打倒上条，他握紧拳头冲了过来。跟之前一样，他把脚往地面一踏，然后变更力量的「方向」，以炮弹般的速度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太感谢了…上条心想，他能够自己过来真是再好不过。以上条现在残破不堪的肉体，想必还没走到一方通行身边就会倒下。

上条当麻已经完全没有力气。

他的身体已经没有靠自己的双脚站着走路的力气、没有靠自己的舌头说话的力气——甚至连用自己的脑袋思考事情的些微力气都没有。

但是，上条还是握紧了拳头。

握紧。

抬起头来。

一方通行以炮弹般的速度直线朝上条当麻冲来。

右手名为苦手，左手名为毒手。

只要轻轻触摸就可以杀人的两只手，朝上条的脸上突刺。

一瞬之间，时间停止了。

挤出全身残存的少许剩余体力，上条低头弯腰。右手的苦手空虚地划过上条的头顶。跟在后面的左边毒手则被上条伸出右手拍掉。

「给我咬紧牙关吧！最强的————」

双重的必杀攻击都遭到封杀，心脏几乎冻结的一方通行听见上条的声音。

在两人几乎要碰在一起的超近距离，上条露出猛兽般的狰狞笑容。

「————我的最弱之拳，可是有点痛的！」

瞬间。

上条当麻的右拳，砸在一方通行的脸上。

纤细的白色肉体在铺满碎石的地面上快速翻滚，双手双脚无力地任由摇摆。

终章
独一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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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条清醒之后，发现自己躺在昏暗的病房里。

或许是麻醉还没退，嘴唇周围有种奇怪的感觉，上条转动眼珠望了望四周。熟悉的单人病房，如今时间似乎是深夜。只有细微的冷气机声音回荡在寂静的病房中。身旁并没有放置着替换用的衣物与探病的水果，可见从被送进医院到现在并没有经过太长时间。病房里面唯一有的东西，只有那个安静坐在病床旁边椅子上的御坂妹妹……

「咦？」

上条吓得几乎要跳起来，但是因为麻醉的关系，身体连动都没有动。

御坂妹妹看起来没什么异样，只是身上到处都包着绷带。除此之外，上条又听见了「喵——」的黑猫叫声。因角度的关系，从上条的位置看不见黑猫。应该是正窝在上条的病床底下吧。

而且，御坂妹妹还用两只手紧紧包覆着上条的手。

虽然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啦，但是因为御坂妹妹将上条的手拉到自己的胸前，上条感觉自己的手好像有碰到胸部，又好像没碰到。

「御……御……御坂……同学？咦……？好奇怪……怎么会有这么棒的桥段？我不记得我有触发这样的剧情啊——？」

上条的喊叫声让床底下的黑猫吓了一跳，「喵——」地叫了一声。

「……你的说话方式依然如此没头没尾。为了慎重起见还是要说清楚，是你自己握住我的手，御坂以简单易懂的现代白话文加以说明。」

「不可能！我已经要死不活，全身打了麻醉，难道手还会自己跑去摸女生的胸部吗？我有那么饥渴吗？我不信——！」

上条很想抱着脑袋哀号，但是身体不能动。

御坂妹妹带着满头的问号及没有感情的瞳孔，望着上条的抓狂模样，接着说道：

「你做的只是握住御坂的手而已，御坂补充说明。将你的手移到这个位置是御坂自己的意思，并不是你的问题，御坂回答。」

「……公主，请问您这么做的用意是？」

「御坂只是想借由人体电流侦测你的脑波跟脉搏数，御坂回答。其中并不含性暗示。」

「性……」上条几乎忘记了呼吸。接着上条才想到：

（咦？这么说来，真的有碰到？这只手现在真的有碰到？因为麻醉的关系，什么都感觉不到！啊啊啊啊！连手指都没办法动一根！可……可恶！哦哦哦哦哦哦！）

「可……可恶……我真是太不幸了——！」

「你的语言中枢应该没有异常才对，御坂提出不安的要素。」

御坂妹妹还是一样面无表情。

黑猫在床底下爱困地「喵——」了一声。

上条放弃再做无谓的努力，重新望向御坂妹妹的脸，说道：

「呃……幸好我们都活着回来啦。」

虽然上条故意说得轻描淡写，但心中却还是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动。当然，没有感动的话反而令人困扰。如果没有感动，还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而赌上性命。

「关于这一点，御坂回答。」御坂妹妹抚摸着黑猫说道：「御坂目前还不能回到跟你们相同的世界，御坂诚实以告。」

上条大吃一惊。难道「实验」还要继续吗？

「不，不是的。随着一方通行的败北，据说『实验』已经确定中止，御坂亲切详细地说明。」御坂妹妹沉默了片刻，接着说道：「御坂的问题在于御坂的身体，御坂加以说明。」

「身体？」

「是的。原本御坂的身体就是利用姐姐的体细胞所制造出来的复制体，而且还投入了大量药物来加速成长，御坂加以说明。体细胞克隆人的寿命本来就很短，这样一来就变得更加短命，这样说明你听得懂吗？御坂询问。」

「……」

上条哑口无言。

这实在是太残酷的一件事了。结合了大家的力量，好不容易才从地狱逃出来，没想到少女的寿命原本便相当有限。不管怎么选择、不管走哪条路，都没办法跟大家在一起生活。

即使如此，少女依然参与了战斗，没有一句抱怨。

结果，不管如何努力，少女依然什么都没有得到。

「所以御坂必须暂时回到研究机构，进行肉体的调整——你有在听吗？御坂瞪着你问道。」

「咦？调整？」

「是的。重新调整促进急速成长的荷尔蒙平衡度，并控制细胞核的分裂速度。这么一来，寿命可以获得一定程度的复原，御坂回答……你该不会擅自认为故事到刚刚就结束了吧？御坂提出质问。」

「调整之后……就会复原吗？」

「……听你的语气好像原本认为不可能会复原似的，御坂不高兴地说。」

这时，床底下的黑猫「喵呜——」地叫了起来。

御坂妹妹将微微害怕的黑猫抱起，说了一声「告辞了」之后，便向门口走去。

「啊，等一下！你要走了？」

「别担心，」御坂妹妹头也不回地说道：「马上就会再见面的，御坂在此宣言。」

「嗯。」上条闭起了眼睛。

这样是最好的。如果特地做出什么约定或是留下什么东西，反而会有种再也见不到面的感觉。如果真的相信马上就会再见面，以平常那样若无其事的道别方式才是最「自然」的。

故事并非到这里就结束了。

接下来还会继续下去，今天这一天不会成为特别值得纪念的一天。

闭着眼睛的上条，在黑暗之中听见了关门声。

因为药性的关系，睡意袭击着上条。

但是，上条做着将来有一天会再度重逢的美梦，笑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黑夜的病房已经变成了白天。

「啊，你醒了？」

说话的是御坂美琴。虽然她的脸上带着深深的倦意，却依然开心地笑着。

「拿去，这是探病礼物饼干。我买的是在百货公司地下街，看起来超贵的那一种，应该挺好吃的吧？吃完跟我说一下感想，如果不好吃，我就再也不去那一家了。」

「唔……饼干还是亲手做的比较好……」

「……你觉得我像是会做那种事的人吗？」

「不不不，你有所不知。笨手笨脚的角色费尽苦心做出来的丑饼干，才是最赞的啊！」

「你到底在期待什么奇怪的剧情啊！」

如同以往，时间在两人的嬉闹吐槽声中度过。跟以前一样的时间、跟以前一样的世界。上条感到好开心。

「啊，对了。昨天晚上御坂妹妹来过。」

上条将昨晚的事情跟美琴说了。御坂妹妹为了调整体质而暂时前往其他研究机构，并且答应上条一定会再回来。

「哦。」

美琴只简单应了一声。

她眯起眼睛，宛如在守护着某个最重要的东西，眼神却又带了一点遗憾。

美琴真的成功阻止了「实验」。

而且，救了一万名妹妹。

但是，其他的妹妹们却已经丧命。

因为美琴随便提供了DNA情报的关系，让两万名妹妹仅仅为了被杀而出生。这件事想必会成为美琴心中一辈子的阴影。即使没有人责备她，即使全世界都已经原谅她，她也势必要一辈子背负这个罪业活下去。

「不过，」

听见上条的说话声，美琴默默地看着上条的脸。

她的眼神就好像迷失在未知城市中的孩子，让上条看得很心疼。

「如果你没有提供DNA情报，这些妹妹们根本就不会出生啊。虽然那项『实验』是个错误的行为，但至少妹妹们的出生，是你值得感到骄傲的事。」

美琴沉默了片刻。

接着，才以快哭出来的孩子般声音说道：

「……即使因为我的关系，让一万个以上的妹妹被杀害，也可以这么说吗？」

「是啊。」上条回答。

遇到难过的事情就说难过，遇到痛苦的事情就说痛苦。即使是这种每个人都做得到的事，但如果没有出生，也是不可能实现的。

「所以，妹妹们绝对不会恨你的。虽然那个『实验』有很多不对的地方，但是对于自己的出生，她们一定很感谢你的。」

听着上条的话，美琴不禁屏住呼吸。

看着美琴的表情，上条以麻醉尚未消退的脸微微笑着说道：

「所以你应该更开怀地笑。妹妹们绝对不会希望你把自己封闭起来的。你想要保护的这些妹妹们，绝对不会那么小鼻子小眼睛，希望借由将痛苦转嫁给别人来获得满足，对吧？」

再次醒来的时候，刚好是下午三点的点心时间。

但是，上条却无法享用美琴送来的饼干。

因为茵蒂克丝以超近的距离在瞪着病床上的上条。

「当麻，有没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呃……早安……？」

装傻完的瞬间，上条的头便遭到疯狂乱咬的攻击。身体活像被电击棒电到一样在床上跳啊跳。如果要形容茵蒂克丝有多么杀气腾腾，光看上条忍不住像只尾巴被踩到的猫一样大喊「喵啊啊——」便可见一斑。

「等等！等一下！我这次伤势真的很严重啦！你多少也该对一家之主的身体稍微担心——」

「我很担心！」

茵蒂克丝叫了出来，打断了上条的话。

宛如闹别扭孩子的叫声，让上条不禁屏住了呼吸。

「……我很……担心……」

再一次，茵蒂克丝又重复说了一次。

她将嘴巴从上条的头上移开，像抱着枕头一样，两手抱住了上条的头。

上条稍微想了一下。

如果立场相反，自己会有什么感觉？

如果茵蒂克丝在上条没看见的地方一个人逞强胡闹，最后被送进医院，而自己不但被蒙在鼓里，甚至还过着很和平的日子，那会让人多么地自责难过？

「对不起。」上条只能说出一句道歉。

「没关系。」茵蒂克丝放开上条的头，笑了。

上条与茵蒂克丝最大的差别在于——

茵蒂克丝在这种时候不会一味发脾气，她最后可以笑着接纳。

「不过，这次当麻还是跟往常一样，自己一个人抱着问题在烦恼啊。下次再不跟我商量，我真的要对当麻说教喽。」

「哈哈哈……」上条笑着敷衍过去。

这么说起来，记忆丧失的事情也还瞒着她没说呢。

「呼……好吧，啰嗦那么多也没有什么意思。话说回来，这次当麻又是为了谁而拼命？」

「嗯？」上条想了一下茵蒂克丝的问题，接着回答：

「当然是为了自己。」

就这样，平凡的生活再度展开。

上条当麻走着一样的道路，但是绝不牵挂过去。

未来如果有机会跟御坂妹妹共同追逐梦想当然很好，但没有也没关系。

只要重逢的时候，御坂妹妹有了令人惊讶的幸福未来，一切都值得了。

后记

从第一卷就开始购买本书的读者们，好久不见。

趁这个机会三卷一起购买的读者们，初次见面＆真的很谢谢您。

我是镰池和马。

……呃，这本书确实是《魔法禁书目录》没错。对，看完了本集的您，可以开始捧腹大笑了。过去可能不曾有过如此夸张（且毫无意义）的误导宣传吧？先看后记的读者们，您这时或许会一头雾水，请试着阅读本文，答案就在里面。

但是，在把书丢出去之前，请先听听我的借口。事实上在本集之中，还是有很多地方提及「魔法」的。其中一部分指的当然是茵蒂克丝出场的桥段，但其他剧情的字里行间也多多少少对魔法的概念做了一些说明。

这种「主题是魔法，剧情却完全没提及魔法」的写作手法称为「Everyday Magic」，主要运用在童话故事上，这一卷我试着使用看看。若您可以跟朋友们互相传阅，讨论书中隐藏的几个魔法论点，将是我这个作者最开心的事。

事实上我镰池个人非常喜欢「跟主要剧情没有关系的隐藏规则」，可以说是个所谓的法则狂。

举个实际生活上的例子，我喜欢解读ISBN码。

这本书的背面应该也有「ISBN」的英文字样，后面连接着一串数字。大家应该都猜得出来这个数字对应商品名称，但是却很少人会认真地去研究数字背后的意义。

实际拿几本书来看看，拙作《魔法禁书目录（第一卷）》是4-8402-2658-X。光看一本当然什么都看不出来，我们跟其他作品比较看看。铃木铃老师的《海边的兔子》是4-8402-2631-8。咦？4-8402-26这个部分数字相同耶！再看看跟我同一个月出道的水濑叶月老师《结界师的赋格曲》，是4-8402-2659-8。跟我的4-8402-2658-X相比，竟然只有一字之差！[6]

这么说来，难道4-8402-26代表「电击文库」，后面的数字代表出版顺序吗？可是，叶山透老师的《9S（第一卷）》是4-8402-2461-7。咦？刚刚几本后面不都是26吗？

再继续研究下去，高𣆥京一郎老师的《HHO（01-03）》是4-8402-2414-5。这本也是24。这两本24的都是2003年出版的，而包括我的作品在内的几本则是2004年出版。这么看来，我认为这两位数应该代表的是年份。

只差了一年，却从24跳到26，我想理由或许在于后面的两位数是代表「出版书目数量」的关系吧。电击文库平均每个月大约出版十本左右的新书，所以一年的出版数量大约在一百本至两百本之间。从24会直接跳一号变成26，或许就是为了当出版数量达到三位数时，25还可以拿来当缓冲区的关系。

……虽然我在这里自信满满地解释了那么多，但这些可能都不是正确答案。差了十万八千里而不自知的可能性反而还更高一点。不过，对我来说重要的并不是「找出正确答案」，而是「享受寻找规则的乐趣」本身，所以是完全无所谓的。

看了以上的说明之后，如果您也涌起了一点兴趣，建议您可以研究看看条码下面那排被称为JAN码的数字[7]。这些数字应该也有一些规则可循，相信很适合用来打发时间。

而说到我目前最在意的规则，就是电击文库的书背颜色了。电击文库会将书背颜色依照作家来分类，但是这个颜色的分配是如何决定的？

一、依照色彩心理学来选择最适当的颜色。

二、依照出道的顺序，对应配色表上的颜色顺序。

三、看编辑先生的心情。

想来想去，我还是偷偷认为「二」最有可能，不知道各位认为如何？

在此对责任编辑三木先生及负责插画的灰村清孝老师致上最大谢意。多亏了他们两位，才能让漏洞百出（几乎是蜂窝状态）的本作更添色彩。我一个人就跟折翼的小鸟没什么两样，以后也要请两位多多关照。

然后，要对购买本书的您致上最高的谢意。我能站在今天这个位置，绝对是您的功劳。

期望这本书能够永远留在您的书架角落，

同时也留在您宝贵的回忆之中。

至此，请容我先行搁笔。

两万个妹妹……偷偷创下了最高纪录？

镰池和马

译注

此为日本当地相关法令。⤶

埃尔温·鲁道夫·约瑟夫·亚历山大·薛定谔（德语：Erwin Rudolf Josef Alexander Schrödinger），曾获诺贝尔奖的奥地利理论物理学家，曾举出「毒瓦斯箱中的猫」的例子，来说明一件事物的本质，会因观察者的角度不同而改变。⤶

原文注释：在一九九三年就因破坏力太强大，而经过国会决议禁止贩卖，别名「西瓜杀手」。⤶

卡巴拉（希伯来语：קַבָּלָה‎），以犹太教传统教义为根基的一种神秘主义思想。⤶

Radio Noise原意为无线电的杂讯，本书中指御坂妹妹所拥有的超能力名称，因能力远逊于御坂美琴的「超电磁炮」故称之。⤶

本文中均指日文版的ISBN码，与中文版ISBN码并不相同。⤶

此为日文书籍的商品条码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