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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李彦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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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UB：江火如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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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校：xxxholi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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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这里是令所有学园都市女学生们，称羡不已的贵族女校常盘台中学。

所以，这里的学生都是「千金大小姐」。

「千金大小姐」之一御坂美琴上完了体育课，来到浴室冲澡。

这时，隔壁传来了少女的说话声。白井黑子。

身为维护学园都市治安的「风纪委员」，同时也是拥有空间移动能力的大能力少女。

她邀约美琴放学后一同逛街购物——就这样，黑子的漫长一日开始了。

在这漫长的一日中，黑子轻轻揭开了姐姐御坂美琴的神秘面纱……

当「姐姐」与「那位先生」交会之际，白井黑子的故事就此展开？

彩页

「啊啊，我真是太不小心了！竟然让我的发带流进了姐姐的禁区之内！」

学园都市常盘台中学学生——白井黑子

「是、是那只类人猿吗——？」

「……」

黑子的室友——御坂美琴

「嗯，冷静想一想，似乎也不是非白井同学不可。」

第一七七支部所属风纪委员——初春饰利

「如果你能够找出这些真相，我可以跟你交个朋友。」

学园都市雾丘女子学院二年级学生——结标淡希

「真是感谢你哦，让我朝你的脸上赏一发莲蓬头水柱当回礼。」

学园都市最强的超能力者——一方通行

「呜哇！突然的攻击让御坂御坂吓了一大跳！」

编号二〇〇〇一号的妹妹们（SISTERS）——最后之作

「有件事情想要拜托你，御坂直视着你的脸说出心中的话。」

编号一〇〇三二号的妹妹们（SISTERS）——御坂妹妹

「咦？当麻，这时间怎么会有客人来？」

掌管禁书目录的修女——茵蒂克丝

「痛痛痛痛痛痛痛！」

学园都市的高中生——上条当麻

序章
五大名校之一
A_TOKIWA-DAI’s_World.

常盘台中学。

在涵盖东京三分之一面积的超能力开发机构「学园都市」内，这里是屈指可数的名校之一，同时也是世界最顶级的贵族女校。入学条件非常严苛，据说曾毫不留情地拒绝某国皇室子女入学，因而引发了一场国际纷争。

学校的校园与相邻的其他四所贵族女校共用。但这并非土地不足的缘故，而是想借由合资方式创造出更稳固的安全体制。

共用区域被命名为「学舍之园」，占地超过一般学校十五倍大。虽然如此，这里看起来却并未给人宽广的感觉。除了大量特殊课程所必须使用到的实验设施，还挤进了为数众多的制造及贩卖设施。这是因为一切超能力开发器材都是在这里生产制造，并未外包给外界厂商，以避免机密技术外泄。各设施的外观皆统一为西式风格，整体看起来就像是个紧邻地中海的小镇。在这个「学舍之园」中，甚至连道路标志及红绿灯的造型都跟外面不同。

「石砌的路面与大理石建筑……真是浪费空间。」

九月十四日。虽然已到夏季的尾巴，却依然炎热。午后的校园中央，绑着双马尾的少女白井黑子，身上穿着田径选手般的无袖运动衫与短裤，远眺着校舍，以热得受不了的语气碎碎念道。

校园地面就跟大英博物馆前广场一样，是石头砌成的，但不同的是这里的石头表面，就连专业测量师也测不出一丝一毫的凹凸与倾斜，而且材质并非一般石头。虽然以肉眼分辨不出来，但若放在电子显微镜下看，就会发现这些都是学园都市特制的建材。

平整得闪闪发亮的校园内，干净得一尘不染。

就连一般学校体育课常用的那种画线用白色粉末也没有。

现在是上课时间，正在进行超能力的检定，但地上的线不是用白色粉末画出来的。

这些线是由光所组成。校园的地底下垂直埋着数千万条光纤，只要凝聚这些光纤所放出的光点，就可以组成各种不同的线条，跟电子布告栏的原理一样。

光之线条以白井为中心，画出一个小圆，又以小圆为中心，画出一个巨大扇形。

看起来有点像掷铅球比赛所用的线条，但这个扇形的夹角要小得多。

同样形状的图案有相当多组，在白井旁边一字排开，小圆圈内各自站着一名身穿体育服的少女，感觉有点像是来到挥棒练习场。

白井的能力是「空间移动」。简单来说，就是可以把手边的东西（包含自己的身体）以无视三维空间规则的方式，在瞬间送至远方的能力。不过，只能移动皮肤碰触到的东西。

「空间移动」的等级认定包含三个要素，那就是移动时的「物体大小（质量）」「距离」与「精确度」。检测方式之一，就是这个类似掷铅球的测验。但与掷铅球不同的是，这个测验所要求的不止是远，还要够精准。

常盘台中学里，空间移动能力者只有白井一人。站在她身边的少女们皆与她不同，拥有的是别种「放射型」的超能力。

啪的一声，白井的视线远端有一样物体跌落地面。

那是她以超能力移动过去的布袋，里头装满了沙子，重达一百二十公斤。

不久之后，白井的脚边地面出现了光线文字。

『纪录，七十八米二十三厘米，距指定距离误差五十四厘米，综合评分「5」。』

少女看了文字之后叹了口气，缓缓摇头，双马尾随之左右摇曳。

「唉……成绩真是差得漂亮……差得连日语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我最不擅长把又大又重的东西移动到远处了。如果是五十米以内，误差顶多才几毫米。」

白井的能力极限为「距离八十一点五米，质量一百三十点七公斤」。不过这个数值中的距离与质量之间并没有相对关系，质量小也没办法移动得更远，而且只要接近极限距离，不管移动多轻的物体，精确度一定会下降。

不但如此，而且能力高低会因精神状态而起伏不定。刚刚那次测验的条件原本就接近能力极限，何况天气又热，精确度当然大幅下滑。

老是为自己找借口，难怪永远无法成为超能力者。白井心里如此想着，自我解嘲地重重叹了一口气。此时，隔壁的掷铅球区传来了讪笑声。

「呵呵呵，白井同学，何必那么小家子气，让情绪被机器测出来的数字牵着走？难道你没办法在心中为自己订立更明确的标准吗……？呼呼……」

白井不耐烦地望向身旁。

眼前的少女有过于滑顺而显得不自然的秀发，身穿与白井相同的运动衫与短裤，右手却拿着一柄华丽的扇子，正以扇子掩口嗤嗤窃笑。她比白井黑子高一个年级（选修科目是不分年级的），名叫婚后光子。

婚后是大能力的空力能力者，擅长在物体上制造出风的「喷射点」，让物体像导弹一样射出，简直是个可怕的发射场少女。

「……嘲笑别人的烦恼还笑得合不拢嘴的人，才是真正的小家子气。」

白井说着，将头甩向一旁。

「呵，不愧是误差五十四厘米的人，讲话格局也小。对了，白井同学，我最近发现你的超能力的缺陷在于……哎呀，不理我？白井同学，我送你一些舒服的风，快转过头来吧。」

婚后朝着白井挥动扇子，白井心不甘情不愿地转过头来。婚后显得很开心，继续挥动扇子，风中带着一股甜香。

「回到刚刚的话题，你的超能力的缺陷，可能在于你试图去演算没有必要掌握的空间。如果你把计算式精简一些，一定会更好。」

「……多谢您的关照。不过三维跟十一维的空间掌握法是完全不同的。」

「别客气，我对你的关照才正要开始呢。我最近想组个『派系』。希望你有空就来参加，没空就想办法抽空。如何？就当作是读书会，来参加看看吧？参考其他人的超能力控制法，或许能为自己的计算式找到一些灵感。」

「唔……」白井皱起了眉头。

派系。

这字眼听起来相当吓人，其实说穿了不过就是类似同乐会的组织。

但是，这里可是常盘台中学。在这个以「于义务教育期间创造国际化顶尖人才」为理念的学校内，有不少学生于就学时期，就在各研究领域闯下了响亮的名号。

一群拥有相同目标的学生聚集在校园里，向学校商借设备并申请经费，最后在全国性的活动中大放异彩……就这个定义而言，或许派系就跟一般学校的社团活动差不多。

规模较大的派系拥有可观的人脉、经费与内部知识，所以绝大部分活跃于尖端领域的学生背后都有派系当靠山。

当然，坚持不参加「派系」，而以个人身份从事活动的学生也不是没有。但是就商借设备及申请经费这一点上，通过派系向学校提出申请的成功率较高。人数越多、成绩越丰硕的派系，在学校里的地位与权力也越大。这部分的性质也跟一般的社团活动没太大差别。

换句话说，巨大的派系拥有巨大的力量。这股力量甚至在学校之外也能发挥影响力。在巨大派系中列名，对学生的资历相当有帮助，至于派系的创设者，所能获得的名声自然更是惊人。

不仅如此，而且组成派系的成员不但是威力超越手枪的超能力者，更是人脉遍及各界的贵族千金。这样一群人聚集在一起，当然也是另一种更简单明确的「力量」。就算是其中一个人的力量也不容小觑，更何况是一整个组织，其破坏力之惊人可想而知。

所以……

「我劝您趁早打消念头，婚后同学。您要是组『派系』，大概两分钟就瓦解了。」

「你说什么……」

「您还不明白吗？如果您有办法组出实力惊人的『派系』，早就被其他『派系』先下手为强干掉了。您现在还活得好好的，就是实力差距的最好证明。」

「才、才没那种事！以、以我婚后家的地位，加上我本人的能力，不管任何『派系』都不是敌手……」

婚后光子满脸通红地大加驳斥，但是马上又变得脸色苍白。

轰！

校舍、体育馆、校园、以及所有地面上的东西，都被一股突如其来的爆炸给震得摇摇晃晃。

校舍的后面有个游泳池，不过被校舍挡住了，所以从这里看不到。

爆炸声就是从游泳池传来的。

中间明明隔着一座校舍，水滴化成的雾气却还是洒在婚后火热的脸颊上。婚后体内的热度迅速被夺走。可怕的爆炸竟然让游泳池的水飞到这里来。

「……那、那是怎么回事……」

脸颊被水滴滴到的婚后大吃一惊，全身剧烈颤抖，露出仿佛被人在脸上舔了一口的反应。她摸了摸脸颊，然后转头望向校舍。

「对了，您是第二学期才转来的，所以可能不清楚。那就是常盘台中学的王牌。」

听到这句话，婚后想起来了。

校舍后面的游泳池里，现在应该站着一名少女。

那名少女的超能力跟白井、婚后一样属于「放射型」。但是由于破坏力实在太强，无法以一般方式来检测，因而让常盘台中学的教师们伤透脑筋。

学校方面为她准备了特别设计的课程。如果没有先以游泳池的水来削减威力，别说是检测仪器，就连整个校舍都可能被摧毁。她就是常盘台中学仅有的两名超能力者之一。

超电磁炮御坂美琴。

她不属于任何「派系」，对任何人都以一视同仁的态度对待。

白井黑子在脑袋中想象着仰慕已久的姐姐目前的模样，不屑地说道：

「婚后同学，您已经有觉悟要正面接下那么可怕的攻击了吗？」

这是一个不带深刻含意的问题。

婚后光子却是铁青着脸，一句话也答不出来。

「成为派系之长，确实可以在常盘台中学内获得相当大的影响力。但如果您创立派系的理由只是为了满足自己为所欲为的虚荣心，姐姐可是马上会来阻止您哦？」

话一说完，爆炸声宛如算好了时机般再度响起。

第一章
她们放学之后
After_School_of_Angels.

1

「刚刚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呢，姐姐。」

常盘台中学里有三处淋浴设施。

其中之一是校舍附属的淋浴室，被称为「返家浴院」，专供学生在放学后离开学校前整顿仪容之用。淋浴室内充满了白色水蒸气，白井黑子将冷热适中的温水往身上冲，开口说道。水流沿着娇贵的肉体，将沾在胸口的肥皂泡沫往腹部的方向推挤。

「啊，水花溅到你们那边去了吗？不过那种程度的威力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我可是已经尽量克制了。如果使出全力，那样一个游泳池根本挡不下来。」

隔板的另一边，美琴兴致索然地说道。这间淋浴室约相当于五间教室大小，共有将近九十个莲蓬头，各自以白色隔板与拉门区隔开来。拉门的大小不像隔板那么大，以初中女生的平均身高而言，大概只能遮住大腿到胸口的部位。如果是身高太高的女生，就不符合规格，必须蹲低身子淋浴以避免走光。

「何况，我在『阻止』的时候，也会尽量以和平沟通的方式来解决吧。毕竟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好歹我也懂得看对手选择攻击方式。能让我放心使出全力的人，只有那个笨蛋。」

最后一句话流露出的安心感，让白井的眉毛忍不住抖了一下。从腹部流向大腿的白色泡沫带来了些许搔痒感。白井不禁心想：

（又是那个笨蛋，姐姐又提到那个笨蛋了……）

单边眉毛不停抖动的白井，把手伸向了拉门顶端。那里垂挂着两条绑马尾用的细发带。

白井将其中一条轻轻放在地上。白色大理石地板上积着从莲蓬头流出来的温水，发带一碰到地面，便随着浅浅的水流由隔板缝隙漂入隔壁的淋浴室内。

「啊啊，我真是太不小心了！竟然让我的发带流进了姐姐的禁区之内！」

「别找借口用空间移动跑到我这边来！」

白井才正想施展空间移动，美琴已经大喊一声，并朝着隔板用力敲了一下。在其他隔间聊天的女学生都被这个声音吓了一跳，停止交谈。

因声音及震动的干扰，白井的空间移动失败了。她在施展空间移动能力时，必须把三维的世界以十一维上的理论值重新换算与理解，其计算过程非常复杂，有时会因突然间的焦虑或惊讶而失败。

「呵呵，这种简直像套好招的精准反击，证明了我跟姐姐的思绪，向来处于完全契合的状态。呵呵、呵呵呵呵呵！」

「我可不想陪你玩那种恶心的游戏……发带拿去。」

美琴湿淋淋的纤纤玉手由隔板的另一端伸了过来，指头上夹着被温水沾湿了的发带。白井道了谢，接过发带，感觉细细的发带上传来微微的热气。

白井由上而下抚摸自己的身体，将依然残留的肥皂泡沫抹去，然后关掉了莲蓬头。

「对了，姐姐，今天放学后有预定计划吗？」

白井朝着身旁的隔板转头问道，原本从锁骨流向胸口的水滴被甩了出去。

「有，一年到头都有睡大觉计划。」

美琴随口答道。同时发出了簌簌声响，似乎正在伸手往携带式沐浴包内掏摸，想要找出装着洗发精的小瓶子吧。

「如果这不是玩笑话，我就有很多机会可以趁睡觉的时候偷袭了……」

「别一边叹气一边说得那么认真，我都快起鸡皮疙瘩了。放学后找我有事吗？」

隔板的另一头传来以海绵挤出泡沫的声音，以及洗发精的甜甜香味。接着，美琴似乎转大了出水量，莲蓬头的水声变大了。

「倒也不是有什么要紧事。」

白井将背部靠在隔板上。

「不过……那个……偶尔想跟姐姐一起上街买买东西、吃吃蛋糕嘛。最近风纪委员的工作很忙，一直没时间陪姐姐出去玩，老实说有点寂寞呢。而且，姐姐前一阵子不是说想要买小饰品吗？」

「黑子……」

从隔板另一头传来的声音似乎变得温柔了些。

（加、加油！今天的黑子可不会轻易退缩的！一定要在想疼爱黑子却又嘴硬的姐姐怀里好好撒娇一番！呼呼……呵呵呵哈哈哈哈哈——！）

因隔板的阻挡而看不见表情的白井黑子，暗中露出贼兮兮的笑容。美琴完全被蒙在鼓里，只是对着学妹以温柔的声音说道：

「你每天放学做完风纪委员的工作后都跑去甜食店大吃特吃，难怪不管怎么减肥都无法让小腹消失。」

一秒钟后。

白井黑子带着贼兮兮的笑容，以空间移动闯进御坂美琴的隔间之中。

正确的说，是移动到美琴的头顶斜上方。

身为女人，有时明知会输，还是得赏对手一记飞踢。

2

由五间贵族女校所共有的「学舍之园」是座小小的城市。

或许有点像是驻日美军基地吧？白井心想。当然这样的比喻有点怪，不过这里有阻挡外人进入的巨大栅栏，栅栏里分为居住区与实验设施，就连咖啡厅、服饰店等等供应日常生活所需的店铺都一应俱全。

白井与美琴就走在这座「应有尽有的城市」内。

虽然是个被栅栏围住的封闭空间，但里头也有由女性司机所驾驶的公交车。熙来攘往的人群各自穿着五种不同的学生制服，放眼望去全是妙龄少女，看起来莫名诡异。在「学舍之园」内有石砌地面及白色建筑物，乍看之下有点像一座邻近地中海的古老小镇。建筑物采西式风格，不过却是四方形的，仿佛是三角形屋顶被人硬生生拆掉后的房屋。这是降雨稀少的地区所特有的建筑造型。这里的建筑物虽然相当现代化，却被刻意添加了古老的气息。

不过，与西洋的街景相较之下，「学舍之园」少了两样东西。

一是教堂。

二是伟人雕像。

看不见前者的理由应该不需要说明。至于后者，由于西方大部分雕像都是宗教信仰上的伟人或圣人，所以在这里也看不见。

没有这两样东西的西洋街道，显得有些似是而非。因为西方大多数的城镇，都是以宗教设施或广场为中心而扩张出来的。

在这里，取而代之的是学校。

如果从空中鸟瞰就可以看得很清楚，五所学校各自有无数细小道路向外延伸而出，就像蜘蛛网一样。五张蜘蛛网又错综复杂地交叠在一起，形成无数的十字路口。

换言之，「学舍之园」的道路是相当狭窄的。在有限的土地上不断增建实验设施的结果，让穿插其中的细小巷道变得像迷宫。

而如今，

放学后的奇妙街道上，两名少女正并肩走着。

白井黑子、御坂美琴。

身为学园都市所有少女的偶像，常盘台中学的千金大小姐，两人的头发却是凌乱不堪。这当然是一场大乱斗之后的结果。

美琴有气无力地以一只手梳理着头发，开口说道：

「……不管怎么说，一丝不挂地朝着别人脸上飞踢也太过分了吧？不该看的东西都看得那么清楚，差点没吓死我。」

「呵呵呵，我早就算到了，姐姐。与最强的电击能力者正面对决虽然是愚蠢至极的行为，但在到处都是水的淋浴室内，为了避免连累他人，姐姐根本不敢用放电攻击。我唯一的失算，是姐姐的空手搏斗技竟然也那么凶狠。」

白井自暴自弃地苦笑着。这副模样实在不像是以「于义务教育期间创造国际化顶尖人才」为理念的常盘台中学旗下学生。

接着，白井呵呵笑了起来，甩动干瘪的书包。她似乎已经重新打起精神了。美琴一脸疲惫地看着她说道：

「话说回来，原来你是真的打算要减肥？」

「为什么姐姐完全不把减肥当一回事，还能保持完美身材？啊……！难道是有什么以体内电流充分燃烧脂肪的独门秘技——？」

「没那种东西啦，别用那么狰狞的眼神看我……够了！我不是说没有吗？不要用力晃我的肩膀啦！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我们学校是禁止学生减肥吧？」

过度减肥会阻碍发育，进而可能影响超能力开发，因此有些学校是禁止学生做这种事的。

白井一听，突然不再摇晃书包，叹了一口气说道：

「超能力虽然很重要，但有必要为了超能力而抛弃身为女人的幸福吗？我可不想变成一台满身脂肪的人肉空间跳跃装置。」

「不过，听说减肥的时候，最先减少的是胸部的脂肪哟。还有减肥过度肌肤会失去油脂，变得又干又粗，头发也会因缺乏养分而变得容易掉落呢。」

「啊啊——！我不想听这种令人伤心的保健小常识！」

白井捂住双耳，用力甩动脑袋。

如果是在学园都市内的其他地方，或许这样的举动颇为怪异，但如今周围的女生听见了两人的对话后都是感同身受，所以没有人对她们投以异样的眼光。有个正要将薯条放入口中的少女甚至带着僵硬的笑容，将薯条放回盒内。

白井心想，即使是美琴，平常应该也不会在大街上讨论体重或化妆之类的话题吧。虽然她表现出一副大剌剌的模样，毕竟多少还是会在意男生的目光。不过，在「学舍之园」就跟在女校里没什么两样，所以说话可以肆无忌惮。

两人走在刻意营造出来的西洋风氛围中。

「学舍之园」内没有百货公司或购物中心之类大型店铺。上课或校园生活所必须用到的东西，例如「体育服」或「文具」等等，都各自有专门贩卖的店铺，因此街道上挤满了这类专卖某样东西的小店铺。至于一些巨大建筑物，则都是研究机构。

像迷宫一样的羊肠小径，全部都是商店街。

白井看见其中一家店铺的招牌，拉着美琴的手走进店内。

美琴进到店内一看，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

「你找我来买这个？」

「哎呀，这可是生活必需品呢。」

白井泰然自若地说道。

内衣专卖店。

这是一间小巧精致的店铺，内部装潢以深色的木材为主，气氛有点像古董店或礼品店。橙红色的夕阳从窗外射入，配上灯饰内的灯泡亮光，在店内创造出柔和的光线。看得出来设计者想要酝酿出一种悠闲、安详的空间。

但是，陈列在店内的却是五颜六色的女性内衣。各式各样的蕾丝与斑斓的色彩，实在跟沉稳的店内气氛格格不入。或许这也是一种突显商品的手法，借以加深客人心中对商品的印象吧？

「老实说，我总觉得这种地方不适合跟朋友一起来呢。内衣的品味完全被看穿的感觉可不太好。」

「以我们的关系，不需要考虑这些吧？姐姐偷偷喜欢粉色系的稚气内衣，我早就摸得一清二楚……痛痛痛！请不要突然拉我的耳朵，姐姐！」

「……空间移动可真是令人伤脑筋的能力啊，黑子。快说，你每天都躲在哪里偷看我换衣服？」

「这、这不重要吧，姐姐。我的内衣还不是每天都让姐姐看见？」

「我可不是自愿去看到的！谁叫你每天都穿那么透明的丝质睡衣睡觉！我猜你是故意让我看的吧？」

「哎呀，姐姐，我真的觉得您喜欢粉色系的小孩子用宽松睡衣的嗜好实在……痛痛痛！今年姐姐想要尝试当女王的滋味吗……痛痛痛痛！」

白井虽然右耳遭到美琴拉扯，却笑得很开心。

两人如此吵吵闹闹，却没有引来周围的目光。除了两人之外，店内还有其他贵族女校的三名女学生，以及仿佛已经在柜台上坐了几十年的老婆婆店长兼蕾丝师傅，但没有人在意她们两人的喧闹。女店长依然看着她的英文报纸。在放眼望去全是女孩的「学舍之园」，这种程度的喧闹根本只是家常便饭。

「啊，姐姐，摆设在那边的那套上下组合似乎很适合您呢。」

「耳朵被拉着，竟然还能冷静地推荐商品……哇啊！怎么会有那种表面积的80%都是透明蕾丝的内衣！那是搞笑用的吗？」

「这里是内衣专门店，贩卖这种高档内衣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吧？」

「……说得好像你是专家似的。」

「我是专门让姐姐因害羞而脸红的专家……痛痛痛！糟糕，我好像越来越兴奋了。呵呵、呵呵呵，在众目睽睽的大白天，身体的一部分被姐姐捏住，也有另一种快感。」

「黑子，你再胡闹下去，耳朵可是会被我拉断哦？」

美琴带着微笑拉长了黑子的耳朵，但是刚刚美琴满脸通红地赶紧将视线从黑子推荐的内衣上移开的可爱模样，却没有逃过黑子的眼睛。白井看着美琴害羞的侧脸，露出了无比幸福的笑容。忽然间，黑子发现美琴仿佛震了一下，非常认真地看着另外一样东西。

「咦？」

心生疑窦的黑子沿着美琴的视线望去。

紧邻道路的窗户。窗外的世界已经完全笼罩在夕阳之中了。遥远的天空上，缓缓地飞着一艘飞船。飞船的腹侧上有个巨大荧幕，上头正播放今天的学园都市新闻。

巨大的标题从这里也可以看见：美国成功发射了航天飞机。从各个角度拍摄的航天飞机发射影像，重复在荧幕上播放着。

美琴完全忘了内衣的事，认真地看着新闻播报，令旁边的白井感到很没意思。

「最近很多呢。上个礼拜好像法国、俄罗斯跟西班牙也发射了。这个月还有中国跟巴基斯坦也准备要发射。在第三经济的课堂上，老师在讲解宇宙开发事业的优缺点时经常提到。」

白井说着，以指尖轻戳美琴的耳垂。

「呜哇！黑子，你干什么！」美琴慌张地转头朝白井望去。「是、是啊，学园都市上个月底也发射了。话说回来，你怎么又选了那么没意义的选修课……别戳我的耳朵啦……呜……也别轻轻的摸！」

常盘台中学号称精英培育机构，教学理念是「于义务教育期间创造各领域的国际化顶尖人才」。因此，教学内容与一般中学不同。

「以前的多段式火箭及航天飞机，必须使用大型发射场才能发射，所以只有少数国家或组织，才能拥有这样的资金与技术，但现在时代不同了……这个礼拜刚好要交报告，所以我查了一些资料……」

白井说着，若无其事地拿起一套有着黑色蕾丝的上下组合递给美琴。

「说实在的，我觉得修第三经济没什么用，不过既然你要交报告，我就告诉你一些知识。现在的最新技术是将火箭装设在飞机下方，在空中直接发射。自从这种技术开发出来之后，火箭发射的门槛就变低了。不过这是本世纪才开发出来的新技术，所以在旧的参考文献上看不到，当你在搜集报告资料的时候要注意这一点。」

美琴面不改色地将黑色蕾丝内衣丢回白井手中，叹了一口气。接着，她似乎对一件淡黄色内裤燃起了一点兴趣。

「姐、姐姐……那件再怎么说也太幼稚了吧？」

美琴不悦地朝白井瞪了一眼，但白井却显得一步也不肯退让。美琴似乎从白井的僵硬表情上看到了某种信息，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望向另一件内衣。但是另一件内衣在白井的眼中，看来依然是幼稚得可以。

「唉……话说回来，参考文献内的基本常识一变，所有资讯都会变得难以判断，真是麻烦。但又不能把旧的参考文献全部舍弃不用，毕竟有些情报只有旧的参考文献才有。」

「判断情报的新旧正误不就是我们要学习的地方？何况现在就受不了，接下来的宇宙开发事业会更加复杂，保证让你背得一个头两个大。自从民间企业参与之后，整个业界变得活跃起来，不但新纪录一直冒出来，年表也不停地更新……哇啊！等等，黑子！那件再怎么说也太……！」

白井手上拿着一件看起来防御力数值似乎很低的内衣。低到让美琴看傻了眼。

「？？？姐姐，您说什么？」

「呃……算、算了，每个人对内衣的喜好都不同。不过，可别被舍监或生活指导员看到喽。」美琴避免直视白井手上的可怕内衣，并做了一次深呼吸。「不、不过，现在的局势确实有些麻烦。原本就拥有发射场的组织，不希望宇宙开发市场被新来的竞争者搞得一团乱，拥有新技术的组织则希望向世人证明，新技术比过去的火箭及航天飞机更加廉价且安全。旧技术与新技术，一边受到支持，另一边就会失势。所以大家最近都拼命把火箭打上天空，向赞助者展现己方技术的可靠度。」

美琴虽然尽量不去看白井手上的内衣，却还是忍不住偷瞄了几眼，嘴里不禁碎碎念着：「与其穿这种东西，倒不如什么都别穿……」

「？？？为什么姐姐从刚刚就似乎刻意避开视线？」白井拿着数件自己中意的内衣，疑惑地说道。「学园都市算是特例，同时拥有新旧双方的技术，所以不会有这方面的问题。而且完全独占『日本政府』这个最大赞助者的合作关系，心情应该很轻松才对……呜……」

话还没说完，白井突然捂住自己的嘴巴。

她的嘴唇似乎有些裂开。美琴见状，说道：

「要不要擦擦护唇膏？店里因为空调的关系，满干燥的。」

「不，这是昨天就裂了。」

常盘台中学基本上禁止学生化妆。而且规定相当严苛，别说是鲜艳的口红或睫毛膏，就连讲求实用性的药用护唇膏，及应该不算化妆品的护手霜都遭到禁止。

所以对她们而言，「旁人几乎看不出来的淡妆」成了一种传统。除非极近距离观察，才会发现美琴及白井的嘴唇皆散发着淡淡的色泽与光彩。但是这种不得已的策略，如今却反而在常盘台中学的周围区域形成了一阵小小的潮流，大家还把这种化妆手法取了一个煞有介事的名称：「淑女之礼」。

「好吧……」美琴在自己的书包内翻找了一阵后，掏出一根棒状的药用护唇膏，说道：「等会儿我们再去药妆店买护唇膏，你先用这支擦一下吧？」

「什么？」

白井黑子惊讶地望着美琴随手掏出来的平凡护唇膏。

她瞪大了双眼，全身不停颤抖。

（护、护唇膏！姐、姐姐的……姐姐的……姐姐每天拿来擦嘴唇的宝贝护唇膏！啊、啊啊……黑子……啊啊……黑子不行了——！）

「等、等等，你干嘛把护唇膏整根推出来？暂停！暂停！黑子，你嘴巴张那么大干嘛！想把它一口吃掉吗？」

「啊……我一时太过兴奋，差一点就想要把它整支给……」

「我大概猜得到你脑袋在想什么，但这种护唇膏是三支一组的，这支还没用过啦。一般人也不会想用别人用过的护唇膏吧？」

「咦……还没用过？啧……真是可惜。啊，不过！只要我用过之后再把它还给姐姐……！」

「不用还我。反正有三支，给你一支也没关系。住、住手！别把你用过的护唇膏硬压在我嘴唇上！」

白井跟美琴活像好莱坞电影里，正在争夺手枪的主角跟坏人一样扭成一团。忽然间，美琴僵住不动。

白井发现，美琴的视线并非看着自己，而是看着自己身后的另外一样东西。

白井讶异地转过了头。

是胸垫。

就是对胸部没自信的女性用来垫在内衣下面，借以保住面子与荣耀的玩意，胸垫。事实上，在只有女生——换句话说就是没有勾引对象——的「学舍之园」内，这玩意销量不佳，只能待在店铺角落散发着淡淡的滞销哀愁。

白井微微思索，想起了一件事。

刚刚美琴在街上曾经说过这么一句话：

『不过，听说减肥的时候，最先减少的是胸部的脂肪哟。』

「哈哈，原来姐姐很在意这个？丰胸跟细腰，姐姐宁愿选择前者？」

「什……」美琴的表情瞬间变得僵硬。

「不，不对……姐姐对胸围本身应该不太在意。这么说来，应该是更加抽象的愿望吧，例如想要赶快拥有成熟大人的身体，才不会被当成小孩？啊，姐姐真是太痴心了！到底是哪位幸运的先生，能够让姐姐这么执着？应该是位年纪比姐姐大的先生吧？这么说起来，暑假最后一天，姐姐似乎跟某人相约在宿舍前面，对方好像不是初中生哦？」

在这种节骨眼，这种挑衅式的发言。

白井已经做好挨揍的心理准备。甚至连挨揍之后要说的话也想好了。

但是……

学园都市的超能力者，在常盘台中学号称王牌的御坂美琴，却只是涨红了脸，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啊，咦？姐、姐姐……？」

白井黑子不禁脸色发白。

（姐姐竟然对这玩笑话认真了？难道她、她真的有心上人？是、是那只类人猿吗——？）

白井脑中浮现出某个少年的脸，不禁在心里懊悔地咬着手帕。正当白井在心里把手帕咬成碎片的时候，美琴这时才终于回过神来，装出一副丝毫不感兴趣的模样，以眼角余光偷瞄着包装在塑胶袋里的胸垫，嘴里喃喃念着：「哦……没想到真的有人用这玩意……」虽然她努力表现出兴致缺缺的态度，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原来胸垫还分那么多种类跟材质呢。哇，这个简直像灌了果冻的气球。」

白井虽然对美琴的高昂兴致大感伤心，却又不忍对她的话充耳不闻，只好压抑住嫉妒的心情，轻轻叹了口气，说道：

「嗯，听说隆乳手术也是在胸部塞进灌了凝胶的塑胶袋哦。或许这样比较能表现出晃动感吧。」

「晃动感……？可、可是形状好像也分很多种。」

「因为每个人都不太一样喽。啊，姐姐的可爱胸部发育之后应该会变成那个形状吧？」

「不要指啦！店里还有其他客人哦！」

美琴急忙压住白井的手指头，但是她的目光却已经被白井所指着的商品给吸引住了。身为旁观者的白井不禁又叹了一口气。如果真的突然把那么大号的胸垫塞进胸罩里，不被拆穿才怪。

有好一段时间，美琴似乎忘记了一切，只是专心观察着眼前的胸垫。过了一会，她突然退了一步，歪着脑袋说道：

「不过，就算戴上这玩意，脱衣服的时候还是会穿帮吧？」

「……！姐、姐姐！您、您已经想到那么远了？」

「啊？咦？不、不是啦，黑子！我说的是体育课！体育课换衣服的时候！」

美琴急忙摇头否认，白井却露出了漫画般的青天霹雳表情，僵在当场。

3

学园都市已笼罩在夕阳之中。

「学舍之园」的建筑物有白色的墙壁，气氛非常容易随着天色变化而改变。学校公交车的末班车时刻已近，大量身穿五种不同制服的少女们涌向公交车总站。就跟白井及美琴一样，她们的宿舍也在「学舍之园」外面。

学校虽然没有硬性规定学生必须搭公交车，但这些温室少女之中有很多人即使是对与世隔绝的学园都市也抱持着恐惧感。其中甚至有些人从来没去过宿舍、公交车与「学舍之园」以外的地方。

在一团喧嚣嘈杂的返家人潮之中，白井与美琴悠哉地走着。

但她们不是自愿这么悠哉，而是累得无法加快脚步。两人手上的干瘪书包都是疲软无力地前后摇晃着。

「你、你要我说几次啊……我指的是体育课的换衣服……跟、跟什么……有没有心上人……一点关系也没有……」

「我、我一定要重申……在男士面前宽衣解带的行为……现在还太早了……」

「啊啊——！爱买三八暴露蕾丝内衣的人果然很难沟通！」

「三、三八暴露？姐、姐姐买那种孩子气内衣才是在装可爱！同样身为女生，我实在难以苟同！」

「你说什么！」「什么嘛！」美琴跟白井又纠缠在一起，但吵了这么久，体力早已不堪负荷了。两人最后叹了口气，放松了全身的力量。

她们向来不坐公交车，所以不必在意末班车时间。白井侧眼看着一间间小店面因学生的离开而早早关门收店，开口说道：

「对了，姐姐。真相我们以后再来慢慢追究，现在我们要去哪儿？争执耗费了我们太多的时间。我当初的计划是买完东西后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呢。」

「也对，误会我们以后再来慢慢澄清。今天已经太晚了吧？尤其是『学舍之园』里的店家都关得特别早。」

「唔，可是只要出了『学舍之园』，有很多店家才正要开始热络呢。例如我们可以去吃『黑蜜堂』的甜点套餐……」

「啊啊，黑子你总是抵挡不了诱惑，难怪身上不该丰满的地方也那么……呜！」

美琴的揶揄之语才说到一半，便感觉到一股可怕的杀气。

身旁的白井低着头，藏起了表情，嘴里不知道在碎碎念着什么。

「黑、黑子……我这句话后面本来要接『不过只要适当运动，吃再多也没关系』的……」

「姐姐，太喜欢说这种刺伤少女心的话，衣服会在光天化日之下被『空间移动』到别的地方去哦？」

白井蠕动着两手的手指如此说道。她的超能力简直是所有少女的天敌。只要被她的手触摸到，不管是裙子还是内裤，都有可能被单独移动到任何一个地方。换句话说，要全裸还是半裸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美琴面临春光外泄的危机，不禁感到心惊胆跳。幸好此时一阵手机来电铃声响起，化解了一触即发的紧张情势。

美琴一听便知，这不是自己的手机铃声。

「黑子……你怎么老爱用这种功能强大却华而不实的手机？增加铃声的和弦数有什么意义吗？」

「嘿嘿嘿，不但如此，这支手机虽然小，却集合了容易弄丢、按键难按跟荧幕看不清楚等众多缺点呢。」

白井有气无力地笑着，取出了手机。

她的手机与一般手机的造型完全不同，而是直径一厘米，长五厘米左右的圆筒，看起来像支口红。她按了一下上面的按钮，停止了来电铃声，然后像拉开画轴一样从侧面拉出一张轻薄透明的纸状物，这才是手机的「主体」。

「看起来很科幻，却是难用得要命，真是虚有其表。」

「您别管我，我就是喜欢盲目追求尖端科技嘛。总有一天，我还想坐坐看行驶在透明圆管里的电车呢……啊，抱歉。」

白井转身背对着美琴，看了一下手机画面，然后将手机放在耳边。

来电的是登录在电话簿中的号码。

画面上显示着学园都市治安维持机构「风纪委员」的联络处。

「风纪委员」有点类似警察组织，专门负责解决学园都市内由超能力者所引发的各种案件。白井也是成员之一。

「我是白井。今天难得可以跟姐姐一起购物，现在气氛正好呢，到底有什么事情非得打扰我们不可？」

「哇！那我不就守住了御坂小姐的贞操？真是让人松了一口气呢。」

电话另一头当然也是风纪委员，声音听起来甜甜腻腻，像嘴里含了糖果一样，白井听了却忍不住想要将电话挂断。

『白井同学，现在发生了一些我这个新人无法独自处理的问题，所以如果方便，想要征询你这位前辈的意见。』

「只是『如果方便』？」

『是啊。』

「你不知道我现在终于偿得夙愿，跟姐姐走在一起？」

『是啊，这时机真是算得太准了，我自己也吓一跳呢。看来是老天爷要我发出胜利的笑声吧，哇哈哈哈哈！』

白井拿起手机，将麦克风的部位轻轻敲在身旁的店面墙壁上。

『呜哇！耳、耳朵好痛！怎么会有这种奇怪的声音……』

「你再多说一句找茬的话，我就让你听听指甲刮过玻璃的声音哦？」

『总、总之请在三十分钟之内前来第一七七支部。目前的状况越来越不妙了。』

对方切断了通话。

「唉……」白井黑子收起了手机，满怀愧疚地转头对御坂美琴说道：

「对不起，姐姐。真不知道该如何向您表达歉意，那个不解风情的风纪委员同事给我安排了工作……」

「没关系，没关系。我会带着灿烂的笑容送你离开的。」

「……连一句慰留的话也不说，真是令我潸然泪下……好吧，那我走了，姐姐请保重。」

白井转身走向公交车总站。为了争取时间，她决定搭末班公交车。

走到一半，美琴突然开口说道：

「黑子，我知道工作常常是身不由己，但我建议你今天尽量早点回来，因为晚上可能会下雨。」

「啊，我今天忘了看气象报告，所以不知道这件事。谢谢姐姐的提醒，那么我们晚点宿舍见了。」

白井朝着美琴鞠躬致谢，然后转身走向公交车总站。背后传来美琴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最后终于完全听不见了。

白井有些介意天气，抬头朝着傍晚的天空看了一眼。目前完全看不到下雨的迹象。

（咦……？）

忽然间，白井突然感觉到美琴刚刚说的话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晚上可能会下雨。

这句话乍听之下似乎很正常，但这里可是拥有三架人造卫星的学园都市，何况其中一架内含「树状图设计者」，应该拥有完美的模拟能力。换句话说，学园都市内的居民平常根本不会使用「可能」这种不确定的字眼来描述天气。

（这么说来，姐姐……）

美琴说的话虽然让白井感到有些挂心，但白井决定优先处理眼前的工作。末班车在十分钟之内就会开车，白井握紧了干瘪的书包，朝着远方看不见的目的地全力奔驰。不知不觉，白井心中的小小疑惑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行间一

学园都市的第七学区。

在这第七学区的某个角落，有上条当麻所居住的学生宿舍。这里虽然与「学舍之园」属于同一学区，却是既平凡又低调。

当然，这栋宿舍是男生宿舍，但其中有一间房间却是例外中的例外，里头住了一个银发碧眼，身穿纯白修道服，年约十四、五岁的游手好闲少女。

游手好闲少女茵蒂克丝，如今占据了电视机前方的空间。

电视上正在播放气象预报。背景是巨大的日本地图，身穿套装的大姐姐正满脸堆笑，报告着晒衣指数。前一阵子还是紫外线情报，现在已经换一种花样了。平凡高中生上条当麻如今正从这小小的变化中感受着季节的推移（不过天气依然炎热）。

「当麻，当麻，只是在日本地图上画出像年轮一样的线条，为什么就可以知道明天的天气？」

修女头也不回地问道。料理台前则传来了上条的无奈声音。今天的晚餐是炸鸡块，他正在将腌好的鸡肉丢进油锅里。

「茵蒂克丝，看电视的时候要退后点。还有，那个像年轮一样的线条叫做等压线。只要知道气压的高低起伏，就可以大致研判会不会产生下雨的乌云。不过，有时云碰到山脉也会下雨，所以倒也不能只看气压来判断。」

「哦……咦？等等……利用地形来判断天气变化……啊！原来学园都市已经学会利用人工手法来观察风水了！」

「看你兴奋得全身发抖，我就不打扰你的兴致了。炸鸡块就让三色猫代为试吃吧。」

上条以油炸专用的铁筷从油锅中夹起一块炸得香酥的鸡块，放入小碟子内，然后把小碟子放在地上。原本在茵蒂克丝身边蜷曲着身子的三色猫立刻有了反应，以离弦之箭般的速度冲向小碟子，一下子轻咬肉块，一下子又在地板上翻滚，仿佛在说：「好烫！可是我一定要吃！真的好烫！」上条接着又拿另一个小碟子装满了水，放在地板上。这只三色猫似乎不是天生的野猫，或许曾经被饲养过，即使身旁的油锅不时传来吱吱声，也丝毫不怕。

坐在电视机前面的茵蒂克丝见状，立刻跳了起来。

「好、好过分！以前我每次偷吃，当麻都会生气！为什么当麻只对斯芬克斯特别好？」

「啊？不让你吃，是因为你这家伙总是趁我不注意的时候把东西吃光光……住手住手！那个还是生的，才刚腌好而已啦——！」

上条巧妙地以铁筷挡住全力突袭而来的食欲少女，死守住今天的晚餐。就在一阵兵荒马乱之际，油锅里已经有两块肉被炸得焦黑了。

咬不到鸡块，改咬上条后脑勺的饥肠辘辘少女茵蒂克丝，忽然像个天真的孩子一样歪着小脑袋问道：

「不过，当麻，天气预报的大姐姐为什么常常报错？难道少根筋也是卖点？」

「被少根筋的人说少根筋，天气预报的大姐姐也真可怜……痛痛痛！」少年的哀号声伴随着利牙啃咬声响起。「因、因为天气预报并不是百分之百正确啦！以前虽然是百分之百正确，但最近演算装置好像坏掉了。」

「？？？」

茵蒂克丝的脑袋里似乎有无限多的疑问，但上条并不打算详加解答。

「树状图设计者」。

学园都市所拥有的三具人造卫星之一，能正确预测演算地球上所有空气分子动向的超级电脑。不过，如今已经不存在了。

上条望向电视荧幕。

失去完美工具的天气预报结束了，取而代之的是学园都市内的路况报道。

第二章
对决的少女们
Space_and_Point.

1

白井黑子所乘坐的学校公交车，由「学舍之园」的五间学校所共有。

虽然以各贵族女校的财力而言，独自拥有公交车并不是问题，但是各校打着「在安全的前提下，尽量让学生与社会多接触」的理念，故意将公交车系统合并为一。

五校共有的学校公交车有既豪华又宽敞的内部空间，因而赢得了「双层游行礼车」的称号，学生的座位皆集中在下层，上层部分则是咖啡厅。公交车按照既定路线，沿着大马路往来于五幢学生宿舍之间。

白井黑子下车的地方，并不是常盘台中学的学生宿舍前。

她在别校的学生宿舍前下了车，混杂在别校的女学生之间，伸个懒腰，轻轻叹了口气，心想：「那样的公交车真的有办法达到『让学生与社会多接触』的效果吗？」常盘台中学的学生宿舍前也有其他系统的公交车经过，就是所谓的一般公交车。而学校公交车跟那些一般公交车比起来，可说是天差地远。

时间是晚上七点三十分。

暑假期间的这个时候还可以看到夕阳，但九月中旬的这个时候已经是天色全黑了。

白井从书包中取出了风纪委员臂章，别在短袖制服的袖子上，然后独自朝着与周围少女完全不同的方向走去。一旦心情从「放学后」变成「工作中」，手中干瘪的书包就显得更累赘。因为她需要的不再是「上学必需品」，而是「战斗必需品」了。

学生宿舍附近，有一幢其他学校的校舍。

这是一幢非常平凡的四方形混凝土校舍，与「学舍之园」内的风格完全不同。白井走了进去，在罕有学生进出的教职员专用出入口取了双拖鞋，沿整齐排列着照明灯的走廊前进。在坚硬冰冷的胶质地板上走了一会，便看见一扇门，长长的门牌上写着：「风纪委员活动第一七七支部」。

门旁有块玻璃板，在那里通过了指纹、静脉及指尖独特震动的重重辨识关卡之后，白井黑子并没有敲门，而是选择用力将门推开。

砰的一声，门板发出了巨大声响。

门内的少女吓得跳了起来。她的名字叫初春饰利。年纪跟白井相同，但由于身材娇小，肩膀又窄，看起来多了些稚气。像她这样连穿上夏季水手制服都显得不称头的初中生倒也少见。短短的黑色头发上戴着玫瑰、扶桑花等各式各样花朵造型的装饰品，从远处看好像在头上顶了个五颜六色的花瓶。

初春的脸上充满惊慌之色，白井则是气势汹汹地踏进「第一七七支部」。

「到底是什么事？风纪委员那么多，为什么非找我不可？」

「嗯，冷静想一想，似乎也不是非白井同学不可。」

「……你明知道我正在跟姐姐一起购物，既然执意把我叫来，是不是应该说些什么？」

「万岁——！」

「反了吧！为什么是高举双手欢呼？」

白井施展了空间移动，瞬间来到初春的眼前，以双手拳头推挤她两边小小的太阳穴。由于干瘪的书包还握在手上，书包的扣环不断轻触初春的耳朵。

她们两人都是初中一年级。

但基于常盘台中学的来头及大能力者光环，两人之间有明显的上下关系。此外，白井在刚当上风纪委员的第一次任务中，曾经帮助过当时还是一般学生的初春。不过白井本人并不在意，只有初春还常常挂在心上。

第一七七支部看起来不像学校教室，反而像一间办公室。里头有好几张市公所常见的那种铁制办公桌，上头放着数台电脑。

初春面对着一台电脑，坐在椅子上。这把椅子运用了人体工学，有弯弯曲曲的线条设计，看起来简直像是达利[注]笔下的时钟一样，是把号称「能将疲劳降至最低的科学座椅」。由于白井移动到初春背后挤压她的太阳穴，所以两眼视线自然投向了电脑荧幕。

荧幕上显示的似乎是GPS卫星定位系统的地图。上头打了一个红色的╳记号，看来应该是发生了某种事件。地图上的其他几处地方也被标上记号，在别的视窗上，还可以看到照片之类的资料。

这些东西代表什么意义，必须要询问过初春才会知道。

不过白井只随便看了两眼，便说道：

「啊，这不是在校内发生的事情？」

如果是学校里面发生的事情，应该会使用学校平面图，而不会使用GPS地图。

风纪委员既然名为风纪委员，基本上是个维护校内治安的组织。所以，风纪委员在每所学校都有一个支部，而且也不像警察系统一样二十四小时无休。每天一到最终离校时刻，办公室就会上锁，里头不会有人留守（如今可说是例外）。

除非发生紧急情况，否则「学校外」的治安维护活动基本上是警备员的职责。这是因为大人们认为不能让学生们在危险的巷道内或半夜执行巡逻工作。

白井不再推挤初春的太阳穴，初春似乎显得有些松了口气。

「我已经依照处理程序，通知警备员了。但状况实在不太对劲，警备员可能马上会要求我们提供详细情报。我想白井同学应该比我更清楚该怎么回答。啊，我来泡红茶吧？」

「不用了，我不喜欢空着肚子把茶倒进去。」

对白井而言，红茶只是料理或甜点的陪衬品。下午茶之类以茶为主角的活动并不符合白井的嗜好。

听到白井这个漫不经心的回答，初春却是大为震惊，脸色发白。

「呜、呜呜……！为了模仿贵妇的生活，我可是努力研究了关于红茶的书，还准备了玫瑰油之类的专用香料呢……但是却被你用更像贵妇的一句话给随便否决了！在学校喝红茶，听起来不是很美妙吗？完全就是上流社会的感觉！」

常盘台中学的贵族千金，是学园都市内所有少女的向往对象。但是绝大部分的人并不清楚，常盘台中学学生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所以有些过于向往贵族女校的狂热分子，会朝着奇怪的方向钻研学习，最后变成像初春这样的状况。

「唉，那么拘泥形式，是暴发户才会干的事。总之，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啊，能够当有钱人，暴发户也没关系……脑袋有这样的想法，证明我果然是个市井小民。至于发生了什么事，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说穿了就是一件路上的抢劫案。不过歹徒多达十个人，实在不是聪明的抢劫方式。」

白井在脑袋中咀嚼着初春的话，将干瘪的书包放在身旁的椅子上，专心看着荧幕。

电脑荧幕上显示着第七学区的地图，车站前大马路的一个角落被打上了╳记号。附近的道路则有一些颜色鲜艳的箭头，应该是歹徒的预测逃走路线吧。

白井露出了诧异的眼神。

「这样的事件应该不必由我们来处理吧？」

「但是这抢案有些疑点。根据目击者的证词，被抢走的东西是个旅行箱。」

「旅行箱？」

「啊，白井同学，你不知道吗？就是那种大小跟一般皮箱差不多，底下装了轮子的箱子。个人旅行用这种东西的人似乎不多，反倒是空姐常常在用。」初春简洁有力地说明了一下。「根据目击情报，这旅行箱上还贴着一张发送单。」

「简单来说，就是一个贴了发送单的旅行箱？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呃，总之你先看看这个影像。这是自律型警备机器人拍到的影像，我将旅行箱的部分放大。」

初春按了几个按键，出现一个新的视窗。上头可以看见发送单上的编号、持有者，以及发送目的地。

白井一看到「发送目的地」，不禁皱起眉头。

「常盘台中学附属演算辅助设施……？我从来没听过这个单位。」

「啊，原来没这个单位吗？我们很难跟『学舍之园』取得联系，所以无法确认。对了，就连马上要举办的大霸星祭，『学舍之园』也不是竞技场，不对外开放呢。」由初春的语气听来，似乎后者更令她感到懊恼。「我查过了发送单的编号，似乎也不太对劲。虽然确实有这个编号的发送物品没错，但内容写的是并列演算仪器主电脑的散热用大规模冷却装置。不管怎么想，那种东西都不可能塞得进一个旅行箱里吧？」

「你说什么……？如果是金属零件也就算了，我从来没听说过『学舍之园』曾经从外界运入任何机器。」

「光靠发送单的影像分析，无法判断发送单的真伪。说不定只是有人随便拷贝一张发送单贴上去而已。」

「……等等，与其研究照片跟目击者的证词，为什么不找那个旅行箱失窃的当事人问个清楚，不是更省事吗？」

「因为当事人不见了。」

初春轻描淡写地说道。白井吃了一惊，转头望向初春。

初春接着解释：

「这个受害者似乎不想依赖我们，而打算靠自己的力量追捕歹徒。你要看当时的影像吗？强盗集团有十人以上，受害者只有一个人，但是他在事发之后不知打电话给谁，还一路追了过去。」

初春按了几下键盘，满是视窗的荧幕上又多了一个新视窗。这是清晰的录影画面。地点应该是在车站前的大马路上，某个身穿高级西装的男人左顾右盼了一阵之后，急忙打起电话。他使用的不是手机，而是无线电通话机。

「就是这里。」

初春突然暂停了影像。

「拍到什么奇怪的东西了吗？」

白井凝视着静止的画面，却看不出来可疑之处。手持无线电通话机的西装男人正在摇头，因此脸部模糊不清。

「白井同学，受害者的西装外套微微翻了起来，里头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呃，被你这么一说，确实……」

西装的下摆因男人的动作而微微翻起，露出了类似黑色吊带之类的东西，就在肚子旁边。

「把影像放大，可以看得见型号。L_Y010021。大型枪械工厂所制造的专用枪背带。就是可以把手枪藏在衣服底下的东西。警匪片里的刑警不是常常从西装怀里掏出手枪吗？就是那玩意。」

初春将枪背带放大后说道。白井轻轻笑道：

「说不定只是装饰品。」

「是啊，可能只是装饰品，包括这个。」

接着，初春又按了几个按键。西装男人的胸口附近被放大，并出现了几百条细细的箭头。这些箭头标示的是衣服的细微起伏。就好像被磁铁吸住的铁砂一样，无数箭头隐隐排成了手枪的形状。

「我们拍到的影像数量很少……就只有这些而已。白井同学，你有什么看法？」

如果不是这个男人在行动过程中刻意避开摄像头，就是强盗在逃走的时候刻意避开摄像头，而男人紧追在后，所以导致男人也没被摄像头拍到。白井想了一下，说道：

「唉，我有预感，这又是一件棘手的案子。」

「咦？白井同学，你连预知能力也学会了？」

「少啰嗦。手枪的部分，光靠这些影像无法确定真伪，但是那台无线电通话机，很像我在接受风纪委员训练时见过的专家用机种。这么看来……原来如此，这件事确实有些麻烦。何况受害者不向我们报案，也是一个疑点。」

擅自行动的受害者。

与常盘台中学有关的旅行箱。

过于专业的全套装备。

这案子确实不太对劲。而且如果真的有发生枪战的可能性，那么「警备员」的装备也必须有所变更。风纪委员在这个案子里表现机会不多（毕竟不是所有风纪委员都像白井一样拥有大能力），但有一个了解「学舍之园」及常盘台中学内部状况的人在场，多少能有些助益。

「白井同学，我们该把追查重点放在歹徒还是受害者？」

「应该两边一起追，如果做不到，就先以歹徒为主吧。反正只要夺回旅行箱，我们不用去追受害者，受害者也会主动与我们联络。」

白井叹了口气，往后退了一步。

接着对着初春下达指示。

「好吧，能不能查出歹徒的逃走路线？话说回来，我来这里的路上花了三十分钟，现在应该已经完全无法掌握确切位置了吧？」

「倒也不见得。」

初春轻描淡写地说道。

「他们抢夺了旅行箱之后，并没有使用车辆，而是以徒步的方式逃入地下街。或许这么做是为了躲避人造卫星的监视吧。」

「……为了躲避监视？可是，地下的摄像头也很多吧？除了固定式的摄像头之外，不是还有自律型机器人在巡逻？」

「是啊，不过毕竟还是比地面上容易躲藏。只要没被人造卫星从空中拍到，其他摄像头都可以利用人潮来制造出死角。而且，从地下街逃走也比较快。如今因为红绿灯的配电疏失，三号线、四十八号线跟一百三十一号线等事发现场周围道路都发生了塞车现象。如果开车，绝对不可能逃得掉。所以徒步从地下街逃走，在速度上及隐密性上都较有利。」

「原来如此。」白井轻轻点头。

接到了初春的联络后，警备员们应该也展开行动了。问题是，在这种塞车的状态下，警备员的车辆难以抵达现场。何况目前还无法判断这个案子的严重性有多高，所以申请直升机支援恐怕也得耗费一些时间。虽说复杂的申请程序是为了防止队员擅自行动，却也让临机应变的速度打了折扣，这就是组织运作的坏处。

「唉，看来我还是亲自跑一趟比较快。」

「咦？白井同学要是走了，我不就还是得一个人面对警备员的询问？好麻烦哦——！」

初春大声抗议，白井却只是淡然地说道：

「不用担心，我马上就会把事情解决。」

白井黑子抓起了放置在椅子上的干瘪书包，走向门口。

她头也不回地说道：

「你以为我是谁？不管是地底下或任何地方，对我来说都一样。」

2

白井黑子的能力是「空间移动」。

不过，这种能力并非随心所欲。移动物体的质量上限为一百三十点七公斤，且不论质量大小，移动距离无法超过八十一点五米。何况，只能移动「触摸到的东西」，所以没办法将远方的物体移动到手边来。

但反过来说，

移动力量来源，也就是「自己的身体」，一点也不困难。

撕裂空气的声音间歇性地响起。

白井黑子每移动八十米距离，便指定下一个八十米的目标点。在旁人看来就好像突然出现在一个点上又消失，然后又出现在下一个点上。速度当然比用两只脚奔跑快得多，换算成时速大约两百八十八公里上下。

（幸好空间移动是点对点而不是直线移动，所以没有惯性力。要不然，若是裙子因空气阻力而飘起，那就糗大了。）

白井在心中如此想着，并进行空间移动。人行道、扶手、自动贩卖机顶端都成了她的踏板。这样的举动虽然引起周围群众的惊呼声，但毕竟大家都是超能力者，何况白井身上还穿着常盘台中学制服，手臂上又别着风纪委员的臂章，所以没造成太大骚动。

抢犯奔跑于地下街内，白井却是在地表上移动。这是因为地下街的出口有限，只要确实掌握出口位置，就不怕目标逃掉。何况，如果随便从后方追赶抢犯，可能会造成抢犯的心理压力，令他们做出危害地下街内一般路人的举动（虽然不知道抢犯身上有没有携带武器，但就算是空手，毕竟有十个人，对一般民众来说还是相当大的威胁）。一般而言地下街由于出口有限，一旦引起骚动，一般民众将难以逃走。所以，地下街是个比地表更须要慎重行事的地方。

要逮捕抢犯，应该尽可能选择没有一般民众的地点，而且最好是在地表上。

要是能够在短时间之内干净利落地处理完毕，那就更完美了。

此时，手机响了起来。

白井接起手机，但并未停止空间移动。听到的声音是断断续续的，这是因为白井在空间中瞬间跳来跳去，电波位置不断改变所造成的影响。

『白——井同学，找到歹徒……的行踪了……从地下街「艾利亚榭」出口A03……离开地下街了……他们的做法好像是从地下街的尽头出来，然后跑入另一条地下街……』

白井黑子只回答了一句话：

「我已经看到了。」

接着便挂断手机，收进口袋里。

一幢类似地下铁出入口的建筑物附近，有一群人影从挤得水泄不通的汽车车阵缝隙之间穿越而过。这些身穿西装的男人在汽车的喇叭声中迅速前进，其中一人拖着一只白色旅行箱。或许是因为不想过度声张，他们的态度显得相当低调，穿越大马路后，奔进一条小巷道内。

白井握紧了手上的干瘪书包。

她用力朝地面蹬了一脚。

一瞬间，她已经身处小巷道中，而且正站在大约十名男人的正中央。白井与拖着旅行箱的男人四目相交，微微一笑。男人还来不及露出错愕的表情，白井的手指头已经搭上了旅行箱。

空间移动。

白井的身影再次消失，然后出现在男人们的前方，遮住去路。陪着她一起空间移动的旅行箱，就在她的身旁。

白井一手叉腰，另一手摸着搁在地上的旅行箱，说道：

「打扰了，我是风纪委员。为何我会出现在这里，相信应该不需要说明吧？」

乍听之下好像是询问，其实语气充满嘲讽的一句话。

男人们的反应非常迅速。他们同时将手伸进西装里，抽出相同款式的黑色手枪。这些枪给人非常沉重的感觉。

（啧，果然不是单纯的抢劫犯！现在是在拍警匪片吗？）

白井急忙蹲低了身子，躲在旅行箱后面，但男人们似乎对自己的枪法相当有自信，扣下扳机的动作一点也没有迟疑，目标应该是没被旅行箱挡住的身体部位。白井的喉咙微微发出了不自然的鸣声。她的空间移动能力，并没有办法准确地把子弹一颗颗移走。

十把手枪一起开火。

但是在那之前，白井已施展了空间移动，目标地点是站在最后面的男人后方。

白井黑子与旅行箱一起凭空消失，只剩下她的干瘪书包孤零零地停留在空中。接着，书包跌落在地。

男人们看见敌人消失，都乱了手脚。白井趁着这个机会，以两手抓起巨大的旅行箱，朝着最后面那个男人的背部用力敲了下去。

「唔……！」

站在最后面的男人发出了惨叫声，引得所有抢犯一起转头。白井此时触摸其中一人，再度施展空间移动。该名男人立刻遭到移动，但距离只有数厘米，而身体的方向却转了一百八十度。

八名男人都转过了身来，唯独被移动的男人是与他们面对面站着。

像起内哄一样，枪口互相指着同伴。

「啊！」

身体方向遭到转换的男人急忙将枪口朝上举起，此时白井趁机一脚踢向他的后背。抢犯们像骨牌一样，一个个摔在地上。白井奋力举起旅行箱，朝着男人们持枪的手腕不停挥出。短促的惨叫声不断响起。每个男人的身体都被同伴绊住而无法逃走。又不敢开枪，怕打到同伴身上。最后，这群手持杀人工具的男人，就在无力反抗之下一个接一个被击昏。

「真是太好应付了，反而让人心生不安啊。」

白井讽刺地说道。但已经没人能答话了。

白井以脚尖轻踢抢犯，确认他们是否还清醒，然后拿出风纪委员专用的非金属制手铐将他们铐起。铐到第四人时手铐便用完了，只好拿附近地上的废弃缆线来应急。男人们虽然手腕遭到压迫，却依然没有醒来。

以手机联络警备员之后，白井望向他们的装备。

看不出手枪的名称跟型号，但跟风纪委员训练时使用过的枪完全不同。学园都市内开发出来的手枪并不以金属当材质，因此相当轻盈。而他们的枪却重得像块钢铁。侧面刻着一些数字及英文字母，白井猜想或许是枪的正式型号吧，但除此之外实在看不出什么端倪。毕竟白井不是擅长枪械战斗的警备员，平常仰赖超能力战斗的她，根本没有武器装备的专业知识。

除此之外，将这些西装男子搜过身后，没找到任何身份证之类的证件。或许是故意拿掉了吧。白井看着地上男人的脸，不禁咂了个嘴。

「……金牙？」

某个张着嘴昏迷的男人引起了白井的注意。学园都市开发出了许多优良的新材质，所以如今都市内已经没有人装金牙了。

拿出他们裤子口袋中的手机一看，电话簿内空空如也，而且机型老旧。看起来实在不像学园都市里贩卖的东西。

学园都市内的科技号称比外界进步二、三十年。除了电子产品之外，一些乍看之下与最新科技没有关联的小配件也可以看出差异。

（以持枪的姿势来看，似乎多少受过一些训练，但是却对我的超能力完全没辙，感觉像是第一次遇到超能力者……看来他们应该是「外界」的专家，所以对超能力相当陌生。）

「……」

一只让「外界」之人大费周章潜入夺取的旅行箱。

白井再次望向手边的「那东西」。

旅行箱非常大。与一般旅行箱相同，形状是长方形的。似乎足以装得下抱膝蜷曲的自己。颜色为白色，似乎是以特殊材质制成，表面像涂了一层蜡般绽放光泽。

她伸手摸了摸旅行箱的扣环。

「果然……上锁了。」

但是再仔细观察，发现上头的锁制作得非常精巧。除了两个传统锁及一个电子锁之外，还有一个号称拥有无限种组合方式的磁力锁。

「可惜到了我手中，这些锁根本没意义。」

白井拥有空间移动的能力。由于她只能移动触摸到的物体，所以她无法将箱子里的东西移出来，但是却可以只移走外侧的箱子，来拿到里面的东西。

如果是银行大金库之类质量巨大的「箱子」，当然移动不了，但区区一个旅行箱却不是难题。白井泰然自若地将右手放在旅行箱上，以指尖抚摸表面。

（嗯？）

此时，白井察觉了一件事。

这旅行箱完全没有缝隙。仿佛经过了防水加工，到处都塞着橡皮封条之类的东西，堵住了所有缝隙。

（难道……里面装的东西像底片一样会感光？该不会是……很脆弱的东西吧？真糟糕，我可是拿它来敲晕那些男人了。）

白井稍微思考了一下，就随便下了结论。

（在请透视能力或读心能力类的同事确认内容物以前，还是不要随便打开吧。）

白井将旅行箱仔细观察一番，深深感觉到这玩意的密不透风。偶然间，看见了一块类似胶布的东西，像禁止开启的封条一样贴在旅行箱侧面。这就是当初看到的发送单。印刷精巧得如纸钞一般，或许里头还埋设了IC晶片之类的东西吧。

发送单上的内容，跟初春秀给自己看的一样。

真伪必须经过机器检测才能判断，但至少肉眼看起来毫无可疑之处。

（这标志是……？）

白井黑子再次抚摸旅行箱的表面。

除了发送单之外，箱子表面材质上还刻着一个标志。像印章一样，有个圆形的外框，里头的图案为数个四方形交叠而成，模样相当简单。以前好像在哪里看过，但是却想不起来。

「……遇到不懂的事情，问人是最快的方法。」

白井懒得多想，从裙子口袋中取出手机。由小圆筒侧面像拉出画轴一样，拉出超轻薄的手机主体，以摄影镜头将整个旅行箱、发送单及标志各拍了一张照，附上「请求调查」几个字，寄送给初春。

等了一百二十秒后，手机有了回应。

来电音乐的第一个音符才刚响起，白井便按下了通话键。

『白井同学，我是初春。我达成了任务，请允许我报告成果及要求奖励。』

「允许报告成果，奖励要求驳回。」

白井随口说道，内心却对初春的调查能力感到咋舌（不过故作镇定）。虽然初春拥有书库的进入权限，但这种搜寻速度实在太惊人了。

『要求是不能驳回的！嗯，总之先报告成果。白井同学，那个旅行箱简单来说，是个具有高度气密性，可以隔绝各种宇宙射线的特制箱子。你看它的表面是不是油油亮亮的？』

这么说来确实是如此。白井望向旅行箱表面。简直像是涂上了蜡，光滑得可以照出白井的脸孔。

『你可以把它当作太空服或航天飞机表面材质的豪华版本。这样的技术，很明显是学园都市制造的。』

「可是……为什么要把箱子加上隔绝宇宙射线的处理？」

『目的当然是为了隔绝宇宙射线。在地球上这么做的意义不大，除非是为了应对最近臭氧层的破洞吧。』

（这么说来……这玩意的使用地点是在大气圈外……甚至是太空活动中……？）

这意想不到的情报让白井吃了一惊。

『接下来是发送单。在那之前……白井同学，有件事想再请你帮个忙。请将手机切换成R.W.S.模式，再次朝发送单拍一张照。发送单的右边角落应该有个红色方框，以那里为中心。』

「什么是R.W.S.模式？」

『读取IC晶片电流情报的模式！身为风纪委员，每个人都有义务要携带这种手机的！我以前不是在你的手机里加了扩充晶片吗？你都没有看说明书？』

「手机的操作方法都差不多，所以懒得去看说明书的细节部分……」

『真是的！总之请先打开主选单……』

白井按照初春的指示操作手机，荧幕上出现从来没看过的画面，对着发送单又拍摄了一次，然后将照片以附加档案的方式寄送给初春。

『哦！收到了收到了。呃……根据检测的结果……果然没有错。这张发送单本身确实是学园都市印制的真货。』

初春的声音转为严肃。

「真货……这么说来，收件地址确实是『学舍之园』？」

『是的。』

白井一听，陷入了沉思。

发送单上所写的「常盘台中学演算辅助设施」根本不存在。

收件者不存在，这样的发送行为本身就不具意义。如此看来，这些文字或许只是某种暗号。

『IC晶片内的情报也解读完毕。里头是对发送单上所印刷的简易条码信息补充说明。包含航天飞机的机体型号及大气层外的作业排程号码，确实都是学园都市的内部编号，与第二十三学区的纪录也一致，看来危险的气息越来越浓厚了。』

「第二十三学区……就是那个只有机场、发射台及相关设施，以航空及宇宙开发事业为目的，一般学生禁止进入的学区吧？」

『没错。旅行箱上头不是有个标志吗？对，就是那个圆形里头包了几个四角形的标志。那就是第二十三学区的标志，相当于学校的校徽。』

白井一听，不禁咂了个嘴。

应该早点想起来才对。不过一转念，又觉得记不住那种跟一般学生毫无关联的设施标志是很正常的事情。只是因为每次看航天飞机发射的新闻报道时，都可以在画面上看见这个标志，所以才在心中留下了那么一点印象。

『发送者也是来自第二十三学区。那里的机密层级很高，所以按照规定，不会明确标示设施名称。』

白井再次望向发送单。

日期与学园都市的航天飞机回到地表的时间一致。

发送者来自第二十三学区。以航空及宇宙事业为目的，只有机场及发射台的学区。

（第二十三学区到底想把这旅行箱送到谁手上……？这些企图抢夺的人又是谁……？）

想了一会，白井决定先跟初春道谢再说。

「谢谢你。在运送旅行箱及这几个男人的路上，我再仔细想想吧。」

『啊——！我刚刚说过了，我要奖励！例如真正的千金大小姐所举办的贵妇下午茶会！不能只是喝喝红茶而已哟，还要表现出贵妇的架势跟气氛！』

初春慌忙说着，白井却是毫不理会地切断了通话。

看着超轻薄的手机主体像画轴一样被卷入圆筒的侧面，然后将手机收进裙子的口袋里，脑中继续思索着。

不过，白井根本不具备宇宙开发的相关知识与情报。

最近关于「宇宙」的消息，想来想去也就只有学园都市与世界各国组织，皆相继发射火箭或航天飞机这件事而已。

「把这两件事兜在一起……似乎有点牵强……不过……唉，无论如何，在确认里头到底是什么以前是没办法下结论的。」

白井叹一口气，在旅行箱上坐了下来。

这些西装男人很可疑，旅行箱原本的持有者也很可疑。

「总之，接下来的事情已经超出我的职责所在，不必想那么多。」

随便下了这样的结论后，白井便乖乖等着警备员到来。或许是塞车的影响，警备员迟迟不出现。毕竟他们没有超能力，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所以白井并未感到不耐烦。

就在这时，白井的手机突然又响了起来。

朝手机的小荧幕上一看，是御坂美琴。白井急忙转头望向地上的男人们。他们似乎都还没醒来，但如果不小心被听见对话，恐怕会留下不必要的麻烦。问题是，又不能因私人理由而随便离开现场。经过一番挣扎之后，白井决定像讲悄悄话一样以手捂着嘴巴，然后按下了通话键。

『啊，黑子……？收讯似乎不太好，你现在在哪里？』

「咦？呃……一个不太方便对他人吐露的地方。」

『嗯？哦，你还在工作中？真抱歉，打扰你工作了。』

「没关系。请问有什么事？」

『没什么，既然你还在工作那就算了。听学妹说，舍监今天很有可能会发动突袭检查，我本来想叫你帮我把房间内的私人物品藏起来。』

「咦？姐姐，您现在不在宿舍里？」

『嗯，是啊。那我拜托别人好了，我会叫她顺便把你的私人物品也收一收，行吗？』

「啊……什、什么？姐、姐姐！您要拜托别人……？请等一下，姐姐！请不要夺走我接受拥抱奖励的权利！我会尽快赶回宿舍的！」

『……谁告诉你有拥抱奖励这回事了？何况你不是还在工作？不过今晚似乎会下雨，如果不想淋雨的话就快完成职务回来吧，拜拜。』

对方无情地切断了通话。

白井愣愣地看着手机，感觉仿佛遭到了抛弃，内心大受打击。

哒。

此时，一声极轻的脚步声传入耳中。

（啊……对了，刚刚忙着战斗，都忘记拉起禁止进入的封锁线了。）

白井坐在旅行箱上，漫不经心地想着。

下一瞬间，

支撑着体重的触感突然消失了。就好像不小心从椅子上滑了下来，霎时感受不到身体的重量。白井的视线快速翻转，背部朝着污秽的地面落下。就在背上传来轻轻撞击地面的疼痛感之际，眼前看见了大楼与大楼所切割出来的四角形夜空。

（什么……？）

白井第一个反应是挣扎着想要爬起，但马上便察觉不对劲。白井伸手往旁边一摸，什么都摸不到。原本拿来当椅子坐的旅行箱，已经消失无踪了。

就像凭空消失。

就像空间产生了移动。

（空间……移动……）

这突发的事态让白井的脑袋一片空白。明明知道某件事情正在发生，思绪却还是一团模糊。就在她隐隐感觉到危险的时候……

咚！

仰天倒着的白井黑子右肩上，出现了某样东西。

「嘎……！」

肩膀上又热又痛。身体内部传来组织被切断的感觉。沉重的声音不是通过耳朵传入，而是在整个身体内回响。

低头一看，一根锐利的金属穿过短袖上衣，钉在肉里。看起来很像一根极粗的铁线，前端却像弹簧一样呈现漩涡状，尾部还有白色陶质握柄。

（葡萄酒的……开瓶器？）

白井黑子拼命让痛得陷入混乱的脑袋维持平静，施展空间移动。移动距离只有数厘米，但是让倒在地上的身体呈九十度旋转。如此一来，等于一瞬间站了起来。

浓稠的液体落在地上，滴答有声。

有一道视线，正愉悦地目睹着这一切。

白井黑子转头望向巷道入口。

那里站着一名少女。

身高比白井略高。头发在头后绑成两束，身上穿着西装式学生制服，不过是冬季制服。西装式制服外套并未穿上，而是披在肩头，扣子也没扣上。制服外套里面并没有穿衣服，上半身裸露，只有胸部附近有一条像内衣一样的淡粉红色布条，像包绷带般缠着。腰上挂着腰带，但那并不具备固定裙子的效果，只是装饰品。腰带的材质不是皮革，而是由许多金属片所组成，上面有个扣环，插着一根长度超过四十厘米，直径约三厘米的黑色金属圆筒。那是一把兼具警棍功能的军用手电筒。

应该是个高中生吧，白井大胆猜测。虽然以外观来判断年龄很不可靠，但对初中生而言，初中生跟高中生之间仿佛有道看不见的墙，差异非常明显。

少女身旁摆着一个白色旅行箱。

就是刚刚白井坐着的那一个。

「果然是空间移动？可是……」

（她并没触摸到旅行箱。难道她是先移动到我的背后，然后带着旅行箱一起移动回原本的位置？不，但是……）

白井的脑袋发出了警讯，告诉自己这不是单纯的空间移动能力。

少女的笑声，让几乎陷入苦思的白井回过神来。

「哎呀，你已经察觉了？不愧是同类型的能力者，一下子就看穿了。不过，我跟你可是有些不同哦。」

白井一听，皱起了眉头。

同类型，却有些不同。

「我的能力是『坐标移动』。跟你的三流能力不同，我的『移动』不需要以手触摸物体。如何，很了不起吧？」

少女淡淡地说道。

她朝着倒在白井背后的西装男人翻眼一瞪，接着又说：

「话说回来，这些家伙真是没用。其实我早就知道他们没用，所以只交代他们做回收箱子这种杂事，没想到他们连这件事也做不好。」

没用、家伙、回收、杂事、交代。

从这些字眼中，可以推测出少女与西装男人们之间存在某种关系。

白井对她提出警告：

「既然做出这种事，应该清楚我的身份吧？」

标示身份的臂章，已经因伤口流出的血而染成了黑色。

「当然清楚，所以我才能安心下手，风纪委员白井黑子小姐。如果不清楚，怎么可能轻易亮出我的底牌？」

白井不明白旅行箱内的东西是什么，也不明白眼前这个人有什么意图。但是白井心里很明白，眼前这个看着自己的伤势露出笑容的少女，绝对不会轻易让自己离开。

她是敌人。

没错，眼前这个人不是一般少女，而是敌人。

「啧！」

白井用力张开了双腿。因反作用力的关系，裙子向上翻起，大腿整个露了出来。大腿上绑着皮带，上头插着数十支金属箭矢，就像西部片里神枪手身上的枪弹带。这是她的最终绝招。利用空间移动，能在一瞬间将金属箭矢移动到目标身上的必杀招式。

但是，少女的动作比白井快了一步。

纤细手腕从披在肩上的西装式制服外套内伸出，快速抽起扣在腰际金属带上的军用手电筒。手电筒像指挥棒般在她手中翻转一圈之后，指向白井。接着她将手电筒前端微微一抬，做出如招手似的动作。

变化发生了。

被白井打倒并绑起双手的男人们在一瞬间消失，并在少女的眼前出现。失去意识的十个男人在空中像盾牌一样挤在一起。

然而……

「太天真了！」

白井毫不迟疑地将大腿上的金属箭矢发射出去。无数箭矢一声不响地横渡空间，直接出现在少女所站的位置上。由于并非直线前进，所以挡在中间的男人们无法阻拦。白井的攻击目标是少女的两肩及两脚，而且好心地避开了关节。

空间移动并非直线，而是点对点的移动，所以就算中间有人质也没关系。凭空出现的箭矢会从少女身体内侧直接穿破柔软的肌肉。这种攻击不会受物体的材质所影响。空间移动的基本原则是「被移动的物体」会挤开「目标位置上的物体」。

所以，白井的攻击没理由不会贯穿少女的身体。

但是……

「啊……」

白井不禁发出了错愕的声音。

出现在空中的男人们因重力而跌在地面上时，

少女已经不在原本的位置了。

她往后退了大约三、四步的距离，正坐在白色旅行箱上，优雅地跷着腿。看来她刚刚不过是坐在旅行箱上，伸脚往地面踢去，让滚轮向后滑行一些距离罢了。

白井释放出的箭矢悬浮在虚空中，接着纷纷跌落地面，就跟那些失去意识的男人一样。

空间移动是点对点的移动，所以目标只要稍微离开原本的位置，攻击就无法命中。原来那些男人并不是护甲也不是盾牌，只是用来遮住白井视线的工具。

少女在旅行箱上跷着腿，甩动手上的军用手电筒，以前端指向地上的箭矢，然后像钓竿一样向上挥动。

被白井放出去后软弱无力地摔在地面上的箭矢之一，出现在少女的另一个手掌中。

（来了——！）

白井全神贯注地警戒着，少女却是以侧投姿势将金属箭矢丢过来，并没有使用空间移动（或者该说是她自称的「坐标移动」）。箭矢以三维的前进路线准确地朝着白井的身体中央飞来。

在狭窄的巷道内，左右无路可逃。

虽然可以利用空间移动的方式逃进墙壁的另一侧，也就是大楼之中，但毕竟白井不清楚大楼内部的情况，如果随便移动进去而与大楼里面的人互相重叠，将酿成可怕的惨祸。

但面对笔直而来的箭矢，向后逃却又没有意义。

所以，白井选择向前发动空间移动。越过箭矢，出现在少女眼前。白井握紧了拳头，除了想要避开攻击之外，还打算将反击之拳打在眼前的敌人身上。

咚！

一支金属箭矢，从背后插入了白井黑子的侧腹部。

「……啊……？」

白井感觉到身体内侧涌起一阵颤抖。全身似乎再也承受不住，力量瞬间流失，双腿一软，摔倒在地。

倒下的位置，刚好是坐在旅行箱上的少女脚边。

「我不是说过了吗？」

少女端坐不动，只是换了跷起的脚微笑道：

「我的坐标移动与你不同，并不需要碰触物体。」

听着嘲讽般的声音，白井黑子连抬起头来都没有办法。

少女的手法其实很单纯。

首先，她以自己的手投出金属箭矢。在白井闪避的瞬间，她也对空中的箭矢施展坐标移动，让箭矢出现在白井的背后身体内侧。

金属箭矢的去势丝毫不减，只是方向被巧妙旋转了一百八十度，在白井黑子的体内往腹部深处继续钻了一阵，才终于停止。可怕的摩擦声从身体的内侧回响着。

唰唰唰唰！撕裂空气的声音连续响起。

定神一看，掉在地上的金属箭矢全部出现在少女空着的手掌中。

「真可惜。你是常盘台中学的学生吧？我本来以为御坂美琴不是个被逼急了就会把部下或学妹牵扯进私事的人。话说回来，当初她阻止『那项实验』时，似乎也不是靠一己之力达成的。看来她已经豁出去了吧？」

白井黑子听了这番话，全身剧烈震动。

痛得发抖且逐渐失去感觉的身体，因为完全不同的理由而开始颤抖。

「你说……什么？」

白井凝聚精神，抬起了头。她咬紧牙关，使尽全力，就像从地底深渊抬头仰望天空。

「为什么……会提到姐姐的名字？」

白井的问题，少女并未置之不理。

对她而言，伤势严重的白井似乎已不再是威胁。为了欣赏白井悔恨的表情，她宁愿舍弃最适当的做法，对白井的问题做出原本不必要的回应。

「咦？」少女跷着脚，夸张地以手捂着嘴巴，说道：「你不知道吗？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遭到利用……应该不会吧？常盘台中学的超电磁炮应该不是那样的人。」

但是少女毕竟没有回答白井的问题。

白井挤出了最后力气所提的问题，却只换来少女自我满足的答案。

「你不认为这实在太巧了？这些废物抢了旅行箱之后，刚好就遇上大塞车，简直像是早就算好了一样。红绿灯的配电疏失……你没想过其中的原因？难道你不知道那个常盘台中学的王牌拥有什么样的超能力？」

白井黑子瞪视着近在眼前却仿佛远在天边的头顶。

神秘的旅行箱，以及坐在上面的敌人。

「你到底……」

有如随时会吐血的声音，从几乎黏在一起的唇缝流出。

美琴的护唇膏，如今竟然充满了黏稠感。

「……在说些什么……」

「你应该听不懂什么是『Remnant』吧。或许『Silicorundum』也会让你一头雾水。」

少女愉快地摇晃手中的金属箭矢，发出叮当声响。

「我想想，『树状图设计者』的残骸，这样说你应该就懂了吧？即使已损坏到残破不堪，依然拥有无限可能性的超级电脑演算中枢。」

白井黑子吃了一惊。

「不、不可能，那玩意不是飘浮在卫星轨道上吗……？」

这无比荒谬的真相，让白井难以置信。因为「树状图设计者」是学园都市引以为傲的全世界最强模拟机器，应该是放在宇宙中的人造卫星里。活在地表上的人类就算用尽任何手段，也不可能对它动什么手脚。何况，如果那玩意真的故障（甚至是遭到破坏），新闻肯定会大肆报道。

但是……

少女所坐着的旅行箱，确实是为了应对太空船外的环境而制造出来的。

而发送单上写着的日期，就是学园都市的航天飞机返回地球之日。

还有，如今世界各地的组织机关都争先恐后地前往宇宙。

白井的脑袋一片混乱，少女从裙子口袋中取出一张照片，以手指弹出。照片像飞盘一样不断旋转，落在白井眼前。

「这是学园都市内部坠落报告里的附件照片，一般人可看不到哦。」

照片中可以看到漆黑的宇宙空间以及巨大的地球。有平缓弧线的蓝色星球前方，悬浮着裂成碎片的人造卫星残骸。这个形状的人造卫星，白井曾在新闻报道及介绍手册上看过。

「不可能……」

就在白井看得愕然无语之际，照片忽然消失了，出现在少女的食指及中指之间。应该是被她以「坐标移动」回收了吧。

「『树状图设计者』早就化成了碎片，所以才会有那么多人想争夺飘浮在卫星轨道上的『残骸』。」少女似乎从白井的表情上看出了什么，说道：「御坂美琴也真可怜，她的噩梦好不容易因某人破坏『树状图设计者』而结束，如今大家却又想要将它重新修好。一旦这玩意修好，『实验』很可能再度展开。嗯，我倒也不是不能体会她的焦虑心情。」

少女再次说出了那个名字，让白井的腹部肌肉变得紧绷。

御坂美琴。

白井不明白美琴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不管怎么想，都想不明白。虽然如身陷五里雾之中，白井瞪着少女的眼神却变得更加锐利。光是御坂美琴的名字从这个危险人物口中说出来，就已经是件天大的麻烦事。

「呵呵，哎呀，你好像什么都不知道啊。这么看来，『实验』的事情你也不清楚吧。不过你应该多少看到一些端倪才对。例如……我想想，半个月前，派车场不是发生了大爆炸？当时还造成了列车全线停驶的大骚动呢。你们能够在那样的情况下，以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就让列车恢复正常行驶，我真的相当佩服。」

少女愉快地说道，但白井一句话都无法回答。

白井焦急得宛如脑袋里有一把火在烧。但是，实在想不通少女到底在说些什么。

「你还不明白？我说了那么多，你还不懂？八月二十一日，这个特别的日子里，你的生活周遭有没有发生什么不寻常的事情？」

突然听到这样一个日期，白井根本想不起什么回忆。上个月的二十一日，甚至不是什么特别的节庆假日。

（她到底……在说什么？难道只是一些没有意义的废话……？）

白井内心感到相当狐疑。但少女的话中带有某种规则性，实在不像随口胡诌。

「好吧，如果你能够找出这些真相，我可以跟你交个朋友。」

少女笑着说道，但白井根本没有心情陪她对答。

嘴唇干裂，渗出鲜血的味道。

白井只知道两件事。

第一，绝不能让眼前这个少女平安离开。

第二，绝不能把旅行箱内的东西交给任何人。

白井黑子将手伸入裙中，抽出大腿皮带上仅存的箭矢。共有两支。为了激发自己的意志力，她紧紧握着箭矢，朝着天空发出无意义的怒吼。

相较之下，少女却是从头到尾都坐在旅行箱上。她优雅地跷着脚，把手上的大量箭矢摇得叮当作响，然后打开了兼具警棍功能的军用手电筒电源，像手握指挥棒的音乐家一样甩动手腕，画出一圈圈光环，温柔而高傲地俯视着匍伏在脚边的弱者。

一时之间，万籁俱寂。

巷道出口外的大马路上，响起了汽车的引擎声。

两名少女仿佛约定好似的，同时展开攻击。

不花一秒钟的时间，就分出了胜负。

金属箭矢漫天飞舞，少女的清澈鲜血四处飞溅，惨叫声回荡在空气中。

白井黑子咚的一声摔在地上，发出让人联想到脏兮兮的布袋落在地面的声音。

起风了，少女漫步离去，将风纪委员独留在巷道中，无人可以追击她。

没有使用坐标移动，似乎是为了享受自己的脚步声。

带着白色旅行箱。

（姐姐……）

白井懊悔地咬紧了牙关，在心中不断道歉。这样的结果，实在说不出口。

她心里很清楚应该做什么。

但青涩的白井黑子，却连一件都没能做到。

行间二

医院里，有住院病患专用的浴室。

身穿绿色运动服的体育老师黄泉川爱穗，将背部倚靠在浴室门板上。她拥有美丽动人的脸孔及曼妙的身材，穿上运动服可说是一种糟蹋。尤其是傲人的胸部，即使被压抑在运动服内也散发出无比成熟魅力。她本人似乎对自己的外貌之美浑然不觉，但这种天真性格却反而更加诱人想入非非。

（唉，桔梗那家伙，又丢给我麻烦差事了。）

黄泉川想起了如今正在住院的那位女性研究员老友，叹了口气。该研究员的身体状况还没完全脱离险境，黄泉川只得到过一次探视许可。当时，女性研究员一开口便请求黄泉川代为照顾两名孩子，话一说完就又失去意识，让黄泉川既没有问清楚详情的机会，也没有拒绝的权利。

需要代为照顾的，是两名拥有特殊超能力的孩子。

孩子们的声音正从门的另一侧，也就是浴室内传出来。

『哗啦哗啦哗啦！御坂御坂在狭窄的浴缸里面踢着水花。利用身材娇小的特性，任何地方都可以变成屋内游乐设施，御坂御坂提出了这个新的构想。』

『啧……热水喷到脸上了啦……！你这家伙别在浴缸里面游来游去！』

『没办法「反射」真是不方便啊，御坂御坂露出了同情的眼神。话说回来，最强的超能力者竟然只因为洗发精跑进眼睛就差点流下眼泪，御坂御坂真是感到太不可思议了。』

『我可不是完全没办法使用「反射」。虽然得靠你们的网络进行演算处理，实在有点没面子。但是在浴室里面如果使用「反射」，热水都碰不到皮肤，还能洗澡吗？还有……我可没有差点流下眼泪！洗发精跑进眼睛里又不会痛，只是过去没体验过这样的状况而已！』

『哗啦哗啦哗啦哗啦——』

『黄泉川————！我受不了这个臭小鬼的踢水攻击了——！』

突然被扯进话题内，黄泉川皱起了眉头。

「那可不行。小孩子在浴室里有溺水的危险，一定要有人在旁保护才行。」

『那你怎么不来保护！』

「那可不行。陪那种淘气鬼洗澡，一定会连我也被搞成落汤鸡的。对了，你好久没洗澡，得好好洗干净哦。」

『可恶……为什么我周围没有一个家伙愿意好好听别人说话！』

『别激动别激动，御坂御坂试图安抚你。御坂御坂知道你觉得很害羞，不过御坂御坂身上围着浴巾呢，太过在意会让气氛变得尴尬哦，御坂御坂以人生前辈的身份提出建议。』

『真是感谢你哦，让我朝你的脸上赏一发莲蓬头水柱当回礼。』

『呜哇！突然的攻击让御坂御坂吓了一大跳！好过分！暑假结束前，你明明为了保护御坂而豁出性命呢，御坂御坂脸色苍白地抗议！』

『什么……喂，等等！』

『御坂御坂被病毒码侵袭的时候，你明明是那么温柔，如今却这么对待御坂御坂，难道你已经对御坂御坂感到厌烦了吗？御坂御坂被这惊人的可能性吓得全身发抖！』

『……啊？你说了什么……？病毒码……？』

『糟糕了！御坂御坂赶紧捂住嘴巴！』

『糟你个头！你为什么还记得那天发生的事？』

『这个嘛……御坂御坂用食指在脸颊上挠了挠。』

『我在删除你脑袋里病毒码的时候，不是把你的记忆也全部删除了？』

『御坂与编号一〇〇三二号至二〇〇〇〇号的御坂，借由网络拥有共同的记忆，御坂御坂据实以告。』

『……哦？』

『简单的说，就算一名御坂丧失了记忆，也还有备份可以复制，所以丝毫不成问题，御坂御坂吐着舌头装可爱。御坂虽然失去了记忆，但只要从其他御坂脑中读取记忆就可以复原，御坂御坂摆出各种不同的姿势，尝试缓和你的怒气。』

『这么说来……你也记得我那天说了些什么……？』

『「没错，我杀了一万个妹妹们，但这并不表示我应该对剩下的一万个妹妹们见死不救。我知道这样的话很虚伪，我知道现在的我根本没资格说这样的话！但是不对！不管我们是再烂的人渣，不管我们有再多的理由，也不代表这个小鬼应该被杀！」……啊啊，御坂御坂一回想起来，就感动得痛哭流涕。』

『我要宰了你……我要宰了你这个小鬼头！』

「那可不行。朋友托我照顾你们，你们可别给我惹麻烦。」

黄泉川在门外听着浴室内的两人互相以洗澡水攻击对方的声音，随口喊道。长得像青蛙的医生曾经说过「这两个孩子让人很头大」，但目前看来似乎没什么需要特别留心的地方。

似乎没必要一直盯着他们，可以回到原本的工作岗位。

黄泉川叹了口气，背部离开门板，说道：

「你们两个，大姐姐现在要去处理一些警备员工作，你们可别吵架，乖乖等我回来，我会给你们带些礼物。」

『好——御坂御坂以必杀踢水攻击泼出大量洗澡水回答。』

『你这臭小鬼！』

黄泉川爱穗听着吼叫声持续从身后传来，将搁在脚边的大型运动背包抬起背在肩上，离开了医院。

她的眼神变得异常锐利。

背包里，放着沉重的警备员正规装备。

黄泉川离开后，耗尽了浴缸内庞大资产的两人，终于达成了停战协议。

『混蛋，洗澡水只剩下到膝盖的高度……』

『虽然已经没办法踢水，但是御坂御坂还是不死心，正想利用各种手段来达成目的。』

『拜托你别再踢水了，你忘了我是重伤患者？』

『话说回来，你的头发生长速度快得吓人，已经完全看不到手术痕迹了，御坂御坂大感佩服。借由改变人体组织电流信号的方向来促进毛发生长，真是犯规的做法，御坂御坂不禁对人体的奥秘感到兴致勃勃。』

『再怎么厉害，也没办法完全修复头盖骨的裂痕啦！』

『哗啦哗啦搅动搅动踢水踢水！』

『……』

『要是被黄泉川知道御坂御坂这么浪费水，她一定会开骂吧，御坂御坂忍不住全身发抖。幸好黄泉川今天不会回医院来，让御坂御坂松了口气。』

『怎么？她跟你说了什么吗？』

『这个嘛，御坂御坂不是从黄泉川口中听来的——』

第三章
残骸隐藏之光
“Remnant”

1

常盘台中学在「学舍之园」的内外各拥有一幢学生宿舍。

白井黑子与御坂美琴的房间，属于「外面」的学生宿舍。

「嘎……啊……！」

拖着身体回到宿舍后头的白井，在这里差点吐出一口鲜血。她硬是把残留在口中的血腥味吞进肚里，继续往前进。伤口必须尽早包扎才行，身体却不听使唤。空间移动的能力因疼痛而变得难以控制，几乎派不上用场。

右肩、左侧腹部、右大腿、右小腿。

插在身上数处的锐利金属扯住了衣服，不断把布料往伤口中卷入。每走一步，衣服与皮肤互相牵扯的奇妙触感便与痛觉一同钻入脑袋。

干瘪的书包如今像哑铃一样沉重。

白井明白这代表自己流失了太多体力，不禁感到战栗不安，腹部涌起一阵凉意。

来到宿舍后头的白井抬头仰望一排排的宿舍窗户，确认自己房间的灯没有打开。

（太好了……姐姐……还没……回来……）

白井淡淡一笑，重新打起了精神。

如此悽惨的模样，绝不能从大门走进宿舍。白井黑子强忍着疼痛、颤抖与焦虑，勉强进行演算，直接以空间移动方式进入自己的房间。

一瞬间，全身感受不到重力。

施展空间移动时的感觉，说好听点是全身轻飘飘，说难听点是无所依靠、身不由己。就好像搭上了云霄飞车一样，沉重的紧张感从胃袋附近往上窜升。

「……唔！」

白井平安进入了一片漆黑的房间内。她并不开灯，只是四处走来走去，寻找急救箱及替换用的制服。至于内衣，只要穿傍晚新买的就行了，这样可以节省一些时间。她打开书包，从里面取出了内衣专卖店的纸袋。

白井抱着这一堆东西走进浴室。浴室没有窗户，半点光线也没有，呈现完全黑暗的状态。白井关上门，摸索着按下了电灯开关。啪的一声，日光灯的白色光芒照亮了狭窄的浴室。

「啊……唔……！」

双手一软，手上的东西全部摔在坚硬的地板上。白井忍不住将背部朝着墙壁靠去，插在侧腹部的箭矢尾端却撞在墙壁上，让白井全身像触电一样弹起，失去平衡而倒在地上。各种不同的疼痛感从全身各处传来。

（八……月……二十……一……日……）

脑袋因痛觉而一片混乱。但白井还是坐在地板上，努力转动脑袋。为什么那个女人会问我八月二十一日是否发生了什么不寻常的事情？

（姐姐……那天确实很晚才回来……而且……那天也是那位先生突然来到宿舍的日子……）

想起这一点之后，其他回忆也纷纷涌上心头。

（那位先生……后来不知何时离开房间……对了，姐姐床底下的熊布偶还被拉了出来。还有，那天整个街上吹起了原因不明的狂风，更有人目击郊区工业地带的派车场，发生了大爆炸及惊人的闪光……）

最后，白井想起了当天之后街上广为流传的一个谣言。

白井抬起了头。

（根据未证实情报，学园都市最强的超能力者被某人打倒了……）

为了避免造成无谓的骚动，学园都市统括理事长当时立即下令对此事实施情报管制。所以，白井一直无法得知到底是谁打倒了最强的超能力者。

大爆炸、闪光、M7等级以上的狂风。被认为是事件舞台的派车场，简直像遭受过炸弹的洗礼。修复作业是由警备员负责，但白井也曾以风纪委员身份从旁协助。那时候，所有人都异口同声地说了这样的话：

这股破坏力确实可怕。

号称学园都市最强的超能力者，果然名不虚传。

但是，

对手面对超能力者惊涛骇浪般的攻击却仍能不落下风，却更加高深莫测。

（而且……）

白井私底下还掌握了另外一项情报。

（……说不定，那两个超能力者决斗的时候，姐姐也在现场。）

因为白井黑子看见了一样东西。

派车场内，大量集装箱遭到破坏，里头的东西都洒了出来，各式各样的残骸散落一地。在如此凌乱不堪的现场，不会有人特别去注意一枚硬币，除了白井之外。

捡起来一看，白井更加确信了。

那是一枚游乐场所使用的粗糙代币。

同时也是某一名少女在发射超电磁炮时，最喜欢使用的硬币。

此时，白井的思绪因剧烈疼痛而中断。八月二十一日确实不是平凡的日子。但是，白井无法明白，那跟今天这件事有什么样的关联？

总之先处理伤口吧，白井心想。

她以指尖轻轻触摸第一次遭到偷袭时，插在右肩上的那根开瓶器。像这样呈现螺旋形的粗大金属针状物，如果用拔的一定会把肌肉整个撕裂。

「真是讽刺……我的能力在这种时候刚好派得上用场。」

施展空间移动。插在右肩的开瓶器凭空消失，然后出现在白井的眼前。失去支撑力的凶器垂直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鲜血从肩头喷出。

堵住伤口的物体被移走了，因此流出更多血液。

白井刚才一直不敢拔出金属箭矢及开瓶器，就是因为拔了之后无法立即进行止血处理。

「……！」

一瞬间天旋地转，意识变得模糊了。白井赶紧摇晃脑袋，重新凝聚精神。她看着地板上沾满血迹的开瓶器，不禁咂了个嘴。

（谢菲尔德[注]的开瓶器，配上马约利卡[注]陶器的握柄……完全忽视生产地、历史、传统、思想与信念，真是乱七八糟，看来我遇到的是一个要命的暴发户。）

白井以同样的空间移动手法取出插在侧腹部及脚上的金属箭矢，同时以另一只手操作手机，打给初春饰利。

『哈喽哈啰，我是初春。白井同学，我已经按照你的指示调查过了……哇啊！光听你的呼吸声就知道你很痛！』

事实上，白井在回到宿舍前便曾经打电话给初春。除了告知自己败北，旅行箱被夺的事情外，也拜托初春调查关于「树状图设计者」的情报，及过滤空间移动类能力者的身份，还有研判敌人的逃走路线。不过，空间移动类能力者的行踪是很难掌握的，最后这部分只是聊尽人事。

白井顺便也要求初春不能把自己受伤的事情说出去。如果不隐瞒这件事，白井接下来可能会遭受额外的阻力。

风纪委员是学生，而警备员是教职员。所以，重要的工作都是由警备员负责执行。

这有两个理由，第一是不能让孩子们身处险境，第二是不能让孩子们拥有足以解决危险事件的强大力量。

上层一旦知道白井受了这么重的伤，很可能会制止她继续行动。但是那个空间移动类能力者的话中提到了「常盘台中学的王牌」「御坂美琴」这些字眼，让白井挂心不已。

所以，白井绝对不能在此时撒手不管。

『你真的不要紧吗？这年头可不流行女人的热血战斗哟。』

「你别管……那么多……事情查得怎么样？」

白井将沾满鲜血的金属箭矢丢在地板上，扭动伤痕累累的身体，将衣物一件件脱下。脱掉夏季用薄毛衣、短袖上衣。解开裙子的扣环，褪去裙子。此时白井看见内衣也都被染成红色，不禁又咂了个嘴，把内衣也脱了丢在地上。当初进入房间后并未脱鞋，此时也把鞋子连同袜子一起脱掉。就连绑在大腿上的金属箭矢皮带也解了开来，呈现全身赤裸的状态，一一检视伤口。

『首先，关于空间移动能力者的部分，根据书库搜寻的结果，学园都市里包含你在内，共有五十八名这种类型的超能力者。不愧是需要十一维特殊计算公式的能力，会的人不多呢。』

「其中有没有跟我的描述符合的人物？」

白井以沾着鲜血的手将四方形的急救箱拉近身旁。

『一次能够移动多个物体的能力者共有十九名，其中当然包含你在内。』

初春顿了一下，接着说道：

『根据你所形容的外貌特征，符合条件的有三人，但其中只有一人没有不在场证明，另外两人都可以从我这边的监视器影像掌握行踪。』

初春不疾不徐地说出了结论：

『雾丘女子学院二年级，结标淡希。她跟你一样都是空间移动类的超能力者，但是性质似乎有些不同。』

「确实有些不同……她一次可以移动十个男人当挡箭牌，总重量大概有七百公斤吧，跟我的能力有天壤之别。」

白井并不否认自己的劣势，因为她相信自己可以从中找出活路。

打开急救箱，从中取出了一条看起来像牙膏的软管。打开盖子，挤出里头的胶状物，涂抹在伤口上。这是一种外伤用的急救药品，同时兼具消毒、止血与治愈伤口的效果。发明者是一位号称「冥土追魂」的优秀医疗研究员，但一般人难以取得。大部分伤口都可以靠它治愈，不过一些罕见的特殊状况就派不上用场了。这药如果没效，就是该请医生出马的时候。

『除了这点之外，还有本质上的不同。你的能力是『把触摸到的物体传送到另外一个地方，也就是以自己的身体为起点O，把物体传送到坐标A』；但是结标的能力是『把远处的物体传送到另外一个地方，也就是把位于坐标A的物体传送到坐标B』。换句话说，她的能力起点并非固定，与你不同。』

「难怪……那个女人自称是坐标移动能力者……」

白井轻咬嘴唇，在脑中思索着。

当初结标确实移动了许多双手没触摸到的物体。但是，她并没有移动白井黑子本人的身体。如果她能够做到这一点，根本不需要发射任何东西，只要把白井黑子的身体塞进墙壁里，就可以更确实地将白井黑子打倒。

『我这边还找到了有趣的实验报告。这个报告上说，结标的能力似乎无法移动拥有类似能力的人。这可能是因为同类型的AIM扩散力场会干扰结标的能力。但关于AIM扩散力场的相关研究还太少，所以详情有待查证……根据这个报告中的定义，此现象并不局限于结标，凡是空间移动类能力者都无法移动相同类型的能力者。白井同学，真的是这样吗？』

「不清楚。我也是第一次遇到同类型的能力者。」

接着，白井哼了一声。

虽然没实际测试过，却不难想象。空间移动能力者随时必须计算自己在十一维上的绝对坐标位置，而不是三维的「表面上的位置」。所以，当其他空间移动能力者想改变他的坐标时，他脑中的「坐标位置情报」就会发挥干扰作用。

『还有另外一件无关紧要的实验情报。结标淡希曾经在两年前的一次上课中，因能力失控而身受重伤。』

「……确实是很无关紧要的情报。而且，一点也没办法帮助我们找到她的弱点。真是的，像那样的怪物，怎么会只是大能力者？」

白井如此想着，从破损裙子的口袋中取出面纸，擦拭伤口周围的血迹。带着柔软弹性的肌肤竟然有些变凉了。

『只要技巧运用得当，她的能力或许不会输给超能力者哦。说不定她有些我们不知道的缺点吧。』电话另一头的初春轻描淡写地说道：『接下来是关于「树状图设计者」的情报……』

「我很希望一切都只是结标所撒的漫天大谎，但恐怕希望要落空了吧？」

以胶质药膏封住伤口之后，白井又在伤口外侧绑上了绷带。绷带与肌肤一接触，白井再次感受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微微渗汗。

『不，我找不到任何有关「树状图设计者」遭到破坏的情报。名义上，「树状图设计者」如今依然飘浮在卫星轨道上。学园都市上个月确实发射了一架航天飞机，但该航天飞机所执行的宇宙任务，也跟「树状图设计者」没有任何关系。』

「这是怎么回事？」

白井皱起眉头，停止了包绷带的动作。

她回想起了当初倒在小巷道内时，结标给她看的那张照片。

裂成碎片的人造卫星。

初春的声音听起来似乎也有些沮丧。

『真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好消息……我们另外一组同事已经抓到那个旅行箱遭到抢夺的受害者了。他是一名走私客，只知道委托者是第二十三学区，但完全不清楚人造卫星的事情。我们已经以读心能力者确认过他的记忆，他并没有说谎。』

走私客。

或许是个内行高手吧，白井心想。旅行箱被抢之后，他曾试着追击抢匪集团，可见得对自己的工作有一定的坚持……

「换句话说，第二十三学区想将旅行箱里的东西，送往学园都市内的某研究机构，所以委托走私客执行运送工作，但是旅行箱却被结标那伙人抢走了。遭抢的一方虽然很想把东西抢回来，但事属机密，所以不能对外公开，只能靠自己的力量夺回……就是这么回事吧？」

白井慢慢地摆动包着绷带的手脚，确认是否还有血流出来。速干性的胶质药膏似乎已经完全将伤口堵住了。

『第二十三学区到底想把旅行箱送到哪个单位，虽然相当令人好奇，但问题的重点还是那群抢匪的身份吧。我想，这起抢案的幕后黑手可能是与学园都市敌对的外界组织。这个推测除了根据你的描述之外，我不认为学园都市内部单位之间的纷争，会需要靠「抢夺」这种粗糙的手段来解决。』

「……敌对的外界组织。结标怎么会跟那种人扯上关系？她到底是何方神圣？」

『结标在雾丘女子学院经常请假，但她请的都是「特例公假」。很诡异吧？她又不是风纪委员。』

「换句话说，她所负责的工作可以跟我们风纪委员相匹敌？」

初春压低嗓子说道：

『根据未经证实的情报，她是那幢无门窗大楼的「领路人」。』

「……学园都市统括理事长的大本营？」

这是个如同电影情节般的谣言。学园都市的最高领导者，生活在一幢连核弹攻击都可以吸收化解的特殊大楼之中。那幢大楼没有门窗及一切出入口，必须通过「领路人」以空间移动方式才能进入。

如果这谣言属实（或者真相比谣言更夸张），那表示结标很有可能知道一般人所不知道的事情，且与各种身份特殊的人物都有接触的机会。或许这就是她被外界组织看上的原因。

「虽然我们不知道结标为何要做这种事，但我们就先假设她跟外界组织暗通款曲，并策划了这场抢案吧。旅行箱里的东西……她称为『残骸』。如今她已经把东西弄到手了……」

『接下来她应该会把东西拿去交给守候在学园都市外头的外界组织人士。』

「你能查得出她的行动路线吗？」

白井伸手想拿替换用的内衣，却发现自己手上都是血迹，于是先走向洗脸台，洗了洗手。冷静一想，一个绑着双马尾的少女把手机夹在脸颊跟肩膀之间，全身赤裸地站在浴室洗手，这幅画面实在颇为可笑。

『这很难。空间移动根本不需要沿着道路前进。你也知道，学园都市的监视系统是有死角的。』初春顿了一下，接着说道：『啊，不过完全没有被监视系统捕捉到，或许反而是个线索。』

「什么意思？」

白井以毛巾将手擦干，穿上内裤问道。她以两手把内裤一口气拉到腰际位置……但觉得似乎有些拉过头，又在紧绷的部位伸入手指，将内裤往下拉一点。

『她既然是在死角之间移动，我们只要调查所有死角就行了。跟整个学园都市比起来，死角的面积毕竟小得多。』

「……你说得可真轻松，我现在可是重伤患者……好痛！」

两手伸到背后把胸罩的小扣环扣上的动作似乎牵动了肌肉，侧腹部瞬间感到一阵剧痛。白井心想，早知道就穿前扣式胸罩或改穿衬衣了。她皱着脸抚摸侧腹部，幸好伤口没再度裂开。

「……」

白井黑子稍微观察了一下自己穿着内衣的模样。

内衣款式被御坂美琴评为「三八」，白井内心其实是相当沮丧的。不过，事实上白井根本不在乎内衣的设计款式。因为在她的观念里，内衣不是拿来炫耀，而是穿在身上的东西。对她而言，选择内衣的第一条件是舒适性。可爱而孩子气的内衣往往较厚且质感较差，运动时内衣摩擦肌肤的感觉会让她分心。她甚至认为与其要穿那样的内衣，倒不如什么都不要穿（或许这是因为白井在施展超能力时，需要完全集中精神的缘故吧）。与美琴在这件事情上意见相左，令白井黑子相当难过。

穿完内衣之后，白井将金属箭矢皮带再度卷回大腿上。由于没有备用箭矢，只好以急救箱内的消毒用酒精，将原本插在自己身上的箭矢擦拭一番，重新塞进皮带里。

『白井同学，我跟你说，如果想从那个地点沿着死角移动到学园都市外面，包含地表与地下街，只有几条路径可以选择。所以只要把这些路径都查过一遍……』

「……嘘！」

白井感觉到似乎有人靠近，赶紧切断通话。就在这时，薄薄的浴室门板外，传来某人走进房间的声音。

她望向浴室的入口处，发现门忘了上锁，急忙跑过去上了锁。叮的一声金属撞击声，显得特别刺耳。

「……黑子？」

白井一听便知发出这声音的人是谁。虽然只是隔着门板传来的一句既模糊又简短的声音，白井却相当肯定说话的人是御坂美琴。就算御坂美琴只是呼了口气，白井也有自信能够听得出来。

「你在洗澡？既然回来了为什么不开灯？躲在乌漆抹黑的房间里做什么？」

声音从门旁传来，白井有点吓了一跳。绝不能让美琴看见自己现在的模样。甚至，不能让她产生一丝一毫的怀疑。御坂美琴的爱管闲事的性格，可是比她本人所想象的还要严重。

「节、节约能源嘛，姐姐。温柔的黑子，想要尽量减缓地球的温室效应。」

「哦……可是学园都市的主要电力来源是风力发电，跟二氧化碳没关系吧？次要来源也是太阳能发电之类不会耗费资源的发电方式。除非开冷气，否则应该是没有这方面的问题吧？」

「啊，我都忘了。我本来还以为能够以这个当借口，引诱姐姐进入充满气氛的昏暗房间呢……哎呀，姐姐，身为一位淑女，怎么能够发出『恶～』的声音呢？」

白井呵呵笑着，将背部倚靠在浴室门板上。

透过薄薄的门板，传来了震动。门外之人似乎也做出了相同的动作。

白井感受着这股震动，开始回想着。

『你不认为这实在太巧了？这些废物抢了旅行箱之后，刚好就遇上大塞车，简直像早就算好了一样。红绿灯的配电疏失……你没想过其中的原因？难道你不知道那个常盘台中学的王牌拥有什么样的超能力？』

——白井心里很明白，有件事情正在发生。

『御坂美琴也真可怜，她的噩梦好不容易因为某人破坏「树状图设计者」而结束了。』

——白井心里也明白，御坂美琴跟这件事有很深的关联。

『如今大家却又想将它重新修好。一旦这玩意修好，『实验』很可能再度展开。嗯，我倒也不是不能体会她的焦虑心情。』

——白井心里也很清楚，美琴虽然被卷入麻烦之中，却绝对不会，也不想在白井面前表现出困扰或烦恼的模样。

白井心里很清楚。把所有迹象串联起来，就能看得一清二楚。美琴心中有一些烦恼，但是她不愿意向白井坦诚相告，而是接受了另外一个人的帮助。不论理由为何，总之美琴希望白井置身事外，就好像围起一个封闭的圈子，把白井排除在外。

不论白井如何努力、如何拼命，御坂美琴都不会感到高兴。

如果御坂美琴看见白井被卷入她自己的私事之中，她绝对不会高兴。

即使如此……

白井依然强烈地希望能够帮助美琴，减轻美琴的负担。就算美琴完全没察觉白井私底下的努力也没关系，就算把所有的功劳都送给别人也没关系。白井祈祷着，以伤痕累累的身体，看着沾满鲜血的衣服，咬紧牙关祈祷着。

白井对内情一无所知。

美琴对白井一切守口如瓶，因此白井根本无法推测内情。

但是，白井想解决问题。

白井想把美琴从那个你争我夺、腥风血雨的世界中带出来。

当一切问题都解决之后，白井想要像今天放学时一样，与美琴一同展颜欢笑。

白井黑子独自默默地下了决心。

为了达成这个愿望……

（即使要我认真对您说谎也在所不惜，姐姐。不论您是否希望我这么做。）

「姐姐刚刚去了些什么地方？」

「嗯？去找一些以前没买到的小饰品。最近我找了好久，都还没看到中意的。我现在只是回来拿个东西，马上又要出门了。对了，可别期待我带什么礼物回来给你哦，黑子。」

白井心想：真是笨拙的借口。如果自己像平常那样吵着想跟去，不知她打算如何回应？

（姐姐刚刚说最近……这表示她已经在暗中做某件事情好一阵子了。「寻找小饰品」……精密仪器的辅助器材确实可以算是「饰品」吧……真是浅显易懂的影射。）

白井淡淡一笑，并不出言阻止。白井只说了一句话。美琴在傍晚时说过的那句话，如今白井在心里深深咀嚼之后，回送给美琴。

「但愿别下雨。最近的天气预报都不太准。」

「……」

一瞬间，美琴似乎倒抽了一口凉气。维持了片刻的沉默之后，美琴仿佛微微卸下了心防，声音变得稍微温柔了些。

「是啊，谢谢你的关心。我会尽量早点回来的。」

传来这句话之后，门板之外的气息消失了。薄薄门板外的少女似乎已远离门板，走出了房间。

啪！传来了房门的关门声。

「接下来……」

白井稍作休息之后，等不及穿上衣服，只是胡乱抓起替换用的夏季制服，便重拨了手机号码。还有一件事非得向初春问清楚才行。

「喂？对，没错。能不能赶快把那个混蛋的预测逃走路径告诉我？」

2

把沾满血迹的浴室洗刷干净，并处理掉破损的衣服之后，白井再次利用空间移动来到女生宿舍的后方巷道内。

时间为晚上八点三十分。

从结束跟美琴逛街的时间到现在，竟然只经过了两个小时，白井内心感到有些诧异。

这个时间，学园都市内几乎所有交通工具都已经停驶了。为了防止学生夜游，公交车跟电车的末班车都是配合着学校的最终离校时间。如今马路上只剩下教职员及大学生的私人车辆，还有出租车、货车等商业车辆。

塞车现象已经完全消失了。

由于汽车数量原本就少，所以如今马路上空荡荡的。

白井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也已经带着夜晚的气味。

『啊，白井同学，有件相当重要的情报。』手机传来说话声：『那个结标淡希似乎没办法像你一样连续移动自己的身体。我在书库里找到了一些纪录。白井同学，我刚刚不是说过，结标曾在两年前的上课中因能力失控而受重伤吗？』

「那又怎么样？」

『后来，结标在校内接受过好几次心理辅导。那起事故似乎已经在她心里造成创伤了。从此之后，只要是「移动身体」的测验，她都没办法拿到好成绩，甚至有好几次因太过勉强而病倒的例子。每一次移动身体，对她来说都像赌上性命一样。换句话说……』

「如果进行连续移动，她的精神状态会瞬间恶化，是这个意思吧？」

白井微微咬着嘴唇，说道：

「如今回想起来，结标在战斗中确实没移动过她的身体。的确，如果她能够自由移动身体，根本不必委托外界的特务抢夺旅行箱，她自己抢还比较快。我们这种人可以进行高速移动且完全忽视墙壁与道路的差别，靠一般追踪方法是抓不到的。」

白井自身的能力强度也会因每天的精神状况而起伏不定。结标如果在战斗中想起内心的创伤，能力确实很有可能大幅下降。

白井接着又想：

（话说回来，她的能力那么强大，难道全是因为那次的心理创伤，才不得不停留在与我相同的等级……？）

白井带着百感交集的心情，发动了空间移动。每前进八十米，双脚一踏上地面，便立刻锁定下一个目标位置，进行连续移动。

事实上，白井的肉体早已伤痕累累，连走路都有困难。能够自由自在连续高速移动身体的能力，如今发挥了最大的效用。

「结标比我厉害，她可以移动『远处的物体』。但反过来说，她的计算公式比我还麻烦。我虽然只能移动『手边的物体』，但我不需要计算『移动前的坐标』。」

『是……啊。所以……你的计算时间……比较短。对了……假设结标没有使用……坐标移动……那么她的前进路径应该是……』

因为空间移动的关系，通话内容变得断断续续的。白井正专心聆听，但初春的一番话还没说完，白井已经知道该往哪里去了。

轰！

远处传来了落雷般的巨响。

白井黑子望向夜空。

「难道是……」

学园都市内的交通运输及店家营业时间，基本上都是配合学校的时间。天黑没多久，大马路上的灯光就会一道道消失，所以跟外界的市中心比起来，光害要少得多。如今天空布满了星辰，看来天气很好，根本不存在任何可能招来落雷的乌云。

既然如此，那阵高压电流的狂怒之声是怎么来的？

『白井同学，我收到了最新情报，第七学区的某处正有超能力者进行大规模战斗，而那里刚好是在结标的预测逃走路径上！』

再度传来了一阵雷鸣巨响，掩盖了初春的声音，也中断了手机的收讯电波。

那个声音，白井绝对不会听错。

「姐姐！」

白井大喊，并改变了前进方向。虽然在美琴眼前现身是违反基本原则的行为，但一想到美琴可能正遭到攻击，白井没有第二个选择。

她施展空间移动，不断在空间之间跳跃。

这段期间，震慑人心的火花炸裂声依然像空袭轰炸一样不停响着。

夜晚的道路上，年长于白井的男男女女，都对她投以诧异的眼神。

一切的一切，仿佛都在催促着白井往前进。就在接近目标地点的时候，白井停止了连续高速移动。根据震耳欲聋的雷击声判断方位死角，白井绕到了一幢大楼后方。

白井就像跟踪凶手的侦探，从大楼角落探出头来。

此时，她目睹了惊人的一幕。

3

那是一个战场。

那是一名少女所创造出的战场。

地点是在某幢建设中的大楼旁。如果白井没记错……这幢大楼在八月三十一日，也曾发生钢骨崩塌的意外事故。如今毁坏的钢骨都已被移除，剩下的部分也经过强度检测，正要重新开始建设工程。

大楼的入口前，倾倒着一辆小型巴士。

玻璃碎裂，车内物品散了一地，但是里头一个人也没有。

原本乘坐在车内的人，如今都逃进了建设中的大楼内，似乎是希望能在东一根西一根的钢骨柱子之间多少寻求一些掩护。

大楼内共躲着将近三十名男女。有些人手持枪械，有些则是学园都市的超能力者。

（那种枪……我记得很清楚！那些被我用旅行箱敲昏的家伙，也是拿那种枪……！）

从大楼阴影处向外张望的白井不禁感到诧异不已。那些人不但所持的枪械长得一样，连持枪姿势也很像。

相较之下，御坂美琴却只是大剌剌地站在翻倒的小型巴士旁边。

（那个混蛋女人说过，姐姐跟那只旅行箱有很深的关联，而如今姐姐跟拿着那种枪的集团大打出手，这意味着……）

根据局势来研判，那些人应该就是试图将「残骸」交到外界组织手上的集团。至于其中的超能力者为何要背叛学园都市，则不得而知。

此时，白井又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结标淡希。

美琴前方没有任何屏障。明明旁边就有一辆翻倒的小型巴士，美琴却不打算藏身其后。按照常理来想，以这样的态度面对几十名手持远距离攻击武器的敌人，实在是太过胆大妄为。

但是超电磁炮的威力，足以打破任何常理。

御坂美琴的指尖放出闪光。

一枚小小的硬币以三倍音速的速度向前飞出，轻易切断了厚实粗重的大楼钢柱。拿着手枪的男人们被激射而出的小碎片吓得摔倒在地。站在上一层楼的能力者，原本正打算对着美琴的头部放出攻击，却因为柱子断裂的关系而失去立足之地，往楼下摔去。超电磁炮轰断了将近二十根钢骨之后又撞在另外一幢大楼上，造成墙壁龟裂，能量才终于完全消失。

看得瞠目结舌的那群男人之中，有几个人试图退向后方，但美琴的雷击却不会轻易放过他们。从额头刘海处放射出的蓝白色火花打在一根钢骨上，电流瞬间传遍整幢建筑物。身体接触到钢骨的人，每个都跳了起来。大楼仿佛成了钢铁牢笼，电击由每根钢骨向内侧射出，把一些没触摸钢骨的人也都电倒在地。

因为各种不明原因，而幸运躲过电击的少数能力者们试图反击，但已经来不及了。双方差距太过悬殊。风力能力者所发出的真空之刃，光是接触到超电磁炮所造成的空气乱流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念力能力者所射出的无数木棍，在高压电流的影响下全部炸裂。至于与美琴相同类型的电击能力者，则是还来不及施展能力就吓晕了过去。

压倒性优势。

这场一面倒的战斗，似乎只是为了证明超能力者为何够资格成为等级5。

这就是学园都市内仅有七人的强者实力。

在白井眼中看来，这样的破坏力没杀死任何一个敌人，反而是最不可思议的事。如果没有同时考虑自己的攻击、敌人的行动与遭破坏物体的反应，是没办法像这样手下留情的。虽然是极度压抑的攻击方式，却也已经让数十人组成的混编部队完全瓦解。

白井回想起来，刚刚在浴室内处理好伤口并回房之后，发现床头矮柜上的零钱盒盖子是打开的。那个零钱盒的造型像一个小小的宝藏箱，里头装满了可用来当超电磁炮子弹的游乐场硬币。

「出来吧，胆小鬼。拿自己人当挡箭牌，真是太卑鄙了。」

美琴从头到尾都没移动一步。只是堂堂正正地看着激战过后的战场，发出轻蔑之语。

「何必说得那么难听？我这叫做不让同伴平白牺牲。」

回应美琴的声音听起来依然好整以暇。

结标淡希。她单手拉着巨大的白色旅行箱，嘴角带着微笑，出现在钢骨构成的三楼位置。她的周围倒着一群被电晕的男人。这些人都是在她遭受攻击的瞬间被她移动到身边，替她挡下了电流。她的右手不停摇晃着一支军用手电筒。

「恶棍果然小家子气。你以为躲过了四十秒的攻击，就算是打赢了超电磁炮？」

「不，我没那么天真。如果你认真起来，一击就可以将这里夷为平地。不过那又怎样？」

结标在钢骨上将旅行箱固定住，然后坐在旅行箱上。

「话说回来，你这次可真是性急啊。以前的你，大多只玩情报战，虽然拥有强大力量，却从来不以超电磁炮这种直接暴力来对『实验』进行妨碍。你那么害怕『残骸』重新组装起来？你害怕『树状图设计者』被成功修复并量产，在全世界流通？你害怕其中有几座让『实验』再度展开？」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女人，闭上你的嘴巴。」

啪！美琴的刘海放出了火花。

结标坐在旅行箱上，如招手般轻轻上下晃动着军用手电筒。

（……）

白井站在大楼转角后头窥探，再次确认跟美琴敌对的人就是结标。虽然摸不透来龙去脉，但两人确实正处于剑拔弩张的状态。

白井回想起了结标曾说过的话。

『你不知道吗？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遭到利用……应该不会吧？常盘台中学的超电磁炮应该不是那样的人。』

（看来……她们两人并非初识……）

从两人之间的对话可以感觉得出来，她们并不是第一次见面。或许她们已经敌对了好一阵子，只是这次对决刚好被白井撞见。

（她与姐姐长期为敌，竟然还没被打倒？）

虽然说所谓的敌对，并不见得一定是正面冲突。以结标的性格来看，反而应该会尽量选择从死角进行偷袭（当然，结标的性格如何，白井其实所知有限）。

但不管怎么说，与超电磁炮为敌却仍能毫发无伤地站着，实在令人诧异。

白井在心里斟酌着，现在应该采取什么样的行动。自己的能力比不上结标，随便冲出去可能会打乱局势。无论如何，绝对不能让美琴因自己而受伤。

「呵呵，何必那么在意弱者？况且，被你当成宝贝的那些东西，原本就是为了『实验』而制造出来的，按照原定计划破坏又有什么不对？」

「你是在开玩笑，还是当真这么认为？」

「我开什么玩笑了？说穿了你不也是为了自己而战，就跟我一样？为了自己的利益，靠自己的力量，以自己喜欢的方式伤害他人。这有什么不对？不去利用掌握在自己手中的东西，反而才是怪事吧？」

把同伴的身体当成护盾之后依然笑得若无其事的女人，以嘲讽般的语气说道。

说穿了，大家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而使用暴力。

既然两人是同类，其中一方凭什么责备另一方？

「是啊。」

相较之下，美琴只是嘴角微微上扬。

不止是刘海，如今的她全身上下都断断续续喷发着蓝白色火花。

「我确实很生气。我现在气到脑袋的血管都快爆开了。没错，我气的是『树状图设计者』的残骸被找回来，有人为了私利而企图将残骸抢走，还有好不容易才靠大家的力量成功制止的『实验』有可能重新开始。我的确很气这些事，气得想靠情报战将参与这些事的所有机构中枢彻底摧毁。」

美琴目不转睛地瞪着结标淡希。

「但是，我更气的是另一件事。」

此时白井正在心中努力盘算着，该怎么做才能不扯美琴的后腿，进而助一臂之力？但是听到美琴这句话，白井的思绪被吸引了。

「……那个笨蛋以为我没发现？回房名单上看不到她的名字，房间里一团乱，急救箱不见了，隔着浴室门板传来强忍疼痛的声音……情况那么明显，我怎么可能没发现……？」

白井倒抽了一口凉气。

她明白美琴愤怒的理由了。

「我最火大的是，这件事把我的学妹也牵累到了。那个笨蛋不去找医生，自己胡乱包扎，即使身受重伤也不肯退缩，完全不顾自己的安危，甚至说出那种替我担心的话！我怎么会有个这么笨的学妹，真是让我太生气了！」

白井的内心一阵激动。

美琴这番话，想必会让结标听得一头雾水。而常盘台的超电磁炮，并没察觉白井就在身旁。那么，这番话到底是想说给谁听？

美琴并没告诉白井任何事情。

她只是以「想找小饰品」这种笨拙的理由来搪塞。

她利用「天气可能会变坏」这种暧昧不清的言词，数次尝试对白井提出警告。

她总是独自行动。

过去的御坂美琴，以及如今站在这里的御坂美琴，心中到底带着怎样的信念？

「没错，我是为了私人利益而生气！我气的是完美到愚蠢的学妹，眼前这个伤害学妹的混蛋女人，以及搞出这些事情的我自己！」

美琴吼叫着，声音宛如正拿着尖刀刺在自己的胸口。

美琴的心愿，只为了阻止双方继续为了「树状图设计者」而敌对下去。

「既然这件事的开端是那场『实验』，我就有责任。如果不是我，那个笨学妹不会受伤，你也不会伤害那个笨学妹！既然如此，我就有义务及权利阻止你！」

白井明白了。

为何在白井与结标发生战斗之后，美琴选择一个人解决问题。

因为，她既不是白井的同伙，也不是结标的敌人。

为了阻止参与此事的所有人，御坂美琴只能选择不与任何人共同行动。

她只能独自解决问题。

她只能独自面对自己心中的噩梦。

「我要结束这一切。你们不应该继续被我的『实验』连累。」

跷着脚坐在旅行箱上的结标淡希呵呵笑了。

「你真是太善良了。『演算中枢』又不是你制造的。你根本没义务跳进这个战场里，只要乖乖把自己当成受害者之一就行了。」

「不，是我们的『实验』把你卷进战场里。不管是绝对能力进化实验，还是更早的超能力者量产实验。既然如此，我就不能坐视。」

（绝对能力进化实验？超能力者量产实验？）

这两个神秘的字眼，让白井宛如身陷迷雾之中。

但是，结标却是听得明明白白。

「不是你的『实验』，而是妹妹们及最强超能力者的『实验』吧？果然……我那些被打倒的『同伴』，已经把我投身战场的『理由』告诉你了。既然如此，你也是超能力者，应该很清楚……我不能在这里被打倒。不管牺牲任何人，不管使用任何手段我都得逃走。」

结标的最后一句话，语气变得异常严肃。

白井躲在大楼转角后头，心里开始推算结标的「最大移动距离」。

美琴微微眯起了双眼，说道：

「……凭你那虚弱的大能力，逃得过我的雷击？」

「哎呀，雷击的速度跟光一样快，确实无法以目视来闪避，但也仅此而已。只要看出征兆并事先移动……」

「不可能。」

美琴斩钉截铁地打断了她的话。

「我可不是第一次跟你对决。相信你自己也知道，你的超能力有缺陷。你虽然可以移动任何物体，却无法移动你自己的身体。这也可以理解。如果一个不小心，把自己的身体移动到大楼墙壁里或车道正中央等危险场所，一切就完了。对你这种宁愿牺牲别人也要自保的人来说，即使是一丝一毫的危险性，想必也会想加以排除吧？」

「……」

「怎么不说话？难道你一直以为我没发现？你经常利用坐标移动，把同伴的身体或周围的招牌移来遮蔽我的视线，却是靠步行方式逃走，我再怎么迟钝也看得出不对劲。」

美琴冷冷地叹了一口气。

「何况，如今战局对你这么不利，一般来说，你应该会赶紧移动逃走才对吧？难道你还有什么绝招还没使出来？任何人都看得出来，你已经无计可施了。」

结标淡希淡然地笑了。

但是，视力好的人或许可以发现，她双手的手指正在不自然地微微颤抖。

「或许书库里纪录的那起意外事故，也是原因之一吧？你可以毫不犹豫地移动他人的身体或物品，却没办法以同样的心态对待自己的身体。举例而言，你在移动自己身体的时候，或许是为了对计算式再三进行确认，所以能力的发动会有两、三秒的延迟现象。」

美琴顿了一下，接着说道：

「三秒钟，我可以放几发雷击？」

「……书库连这种事情也查得到？」

「别让我重复相同的话。或许书库没写得那么清楚，但从你的表情跟战斗方式就猜得出来。」

结标淡希一听，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她以颤抖的双脚踏在钢骨地面上，身体离开原本坐着的旅行箱，优雅地站了起来。原本微微晃动的军用手电筒前端，固定在一个点上。

「但是……」

——移动自己身体以外的东西，不会让我有丝毫犹豫。

这句话一说完，将近十具肉体出现在结标的眼前。这些都是因美琴的攻击而昏厥之人。有成年人也有小孩。有学园都市内部之人，也有外界之人。

十具肉体组成了人肉盾牌。

然而……

「漏洞真多的盾牌！」

美琴的刘海却毫不留情地释放出火花。人的肉体并不像铁板一样平整，就算再怎么挤在一起，中间还是会产生缝隙。美琴的电流，能够精准地从狭窄的缝隙中穿过。

十亿伏特的高压电流之枪。

就在电流即将从美琴的刘海放射出去的前一瞬间，站在盾牌另一侧的结标笑着说道：

「猜猜看！」

她的声音异常开朗。

「这些人里头，有几个是与我们无关一般民众？」

「什么？」美琴一惊，赶紧收回力量。

就在美琴迟疑不敢出手的过程中，三秒钟的时间过去了。

接着，结标淡希的身影与旅行箱一起凭空消失。

悬浮在空中的人全都跌在钢骨上，每一个都处于昏厥状态。他们都是被美琴打倒的人。结标并没有抓一般民众来当盾牌。

「啧！」

美琴咂了个嘴，急忙四处张望。可想而知，结标并没有移动到目视可见的位置上。由于是点对点的移动，所以找不到任何追踪路径，这就是空间移动类能力最难对付的地方。

一瞬间，白井见到了美琴的表情。

美琴一定没有想到有人正在看着自己。否则，绝不会露出那种急得快哭出来的表情。

白井黑子躲藏在大楼后面，将背部靠在墙壁上，瞪视着虚无的前方。

（接下来该我出场了，姐姐。）

同样身为空间移动类能力者的白井，很清楚应该逃到哪里才能躲过御坂美琴的追击。

同时……

白井也很清楚，逃过那个超电磁炮的攻击之后，敌人会多么开心与松懈。

（对不起，姐姐。您的笨学妹听了您的话之后，虽然很清楚您心里有多么担心，但想要战斗到最后一刻的决心却丝毫没有动摇。）

可以自由自在移动，完全无视道路方向及墙壁厚度的人，

只有身怀相同能力的人才抓得到。

「该走了，白井黑子。为了活着回来，你必须走进战场的最深处。」

她拿起风纪委员的臂章，别在制服袖子上。

下一秒，再次确认使命的她，消失于空气之中。

行间三

——得赶快才行。

没有开灯的漆黑病房内，一名少女从床上跳了起来。

——得赶快才行，御坂不断在心中提高这件事的优先顺位。

她长得很像御坂美琴，却有点不同。她是利用美琴的基因所创造出来的克隆人，编号一〇〇三二号，通称御坂妹妹。

她的能力简单来说就是操纵电力，而且跟脑波波长相同之人，可以靠电流来互相传递信息。在某事件之后，她为了治疗身体而住进这间医院里，其他妹妹们则绝大部分都被送往学园都市外的机构。跟御坂妹妹一样留在学园都市里的妹妹们，只有寥寥数名。

如今，位于世界各地的妹妹们所提供的情报，加上统筹、管理所有妹妹们的编号二〇〇〇一号「最终信号」所做出的结论，令御坂妹妹感到心焦如焚。

到目前为止，世界各地的妹妹们分别搜集到了许多零碎的情报。现在这些情报整合在一起，透露出一个惊人的事实。

（为了进行再度确认，御坂一〇〇三二号将通过网络，开始对各位的记忆情报执行最佳化处理。）

御坂妹妹环顾四周，接着以右手抓住床边架子上的特制护目镜。

（如今世界上的八个国家及十九个组织，各自以宇宙开发名义发射或准备发射航天飞机，是为了取得疑似残存于卫星轨道上的「树状图设计者」残骸，这情报是否确定无误？御坂一〇〇三二号对不特定多数对象提出问题。）

如果这情报是真的，可见正有许多人试图将「树状图设计者」重新修复。

修复「树状图设计者」所不可或缺的「残骸」，已经引发了一场争夺战。

一旦世界最强的超高度并列演算机器被修复，「实验」很可能重新展开。

当初某个少年及少女赌上性命才阻止的那场「实验」。

（塞维利亚[注]出现了同样的迹象，御坂一〇八五四号给予肯定回答。）

（石勒苏益格[注]也已经确认发射计划，御坂一六七七〇号提出报告。）

（新西伯利亚[注]据传已获得了部分碎片，御坂一九九九九号也提出回报。）

（同样来自新西伯利亚的情报，根据调查报告指出，进行修复所不可或缺的「核心」，也就是演算中枢，如今位于学园都市内。如果没有「核心」，就算搜集再多碎片也没办法修复「树状图设计者」，御坂二〇〇〇〇号补充说明。）

御坂妹妹双脚一伸，踏在地面上。无数声音、感情及影像涌入她的脑海。这些都是被送往世界各地友好组织接受治疗的妹妹们的声音。她们利用链结脑波所构成的网络，能够在一瞬间获得来自全世界九千九百六十九处的情报。

（如今，只有学园都市所拥有的「残骸」可以用来修复「树状图设计者」，御坂一〇〇四四号提出推论。）

（被其他组织所获得，以及残留于卫星轨道上的「碎片」，其实都是对修复作业没有任何帮助的东西，所以才被学园都市弃之不理，御坂一四〇〇二号也提出推论。）

（肯尼迪角[注]也基于相同观点而正计划派人侵入学园都市夺取「残骸」，御坂一八八二〇号报告。）

（执行计划的组织似乎叫「科学结社」，御坂御坂附加说明。啊，这时候是不是应该自称御坂二〇〇〇一号？御坂御坂疑惑地歪着脑袋。）

御坂妹妹听着不停涌入的无数回应及意见，不禁紧咬着臼齿。

所有情报都指向一个可怕的真相。

一次又一次确认相同的情报，其实只是隐隐希望一切只是误会的心情在作祟。不过，她本人似乎没察觉这一点。

「虽然已过了允许外出的时间，但现在不是顾虑这种事的时候，御坂以紧急用借口来说服自己。」

御坂妹妹身上并未穿着睡衣或连身衬衣，只是穿着一件朴素的手术服。她解开了胸前的钮扣，露出了没穿内衣的白色肌肤。手术服一滑，跌落在地上。这画面仿佛是在情人面前脱掉浴袍的少女。接着她以毛巾随手抹掉全身的汗水。隔着毛巾感受到的体温比平常略高，这是因为健康状况不佳，身体微微呈现发烧状态的缘故，就连全身的肤色也略微泛红。

她脚步虚浮地穿上内裤，两手伸到背后勾上胸罩的扣环，扣上白色短袖上衣的钮扣，拉起裙子侧边的拉链，把头跟双手塞进夏季用薄毛衣里，然后坐在床沿分别穿上两脚的袜子。

接着她戴上护目镜，穿上鞋子，然后拾起地板上的手术服，折好放在床上，并以最短的时间完成最低限度的热身运动。她朝门口看了一眼，接着摇了摇头，走向窗边，打开窗框锁扣，推开窗户。

低头往下方望去。这里是二楼。

但是，御坂妹妹一点也不在乎。

（总之，处理学园都市内的「残骸」为最优先事项，御坂一〇〇三二号做出结论。没错，无论如何必须阻止「树状图设计者」修复，御坂回想起少年与少女的模样，再次下了决心。御坂不想看见他们的悲伤表情。）

御坂妹妹虽然下定了决心，冰冷的瞳孔中却透露着一股无奈。

为了拯救性命垂危的御坂妹妹，而在深夜赶到派车场的那名少年。

少年无视于学园都市最强超能力者的威胁，对着御坂妹妹喊出的那些话。

这些御坂妹妹都记得。御坂妹妹记得一清二楚。

「……」

御坂妹妹甩动因轻微发烧而变得朦胧的脑袋，将思绪拉回现实。

如今的每一分每一秒，局势都在改变中。妹妹们虽然置身局外，却可以通过搜集全世界的情报，大致掌握整件事情的轮廓。

明明很清楚事态。

但是御坂妹妹及其他妹妹们却是束手无策。

如今留在学园都市里的妹妹们，包含御坂妹妹在内，只有不到十名。

而且大部分的妹妹们，都因过度的基因操作及加速成长的副作用而大受困扰，正在接受治疗，根本无法处理这样的紧急状况，更遑论可能发生的战斗行为。

但御坂妹妹知道。

她知道当初自己的生命遭受威胁时，那个伸出援手的人叫什么名字。

所以，她想要再次将妹妹们的命运托付到那名少年手中。

独自在深夜来到派车场的那名少年。单凭赤手空拳对抗学园都市最强超能力者的那名少年。不论被打倒多少次，不管遭受什么样的攻击，都会咬紧牙根重新站起来的那名少年。

在这种时候，御坂妹妹脑袋里最先想到的，就是那名少年的脸。

少年那不管发生什么事都绝不放弃希望的表情。

当然，御坂妹妹极不愿意把他牵连进来。

但是，御坂妹妹找不到其他可以求援的对象。

御坂妹妹觉得自己很没用。

无法靠自己的力量解决自己的问题，御坂妹妹难过地轻咬嘴唇。让别人承担这种连自己都无法解决的麻烦事情，更让御坂妹妹大感不安。

但是她没有发现。她们都没有发现。

如今她们内心所感受到的苦涩，对不久前的她们来说，根本是不必要的东西。而这样的苦涩，其实正是能够为他人着想的温暖一面的最好证明。

妹妹们知道那幢学生宿舍的位置。当初，御坂妹妹曾经帮忙搬运饮料到那幢宿舍。而现在，学园都市里的所有妹妹们之中，距离那幢学生宿舍最近的，就是御坂妹妹。虽然编号二〇〇〇一号，通称「最终信号」的个体也在这间医院里面，但是她的肉体依然并未发育完全，运动能力极为有限。

御坂妹妹打开窗户之后，踏上了窗框。

（现在进行最后确认，御坂一〇〇三二号宣布。学园都市内所有妹妹们将按照二二八号计划，各自执行回收「残骸」的协助作业。）

（一〇〇三二号，你的肉体损伤大于其他个体，这次或许应该专心接受治疗，御坂一〇七七四号忧心地提出建议。）

这句话传入大脑同时，御坂妹妹的身体也微微颤动。

妹妹们原本就是寿命较短的体细胞克隆人。而且为了在短时间之内加速发育，又动了很多手脚，所以现在必须持续接受治疗，好让乱成一团的身体机能重新取得平衡。

所有妹妹们之中又以御坂妹妹状况最为严重。当初在「实验」的过程中，御坂妹妹持续受到一方通行的攻击，因此虚弱的程度与其他妹妹们不可同日而语。如今的她，只能偶尔在医院里散散步。即使是冥土追魂，也早已下令禁止她从事战斗行为。

她的身体如今依然持续发热。身体难以维持平衡，感觉自己好像走在柔软的地面上。

但这都还不算什么。

一旦累积了超过限定值的运动量，体内的热度会一口气窜升，其结果可能造成御坂妹妹口吐鲜血、倒地不起。

（没关系，御坂一〇〇三二号回答。）

即使如此，御坂妹妹还是做了这样的决定。

她看着窗外的黑暗空间，眼神毫不迷惘。

（这种程度的伤害算什么？御坂一〇〇三二号反问。在完成与那名少年的约定之前，御坂绝不能停下脚步，御坂一〇〇三二号斩钉截铁地再说一次。）

她的这句话，让网络上的情报往来沉寂了数秒钟之久。

接着，大量情报再度像浪潮一样涌来。

（了解了，就由你来执行吧，御坂一四四五八号点头同意。）

（麻烦你了，御坂一九〇〇二号也表示赞同。）

（御坂御坂也要向你致谢。不过御坂御坂也想做点什么事，御坂御坂受不了乖乖待在这里，何况那个人出去之后就一直没有回来，御坂御坂一边甩动手脚一边抱怨。）

御坂妹妹微微皱起了眉头。

她接着回答：

（御坂二〇〇〇一号，你在二二八号计划里的职责，是留在原地待命并进行情报汇整与联系作业，御坂一〇〇三二号在此提出告诫。还有，你指的「那个人」是谁……御坂二〇〇〇一号？回答我，御坂二〇〇〇一号。御坂一〇〇三二号不断发言却已不期待能得到回应。）

编号二〇〇〇一号的「最终信号」说完自己想说的话后，便任性地切断通信，拒绝回应御坂妹妹的呼唤。御坂妹妹心想这下子麻烦了，最终信号的存在目的，是当妹妹们失控时强制送出紧急停止信号，因此她的命令位阶高于一般妹妹们。妹妹们无法通过网络对最终信号下达指示或限制行动。

（总之御坂要采取行动了，御坂一〇〇三二号即将切断通信。）

御坂妹妹由窗户跳了下去，完全不在意裙下春光外泄。常盘台中学的夏季制服在夜晚的风中飞舞。着地的瞬间，御坂妹妹双脚一弯，吸收了冲击力道。当初为了提高战斗力，她的脑袋里被灌入了对战车用狙击枪后座力吸收程序，因此吸收从二楼跳下的冲击力道，对她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当然，如果不是意料之中的冲击，例如战斗中突然遭受的伤害等，就会因来不及计算而无法吸收。

御坂妹妹施展全力，朝医院外奔驰而去。她跳过了围墙，穿越了人行步道，在迷宫般的复杂巷道内抄近路前进。

奔跑的过程中，御坂妹妹的身体不断渗出汗水。如果是个感受性很强的人，一定会感觉这样的汗水很不舒服吧。青蛙脸医生对她的治疗才做到一半而已，而且因为实际与一方通行战斗过的关系，她的肉体比其他妹妹们要衰弱得多。

但是，御坂妹妹依然全力狂奔。

如果来自编号二〇〇〇一号「最终信号」的情报是正确的，那么「残骸」很有可能已经回收，「树状图设计者」将进行修复并量产，最后结果可能导致「实验」重新展开。这件事，很可能危及残存的近一万名「妹妹们」的生命安全。

危及……生命安全。

学会以这样的观点来看待自己身体的御坂妹妹，一路奔驰着说道：

「御坂有不能随便死去的理由，御坂做出结论。简单来说，御坂不想死得没价值，御坂明确地说。」

没错，因为她跟某个少年已经约定好了。

等到自己的身体治疗好之后，要一起走在日常生活的街道上。

那是个让人感到非常舒畅的约定。

如果没办法遵守约定，心里一定会非常难过。

御坂妹妹从小巷道奔出大马路，接着又钻进另一条小巷道内。踢翻垃圾桶，吓跑了徘徊的野猫。御坂妹妹双眉一垂，很想停下来对野猫道歉，却不敢浪费时间。

当发生事情的时候，御坂妹妹只知道一个可以求援之人。

她依据的不是理论，而是经验。

所以御坂妹妹想将自身所感受到的危机，传达给那名少年。

「但是……」

御坂妹妹喃喃自语。一旦向少年求援，等于将少年再度送入战场。不过，御坂妹妹转念一想，如果为了避免给少年添麻烦而什么都不告诉他，一旦当少年知道「实验」再度展开，一样会毫不犹豫地一头钻进来。

没错。御坂妹妹对这点相当有自信。

那名少年一定会出现。

一旦「实验」重新开始，妹妹们又将按照计划一个个被杀害，少年一定会握紧他的拳头，不顾危险地挺身而出。

「既然迟早都会将他卷进来，倒不如在事态恶化前跟他说清楚，或许反而能够减少他受到的伤害，御坂做出结论。当然，御坂很希望自己的问题不造成他人的麻烦，但御坂似乎身不由己，御坂一边感到沮丧一边全力奔驰。」

由小巷道冲出大马路，鞋底在地面一磨，做出急转弯，在人群之间穿梭而过，奔跑的速度越来越快。

忽然间，啪的一声，御坂妹妹的太阳穴传来剧烈头痛。

（……！）

霎时，御坂妹妹感到天旋地转。原来是妹妹们的脑波所构成的电流信号网络被杂讯干扰。这样的现象相当罕见。御坂妹妹在网络上发送状态异常的警告信息，并将挂在额头上的护目镜拉下来，集中精神寻找异常原因。

（这是超高强度的高压电流所造成的电波干扰……能够释放出这种强大电流的人……应该只有姐姐而已，御坂做出未经证实的推论。地点应该在半径五百米以内……）

这么强大的高压电流，除了战斗之外不可能有其他用途。御坂妹妹虽然感到担忧不已，还是决定先前往那幢学生宿舍再说。她将护目镜拉回额头上，继续疾奔。

不久之后，御坂妹妹抵达了学生宿舍入口。

她冲进电梯内，按下七楼的按钮，电梯开始缓缓上升。她在心里汇整、删改应该传达给少年的情报。总之现在是分秒必争，一定要在最短的时间之内，将最正确的情报及事件的急迫性传达给少年。

御坂妹妹心想，在这种时间突然跑来，不知道会不会让他不高兴？心里很想确认目前的正确时间，但没有手表，只好在网络上送出信号，向全世界的妹妹们询问当地时间，再统整、计算出日本标准时间。

电梯响起了一声电子音效。

电梯门摇摇摆摆地打开。御坂妹妹再次全力狂奔。走廊上虽然有一整排相同的门，但只有前方扶手看起来不知为何特别新的那扇门，才是真正的目的地。

御坂妹妹在门前紧急停步，彬彬有礼地按下电铃，然后等不及回应便伸手转动门把。没想到大门竟然没上锁。或许对住在这里的人来说，这个时间造访并不是件失礼的行为吧，御坂妹妹随便下了这样一个结论，一口气将门板整个拉开。

她看见了上条当麻。

也看见了名叫茵蒂克丝的少女。

两个人都穿着睡衣。不知为何少女正爬在少年的头上，狂咬着少年的脑门。三色猫目睹少女凶神恶煞的模样，或许是动物本能发作，正躲在角落直打哆嗦。他们都被大门开启的声音吓了一跳，同时转头望向站在门口的御坂妹妹。

御坂妹妹在心中盘算着。

在眼前这种状况下，什么样的一句话才能迅速让这个人了解事情的严重性？

御坂妹妹放弃了理论，改为按照以往经验采取行动。

她开口说道：

「有件事情想要拜托你，御坂直视着你的脸说出心中的话。」

能够说出这句话，可见得自己真的改变了，御坂妹妹心想。

「请拯救御坂及御坂的妹妹们，御坂对着你低头恳求。」

少年没提出任何问题。

只是催促她继续说下去。

第四章
做出了断之人
Break_or_Crash?

1

结标淡希低头望着正在寻找自己的御坂美琴。

她站在窗边，身旁搁着白色旅行箱。

她如今身处于某大楼四楼的披萨专卖店内。不过这里卖的可不是那种随时可外送的速食披萨，而是精心制作的披萨料理。最便宜的一种披萨也要价三千圆以上，绝大部分初中、高中生都吃不起，主要客层当然是大学生及教职员。或许是因为这样的缘故，虽然已过了晚上九点，这间餐厅依然继续营业。

高雅的餐桌上，铺着干净整洁的桌巾。店内的有线广播飘扬着恰到好处的法式轻音乐，刚好可以打破寂静，却又不至于妨碍顾客们的交谈。半数以上的餐桌都没有客人，但门口已经高挂起客满的牌子。适度保留空位，也是创造店内气氛的重要一环。

店内的客人们见到坐标移动能力者结标突然凭空冒出来，却不显得惊慌失措。或许是因为在这个城市里，大家早已习惯这种事了。

店内没有发生骚动，对结标而言当然是求之不得。她继续俯视着窗外，看见美琴左顾右盼一阵子，奔进一条小巷内。

（呼……）

到这时候，结标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与那个常盘台中学的王牌对峙的时候，不管拉开多少直线距离都没有任何意义。虽然超电磁炮在超过一定距离之后，会因空气摩擦而消失，但光速雷击却可以在一瞬间抵达任何遥远的角落。

——距离多近都没关系，重点在于进入美琴看不见的死角。

——而这个死角，必须能安全确认美琴已经跟丢了自己。

基于这最重要的两点原则，结标选择了「上方」的地点。只要躲在这里等美琴离开，就可以慢慢寻路逃走。

（呜……！）

内心一松懈，原本遭到遗忘的强烈呕吐感突然涌了上来。

大量的胃酸让结标的喉咙好像有把火在烧。她勉强将肚子里的东西全都推回喉咙下面，维持住表面上的若无其事。握着军用手电筒的手掌，流满了恶心的汗水。

结标淡希过去曾因「坐标移动」能力控制失误而发生意外。自此之后，每当她以能力移动自己的身体，就会感受到强大的紧张感与恐惧感，让身体承受非常大的负担。

所以，结标尽可能不想移动自己的身体。

（可恶，为什么我得遇到这种事，真是太倒霉了。）

事实上，遵照那个人的命令将VIP送进没有门窗的大楼中，也是一件很讨人厌的工作。为了避免失败，她不能只传送客人，而是必须让自己与客人一同进行坐标移动。这是这件工作最麻烦的地方。不但如此，而且VIP之中还包含染金发、戴墨镜的高中生及满头红发的神父之类看起来相当低俗的家伙。结标宁愿忍受身体不适持续做这件工作，全是为了这件工作所带来的附加价值。

结标把旅行箱打横放置，然后坐在旅行箱上。接着她掏出手帕，擦掉额头上的汗水。移动到不清楚内部摆设状况的建筑物内，总是令她战战兢兢。出现在烤箱内，会被烤成焦炭；出现在上下楼层打通的空间中，会狠狠地摔到楼下。虽然遇到这种事的机率很低，但仅仅是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就已经够恐怖了。

结标心想，幸好如今御坂美琴已经完全跟丢了自己。一般人在进行搜索时，一定是沿着道路前进，所以等等只要在各大楼的屋顶上移动，就绝不会被地面的御坂美琴发现。她的最大移动距离超过八百米，但是她没自信能够让自己的身体进行连续移动。只要移动超过四次，胃袋里的东西恐怕都会从嘴里喷出来，精神完全错乱，陷入完全无法使用超能力的状态。

基于维护精神状态的考量，最好只以一次至两次的坐标移动就能摆脱敌人的追击，接着只要以自己的双脚在地面移动前进就行了。就在结标全心思索着逃亡计划时……

咚！

一根高级开瓶器贯穿了结标淡希的右肩。

「啊……？」

好眼熟的开瓶器。这不是数小时以前，自己以坐标移动能力插在那个风纪委员身上的东西？结标还没想清楚这件事代表的意义，背后已经传来了有些熟悉的说话声。

「这玩意还你吧，用这么没品味的东西，只会让自己被瞧不起。对了，还有这几样。」

话一说完，撞击声连续响起，听起来仿佛是把针插在塞满泥巴的布袋上。

一根根金属箭矢，插在侧腹部、大腿及小腿这些令人熟悉的部位上。

灼热的疼痛感由全身传向大脑，在大脑中一口气爆发开来。

「啊……嘎……」

结标淡希将视线由窗外移向店内。店内客人们都因这突如其来的状况而愣住了，露出不知该做出什么反应的表情。

唯独一人例外。

一名少女坐在包覆着高雅桌巾的餐桌上，脸上带着高傲的微笑。

店内气氛太过高尚，反而成了最大的败笔。

因为就跟结标出现时一样，白井出现的时候也没有引起任何人的骚动。

「不用紧张，我避开要害了……这一点也不难，只要照我身上伤口的位置下手就行了。啊，对了。」

白井装模作样地将手伸进裙子口袋内。结标感到一阵紧张，但白井拿出来的不是武器，而是风纪委员专用急救箱内的止血药膏。

白井手指一弹，药膏跌落在结标脚边的地板上。

接着，双马尾少女露出了邪恶的笑容。

「不用客气，尽管拿去擦吧。脱掉衣服、内裤，可怜兮兮地趴在地上涂抹伤口吧。如果没这么做又哪算得上公平，你这混蛋！」

或许是从白井的言词中感受到敌意，也或许是不想再听见这些难听话，原本默不作声的客人们跟店员终于采取行动，惊慌失措地向着门口奔去。高雅的气氛荡然无存，桌椅全被翻倒。一阵兵荒马乱的脚步声过后，店内变得空荡荡一片。

只剩下两个人怒目而视。

以距离而言，大约十米左右。不管是空间移动或是坐标移动，射程范围都是绰绰有余。换句话说，如今距离已不再具有任何意义。

微弱的冷气声及优雅的法式轻音乐，如今听起来异常清晰。

白井一直坐在桌子上。

但这不是因为她胜券在握，而是因为她的伤势已经让她难以支撑自己的身体。不过，结标也一样。两人都被相同的武器刺中了相同部位。所以只要想一想自己的伤势，就可以明白对手的伤势有多重。

「……算你厉害……不过，我并不讨厌这种幼稚的报仇方式。」

结标在窗边的旅行箱上坐了下来。即使已经全身是伤，她也要表现出若无其事的模样，不知是为了采取虚张声势的战术，还是单纯的面子问题。

不论任何一方，都是举步维艰的状态。

但是，她们都拥有另一种移动的手段。

「真是糟糕啊。」

白井戏谑地笑了。

「这样的骚动之下，冰雪聪明又行动力十足的姐姐一定会马上赶来这里的。」

「！」

「按照你的个性，如果遇到有可能打赢的对手，你绝不会毫不抵抗夹着尾巴逃走吧？在敌人身上制造许多无意义的伤口，再带着优越感离开现场，不是你最喜欢玩的把戏？就像跟我对决那时候一样。」

回想起来，刚刚那场建设工地大楼旁的战斗，结标一次也没有对美琴发动攻势。彻底防卫而不试图反击，正是结标认为自己绝对打不赢美琴的最好证明。

换句话说，一旦御坂美琴来到这里，结标势必一败涂地。

对伤势惨重的白井而言，根本没必要勉强将结标打倒。只要尽量拖延时间，等到美琴赶到现场，就可以获得第二次「胜利」。

「哼，看来你真是把常盘台中学的王牌给捧上天了。就算是超电磁炮也不是所向无敌，例如只要对上那个学园都市最强的超能力者，她就死定了。」

「但是，凭我们的能力，有办法达到超能力者的境界吗？」

白井黑子嘲笑着问道。

明明是贬低自我价值的言论，她却说得自豪不已。

她毫不掩饰自己内心对御坂美琴的崇敬。

结标脸色苍白，忍不住咂了个嘴。

（难道她是为了这个目的才引起这场骚动……？不但对我发动偷袭，还要顺便将超电磁炮引来，好增加获胜的机会……？）

结标的脑袋快速转动。既然如此，自己的获胜关键，并非是否打倒眼前的风纪委员，而是那个超电磁炮有没有赶来。换句话说，根本不必跟白井黑子在这里虚耗时间，只要赶快以坐标移动逃离这里……

「别痴心妄想了。」

白井的话打断了结标的思绪。

「你是逃不掉的。你没发现吗？我跟你的状况非常像。在这样的状况下，受这样的伤，身处这样的地方，拥有这样的能力，而且正遭到姐姐的追赶……我这个拥有相同能力的人，难道猜不出你想逃到哪里？」

「？……算你……厉害……？」

结标淡希心中一惊，说不出第二句话来。白井只是看着她，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如果你还以为我只是在虚张声势，劝你赶快打消这个天真的念头。来自书库的预备知识、实际跟你交手过的经验、身为同类型超能力者的类似心理结构……各方面的情报都可以印证我的直觉。」

这时，结标终于领悟了。

白井采取的行动背后的所有含意。

（她在我身上以开瓶器跟箭矢刺出相同的伤口，是为了让我跟她拥有相同立场，减少两人之间的差异，才能更加准确预测我的行动！）

能力类似、伤口类似、想法类似……白井想借由这么做，试图事先猜出结标淡希接下来的行动方针。

不能小看这个丫头，结标咬牙切齿地想道。

就算以坐标移动逃走，她也会追上来。如此一来，就算逃到地球另一端也无法安心。

结标每一次移动，都会让胃袋像整个翻过来一样难受。

如果每次拼了性命施展坐标移动后都会被这丫头破解，那是多么痛苦的一件事。何况，自己只能连续移动自己的身体三、四次，绝不能随便浪费掉。

既然如此……

「没错，你的获胜条件只有一个，那就是在姐姐到来以前将我打倒。」

白井黑子气定神闲地说道。

「但我的获胜条件却有两个。第一是直接打倒你，第二是等姐姐登场……谁占优势，应该不用我说吧？」

白井明白地宣告自己的优势地位，让结标心中一震。自己能做的选择似乎越来越少了。

结标害怕得全身发抖……但是，她缓缓摇了摇头。

不对。

结标省悟了。

眼前这个风纪委员，根本不希望超电磁炮介入这件事。

如果想把超电磁炮卷进来，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带着超电磁炮移动到这里？

结标淡淡地笑了。

想通了一件事之后，各种想法便接踵而来。

或许这也是白井故意让两人处于类似状况所带来的弊端吧，结标看穿了白井内心的盘算。

意识逐渐冷却。

结标又恢复了冷静。

「……好美妙的机缘巧合啊，你竟然连续两次放弃了获胜的机会。」

「……」

「第一次是没有直接把超电磁炮带到这里来。第二次，是刚刚的偷袭。你大可以不在乎什么输赢，直接刺穿我的大脑或心脏把我杀了。如果你没这么做，都是为了配合那个超电磁炮的天真幻想，那可真是悲哀啊。」

反问的话还没说出口，白井的身体已微微颤动。

结标很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因为她身上有相同的伤。

两人的伤势实在太严重了。

尤其是白井，她带着这样的伤势寻找结标数个小时。伤口虽然已经止血，但流失的体力却难以恢复，所以白井的状况比结标要糟糕得多。刚受伤的结标跟受伤后又东奔西走的白井相较之下，体力的残量是完全不同的。

所以结标笑了。她笑自己所拥有的优势地位，以及对手的愚蠢。

「真是可怜。明明可以用次佳的方案解决问题，你却偏偏硬要执行最佳方案。守护那个世界，值得让你赌上性命吗？」

结标淡希坐在旅行箱上，开口问道：

「那个超电磁炮天真幻想出来的世界？」

白井黑子听了这句话，目不转睛地看着结标淡希。

白井的眼神充满了坚强的意志。只能坐在桌上，再也站不起来的身体，以及虚弱下垂的手腕所发出的微微颤抖，虽然都会让结标更加确信白井的不利立场，但白井已经不在乎了。她不再尝试虚张声势，只是堂堂正正地盯着眼前的敌人。

在这种荒唐得可笑的对峙局势下，白井却是毫不犹豫地回答。

「……值得。」

白井不惜在回答这个问题上，灌注了所剩无几的体力。

「当然值得，这不是废话吗？虽然姐姐天真又任性，而且一点也不考量我们的难处，但是姐姐真的打从心底希望创造一个让我跟你都不必做这种事的世界。她实在太天真了，不是吗？姐姐真的打算把我们抓起来教训一顿再晓以大义之后，让这件事就这么落幕。到现在这个节骨眼，她依然认真地打算要帮助我们。不止是我，还有你。」

白井黑子笑了。

不带丝毫嘲讽的，单纯的笑。

「即使面临这样的局面，姐姐依然认真地希望大家不再争执、放弃杀戮。她明明不认同我的做法，她明明可以在五秒钟之内把你杀死……但是她没这么做。她还在追求着圆满的结局。只要弹一枚硬币就可以解决的事情，她却迟迟不肯痛下杀手，因而把自己搞得疲累不已。」

「……」

「你认为我白井黑子忍心毁掉这么天真又幼稚的愿望？靠偷袭将金属箭矢插进你的脑袋里，以死亡与鲜血来结束这场纷争？为了保护自己的性命，把他人的苦心全踩在脚底下？」

白井如此大喊着，缓缓从桌上站起。她的双脚在发抖，却充满了力量。仿佛在预告接下来才是重头戏的时间。

「为了实现她的心愿与表明我的认同，我一定要将你带回正常的世界！」

「这么说来，只要拒绝你的好意，就是我赢了？」

结标淡希坐在旅行箱上说道。

一副没兴趣陪你们胡闹的态度。

2

说穿了，现在的状况很单纯。

白井跟结标身上的伤势都相当严重。就算止住了血，体力也无法立刻恢复。只要先击中对手，即使只是轻轻一推，也可以让战斗结束。身上带着数处穿刺伤的两人光是摔倒在地，就有可能让伤势瞬间加剧。

（如果认真战斗……顶多只能撑十秒钟吧。）

就算没遭受攻击，全力移动手脚也会扯开伤口。尤其是白井的体力早已所剩无几，只要再一失血，势必立刻昏厥。

结标的力量是很可怕的。如果不是有「空间移动型能力者无法移动拥有类似能力的人」这个限制，她可以立刻将白井塞进墙壁或地板中。

白井与结标互相瞪视。

两人相距十米。

窗外传来了阵阵噪音。

遭受美琴攻击过的钢骨大楼似乎坍塌了一部分，响起了一声类似钟响的撞击声。

这声音成为战斗开始的信号。

白井举拳迅速朝刚刚坐着的桌上挥下。手掌肌肤破裂，桌上的餐盘也被敲成碎片。白井抓起一块尖锐的碎片，准备施展空间移动。空间移动的攻击可以将任何物体由内侧撕裂，可说是一击必杀的攻击方式。而且由于是点对点的移动，所以直线上的任何东西都无法将攻击挡下。

那一瞬间，结标也施展了坐标移动。

她甩动军用手电筒，要将一枚银制托盘塞入白井体内。虽然只是普通的托盘，但坐标移动的攻击可以轻而易举地贯穿人体，一旦命中便是必死无疑。

然而白井的动作却快了半拍。

她往身旁横跨了一步。银制托盘像断头台的铡刀一样出现在虚空中，接着摔在地面。

结标的能力非常强大，但或许是为了掌握节奏感，她习惯在发动能力前先甩动军用手电筒。想抓准时机反击而不造成两败俱伤并不容易，但如果只是单纯闪避的话却不是太难。

「啧！」

结标忍不住皱眉。她将军用手电筒甩了一圈，身旁五、六张桌子同时消失在空气中，接着出现在结标眼前。这些桌子全部都靠在一起，形成一面巨大盾牌，遮住了结标的身体。

（传送失误……？不对！这是遮蔽视线用的护盾……！）

白井之前已经领教过这个手法了。空间移动攻击由于是点对点的攻击，所以只要稍微偏离原本的位置，就可以避开。为了不让白井发现自己已经移动，结标故意制造出一道墙。

（既然如此……）

白井施展了空间移动。

她抓着餐盘碎片，连自己的身体一起进行移动。

出现在餐桌盾牌的另一侧之后，白井重新举起餐盘碎片。

（……就用自己的眼睛来修正位置！）

既然视线被眼前的障碍物挡住，那么只要跑到障碍物另一侧就行了。确实看清楚结标所站的位置之后再移动餐盘碎片，就不可能打偏。

因为，结标淡希没办法在一瞬间移动自己的身体。

白井以锐利的碎片瞄准敌人，希望以这一击决定胜负。

唰！

白井黑子耳中听到了空气撕裂的声音。

结标就站在眼前距离白井一步之遥的位置。但她两手抓着沉重的旅行箱，正使出腰力将旅行箱打横朝着白井的脸部挥击过来。由于两手都抓着旅行箱，她把军用手电筒咬在嘴里。

由结标的表情看来，她似乎并非事先预测到了白井的攻击模式。

（那种欣慰的表情，应该是她在暗自庆幸为了谨慎起见而采取的牵制攻击，真的发挥功用了吧……！）

旅行箱的坚硬边角朝着白井脸上飞来，白井赶紧将手中的锐利碎片空间移动出去，切断了「ㄇ」字形的旅行箱把手。

旅行箱朝完全错误的方向离手飞出。

手上只剩下旅行箱把手的结标，露出了错愕的神情。

（就是现在……有机可乘……！）

白井将全身力量灌注到受伤的右手上，紧紧握住了娇小的右拳。

距离这么近，与其进行能力演算，不如直接用拳头攻击。

但是，

结标将咬着军用手电筒的下巴似乎微微往后缩了一下。

「！」

白井慌了手脚。结标这意外的举动让白井来不及以能力应对。

白井急忙退了一步，就在这时，眼前瞬间变成了一片白色。这是那只旅行箱的颜色。脑袋理解了这件事之后，白井不禁感到背脊发麻。原来是脱手飞出的旅行箱，被结标以坐标移动能力传送到白井眼前。飞行的惯性力完全没有减弱，方向却经过修正，使得旅行箱笔直朝着白井的脸上飞来。

如果刚刚白井没有往后退一步，她的脑袋现在已经被凭空出现的旅行箱给撑爆了。

不过，虽然躲过了致命一击，却躲不过沉重旅行箱的冲撞。

想反应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砰的一声，旅行箱狠狠撞在白井脸上，巨大冲击力让白井整个人向后仰。白井没办法维持身体的平衡，全身的肌肤都被扯动，肩膀及侧腹部的伤口似乎有灼热的液体喷了出来，握紧的拳头在空中飘移。白井拼命想要站稳脚步，双脚却还是离开了地面。

就在即将倒下的一瞬间，白井施展了空间移动。

白井的身体消失了。她维持着快要向后摔倒的姿势，出现在结标的背后，与结标背对着背。摔倒的劲道丝毫不减，白井将手肘向后伸出，直击结标的背部。结标被这么一撞，身体向前扑倒，撞向堆积如山的餐桌。但白井还没确认结标倒地，自己已经先摔在地上。摔倒的冲击力让伤口完全被扯了开来。

（嘎……啊……！）

为了给予敌人最后一击，白井挤出仅存的力量，随手抓起了身旁的物品。原来是刚刚切断的旅行箱把手。白井的空间移动攻击可以使用任何道具，不见得必须是尖锐的东西。

（是我——赢了！）

白井在心中大喊，同时瞄准目标，进行坐标计算，试图将手上的把手移动出去。

（……？）

但是，能力没有发动。

手上的把手一点动静也没有。

强烈的疼痛感与焦躁感剥夺了她的集中力，让她无法发动能力。

「糟糕——！」

这样的窘境让白井内心更加焦急。她带着最后一丝的期许望着眼前的结标淡希，只希望她跟自己一样因剧烈疼痛而无法发动能力。

白井听见了「唰」的一声轻响。

结标身旁堆积如山的餐桌都消失了。

接着，结标以仿佛正在吃烤肉串的动作，将咬在嘴里的军用手电筒抽了出来。

白井感到一阵凉意。

她急忙在地上打滚，想要逃离现场。

但是无数餐桌出现在她的正上方，接着因重力而坠落。

「……！」

白井趴在地上，以双手护住后脑勺。一阵阵沉重攻击像钝器般打在她的身上，增加了伤口的深度。她痛得想要翻滚，但大量餐桌早已压得她动弹不得。

狭窄的视野中，只见倒在地上的结标伸脚往地上一踢，挪动身子，以避免被落下的餐桌击中。插在手脚上的箭矢撑开结标的伤口，让她痛得大叫。但是她马上将失去把手的旅行箱以坐标移动传送到身边，然后倚靠着旅行箱，望向白井。

结标以军用手电筒指向附近的椅子。

动作非常缓慢。

「白井同学，不躲开可是会没命哦。」

结标带着戏谑的笑容，把军用手电筒的前端从椅背滑向白井。军用手电筒的圆形前端在白井身上停了下来。

「！」

白井不禁脸色苍白，但是偏偏无法使出空间移动。

白井忍不住全身颤抖，不过坐标移动的椅子却是出现在她的身旁。压在白井身上的大量餐桌被椅子一推挤，发生了崩塌现象，就像扑克牌搭起的金字塔垮掉了。然而只是堆积的形状改变，压得白井动弹不得的事实却没有改变。

「呵，这样还没有逃走，看来你是真的无法进行空间移动的计算。」

结标的表情不再紧张。

她笑了。

鲜血从撕裂的伤口中溅出，染红了结标淡希的脸颊，但她还是笑了。

「白井同学，白井黑子同学，你知道吗？待在『那个人』身边，可以听到好多事哦。其中有一件，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

结标像哼着歌一样说道。

她确定了身上的金属箭矢及开瓶器的位置之后，深深吸了一口气，甩动军用手电筒。所有异物一起消失，然后出现在她眼前。在重力牵引之下，金属箭矢与开瓶器掉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从前，有一个拥有强大超能力者的组织。」

对结标而言，赶紧处理身上这些引起剧痛的伤口，似乎比站起来跟白井保持距离更加重要。她环顾四周，想要找找看有没有能够包扎伤口的工具。白井刚刚丢出来的止血软膏就在她的脚边，但或许是为了保全面子，她用力一踢，把软膏踢得老远。

（她想在这里……处理伤口？毫无顾忌地在我面前做这种事？她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姐姐明明随时有可能赶来……）

白井的内心充满了疑惑，但结标却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拔掉了箭矢的伤口不断喷出鲜血。

但是结标脸上的笑容却不曾消失，模样令人不寒而栗。

「但是力量强大的超能力者寥寥可数，组织为了提升实力，决定靠一个办法来增加超能力者的人数。那个办法就是制造克隆人。你知道后来的结果是什么？」

白井从餐桌缝隙间伸出来的手只能在半空中晃动，既搬不开餐桌，也打不到眼前的敌人。

结标看在眼里，似乎显得非常满足，她撕开自己的裙子，绑在大腿上止血。

御坂美琴还没出现。

发生了这么惨烈的战斗，客人跟店员都逃走了，骚动应该会蔓延到外面去才对。难道这些喧嚣声没有传入美琴耳中？又或者，美琴以为这场骚动跟「残骸」无关？

白井不希望美琴来到现场，但是她不来，白井又感到很不安。难不成美琴是被结标的其他同伴给绊住了？

而且更令人不解的是……

（结标的表情……为什么如此充满自信……？难道她自认为以那样的身体跟姐姐战斗，还能够获胜……？）

白井内心诧异不已，只见结标不疾不徐地说道：

「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那些被制造出来的小羊们所拥有的力量连1%都不到。虽然这1%不到的力量，以世界的标准来看已经是相当优秀了，但是如果要跟强大的超能力者战斗，就算一、两万个一起上也不是对手。」

浑身是血的结标淡希继续撕破裙子，绑住了小腿的伤口。

白井猜想，或许是自己把结标的自尊心伤得太深，结标的潜意识中在追求「决定性的胜利画面」，所以才滔滔不绝地说个不停吧。

结标原本的裙子就短，现在内裤几乎都露出来了，但是她一点也不在意，只是淡淡微笑着。

「白井同学，克隆人技术所制造出来的小孩，与原始样本拥有完全相同的基因。就连大脑的构造也一模一样。但是能力差距却这么大，你觉得原因是什么？」

结标话中流露的过度自信让白井不舒服得想吐，但如果完全不理她，她可能马上会失去兴致，带着旅行箱离开现场。

「真、真是愚蠢的问题。难道你不知道学园都市内的学校，是根据什么来排等级的……？」

即使是素质相同的人，只要培育方法不同，成果也会不同。所以超能力开发理论可以说是五花八门，学校也有优劣之分。

但是，结标的态度依然冷静。

「不，那些克隆人都被安排在应该可以拥有相同能力的环境之下。但是，结果却是令人失望的。脑袋相同却无法获得相同成果，你不认为这代表脑袋以外的要素，也会影响能力的素质？那么，如果我们能找出这个要素，是不是就能让人脑以外的演算装置也可以施展超能力？」

结标淡希对不断飞溅在脸上的鲜血毫不在意，她停下了急救的动作，说道：

「换句话说，超能力的产生说不定根本不需要通过人脑？」

白井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

学园都市所研究出来的超能力，是量子力学理论的重大突破。借由「只属于自己的现实」，也就是通过刻意扭曲的演算机能与判断能力来观测的现实，让极端的微观世界发生机率出现不自然的变动，借以创造出某些现象。

「你在……说些什么？」

白井忍不住反驳道。

「学园都市的课程……可是最先进的大脑科学。」

「是啊，但是，对事物现象的演算处理……也就是目标对象的观测与分析，真的只有人类才能做到吗？」结标愉悦地说道：「举个例子来说，植物也可以观测光线。有些植物会在夜晚把花跟叶子合起来。难道这些植物不算是在观测世界？」

结标想要为肩头的伤口止血，但是裙子已经没办法再撕，她只好脱下原本披在肩上的冬季西装式制服外套，把长长的袖子沿着肩线撕下，拿来代替绷带。

白井心里暗暗觉得不妙。

一旦结标做完伤口的紧急处置，就会开始她的下一步行动。以目前的情况来看，想妨碍她的行动，只能凭自己的一张嘴了。

「太、太愚蠢了。真是荒谬的想法。如果对光线有反应就能算观测，被紫外线照射之后会褪色的照片跟海报，是不是也有观测能力？产生超能力的重点，应该在于如何看待这些外在情报吧？所以，学园都市的课程是要大家找出与他人不同的『只属于自己的现实』。超能力需要的不是特殊的感官，而是特殊的处理能力。」

但白井的这番话，并没有让结标产生什么情绪上的反应。

结标现在只剩下侧腹部的伤口还没有处理。她原本打算利用扣住军用手电筒的腰带来止血，但是那种由厚重金属片所连接而成的腰带，似乎难以发挥效果。

于是，她只好拆下遮掩住胸部的粉红色布条，改绑在腰际。对她而言，似乎只要是同性，就算在外人面前赤身裸体也无所谓。她将只剩一只袖子的冬季制服外套拉了拉，遮住裸露的胸部，但这个动作也显得敷衍了事。

「你的意思是，如果没有高等的精神活动，就没办法产生超能力？」

「没错。」白井嘴巴上这么回答，但心里隐隐感到不安，似乎结标正在诱导自己的论点。最好的证据就是，结标对自己的反驳丝毫不以为意。

「那蚂蚁呢？蚂蚁懂得集体行动，能够根据团体意志制造巢穴及搜集食物。此外蚂蚁也懂简单的契约行为，它们替蚜虫这种异己生物赶走瓢虫，取蚜虫身上的蜜汁。换句话说，它们拥有最原始的理性……如果你否定它们的精神构造，就等于是否定了与人类层级不同，但形态类似的思考模式。」

结标调整着绷带代用品的松紧程度并说道。

「这根本是强词夺理……」

「为什么是强词夺理？蚂蚁依照身体特征不同，也有雄蚁、蚁后及工蚁的分别，也就是它们懂得建立分工社会。它们可以利用触角来进行信号沟通，有些物种甚至还拥有发光器官，你凭什么认为它们的精神活动是低等的？对你而言，人类的高度精神活动指的是什么？昆虫之间也有伦理与道德哦。即使是蚂蚁，也懂得保护自己的卵。」

结标淡希轻轻一笑。

「观测现象，蚂蚁也做得到。」

她顿了一下，接着说道：

「你有什么权力决定蚂蚁跟我们，哪边观测的现象才正确？你凭什么说蚂蚁永远无法施展超能力？」

白井黑子感到不寒而栗。

身为超能力者的基本理念遭到了否定，令她颤抖不已。

她看着结标淡希身旁的那个「东西」。

「与人类同等级，甚至比人类优秀的生命体多得是。如果你没办法认同这点，那只是你身为人类的傲慢心态在作祟而已。」

结标平静地笑着，以指尖抚摸旅行箱的表面。

「只要脑袋稍微转个方向，你就会发现『答案』距离我们非常近。没错，就在我们身边。」

旅行箱的表面，在灯光的照射之下闪闪发亮。

「残骸」。

「演算中枢」。

「树状图设计者」。

比人类高等、巨大、复杂……只是稍微比人类少了一点柔软性的人造头脑。

「白井黑子同学，『头脑』这个称呼，不是也可以冠在人类以外的事物上吗？如果你是个连这么简单的现实也无法承认的人类至上主义者，我可能会有点失望。」

连蚂蚁也可以进行现象观测。

只要有头脑，就有可能产生超能力。

并没有必要非人类不可。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既然如此……

白井黑子看着结标淡希身旁的旅行箱。

「难不成……你认为那玩意的核心……能够跟我们一样产生出超能力？你是当真的吗？这样的想法，就跟认为机器有心灵一样荒谬！」

但是，

追根究底，「观测现实并分析」的作业是否需要用到「人类的心灵」这种高度等级的系统？白井开始失去自信了。

相较之下，结标却显得泰然自若。

「没错。这种程度的东西是做不到的。机器毕竟是机器。当数位相机的防手震功能及自动调整光圈的AI在面对事物的现象时，演算晶片所做的事情，也只是根据光学情报将像素排列在画面上而已。就资讯处理的方向性而言，这跟观测现象完全不同。」

她的表情显得信心十足。

「而且，我们确实没有找到除了人类以外的动植物，能够施展超能力的案例。我这个论点是否成立，的确大有问题。」

她抚摸着旅行箱的表面，接着说道：

「但是有了这玩意，我们就可以进行预测。只要使用这台可以忠实模拟任何现象的超级模拟机器，想要找出目前全世界都还没发现的可能性，或是一万年之后的生物演化状况，全都不是问题。所以，我一定要得到『残骸』，把『树状图设计者』重新修复。我要它从眼前所有的可能性中，判断是否有人类以外的事物能够产生超能力。」

结标的双眼中带着异样的神采。

白井心想，这股神采的名字叫偏执。

「你为了这个目的……不惜与外界的组织暗中接触……？」

「是啊。就算抢到了宝贵的『残骸』，凭我一个人也没有能力修复。所以我需要与拥有技术、知识与企图心的组织合作。」

结标淡希笑了。

那个外界组织想必对结标的这些想法没有兴趣。他们应该另有目的。「树状图设计者」的能力太强，想获得它的组织可说多如牛毛。

「白井同学，你刚获得超能力的时候，心情如何？」

白井全身动弹不得，只好动嘴巴。

她伏在餐桌底下，若无其事地说道：

「没、没什么。周围的大人们都吓了一跳，但我这个当事人却并不特别吃惊。对我来说，那不是什么大事。」

「是吗……？老实说，当初我很害怕。」

结标回溯着孩童时期的记忆说道。

「一想到这种能力能做到什么事，我就很害怕。真的做到之后我更加害怕了。白井同学，在这世界上，我最害怕的东西是自己的这种能力。这种单凭一些简单的想象，就可以把人杀死的能力。」如今这名少女，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怕得全身发抖。「但是，以往我一直都在接受命运。这种力量只有人类才能拥有，人类在某个地方研究、发现了这种力量，并且会在某个地方让它派上用场。换句话说，我非得拥有这种力量。既然无可避免，也就只能咬紧牙关忍耐。不过，后来我的内心产生了怀疑。」

结标笑了。

她的嘴巴像融化的冰淇淋般，缓缓裂成长长的一条缝。

「如果这种力量并非只有我能拥有，为何我非拥有它不可？如果不是只有人类才能获得力量，有什么必要让人类获得？如果不必是我，那为什么要是我？白井同学，从来不曾对这件事怀疑过的白井同学，我告诉你，刚刚跟我在一起的那些超能力者少年少女，都跟我有相同的想法呢。当然，那些大人除外。在那幢建设中的大楼里，我确实拿他们来当挡箭牌。但我是依照他们的建议才那么做的。他们昏迷前还笑着跟我说……『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

再怎么努力也无法获得超能力的无能力者，开始学坏的案例时有所闻。

但是，凡事都有两面。

偶尔也会出现能力太过强大，而无法适应的人。

超能力这种东西，有点像怪兽电影里头的怪兽。

如果想跟世人和平共存，平常走在街上就必须随时提心吊胆。只要一脚踏得太用力，很可能就会毁了周围的建筑物。事实上，超电磁炮那种等级的超能力者，平常根本没有施展全力的机会，反而必须随时将自己的力量压抑下来。就某种意义而言，那跟戴着手铐脚镣过生活没两样。

「我们到底有没有必要拥有这种力量，你不想知道答案吗？无论必要与否，至少我们得先确认看看吧？」

结标淡希缓缓张开双手。

宛如迎接着白井黑子。

「相信你也曾经以自己的能力，伤害过其他人吧？你一定也想过，为什么自己会拥有这种能力？」

仿佛要将白井黑子抱住，将她吸引过去。

结标一直没给白井最后一击，原来是为了对白井说这些话。

「我非常清楚，因为你跟我很像。我只要闭上眼睛就可以想象得出来，你曾经如何伤害他人。所以……」

如同歌唱一般，仿佛对着情人耳语。

结标淡希不断地散发出「我从一开始就不打算杀你」的信息。

「我比任何人都能了解你的痛苦。因为我很了解你的痛苦，所以我也非常明白该怎么消除这种痛苦。如何，白井同学？如果你有兴趣追求真相，我可以让你加入我们的行列。」

从结标淡希的表情中可以看得出来，她甘冒御坂美琴随时有可能出现的风险说了这么多话，全是在为这结论做铺陈。

任何超能力者都无法对结标这番话充耳不闻。

只要是这个城市内的超能力者，而且曾经打过架，一定想过相同的问题。

那就是如何才能利用自己的能力，让对手受到更大的伤害？

以及，那股伤害有多大？

有多痛？有多难受？能不能彻底摧毁？会不会被中断？足不足够打倒、干掉敌人？

而且当一切都结束后，一定会怕得发抖。

为什么自己会拥有这样的力量？

所以，结标提出了这样的质疑。

这股恐惧感是否非得接受，绝对无法避免？

为了解答这个疑惑，结标暗中勾结外界组织，试图修复「树状图设计者」。

白井听了之后，咬紧了牙关。

自己为什么拥有力量？

自己是不是非拥有力量不可？

原本支撑着价值观的根基受到撼动。

「我拒绝。」

被压在餐桌下的白井以锐利的眼神瞪着结标，用恫吓般的低沉声音说道。

「我还以为是什么了不起的理念，才让你搞出这么大的事情，原来就是这么小家子气的想法？姐姐说得没错，恶棍果然是小鼻子小眼睛。」

「你说……什么……？」

「我这种反应很正常吧？何必那么惊讶？你刚刚那些自我陶醉的蠢话，有可能打动我白井黑子吗？看你刚刚那副老神在在的模样，该不会是认为说服我之后，我会帮你说服姐姐？还是你有被虐狂，喜欢听我冷言冷语？」

白井顿了一下，接着说道：

「况且，什么动物？什么演化？什么可能性？哈！现在说那些有什么用？就算对小小的蚂蚁进行品种改良，让蚂蚁拥有超能力，我们能得到什么好处？」

「什么好处……？你还不明白？如果人类以外的东西也可以施展超能力，我们就不必当『空间移动能力者』这种怪物了。其实我们根本不需要拥有这么危险的力量……」

「真愚蠢。我想说的是就算现在找到任何可能性，对于早已成为超能力者的我们来说，又能造成什么改变？」

「……」

「如果你是为了将来的孩子们着想，我一定会感动得痛哭流涕吧。但是，对我们这些已经是超能力者的人，提出不同的可能性有什么意义？」

白井停了片刻。

原本从餐桌的缝隙之间伸向半空中的手臂，如今稳稳地撑住了地面。

「何况，『超能力会伤人』这种想法本身就太没志气。在崩塌的桥梁还没修复之前，我可以靠我的力量肩负起协助人们渡河的任务。当人们被活埋在地下街里，我可以把他们全都救回地面上。只要做法正确，尽情施展超能力又有何不可？」

堆积如山的餐桌微微晃动，发出吱吱声响。

白井黑子咬紧了牙关，以伤痕累累的身体使出全力。

「在我看来，你所说的那些梦话连强词夺理都称不上。害怕力量？不想伤害他人，所以不希望获得力量？嘴巴上说得好听，但是让我受重伤的又是哪个混蛋？想知道自己的行为是否正确，就看看我的伤吧！这就是答案！」

压在少女身上的大量餐桌不断摇晃。

少女的手脚紧紧抵住地面。她将所有的力气，灌入全身的肌肉之中，即使伤口正在喷血也不在乎。

「拥有危险的力量，就会被当成危险人物？拥有重要的力量，就会被当成重要人物？你想得太简单了，笨蛋！我跟姐姐的人生可没那么顺遂！我们都是经过不断努力，拼命思考我们的力量能为大家做什么事，最后才获得大家的肯定，建立起我们的立足之地！」

餐桌堆积而成的小山开始剧烈摇晃。

为了从沉重压力中获得解放，白井黑子使出了更大的力气。

「你看看正在外头奔走的姐姐吧！只要她认真施展超电磁炮，一分钟就可以解决眼前的问题！但是，她不希望让这件事在血腥惨剧之下落幕，所以她舍弃最简单的解决方式，甚至不惜让自己遭遇危险！不止是我这个自己人，就连你这个敌人，她也尽一切努力想拯救！正因为如此，她才有资格被我称为『姐姐』！」

摇晃声变成了乒乒乓乓的撞击声。

餐桌之山开始崩塌。

压在少女身上的可怕重量开始崩塌。

「说穿了，你的言论只是证明了你的骄傲自大，以及对其他凡夫俗子的鄙视！我现在就要把你这种烂个性扭转过来！被我这个凡人打倒之后，你才会知道自己也是个凡人！然后我要把你这个凡人带回凡人的世界！」

白井黑子站了起来。

鲜血不断从撕裂的伤口中涌出，沾满了衣服及身体。她随手抓住身边的落地型灯座。缓缓下垂的双手，已经不再拥有空间移动的能力。

但是，

那又怎么样？

白井的表情在诉说着，即使没有超能力，我也可以打倒你。

白井想要以行动证明，打倒敌人并不需要优秀的能力。

只需要坚定的信念。

白井黑子无所畏惧地往前走。

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她步履蹒跚，几乎无法保持身体平衡。灯座根本举不起来，只能拖着。

但是，她散发出的可怕气势还是让结标忍不住节节后退。

结标口中发出了惊呼声。

白井是个可怕的人物。

有没有超能力根本无关紧要。总之，白井是个可怕的人物。

结标淡希以只剩一只袖子的外套遮住胸口，坐在地板上不停向后退却。明明只要使用坐标移动就可以快速逃离，但她却连这件事也忘了。焦虑与恐惧感已经让她无法进行坐标计算了。她的双眼看不见其他任何东西，只能紧盯着缓步前进的白井黑子。

——我会输。

结标淡希淡然做出毫无根据的结论。

——我会输。没有任何理由，总之我一定会输。

白井黑子已经来到眼前。坐在地上的结标抬头上仰，与低头俯视的白井四目相交。

白井慢慢举起了手。

灯座像根球棒一样，被缓缓举过绑着双马尾的头顶。

可怕的凶器。

结标虽然拥有坐标移动的能力，身体毕竟是个平凡的女高中生。

喀啦一声，响起轻微的碰撞声。

原来是结标手上的军用手电筒掉到地板上。

我会输，结标心想。

结标淡希这个坐标移动能力者，绝对赢不了白井黑子这个空间移动能力者。

但是，

但是，

但是。

严格说来，白井黑子从一开始就该提防这件事。

超能力者并不见得非得拿超能力当武器。

既然结标与外界组织暗中勾结，白井早该想到这件事。

那就是，结标是否通过那些协助者获得了武器？

砰！一声爆炸声响起。

白井黑子此时正以双手将灯座高举在头顶上——完全没有提防敌人的攻击——她慢慢望向自己的腹部。

制服的腹部位置上开了一个深红色的小洞，颜色奇妙的液体正从洞内流出。半秒钟之后，背后可以看见夜景的玻璃窗裂成碎片。

冷气的效果变弱了。夜晚的暖风从外面流了进来。

白井的身子向后一晃。

在灯座的重量牵引之下，她整个人倒在地板上。

「哈……」

结标淡希笑了，但她的右手正在微微颤抖。

一缕白烟从她手上的手枪枪口缓缓向上飘散。

「哈、哈……」

结标淡希打倒了步步进逼的白井黑子。

但同时她也承认了一件事。

那就是有没有超能力根本不是重点。

她向来把伤害他人的行为怪罪到如怪物般的超能力上头。但如今，她根本没有使用坐标移动的力量。即使没有超能力，她依然伤害了他人。到头来，该负责任的不是自己的超能力，而是操纵超能力的自己。

（到头来……全都是……）

结标感觉到双唇、舌头及喉咙无比干渴。说出来的话连自己也听不到。

所以，她只能以沉默的方式下了结论。

一切的元凶……

从以前到现在，身边的人受到伤害的理由……

眼前尽是红色液体的原因……

都在于自己利用超能力当作逃避借口的那份懦弱。

结标淡希回想着。

那些拥有相同志向的超能力者们。那些害怕自己所拥有的怪物力量，怀疑自己拥有这种力量的必要性，为了追求解答而投身战场的同伴们。在建设中的大楼内，为了保护结标不让御坂美琴的电击打倒，自愿成为挡箭牌的那些人们。

结标一直以为自己与他们是同类。

但事实上却并非如此。

自己只是……

欺骗了他们，站在他们身旁的骗子。

就算以「残骸」修复「树状图设计者」，求得过去无人得知的超能力可能性，一切按照自己的计划发展……

结标淡希的本质也永远不会改变。

结标淡希，永远都是个会伤害他人的人。

「哈……啊……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结标双手抱着头，仰天大叫。

把原本抓在手里的制服外套粗鲁地丢在一旁。结标已不在乎上半身是否裸露。

她的食指还放在手枪的扳机上，随时有可能不小心击发，但她毫不在乎地扯着头发，似乎连这么简单的事情也没发现。她尖叫、怒吼。脸上肌肉完全扭曲，仿佛要将沉淀在身体里的所有东西都喷发出来。

砰！一声轰隆巨响。

坐在地上乱扯头发的结标不小心扣下扳机。刚好指着正上方的枪口喷出了火花。子弹飞向天花板，但没有插入天花板中，而是弹了回来，恰巧打在地板上的军用手电筒正中央。军用手电筒弯成了「ㄑ」字形，滚得老远。但是，结标根本无法在乎这些小事。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结标如同一头发狂的野兽。她将枪口对准了白井。

结标扣下了扳机。但是，她却感觉不到手枪内部弹簧撞击的特殊震动。手指上只留下了空荡荡的可笑触感。

「呜……啊……啊……？」

结标感到狐疑不已。

低头一看，右手手掌虽然维持着握枪的姿势，枪却已经不见了。

啪！远处传来了轻微的撞击声。

手枪突然掉落在十五米远的地板上。

坐标移动。

当然，结标淡希根本没有打算移动手枪。没有打算要做的事情，却自己发生了。结标才稍微一思考其中所代表的意义，就在这一瞬间……

她的超能力完全失控。

轰隆！

以结标为圆心，半径五米内的椅子、餐桌、刀子、叉子、观赏用植物、菜单、纸巾、餐盘、旅行箱，一切都消失了。就像在结标的周围画出一个工整的圆形，圆形内的东西消失得干干净净。而刚好位于圆周线上的餐桌及椅子，则受到凭空出现的物体挤压、撕裂，发出了巨大的声响。如果不是空间移动类能力者无法移动同类能力者，就连白井也会被传送到圆周线上。

「……」

结标脸上的表情莫名冰冷，她举起食指，轻轻一勾。

一瞬间，手枪回到她的手上。但是，枪身正中央插着一根汤匙。看来应该是刚刚在移动了手枪之后，又把汤匙移动到手枪的位置上吧。外行人也看得出来，这把手枪已经没办法用了。

仔细一看，环绕着她的圆周线上，各式各样物体正不断移动着，形成了类似龙卷风的现象。不同的物体互相推挤、互相撕扯、互相破坏，飞散的碎片引起了旋风。

拿着不能用的东西也没意义。结标不耐烦地将手枪往一旁丢了出去。手枪并没有关上保险开关，因此整个炸了开来，碎片喷了一地，结标却丝毫不以为意。

环绕着结标的圆形旋风骤然停止。

不断出现又消失的各种物体及碎片一起停止移动，劈哩啪啦全掉在地上。

「杀了你……」

结标低声怒吼着。

她的胸口不断渗出汗水，看起来就像被火焰逼出油脂的烤肉。

「我一定要杀了你！绝不会饶过你！你竟敢毁了我的一切！如果没有你，我还不至于这么悽惨！」

这荒谬的迁怒之词，让倒在地上的白井淡淡笑了出来。

结标面目狰狞地俯身靠近白井，似乎想要以双手将白井掐死。但是，忽然间她又抬起头。

「哈、哈哈哈！真是太不巧了，白井同学！」

远处传来了巡逻车的警笛声。看来应该是骚动把警备员给引来了。

「但我可不会因为一点小小的阻碍就放弃！我一定要杀了你！就算是在很远的地方，我也可以确实地终止你的生命。我跟你可不一样，我是非常优秀的！」

结标咂了个嘴，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来说道：

「……开发员跟我说，移动质量超过一千公斤的物体会损害身体健康，但我管不了那么多了。我的坐标移动的极限质量是四千五百二十公斤。我可以逃走并攻击这个地方。我可以把你跟这幢大楼一起毁掉。」结标以低沉的声音说道：「呵呵，我要毁了你。既然你已经毁了我，我当然要报仇。白井同学，当整幢大楼都被压垮的时候，你的身体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模样？」

白井听了结标的话，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像尸体一样望着天花板。

结标在地上吐了口口水，接着往四周张望了一下，捡起只剩一只袖子的制服外套披在身上，然后找回了把手已断的旅行箱。

「啊……你还需要那种东西吗？」

「！」

结标听见了说话声，转头一看，只见白井黑子正对着自己微笑。

即使全身已经满目疮痍，白井的意志却绝不屈服。她的双唇上扬，露出了嘲讽般的笑容。

结标奋力朝着白井的腹部踢了一脚。白井整个人在地面上翻滚，鲜血不断喷出，但结标的双眼布满血丝，对她不屑一顾，转头抓住了旅行箱。如今的结标，目的跟手段已经凑不起来了。事情的结果、未来的打算，对结标来说已不再重要。

脸部表情扭曲的结标带着旅行箱消失在空气之中。

相较之下，此时的白井黑子已无法施展空间移动。

如果一直待在这里，迟早会遭受结标的攻击。

极限质量四千五百二十公斤。

如果施展全力，连自己的身体也会受到伤害，但结标并不在乎。她宁愿吃点苦头，也要把这个楼层跟白井的身体一起摧毁。不，不止这个楼层。如果这个楼层崩塌，骨牌效应会让整栋大楼跟着完全垮掉。

必须逃走。

再蠢的人也明白这个道理。但是白井却连一根手指也动不了。

（姐、姐……）

细不可闻的声音，从少女的双唇间泄出。

但是心中的万般思绪，遭到了遥远距离的无情阻隔。

3

整间餐厅内凌乱不堪。窗户上的大片玻璃碎掉了，原本整齐排列的餐桌都已翻倒，菜单曾被逃走的客人践踏过，破损的餐盘散落一地，到处血迹斑斑，地上还躺着一名伤痕累累的少女。客人跟店员都已不见踪影，只有明亮的照明灯光与不合场面的法式轻音乐支配着整个室内。因为玻璃破了，冷气早已失去效果。

「……呜……」

全身是血的白井黑子倒在地上，试图移动手指。手指微微动弹，但这已经是极限了。手腕动不了，双脚动不了。站不起来，无法靠双脚离开这个地方，连用爬的也没办法。头脑一片朦胧，无法施展空间移动。

白井心想，只能束手待毙了。

结标淡希已经离开这里了。但是，她应该没走得太远。以坐标移动进行逃亡时，直线距离及时间并不重要。因为坐标移动可以无视道路走向与墙壁的阻碍，因此重点则是在于如何藏匿自己的行踪。

而且，结标对于移动自己的身体有极大的恐惧感。

为了减少移动次数，她一定会审慎地盘算每个移动地点。所以，她现在一定正躲在附近苦思，想规划出一条最最安全的逃走路径。

临走之前她宣告过。

她一定会杀死白井黑子。她一定会以她的最大力量，移动四千五百二十公斤的物体，将濒死的白井完全压死。

白井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下手。

有可能是五秒钟后，也有可能是五分钟后。但不太可能是五小时后或五天后。

总之，如果不赶紧逃走，白井必死无疑。

（真是……糟糕……）

沾了鲜血的头发黏在脸颊上，有些还跑进嘴里。

（太难看了……对敌人手下留情，没有痛下杀手……还激怒敌人，让敌人的超能力失控……白井黑子恐怕得跟很多人低头道歉了……）

想到低头道歉的对象，白井第一个想到的是某个少女。

御坂美琴。

白井跟御坂美琴并非从小到大的朋友，双方家庭也没有什么亲密的交情。白井认识美琴，是在进入常盘台中学之后……也就是今年四月之后的事。而且，两人的认识并非经过刻意安排，一开始只是恰好进了同一间学校，在同一幢建筑物里相遇。

但是，白井从美琴身上学到了很多。

虽然两人在学校内只是偶尔会碰到，见面机会实在不多，但却足以改变白井。

白井从美琴身上学到的，都是一些很简单的事情。

所谓的仪态，不是装饰自己，而是让对方感到安心。

所谓的礼节，不该勉强对方，而该由自己善加引导。

所谓的教养，不是爱慕虚荣，而是聆听对方的烦恼。

所谓的尊严，不能独善其身，只能在守护对方后获得。

美琴并没有唠唠叨叨对白井说教。

但美琴却以身作则。

看在白井眼里，让白井觉得自己好渺小。美琴的言行举止虽然乍看相当粗鲁，其实全部遵守着基本概念，只是不拘泥形式而已。就连街头上的打架，美琴也不逾越各种打架的规则，也就是所谓的「决斗礼仪」。一直到现在白井依然深深觉得，只懂得做表面功夫却不曾领悟内涵的自己，与姐姐有天壤之别。

如果是她……

如果是御坂美琴……绝对不会犯这种错误吧。

白井对这点相当有自信。虽然这只是傲慢、一厢情愿、自以为是的局外人想法，但白井深信不疑。如果是超电磁炮，绝对不会把这种程度的危机看在眼里。她一定可以带着笑容堂堂正正地冲入战场，不给敌人喘息的机会，一口气镇压敌人，然后毫发无伤地离去。

对她而言，白井现在的状况根本不算什么。

就算局势再怎么糟，她也绝不会退缩。

她会赶到白井的身边，背起伤痕累累的白井，说些安慰的话，在最后一秒钟冲出大楼。

她很有可能前来拯救倒在这里的这个笨学妹。

白井黑子的脑中想着御坂美琴的名字与脸孔。

接着，白井微笑了。

（虽然姐姐很完美，但这期望或许还是过高了点……）

就在白井暗地自嘲时，空间开始发出了吱嘎声响。就像玻璃窗受挤压时发出的声音。要来了……白井淡然地想着。虽然到目前为止的空间移动及坐标移动都没有发生这种现象，但白井心里很清楚。

恐怕在不到十秒钟之内，四千五百二十公斤的重物就会穿越空间，袭击自己。

从破裂的窗外传入的汽车引擎声及喧嚣声从来没间断过。但是室内却笼罩在可怕的寂静之中。两边差异之大，让白井几乎忍不住想发笑。虽然耳中可以听见不合场面的法式轻音乐，但那反而更加营造出一股寒意。

我不想死，白井茫然地想着。

同时，明知道御坂美琴听不见，白井却忍不住在心里对她深深恳求。

对着那个如今可能听见骚动，正在全力赶来的超电磁炮深切期许。

（求求您……）

白井无法独自移动身体。

但是如果能有另一个人搀扶，就可以走得动。

如果这时候，能够出现救星……

就像老套的英雄电影一样，如果某人能在最后一刻出现……

（求求您……）

双马尾少女不停地祈祷着。

在这一切即将结束的最后一瞬间。

（请尽量远离这个地方……千万别被卷进来……姐姐……）

白井黑子深切期望着。

结标淡希的攻击马上就会出现，自己已经躲不了。这时候就算出现任何人，也不太可能救得了自己。如果美琴来到现场，看见自己倒在地上，一定会二话不说冲过来吧。美琴根本不知道一股穿越空间的攻击马上就要到来。就算美琴凭借超强的警觉心，察觉了这个攻击，想带着白井逃离大楼，也不见得能来得及。最坏的状况是两人都被倒塌的大楼压死，而且可能性还不低。

偏偏……

偏偏……

（啊啊……）

白井听见声音了。

咚咚咚……一个人都没有的楼层出入口，传来了脚步声。或许是觉得坐电梯太慢了，所以沿着楼梯全力狂奔的脚步声。

不，并非只有脚步声。

还有电流的火花爆裂声。

（啊啊……不行！）

白井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虽然很想阻止脚步声的主人继续前进，但手脚却动弹不得。

所以，白井只好张口大喊：

「不行！别过来！」

在这种完美的时间点抵达的救援者，让白井感动得几乎流下眼泪。她拼命震动喉咙，灌注全身最后的力气，挤出了声音。

「这里马上就要遭受特殊攻击了！别进这个楼层！不，请快离开这幢建筑物！整幢大楼一定会崩塌！」

白井黑子满身鲜血地倒在地板上大喊。

她周围的空间不停发出吱嘎声。或许是攻击的预兆，也或许是刻意的暗示。

「……！」

白井内心感到焦急不已。当初以空间移动方式进入店内的白井，并不清楚大楼的详细结构与通道方位。但是，由声音听来，脚步声的主人至少还要十几秒才能抵达这个楼层。直线距离虽然很短，但是在楼梯及通道上绕圈子会耗费大量时间，绝不可能及时赶到。

白井并不知道结标到底会传送什么东西过来。

但是四千五百二十公斤的重物——一口气压在楼板上，一定会造成楼板及整幢大楼崩塌。待在大楼内的人肯定难以幸免。

不能让这件事发生。

绝不能让这件事发生。

「快……逃……！」

白井几乎快流下眼泪，一直到最后一瞬间依然想要大喊，但是来不及了。不可能来得及。就在这时，室内的空间开始扭曲，就像透过凸眼镜头看到的景色。或许是因为空间被撑开的力量改变了楼层内部空气的压缩率，造成光的折射受到影响，才产生这种现象吧。

攻击开始了。

「……！」

白井咬紧牙根，使出了全力。

但是，手脚依然一动也不动。连一根指头也没有移动。白井黑子打从心底感到懊恼。如果自己拥有更强大的力量，就可以轻轻松松施展空间移动，把自己以及前来救援的人一起带离这幢建筑物。何况，如果能够打赢结标淡希，根本不会陷入这样的危机中。

但是再怎么懊恼，力量也不会增强。

现实是残酷的。

（姐、姐……！）

白井黑子虽然已经气若游丝，却依然试图挤出最后的力气。虽然明知道这么做只会加重伤势，对现况完全没有帮助，她却绝不允许自己放松全身的力气。同时，她在心里做最后的祈祷。希望发生一场令人难以置信的奇迹，让那个虽然很强但毕竟只是凡人的少女获救。

轰！

祈祷似乎有了效果。一道橘色的直线贯穿了地板与天花板。

以三倍音速射出的金属片所造成的一击。

斜斜刺穿楼层的灼热光线像针一样细，且以人类的视力根本感受不到速度感。就像激光一样，看不见开始，也看不见结束，只能看见一道直线。可怕的速度甚至化成残像，烙印在空间之中。

白井看得目瞪口呆。

接着轰隆一声，整幢建筑物产生了剧烈震动。橘色直线就像一条导火线，引爆了一场惊人的破坏风暴。地板上开了一个直径两米的巨大风洞，直线上的所有物体都被打散、吹翻，完全遭到破坏。地板似乎微微向下倾斜，楼下传来了瓦砾掉落的声音。

超电磁炮。

倒在地上的白井想到了这股力量，以及拥有这股力量的少女的名字。

「只要像这样开出一个通风口，就来得及了。」

白井听见了熟悉的少女说话声。

毫不焦急、毫不恐惧、毫不迷惘。

语气中充满自信，似乎完全不把这种程度的危机看在眼里。

「虽然很不甘心，但我的表现机会只到这里为止。接下来只能靠你的拳头把她带回来！」

白井听到这句话，吃了一惊。

她不禁转头望去。

超电磁炮所轰出来的风洞，宛如一条贯穿混凝土楼层地板的隧道。天花板的瓦砾及楼下的桌椅全被磁力所吸引，沿着斜斜的风洞聚集在一起，形成一道阶梯。有一名少年，正踏着这道楼梯狂奔而来。

使用原本的楼梯一定来不及。

既然如此，只要不使用原本的楼梯就行了。

以天底下最荒唐的抄近路方式直奔而上的少年，手上没有任何武器。外表看起来也不像拥有什么惊人的能力。但是，他毫不畏惧地冲了过来。他把右拳握得像岩石一样坚硬，朝着这个明显处于异常状况之下的空间冲了过来。

空间的扭曲在不到一秒钟之后便达到极限状态，由内侧开始破裂。

那一瞬间，少年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挥出拳头。

眼前的异常仿佛只是幻想。结标的攻击虽然威力强大，却不带真实感。

四千五百二十公斤的质量。

少年的拳头化成了可怕的铁锤，朝巨大的质量撞去。

砰！少年的拳头撞在空间之中。

少年紧咬着牙根，他的拳头无视于空间的改变，继续前进。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忽然间，响起一阵敲打钢铁般的撞击声。原本已经扭曲的空间，似乎又被拳头给敲平了。改变了光线折射的某种隐形之物，仿佛被一拳打得飞了出去。

以三维的矢量对十一维的特殊轴线，进行直接且强制的干涉。向来对计算公式了若指掌的白井非常明白，这种做法就像在单行道上强行逆向行驶。

这荒谬的景象，让白井黑子看傻了眼。少年开口说道：

「啊……有点来晚了，抱歉。这次我实在有点摸不着头绪，只能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窜，幸好在途中遇到美琴……哇啊，等等，你的模样会不会太惨了点？」

少年似乎现在才察觉白井伤势惨重，赶紧奔了过来。

「您为什么……要为我拼上性命……？」

白井忍不住喃喃说道。以惊人的能力将空间扭曲重新修正的，绝对不该是眼前这个人。

所以，白井忍不住开口询问：

「我们不是一点关系也没有吗？就算您多么厉害，拥有多强大的力量，也不应该为了我而卖命。为什么，您愿意毫不犹豫地冲过来？」

少年听了这番话，只是愣了一下。

接着，他开口说道：

「你问我为什么，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穿了，就只是正面解决问题比逃走更轻松一点。老实说，如果逃走也能让你得救，我老早就逃了。」

「不是这么……简单的问题吧……？难道您一点……也不觉得害怕？」

白井的话，半点也没影响少年的想法。

少年毫不迟疑地答道：

「这个嘛，怕当然是会怕，不过这是承诺。」

「承诺？」白井反问。少年往四周张望了一下，似乎正在确认周围一个旁人也没有。接着，少年压低了声音悄悄说道：

「……没错，是承诺。这个承诺就是守护御坂美琴与她周遭的世界。这是我跟某个爱出风头又三分钟热度的无名小卒之间的约定。」

少年苦笑着说道：

「或许有些晚了点，但我还是想问你一句，我这次是否守住了跟那家伙之间的约定？」

白井不明白少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想了片刻之后，转头环视左右。

白井的视线停留在一个点上。

御坂美琴。那个超电磁炮，那个常盘台中学的王牌，正一路奔跑过来。穿过她自己打穿的巨大风洞，朝着满身是伤的学妹奔跑过来。她的脸上，带着泫然欲泣的表情。

白井黑子最想守护的人，如今平安无事地出现在自己眼前。

「……是的，您守住了。守住了一半。」

于是，白井如此答道。

另外一半，现在正带着旅行箱，以坐标移动的方式逃亡中。

「是吗？」

少年似乎从白井的话中体会到什么，并没继续追问，只是态度坚定地点了点头。

接着，少年说道：

「那么，我现在就去完成另外一半。」

行间四

结标淡希经由安全的逃亡路线，来到了学园都市边缘。

她的全身到处都是穿刺伤，赤裸的上半身如今穿着缺了一只袖子的冬季制服外套。外套的钮扣全都扣错位置，但她根本没有发现。过度使用能力的结果，使得她的全身肌肤血管浮现，嘴里不断吐着火热而粗重的气息。她的视线不停地四处张望，似乎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她一直喃喃自语，脸上因紧张而流满了汗水。自从失去军用手电筒之后，超能力似乎也变得难以控制。习惯握着军用手电筒的手指如今沾满血迹，触摸着缺了把手的旅行箱。

可怕的记忆，在脑海中涌现。

这是以超能力移动自己身体的后遗症。她回想起两年前课堂上的那起意外事故。当时的测验内容很简单，就是把自己的身体传送到一间上锁的房间内。但是结标算错了坐标，一只脚埋进了墙壁里。

刚开始一点痛觉也没有。

所以结标并不特别在意。她将埋在墙壁里的脚用力一拔，想远离墙壁。没想到这却是最大的错误。

这时，她听见了劈啪的声响。

墙壁断面的粗糙材质，在脚的皮肤上摩擦。

接着是一阵剧痛。

从墙壁中拔出来的脚，完全没有皮肤。

就像……

就像剥了皮的橘子。滋润柔嫩的肌肉，以及覆盖在上的网状细微血管完全裸露出来……

（嘎……啊、啊啊……！）

结标淡希的身体弯成了「ㄑ」字形。一股呕吐感从腹部深处向上窜，结标努力将它压抑下来。背部不规则地颤抖着。呕吐感产生之后，原本跌跌撞撞走着的双脚完全停下动作。

呕吐感逐渐消失。

但是双脚一旦停了下来，就一步也踏不出去了。

（做……什么……）

结标淡希已经搞不清楚，这是第几次问自己这个问题了。

（现在……我该做什么……？）

破碎的心灵，已经完全失去了目标。陷入混乱中的思绪，为了将心灵的碎片再次凝聚起来，只好急就章地随便替自己找个目标。第一个映入眼帘的东西，毕竟还是旅行箱。虽然已经想不起来当初为何需要这玩意，但总之得将它交给外界组织。目的已不存在，手段却依然空转着。

（联络……）

结标取出了一台小型无线电通话机。

（得联络才行……联络……联络……这是必要的……哈哈哈……我可没有把大家认为必要的事情搞砸了……）

无线电的另一头，传来了合作对象的熟悉声音。结标露出了孩子般的笑容，开始进行通话。

「这里是A001，呼叫M000。将在确认暗号后，报告目前现况……」

结标按照事先背下的通话准则发出信息。但是接下来无线电却传来刺耳的杂音，结标忍不住将无线电拉开耳边。再次凑向耳边聆听时，无线电另一头传来了枪声、怒吼声与惨叫声。这样的回应完全违背了通话准则，令结标感到相当不耐烦。

「这里是A001，呼叫M000。这里是A001，呼叫M000。这里是……你们应该听得见吧？为什么不快回答！」

随着结标的怒吼，无线电通话机发出了吱吱声响。原来是结标太过激动，差点将无线电通话机捏坏。无线电另一头传来男人的悲惨哀号声，听起来像是外界组织领导者的声音。

接下来，枪声顿时止歇。

除了男人的哀号声外，还传来了低沉的女人声音。

『为了私利而欺骗孩子去卖命，自己却坐在安全的地方看好戏，真是好一个伟大的身份啊？虽然我的原则是绝不对孩子动用武器，但如果是为了孩子而使用，我可不会有半点犹豫。』

惨叫声与枪声同时响起。

接着，无线电另一头陷入一片沉静。

『你以为我会轻易杀了你？笨蛋。你到底用什么手法欺骗了多少孩子，给我一五一十招出来！不然我要怎么去救那些孩子？』

接下来，无线电传来的声音就只剩下刺耳的杂音。不管按什么按钮，不管怎么对转盘进行微调，也听不见任何像样的回应。如今，已经没有人需要跟结标联络了。

（啊、啊……联络……得联络……我一定得联络才行啊！怎么会这样？如果……如果失去了目标……我该怎么办……！）

摇晃、拍打无线电通话机也得不到任何回应。无法忍受沉默的结标大喊着，将无线电通话机往地面上一砸。细小零件散落一地，杂音完全消失。这下子成了货真价实的音讯全无。结标淡希露出了欲哭无泪的表情。

如今的结标淡希，不可能再回到学园都市的怀抱。对学园都市统括理事长来说，「树状图设计者」的重要性并不高。相反地，如果「实验」再度展开，将造成另一项利用一万名妹妹们的「计划」受到阻碍。这么一来，不仅是学园都市，不仅是科学阵营，而是整个「世界」的势力平衡都会受到影响。当然，结标并不清楚所谓的「世界」指的是什么。

（怎么办……怎么办……是不是应该先到那个外界组织的本部去再说……？还是应该尝试跟其他组织取得联系？想要得到这玩意的组织应该多得很……对，没错。我还有……我还有很多事情可以做！目标……只要还有目标，我就不会完蛋！）

结标脸上带着扭曲的笑容，毫不介意身上只穿着像破布一样的衣服，推着旅行箱开始再次跨步而行。

但是，有人挡住了她的去路。

结标听见了脚步声。

结标的前方是一条宽广的道路，两旁都是大楼。由于这里位处学园都市的边缘地带，晚上车流量极少，如今路上连一辆车也看不到，整条道路简直像是飞机的滑行跑道。此时有个人从路旁走了过来。

结标并不在乎这个人是谁。

她心里只觉得不耐烦。她一点也不想提防，只是大剌剌地继续往前走。心里打定了主意，不管这个人是谁，只要敢阻挠自己，一定要他死得很难看。

那个人走到宽广的双向六车道大马路正中央，停下脚步，刚好挡在结标的眼前。

那个人的外貌……

「这是怎么搞的！」

有种疯狂、扭曲、污秽的白。

「我听那个小鬼说，她借由克隆人网络传来的大量情报，发现一件与她们息息相关的麻烦事。我听完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出来帮她解决。我拼了老命撑着拐杖，还把电流灌到脑袋里，好不容易才走到这里来，怎么会是这样的结果？还有，这个号称全世界独一无二的项圈型电极连接器是什么鬼玩意？那个该死的医生，竟然让我用这种临时做出来的试用品！」

他的额头、太阳穴及脖子上都贴着诡异的电极贴片，右手则撑着一根拐杖。拐杖的造型相当具有现代感，是一根侧边有握把的长棒子，看起来像是武术里面那种名为「铁拐」的武器。

「总之，我费尽了千辛万苦才走到这里来，终于看见了让我吃足苦头的笨蛋，本来心里超期待的……没想到竟然是你这种三流货色？你也太瞧不起我了吧？早知道对手是你这样的三流货色，我根本从一开始就懒得出门！你这家伙真会给我添麻烦！」

站在黑暗中的人，竟是学园都市最强的超能力者。

白得可怕的皮肤，在黑暗之中依然清晰可见。本名不详，代号「一方通行」。

「呜……啊……！」

结标只看了第一眼，

呼吸跟心跳都在一瞬间停止了。

（这、这家伙——）

结标淡希的肺以奇怪的方式蠢动着。脑袋一团混乱，已经搞不清楚自己现在应该要吸气还是吐气了。

（——这家伙是！糟、糟糕！连、连超电磁炮都打不赢的对手……我怎么可能应付得了……！）

为了追求目标而费尽苦心的结标，如今终于找到了比交出旅行箱更重要的目标，而且是足以改变自身命运的明确目标。

（……一、一定得想办法……想办法逃走……！）

站在滑行跑道般的宽广道路正中央的人，让结标在心中下了一个决定。得想办法逃走才行。但这同时也是一个相当大的难题。如何才能逃走？

一方通行刚刚抱怨为何在这种状况下，遇见的是结标淡希。但结标淡希心想，这句话应该由自己来说才对。

双方等级差太多了。这么渺小的事件，这么微不足道的超能力者，何必劳烦这么可怕的人物出面解决？小题大作的程度，就好比是为了阻止小孩子打架而发动空中轰炸，把整个国家毁掉一样。

结标的思绪紊乱不已。

这不是业余选手与职业选手的差距。如果硬要举例，或许就像「人类跟喷射客机比赛拔河」。这已经不是谁胜谁负的问题，就算喷射客机什么事都不做，人类也无法移动它半分。

完了。

一切都完了。

结标的表情因绝望而扭曲。

就在这时……

「……我想到了。」

就像把揉成一团的纸重新摊开，结标扭曲的脸部肌肉逐渐恢复原状。

「我想到了！没错，现在的你已经没有演算能力。你已经失去了力量！完全失去了！现在的你，已经不是什么最强的超能力者！」

结标如胜利者般地大声欢呼。

站在黑暗之中的一方通行微微一愣，淡淡说道：

「真是可怜啊。」

他顿了一下，等待一阵微风吹过。

「如果你真的这么认为，那就太可怜了，让我忍不住想紧紧抱住你啊。」

「哈哈！你别再装模作样了！我可是一直待在『那个人』的身边！对于学园都市的内幕，消息还算灵通。一方通行，你在八月三十一日已经失去了你的能力，不再是『一方通行』了，我没说错吧？不然的话，为什么你只是站在那里？为什么没有攻击我？你不是不想攻击，而是没办法攻击。你只是想要靠过去的威名吓唬我而已，对吧？」

结标以嘲笑般的语气大声宣告，但白色的人影却只是微微眯起双眼。

结标有种受到鄙视的感觉。一边眼睛的下方肌肉忍不住微微颤动。

「……！你为什么不说话！真是让人不舒服！」

结标破口大喊，但同时内心也感觉到了不对劲。

似乎不太一样。这个人的模样跟资料中那个超能力者的特征似乎不太一样。

「你真的好可怜啊。听着，我只告诉你一件事。」

黑暗中的人影缓缓张开了双手。

「那天，我的大脑确实受伤了。你看我这副德行也知道，我现在只能通过电极贴片，将演算的工作交给他人负责。如果我进入了接收不到克隆人电波的地方，就没办法让克隆人帮助我演算。而且接受演算辅助后的力量连原本的一半也不到，这玩意的电池也只够我全力战斗十五分钟——」

一方通行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但是我变弱了，并不代表你变强了。对吧？」

一方通行露出了扭曲的笑容。

咚！他以支撑着地面的脚，用力往地上一踏。

坚硬的地层发生了由下往上冲击的震动。一方通行蹲低身子，以他的脚为中心，柏油路面产生放射状的龟裂。周围所有大楼都发出声响。大楼骨架扭曲，大量玻璃窗因而碎裂，玻璃碎片像滂沱大雨一样洒了下来。

（这不——可能……！）

结标抬头望向天空。玻璃碎片形成的「雨」来自所有建筑物，洒在大马路上的每个角落。由于范围实在太广，无法以坐标移动逃走。逃进建筑物内也不是明智的抉择，建筑物结构的扭曲已经让所有玻璃都碎裂了，内部装潢绝对不可能还维持原本模样。坐标移动的目的地如果跟崩塌的墙壁重叠在一起，将会遭到活埋。

（这么一来……能逃的地方只有……上面！）

结标抓着旅行箱，赶紧朝着空中发动坐标移动。越过玻璃碎片雨，来到距离地面数十米高的夜空中。坐标移动引发了强烈的呕吐感，结标努力将呕吐感压抑下来，试图强迫自己在落下之前再次施展坐标移动，目标地点是某大楼屋顶上。连续移动自己的身体，对结标而言是项极困难的挑战。

但是霎时间，结标的脑袋呈现一片空白。

好不容易计算出的数值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哈哈！谢谢你让我欣赏裙下风光！」

一方通行将碎裂的柏油路面踏得更碎，像火箭一样直冲入夜晚的天空中。除了脚上施力的矢量变化之外，他的背后还连接着四道强力的龙卷风。

在结标的眼里看来，一方通行简直就像个冲向天空的天使。

落入凡尘，彻底遭到玷污的天使，对着天上的乐园发动反击。

一方通行冲入玻璃雨层，劈里啪啦地将碎片全部弹开，轻而易举地穿透而过。他的身上毫发无伤，以炮弹般的速度朝着结标淡希冲来。

他紧紧握着拳头。

原本抓在手中的「卜」字形拐杖断成了数截，飞舞在天空中。恶魔般的拳头带着全身的速度及重量，朝着结标淡希的颜面而来。

「……………………………………………………………？」

在这样的情况下，冷静已成了奢求。

放弃进行计算的结标急忙举起旅行箱当盾牌。但是这微不足道的防御，在一方通行的铁拳突刺之下，瞬间炸得粉碎。旅行箱外层裂成碎片，耐冲击材质的中间层漫天飞舞，原本经过紧密固定的「内容物」变成了无数零件与碎块，像樱花雨一样由结标的手中向四方飘散。

「真抱歉啊，接下来的路是单行道！」[注]超能力者歪着嘴角笑了。「你不能再往前进了！乖乖夹着尾巴，哭丧着脸回到起点去吧！」

结标的喉头发出了诡异的声响。

坚硬的拳头以可怕的速度穿透旅行箱，打在她的脸上。

砰！

结标淡希的身体向更高的斜上方飞去，以斜下方的角度撞在大楼屋顶边缘的安全铁网上，铁网的数根支柱被连根拔起。结标的身体就像撞在球门后方网子上的一颗足球，终于不再前进。

将体内的动能一口气释放的一方通行不再有任何动作。因地心引力的牵引，他开始朝着黑暗的地面落下。

但是他的双眼并未望向地面。

他在坠落中，缓缓抬头望着撞在屋顶上的结标，嘴里喃喃说道：

「我这副凄惨的德行，或许确实没资格再当学园都市最强。」

他静静地眯起双眼。

「但是，我早就下定决心了。在那小鬼面前我永远都是最强的，混账东西！」

没有任何人听见的台词随着晚风飘散。一方通行继续朝着地面落下。

终章
每个人的日常
One_Place,One_Scene.

隔天上午，上条当麻向学校请了几个小时的假，来到某间医院。但这次的他真的没有受伤，所以来到医院的目的不是为了治疗，而是为了探望白井黑子。

然而，如今的他却愣愣地站着不动。他所站的位置是距离病房不远的一处交谊区，兼具吸烟区的功能，墙边还摆着饮料自动贩卖机。他的脸颊上有个红红的手掌印，这是因为刚刚打开病房门的时候，白井刚好在换衣服。

被赶出病房之后，上条猜测女生换衣服可能会花不少时间，所以决定带着怒气冲冲的茵蒂克丝，先去拜访住在同一间医院内的御坂妹妹。

御坂妹妹已经换病房了。昨天的运动量，似乎对身体尚未恢复健康的御坂妹妹造成很大的伤害。如今的御坂妹妹，漂浮在一颗灌满透明液体的椭圆容器之中。像这种充满科幻风格的强化玻璃容器，在普通医院肯定是看不到的。

御坂妹妹虽然置身于容器之中，意识却是清楚的。她一看见上条，便面无表情地微微点头致意。然而御坂妹妹的全身上下一丝不挂，只贴了几片白色的电极贴片。因此，怒气爆发的茵蒂克丝奋力朝着上条的后脑勺啃了下去（御坂妹妹本人倒是完全不介意）。

这场啃咬攻击有多么惨绝人寰？病房角落有个宠物专用笼（这个笼子经过特别设计，动物毛屑及细菌绝不外漏），就连窝在笼子里的黑猫看了这一幕，都被唤醒了动物本能，宛如即将发生大地震一样吓得跳来跳去。这个上午的上条，可以说是倒霉透顶。

换句话说……

上条与茵蒂克丝连续两次像逃难般离开病房，又回到了这个交谊区。

「……真是不幸啊。平常就已经够不幸的上条先生，似乎开始要『不走运』（机率变动）了！接下来就算连续遭遇九次不幸，我也不会惊讶啦，混蛋！」

到处碰壁的上条满脸倦容地站着，手上提着一个纸袋，里头放着单价一千四百圆的「黑蜜堂」水果果冻（价格贵死人，体积却没多大）。他提防着身边的茵蒂克丝可能随时会咬破纸袋，却又觉得茵蒂克丝再怎么贪吃，也应该不至于对探病的礼物下手，但偏偏就是无法放心。

不过对身旁的茵蒂克丝来说，自动贩卖机的抽奖转盘[注]似乎比果冻更引起她的兴趣。她注意着贩卖机说道：

「那个『树状图什么的』跟『残骸』是什么东西，我是不太懂啦，我只知道当麻说完那句帅气到不行的『那么，我现在就去完成另外一半。』之后，什么事也没做到……」

「呜……我按照白井提供的预测路线追去，只看到某个地方的大楼玻璃窗全部都破掉了，类似旅行箱的碎片散落一地，箱里装的东西也都被炸得粉碎，屋顶上还挂着一个惨兮兮的少女……大概是某个神秘人物暗中出手帮忙了吧。」

「当麻，当麻。我难得可以对你说这句话呢……大饭桶。」

「耶！我就知道会获得这个称号，可恶！到底是哪个家伙抢了我的功劳，还低调地默默离开！他在耍什么帅啊！」

「……是啊，像当麻这样的人，一个就太多了。」

「耶！」的喊叫声回荡在早晨的医院内。

「吵死了，到底是哪个白痴在外头吵吵闹闹的？」

隔着墙壁传来的噪音，让一方通行皱起了眉头。声音虽然有些耳熟，不过应该只是自己太多心了吧，一方通行心想。这间单人房并不算宽敞，但除了病床外几乎没什么东西。一方通行躺在床上，重新拉起棉被盖好。虽然他的头发长得异常快速，伤口愈合也异常快速，还可以玩夜空大跳跃的游戏，但可别忘了，他毕竟是个重伤病人。如果换作一般人，恐怕连站都站不起来吧。

一张桌子横在病床的上方，就像是架设在马路上的天桥。这张桌子的本来目的是方便病人在病床上进食，但如今桌上却趴着一个外貌大概十岁左右的少女，她还不停甩动双脚。这名少女以前全身上下只包着一条毛毯，但现在身上却穿着某儿童服饰品牌的淡蓝色小可爱。这是那个身穿运动服的女人送她的衣服之一。

「听说黄泉川昨晚的工作是到『外面』去摧毁了名为『科学结社』的外界组织，御坂御坂把御坂通过御坂网络获得的情报发表出来。那个组织过去似乎也跟天井亚雄接触过，所以对『树状图设计者』相当了解，御坂御坂以充满临场感的口吻描述着。」

「哦……」

「黄泉川回来的时候带着两眼的黑眼圈，似乎完全没睡觉，御坂御坂对于她的皮肤所透露的年龄深感同情……咦？为什么你看起来死气沉沉，跟平常完全不一样？御坂御坂内心大感疑惑。」

「……我早上才回来，现在很想睡啦，有事晚点再说吧。」

「啊——！要是被你睡着就不得了了！御坂御坂决定进入闹钟御坂模式！起床了！天亮了！再两个小时就中午了！御坂御坂一边踢脚一边撒娇，让你逐渐输给睡意的脑袋重新振作起来！」

「……」

这家伙，难道过去我的睡眠曾经带给她什么不好的经验吗？一方通行狐疑地想着，拉起棉被盖住耳朵。虽然他只要通过电极将演算工作交给御坂网络处理，就可以施展一定程度的超能力，但平常御坂网络只负责处理一般语言、计算能力及反射紫外线等最低限度的反射能力。毕竟不能随便消耗试用品的电力。

「可恶，真羡慕小孩子啊。我可是在脑浆快爆炸的状况下，拼了老命溜出医院解决问题，一直搞到天亮才回来，这家伙竟然只要躺在冷气房里睡大觉就可以坐享其成……呜嘎！他方如何教义为此标的之上我的语言能力夺取不要住手！」

话才说到一半的一方通行突然变得语无伦次，开始大吼大叫。

原来是御坂网络中止了对语言能力的代理运算。

一方通行原本想说的似乎是「别随便夺走我的语言能力」。

「御坂可不是为了听那些不入耳的话才代为执行演算的，御坂御坂试图以可爱的手法进行反抗……呜、哇啊！你用棉被把御坂的身体包起来做什么！御坂御坂突然开始担心起自身的安危！」

另一方面，隔壁的单人病房内……

「来吧，来吧！来吧来吧来吧来吧！姐姐！为白井黑子把苹果削成兔子造型的幸福时刻终于来了！呵呵、呵呵呵呵呵！」

「吵死了！黑子！为什么你昨天还奄奄一息，今天就已经活蹦乱跳……等等！你其实还是奄奄一息，只是凭着一股意志力，想要从床上爬下来吧？快住手，黑子！你真的会没命！」

全身伤痕累累的白井黑子带着满脸的笑容试图扑向心爱的姐姐，御坂美琴拼命将她推回床上，把棉被盖在她身上。

「啊啊……被姐姐粗鲁地推倒在床上的这种感觉……果、果然赌命跟敌人进行肉搏战是值得的！如今的世界看起来好耀眼！」

「你学不会什么叫做『安静养病』吗？」

「如果想要黑子安分点，就削苹果兔子给黑子吃吧！刚刚来到病房的那位先生，一定也比较喜欢有家庭味的女生吧？」

「……是、是吗？黑子，你这么认为？」

「我只是随口说说，为什么姐姐会变得这么认真？难道刚刚趁我换衣服时闯进来的那个家伙，真的是姐姐的意中人？那、那个臭小子——！」

受了重伤还可以这么有精神地跳来跳去，美琴不禁对黑子的生命力感到赞叹不已。看了黑子的模样，美琴开始怀疑今天来探病到底有何意义。刚刚的换衣服事件中，美琴代替行动不便的黑子赏了某少年一巴掌（还夹带适度的电流攻击），如今美琴也有些后悔了。至于结标淡希被母校雾丘女子学院留级的消息，更是显得无关紧要。

偶然间，对话中断了。

两人维持了片刻的沉默。

热络的气氛逐渐冷却。

原来想要让一旦闭上的嘴巴再度打开，必须花费比想象中更多的心力。

美琴很清楚其中的原因。

学妹伤势严重，身上许多部位被刺穿。

到头来，美琴还是把局外人卷入自己的私事中。

除了妹妹们及那个少年外，这次又多了一个单纯的学妹。

「我大致可以体会……」

床上的白井开口说话，打断了美琴的思绪。

美琴一愣，抬起了头。白井继续笑着说道：

「我大致可以体会，那晚姐姐所站的地方，就是姐姐的战场。但这里面的来龙去脉，我一点也搞不清楚。尤其是最后一刻，你们赶来之后的局势变化，更是荒谬到让我数次停止思考，不想再深究下去。」

白井带着小小的微笑，轻轻放松了全身的力气。

「凭现在的我，一定没办法跟姐姐站在相同的地方吧。勉强想要追上去，结果就是这副惨状。」

「黑子……」

美琴露出了一丝痛苦的表情。

但这个表情马上又被其他表情掩盖住。美琴是个懂得隐藏表情的人。然而正因为如此，才更显得脆弱。白井对这点非常清楚。

「姐姐，如果您以为我被卷入这件事之中，您应该负起责任，那就错了。」

「咦？」

「我的无能是我自己的责任，这不是非常理所当然的事？这跟姐姐有什么关系？请别太小看我了，我好歹是个能够为自己负责的人。如果让姐姐代为背负我的责任，那我的尊严可就荡然无存了。」

白井黑子淡淡地说道。

「所以，姐姐，笑一个吧。看着虽然搞砸了事情却平安归来的学妹，伸出手指，指着我哈哈大笑吧。只要有这些快乐的回忆当作精神食粮，我就可以再次振作起来。」

接着，白井在心中又加上了一句：

（不过，我说的只是「现在」而已。我白井黑子可没有打算一直停留在原地不动。所以，姐姐，请等着我吧。有了目标的黑子，速度可是很快的！）

白井明白待在这个地方有多么舒服，所以她决定重回战场。

为了不让近在眼前的少女察觉这一点，她丝毫不动声色。

就这样，白井黑子了解了自己的能力极限。

就这样，白井黑子也看见了那个触摸不到的世界。

但正因为如此，所以她毫不放弃希望，决定继续追求。

她绝对不是为了爬上更高的位置。

只是为了守住现在的这片天空。

后记

一本一本阅读的读者，好久不见。

八本一起购买的读者，初次见面。

我是镰池和马。

第八卷了。这一卷的主题很简单，就是超能力。这次我真的在剧情上做了一些变化，明确的男性角色只有上条当麻一个人登场。听到这句话，或许您心中会产生一些怀疑，不过请别太钻牛角尖，毕竟「那个角色」的状况可不是三言两语能说得清的。

本集中，还提到了一些第三卷及第五卷的一连串事件中，尚未解决的问题。乍看之下，这一卷似乎跟魔法完全无关，但其实这次的敌人结标淡希心中所抱持的疑问，我认为其中包含了不少魔法的要素。

御坂美琴跟御坂妹妹之间为何会有能力差距？人类以外的动植物真的没办法对现象进行观测与分析，并从中创造出超能力？追根究底，所谓对现象的观测与分析，到底有什么样的意义？基于剧情结构及主角观点的考量，本集无法对这些问题做出回答，只好期待下一次的机会了。

负责插画的灰村先生、责任编辑三木先生，在此向两位致上感谢之意。多亏了两位，本书才能顺利地出现在书店的书架上。

此外，还要感谢购买本书的各位读者们。多亏了各位的购买，本书才能顺利地出现在各位家中的书架上。

感谢本书依然停留在您脑海中的一个小角落里，

并期待下一卷同样没有被您遗忘。

至此，请容我先行搁笔。

……御坂美琴。本来以为这一卷她会有更多出场机会的。

镰池和马

译注

萨尔瓦多·达利（加泰罗尼亚语：Salvador Dalí），著名西班牙超现实主义画家。⤶

谢菲尔德（Sheffield），英国著名钢铁城。⤶

马约利卡（Maiolica），意大利著名陶器。⤶

塞维利亚（Seville），西班牙西南方城市。⤶

石勒苏益格（Schleswig），德国北方省份。⤶

新西伯利亚（Novosibirsk），俄罗斯的城市。⤶

肯尼迪角（Cape Kennedy），位于美国卡纳维尔角的太空基地。⤶

日文中的「一方通行」为「单行道」之意，因此这句话是一语双关。⤶

日本的自动贩卖机有抽奖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