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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书目录X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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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版

翻译：李彦桦

轻之国度EPUB制作组

EPUB：江火如画

扫图：蓝天语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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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校：给你一半

二校：SwordGrave

三校：xxxholi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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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在「三泽塾」里有一名巫女遭到了囚禁。主谋者看来是会使用魔法的人物。

上条当麻在听了魔法师史提尔的说明后，却很干脆的点头应允。

但史提尔原本的来意，竟然正是为了要上条与他同行。

于是，两人走向了一座在夏日艳阳中矗立的诡异大楼。

魔法师、吸血鬼杀手、禁书目录，以及上条当麻。

当所有支线交会之际，故事就此开始……

彩页

「好吧，那就这个。」

神秘的巫女——姬神秋沙

「『那就这个』？你刚刚说『那就这个』？」

掌管禁书目录的修女——茵蒂克丝

「笑什么！想找死吗？」

魔法师——史提尔·马格努斯

「好久不见了，禁书目录。看见你都没变，我真是替你感到高兴。」

炼金术师——奥雷欧斯·伊萨德

「难道……是……金色的……ars magna？」

「我是魔法师。」

「额，哪里看起来像魔法师？」

「——我的右手，要被切断了——？」

序章
不变的日常
The_Beginning_of_The_End.

据说想了解一个人，只要看他的书架就知道。

「……一堆漫画。」

日期是八月八日，上条当麻在房间里左顾右盼，发现别说是书架，就算把整个房间翻过来，也找不到一本漫画之外的书。于是上条当麻为了好歹撑个场面，决定到学园都市的车站前去买参考书。

……去倒是去了。

「没想到一本参考书要花三千六百圆……」

上条当麻如同残兵败将般在嘴里碎碎念着。而且据店员表示，一直到昨天为止，所有的参考书为了配合夏天考季热潮宣传活动，一律半价。

不幸啊。

真是不幸到家了。

不过，这就是上条当麻的日常生活。毕竟这家伙可是被朋友们认为「只要有他在身边，就可以像避雷针一样把所有不幸都吸走」而大受欢迎的男人。

问题是，事到如今已经是骑虎难下了。

无论如何，一定要避免「书架上都是漫画书」这个沉重的标签。当然，这并不正常。因为一般人并不会那么介意「只要看书架就能了解一个人」这种不知有没有科学根据的鸡毛蒜皮小事。

可是以上条的立场，他有非介意不可的理由。

因为上条当麻丧失了记忆。

当然，并不是什么都忘了。他没有忘记红绿灯代表的意义，也没有忘记手机的使用方法。

丧失的只是「记忆」，而「知识」还存留着。

意思就是说，虽然还记得手机的使用方法，但是脑中却会出现：「咦？我把手机放哪里去了？等等，我什么时候办了手机？」之类的疑问。

所谓的「知识」，就如同字典。

例如说，在「知识」中可以查到「苹果」是「蔷薇科落叶乔木，春天会开花，结出球形的果实」。但是苹果「好不好吃」，则是要实际吃过才知道。因为脑海中完全没有「〇月×日吃了好吃的苹果」这种像绘图日记般的「记忆」。

据说会陷入这种状况，是因为掌管「记忆」的「经历记忆区」与掌管「知识」的「意义记忆区」两者之中，只有「经历记忆区」被破坏。不过，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上条当麻想知道「失忆前」的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即使是靠「只要看书架就能了解一个人」这种毫无根据的说法也无所谓。

不过，这并不表示上条现在的表情，就应该是痛苦得要死。

毕竟上条并没被这个世界遗弃，也没陷入任何紧急事件中，衣食无缺，更何况还有「同伴」。

「当麻！」

夏天，回家的路上。在对于这笔突如其来的大开销（基本上上条将一千圆以上的冲动购物都称之为「特攻」），早已经死了一半的上条身边，一名少女发出了似乎不是很高兴的声音。

转头过去一看，她正嘟着嘴，看来真的不太高兴。

年纪大约十三或十四岁吧，一看就知道是外国人。及腰的长发是银色的，皮肤像雪一样白，瞳孔的颜色是如同翠玉般的绿色。然而最让人意识到她是外国人的，却是她的服装。基督教修女的修道服。但是颜色是纯白的，而且到处都用金丝线绣满了花纹，看起来颇像暴发户很爱用的那种镶金线茶杯。

少女的名字是禁书目录。

当然这不是本名，但是似乎全世界的人都用这个名字来称呼这名少女。

上条跟少女是在医院认识的。

不，从上条的角度来看是在医院认识，但是其实好像从失忆前就认识了。虽然上条不管怎么努力回想，也想不起来有关这名少女的事。但是，上条并不想把这个情况说出来。

第一次在病房中看见少女的那一天，

少女看着病床上的上条，流下了喜极而泣的眼泪。

她的眼泪并不是为了现在在这里的上条而流的，而是为丧失记忆前的上条。

上条不忍心破坏少女心中的喜悦。为了要守护住少女心中的这份温暖，上条当麻必须不断扮演着「失忆前的上条当麻」这个角色。

好复杂的心情。

简直像是上条当麻变成了两个人。

但是，假名少女茵蒂克丝却丝毫不理会上条心中的矛盾（事实上也就是为了不想让她理会），她从比上条低一个头的位置，用不高兴的表情抬头看着上条。

「当麻，有了三千六百圆，我们能做什么？」

「……别说了。」

「能做什么？」

少女又问了一次。正当上条伸手把两只耳朵塞住，把两只眼睛闭起来，喊着「不要再说了」开始逃避现实的时候，他突然发现，走在身边的少女并没有看着自己的脸。

上条好奇地沿着茵蒂克丝那充满期盼的眼神望去，发现前方冰淇淋店的招牌，正在滴溜溜地旋转着。

……毕竟是八月八日，毕竟是炎热的下午，毕竟整个地面漂浮着如同怨念般的热浪，毕竟茵蒂克丝的修道服是长袖的，应该很热……

「……你的心情我能体会啦，但是花三千六百圆来吃冰会不会太多了一点？」

「哼。」

茵蒂克丝似乎对这句话有点小不满，转头看向上条的脸。

「当麻，我可没有说过我很热我好难过我快中暑了之类的话。当然也没想过要花别人的钱来满足自己，所以我压根儿也没想过要吃冰。」

「……好啦好啦，我知道修女是不会说谎的啦，可是你也不必全身汗流浃背的，用那种像被遗弃小狗的眼神看我吧？你就老实说出来，你想坐在开着冷气的店里面吃冰不就得了？天气这么热，你还穿着那种毫不考虑季节因素的修道服，可是会中暑的哦。」

虽然上条嘴里讲得很大方，但这只是打肿脸充胖子，钱包里面的金额并不会改变。当然，不至于连冰都买不起。但是买了冰之后，就没钱坐电车回家了。学园都市有东京的三分之一大小，对于大病初愈的上条跟弱女子茵蒂克丝来说，实在不是可以走路回家的距离。虽然弱女子这三个字或许听起来有点歧视女性的意味，但是能轻轻松松在大热天下午，步行走过将近东京三分之一范围的女生，应该也不多吧。

不过，茵蒂克丝不知道在不爽什么，似乎越来越生气了。她皱着眉头说：

「当麻，这件衣服是将主的护持予以视觉化而产生的，我从来没有想过什么很难穿，什么很热，什么很麻烦，什么也不分夏天版与冬天版之类的想法。」

「……是——」

正直与温柔的人是两种不同的典型——上条当麻对这残酷的现实有了深刻的体认。

还有一点实在很奇妙，为什么这件设计夸张的修道服上，到处都是安全别针？

「而且我毕竟还是修行之身，除了烟酒之外，就连咖啡红茶水果甜点冰品等等……各种享受奢侈品都是得禁止的。」

「哦，原来如此。本来我还想说在这种热天里，吃个冰应该是个很有季节感的好点子呢。」

某些人只要牵扯到宗教上的理由，就无从勉强去改变他的立场。

上条再看了一眼冰淇淋店的招牌，

「既然如此那就算了。倒也不是非吃不——」

上条一句话还没讲完，就有一只手用音速抓住他的肩膀。上条抵抗不了那少女手指上传来的庞大压力，不得不把头转了过来。

「虽、虽然我现在还是修行之身，禁止食用任何享受奢侈品……」

「那就不行啦。」

「可是既然是还在修行中，那是不是表示还没办法完全依照圣人的标准行事？所以在这种时候，或许还是会有那么一点点冰淇淋不小心跑进嘴里的可能性，你说是不是，当麻！」

「………」

虽然很想狠狠给她吐个槽，但是肩膀上少女手指的力量越来越强，似乎在暗示别说多余的话。可惜单纯的茵蒂克丝不知道，有时沉默的感觉会比吐槽更令人难以忍受。

就在这时。

「很抱歉在你们讨论这么重要的话题的时候打扰你们，这女孩是谁咧，阿上？」

……从背后传来了诡异的假关西腔口音。

回头一看，是个比声音更诡异的怪人。身高超过一八〇厘米，蓝色头发，戴着耳环。对，是个怪人。真的很怪。

「失忆前」的上条当麻真的跟这样的人是朋友？上条不禁心想。虽然因为完全丧失了记忆，所以不知道过去跟这家伙到底有啥瓜葛，但是好歹也该挑一下朋友吧！上条在心里面很不负责任地咒骂着自己。

「嗯？怎么了？阿上。发什么呆啊？干嘛用那种见外的视线看我，是因为天气太热让你丧失记忆了吗？」

「什么……？」

上条吓了一跳，而蓝发耳环则伸起手来挥了挥：

「干嘛，我当然是开玩笑的咩。所谓记忆丧失这种东西，根本就是电视剧里面的女生的特权啦。」

接着蓝发耳环把手臂搭在上条的肩膀上（明明热得要死），

「……阿上啊，这女生到底是谁啊？你怎么会认识一个这么小只的女生？该不会是你表妹吧……我看也不像，她的银色头发怎么看也不像混着你的遗传基因啊！」

这家伙最大的缺点，就是讲悄悄话的时候的声音，大到根本不算悄悄话。

上条不禁捏了把冷汗，担心身旁的女生会不会因为「小只」这个字眼而产生过度反应而抓狂……但是幸好似乎没有。

「……按照现实来判断，这个女生应该只是跟你问路而已吧？可是对于英文成绩还处于锁国状态的你来说，这任务恐怕相当艰巨……等等，这女生是英语系国家的人吗？」

上条自己也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而对茵蒂克丝来说，或许对于被别人说「小」这件事，已经让她相当习惯了吧。她似乎听了也一点都不在意，只是以怨恨的眼神瞄着那洒出杀人般热气的太阳。也或许她已经热到什么话都不想说了。

「……话说回来，阿上啊，我是不知道你去哪里认识这个女生的啦，不过你可别就此安心了哦。毕竟你也是累积了十六年信赖与实绩的好人帮，你应该知道『跟女生的单纯邂逅』这件事对你来说有多不可能。爱情喜剧片不是常常这么演吗？暗恋的人其实是个看起来年轻的妈妈之类的，哈！哈！假如遇到那样的情况，希望完全破灭！光是想象就太凄惨哩……」

上条在心里松了一口气：幸好事实不像那种老套的电视剧情。就在这时蓝发耳环又说：

「等等，这孩子该不会其实是男扮女装吧？以女生来说，胸部会不会太小了点？」

一瞬间，似乎听见了少女头上血管爆裂的声音。

上条用力忍住了几乎要从喉咙发出来的惨叫声。看来这位少女虽然能够容忍别人说她娇小年幼，但似乎没办法忍受被当成男生。上条似乎听见了她勉力维持着笑容咬牙切齿的声音。

正当上条想要抱着头大喊「我真不幸啊」的时候——

「喂，阿上啊。像我们这种货真价实的好人，怎么可能跟三次元的女生变成好朋友？最后一定会出现悲哀结局啦。我几乎已经可以想见了，就在阿上用颤抖的手将女生最后一件衣服脱掉，马上要进入十八禁剧情的那一瞬间，突然察觉了事实真相，吓到从床上滚下来的画面！」

「……喂喂，你是在说笑对吧？不要告诉我你真的这么觉得！」

「咦？难道她真的是女生？真没意思……」蓝发耳环用非常开心的表情说道：「这么说来你们的邂逅方式一定不正常吧？阿上啊，虽然当了一辈子好人，但也不能绑架少女哦？像这样的蛮勇，说不定会在网络留言板上变成炮火围攻的对象呢。」

「白痴……少开这种玩笑！谁会干那种事啊！」其实上条根本就不记得是怎么跟她邂逅的。「这家伙只是个吃闲饭的食客！一切都是在双方协议之下进行的啊，军曹大人！」

「吃闲饭？吃闲饭？阿上啊，你竟然在一个极为珍贵的『吃闲饭女生』面前加了一个『只是』？阿上啊！你就像是吃太多零食，已经忘记米饭好处的小学生啊！」

「吵死了！除了『只是』还能有什么其他的表达方式？电视剧里面那种美丽的情节哪会常常在现实中发生啊！你知道因为这家伙的关系，上条家的财务状况陷入多大的危机之中？就连来一只座敷童子都比这家伙好些……！」

就在上条吼完这些话之后，突然他察觉到一件事。

这一连串的对话，当然都被身旁的少女茵蒂克丝听在耳里。

「………………………啊。」

上条用害怕的眼神望向自己身旁。

茵蒂克丝在笑。茵蒂克丝脸上露出圣母般的温暖笑容，但是脸上却像哈密瓜一样布满青筋。

这下惨了。不知道「失忆前」的上条当麻，有没有任何可以安抚这种情况下的茵蒂克丝的方法。如果有，那失忆真是件可惜的事。上条认真地思考着。

「当麻。」

茵蒂克丝说话了，一边露出完美的笑容。

一切都完了。上条心想，却也只能勉强回话：

「……请问有什么吩咐，修女小姐？」

「我是隶属于英国清教的修女，如果你有什么事想忏悔，我现在可以听你说哦。」

圣女在胸前划了十字架，两手交握。

因为笑容太过完美，所以一看就知道是装出来的。

上条不知不觉又想抱头哀号。

这是颗炸弹。不，应该说是未爆弹。如果随便应付，一个不小心随时会爆炸，到时就是我命休矣！上条的本能在告诉自己这件事。

（怎么办……怎么办？啊！对了，冰！用冰来转移注意力！）

陷入极度混乱中的上条已经忘记怎么说话了，只能用手指疯狂指着前方冰淇淋店的自动门。茵蒂克丝困惑地朝着手指的方向望去，然后，她的动作停止了。接着，似乎露出了两难的表情。

就在上条松了一口气，以为成功转移她的注意力的同时，突然看到……

冰淇淋店的自动门上好像贴了一张纸。

纸上写着这样的话。

各位顾客您好

因为店内整修的关系，目前暂停营业，敬请见谅

脑中充满了坏结局预感的上条，慢慢地转头望向旁边的少女。

少女的笑容，在一瞬间消失。

就在上条大吼「我真不幸」的同时，如同猛兽般的少女茵蒂克丝也扑了上来。

最后只好妥协于廉价速食店卖的冰沙了。

当然，对于这样的妥协，茵蒂克丝是不会满足的。所以上条想用「在开了冷气的店内悠闲享用」这个追加攻击来安抚她，但是……

下午的店内竟然挤满了人。

「…………………………………」

两手端着塑胶餐盘的茵蒂克丝，又露出不悦的表情，陷入沉默。餐盘上放着三杯冰沙，一杯香草，一杯巧克力，一杯草莓。虽然上条很想大喊「你有那么饥渴吗」，但是当然不敢随便吐她槽，以免有性命危险。

我真不幸啊。上条在心里深深觉得。

独占三杯冰沙，心情有点变好的茵蒂克丝，却又面对着暑假下午店内塞满人的窘境。但是天气这么热，又不能到外面去。好不容易才走进冷气全开的店内，谁还想回到马路上去晒太阳啊。

周围的女高中生们完全不知道上条心中的绝望，依然悠哉地在聊着平凡到不行的话题：

「喂喂！听说上次期末考安西用了读心术，真的假的啊？」

「据说还为这件事开了教职员会议呢，应该是真的吧。不过听说会议上满场一致认为超能力也是授课内容的一部分，所以不算作弊呢。」

「呜呜！太卑鄙了吧！那我也要在考试中用超能力！」

「……你的超能力不是放出火焰吗？」

「在老师背上点火，逼他告诉我答案不行吗？」

……或许对很多人来说，这样的对话很不平凡吧？但是这在学园都市里，却已经如同日常生活般平凡了。因为这个城市里面的居民，两百三十万居民全都具备某种超能力，可以说是一个大型的「超能力开发机构」。

事实上，上条也是个超能力者。他是名右手拥有「只要是异能之力，即使是神迹也照样消灭」的「幻想杀手」少年。

「……当麻，我很想坐下来好好休息一下。」

茵蒂克丝用毫无感情的声调说道。

好可怕。这个修女的表情正诉说着，如果不马上照办，她马上又会扑上来狂咬。

上条喊着「遵命！」，奔向正在打扫的店员身边。

「哦……但是现在的情况，只能请您跟其他客人并桌了呢——」

店员露出残酷的职业笑容，伸手指向窗边的一个角落。

并桌？上条朝着店员手指的方向望去。

「呜……」

那边有一张四人座的桌子，在这如同尖峰时段的车站里面般拥挤的店内，如同一个黑洞般，在人群之中制造出一个宽敞的空间。

而在那边，

的桌旁，

正坐着一名巫女。

巫女趴在桌上，睡着了。

亮丽的黑色长发，如同被冲上岸边的水母一样散开来，把巫女的脸整个遮住。

（这……）

这是什么情形？上条在心中呐喊着。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上条的不幸雷达正在发出警告。别跟这家伙扯上关系，跟这家伙扯上关系一定会不幸！到时候可不是失忆就能解决的！

上条当麻固然是个不幸的人，但却并不是自己喜欢跳进不幸之中。

他闭上眼睛，做出决定。

（……好，回家吧！与其跟这家伙扯上关系，我宁愿被茵蒂克丝咬。）

做出这个结论的上条，回头一看，发现身边两个人都消失了。

「……？」

上条左顾右盼。

「……欸！」

果然，茵蒂克丝在其他店员建议之下，已经坐在诡异巫女对面的座位上了。这女人真没危机意识啊。又或者是个超级博爱主义者？至于旁边的蓝发耳环，则是眼神中闪耀着光芒。修女跟巫女的组合对你来说有那么吸引人吗？

好想逃走。

但是不能逃。如果在这个时候背对茵蒂克丝逃走，茵蒂克丝可能会像狮子一样扑上来，把自己撕吞落腹。而且看着两眼放出光芒的蓝发耳环，也觉得放着这家伙不管太危险了。

但是最重要的——

嘴里含着一口草莓冰沙的茵蒂克丝，正以非常幸福的表情朝这边招手。上条有一种想法，绝对不能因为自己的关系而毁了这个表情。

话是这么说……但是桌旁就有个诡异的巫女正在睡觉啊。

上条小心翼翼地走向桌前，就在这时巫女的肩膀动了一下。

「咕———」

嘴巴动了。巫女的嘴巴动了。上条有种不好的预感。非常不好的预感。为什么呢？记忆丧失的上条明明想不起任何事，却有种感觉，似乎之前也遇到过类似的事情。

上条咕噜一声吞了口口水，等着巫女会说出什么话来。

巫女说话了。

「———撑死我了。」

第一章
玻璃要塞
The_Tower_of_BABEL.

1

这房间里没有窗户。

没有门，没有楼梯，没有电梯，也没有走道。以建筑物来说，这个房间丝毫不具备任何机能性。除了使用大能力者的空间移动能力，是无法进入这个房间的。这里，可以说是最坚固的要塞。

在这个以演算型冲击扩散性复合材质所建构，号称强度超越核子庇护所的大楼之中，站着一名魔法师。

他的名字是史提尔·马格努斯。

精通符文魔法，特别是对火焰魔法极为在行的魔法师史提尔，同时也是一名英国清教神父。以十四岁之年就已经精通专门用来杀死魔法师的魔法，可以说是特例中的特例。

本来，他并不是应该站在这里的人。

「这里」指的不是「这幢建筑物」，而是这座「城市」。因为他是隶属于基督教分支之一，英国清教第零圣堂区「必要之恶教会」的宗教人士，而这座学园都市却是驳斥一切神秘学思想，甚至连超能力者也可以借由药物、人体控制及催眠暗示来进行量产的纯科学环境。他在这里，就如同五十二张扑克牌中混了一张塔罗牌一样不自然。

不该在这里的他会出现在这里，当然是其来有自。

现在的他，是以「英国清教代表」身份，来跟立场相左的「学园都市」进行「对谈」的。当然，身为一个组织的代表，他在人格上有明显的缺陷。

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人。

他可以毫不迟疑地，命令火焰将一个活人裹住。

「………」

但是，即使是这样的人，对于眼前看到的景象，还是迟迟无法适应。

这里的空间若称之为室内实在太过宽广，而且完全没有照明设备。但是房间内却充满了星星般的亮光，因为房间四周墙壁上设置了无数的荧幕跟按钮，正在发出光芒。从大大小小数万个仪器延伸出来，多达数十万条的缆线与管道，如同血管在地面上延伸，全部集中在房间中央。

房间的中央有根巨大的试管。

直径四米，全长超过十米，以强化玻璃制成的圆筒型容器，里面灌满了红色液体。据说这颜色代表这是一种弱碱性培养液。当然，对于魔法师史提尔来说，这些科学方面的事情不属于他的领域，是听了也无从理解的。

试管之中有个穿着绿色手术服的人类，头下脚上地浮着。

除了「人类」两个字之外，没有任何形容词可以形容他。这个有头银色头发的「人类」，看起来又像男人又像女人，又像大人又像小孩，又像圣人又像囚犯。

该说是他获得了「人类」所能追求的所有可能性，或是他舍弃了「人类」所该拥有的所有可能性？

不论是哪一种，唯一可以确信的是，只有「人类」这个字眼能够用来形容他。

「来到这里的每个人，都会仔细观察我，然后做出与你相同的反应——」

沉在试管内的「人类」说话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又像男人又像女人，又像大人又像小孩，又像圣人又像囚犯。

「——但是能用机器代劳的事，何必要人类自己来执行？」

这就是眼前这个「人类」的存在方式。

自己的一切生命活动都可以靠机械来维持。所以这些事情靠自己来做是没有意义的。这个推定寿命已达一千七百年的「人类极限」，如今就展现在史提尔眼前。

史提尔感到恐惧。

他害怕的并不是那可以代替人类执行所有生命活动的学园都市的科学技术。而是对于眼前这个「人类」的存在方式，因为可以用机械来维持，所以毫不犹豫地舍弃肉体，将自身托付给机械的存在方式。

一个「人类」，

竟然可以被扭曲到以这样的方式存在，真是太可怕了。

「我想你应该也知道我把你叫来的理由——」

学园都市统括理事长，

「人类」亚雷斯塔倒浮着，用严肃的口吻说道：

「——现在情况很不妙。」

对于亚雷斯塔说出来的这句话，史提尔不禁皱起眉头。因为他没有办法想象眼前这个「人类」，竟然会说出「现在情况很不妙」这种示弱之语。

「您指的是吸血杀手，对吧？」

平常从不说敬语的史提尔，在这里说了敬语。

当然，并不是因为他在这里的身份是「教会代表」。而是因为他知道，只要让亚雷斯塔有那么一瞬间感觉到自己的敌意，自己当场就会被大卸八块，这可无关乎史提尔实际上到底有无敌意。就算是误会也好，错觉也罢，只要一旦让亚雷斯塔如此认为，史提尔的命运就走到终点了。

因为这里是敌人的大本营，

这里是两百三十万「超能力者」的指挥中心。

「嗯，」亚雷斯塔看着颤抖中的史提尔说道：「如果只有超能力者，那不会有什么问题。因为那原本就是我所『持有』的超能力者之一。只要是在这座城市里，由这座城市的居民所引发的事件，将其解决、掩盖的手段，就多达七万零六百三十二种之多……」

「……」

史提尔听了这句话并没有特别的感觉。因为他对于学园都市拥有什么样的紧急手段并不感兴趣，而且反正他本来也不懂「科学阵营」的世界运作原理。

「——问题在于这事件之中，出现了一个本来不该插手干涉此事的魔法师。」

所以史提尔的脑海里，只思考着一件事。

吸血杀手。出处并非学园都市的书库，而是大英图书馆的纪录。从字面就可以想象，这是一种专门用来杀死某种连到底是不是真正存在，都无法证实的「某种生物」的能力。没有人知道这到底是什么样的能力，也无从确认真伪。只知道传说中有名少女拥有这样的能力。

而这名拥有「吸血杀手」能力的少女，如今被一名魔法师给监禁了。

这次的事件，说穿了就这么简单。

「嗯。既然对手是这个城市以外的人，那事情就有点麻烦。」亚雷斯塔倒浮在试管中继续说着：「当然，命令两百三十万名超能力者去打倒一两个魔法师，根本不是什么难事。但这并不是问题的重点。重点在于如果真的这么做，那将代表我们科学家打倒了魔法师。」

学园都市跟必要之恶教会，都各自统驭着一个「世界」。

「超能力」与「非现实」——正因为互相都独占了对方所没有的技术，所以才能有如今的地位。如果统驭「超能力者」的学园都市宣称他们打倒了「魔法师」，那魔法阵营的人绝对不会坐视不管。

举例来说，就像最先进的战斗机掉到敌军阵地里一样。残骸很可能会泄漏己方的秘密技术。

「这么说来，似乎也很难请您加派援手了。」

史提尔以淡然的口气说道。

超能力者与魔法师的联合部队——这种东西也同样可能擦枪走火。科学阵营与魔法阵营，由哪边来指挥就是个大问题。因为可以借由我方战力调查的名目，来探测另一阵营的技术。

想到这边，史提尔产生了一个疑问。他在两星期前也来过一次学园都市，而且跟一个超能力者发生了战斗。冷静地想来，为什么那场战斗会如此例外地默许了？或许在史提尔也不知道的时候，学园都市与教会之间已经达成某种协定。也可能是因为那名少年被视为等级零的无能力者，重要性非常低的关系。

但是这次状况不同。

被卷入事件中的超能力者与魔法师——都是公认拥有绝大能力的「重要人物」。

「原来如此，所以才特别把我这个『特例』给叫来。」

史提尔的表情完全没改变，似乎只是在确认一件事实而已。

也就是说，史提尔·马格努斯是个特例。科学阵营的超能力者打倒了魔法阵营的人，会产生问题。但是由同属魔法阵营的史提尔来打倒魔法阵营的人，那就不会有任何问题。而且站在清理门户的立场，史提尔的上司也认为这名魔法师必须要由教会的人来打倒。

「这就是这次的『战场』缩图。」

不知是利用了什么技术，影像在黑暗中直接浮现了出来。

那是一面如同电脑动画般的透视图。图中是一座没有丝毫异样的建筑物。接着又是一张「战场」的位置关系图。

位置关系图的角落写着整齐的三个字：三泽塾。

「靠着建设当初的设计图，以及各种卫星影像，分析了内部的结构。」亚雷斯塔的声音毫无抑扬顿挫。「但是看不出任何属于魔法领域的装置，毕竟魔法的东西我们不懂。」

「………」

「但是这『三泽塾』，是个有点特别的地方。」

亚雷斯塔开始解释。

原本，学园都市就是一个由大小数百个学校所集合起来的教育机构。而且授课内容中包含了「超能力开发」这种超出常轨的东西。

据说「三泽塾」这间全国规模的升学补习班，会在学园都市内设置分校，就是为了盗取这座学园都市特有的学习法，身为巨大企业间谍的色彩可说相当浓厚。

但是，对于超能力开发宛如雾里看花的「三泽塾」，反而受到了奇妙的感化。或许该称为科学崇拜吧，他们开始将「只有自己知道的科学技术」这种能力开发，延伸解释为「所以自己是被神选中的人类」，俨然如同一个新兴宗教。

学园都市内的「三泽塾」分校，甚至拒绝接受总部命令开始失控，最后甚至做出了一件事：依照「教义」将称为「吸血杀手」的少女监禁。

「但是，为什么『三泽塾』要监禁吸血杀手？难道他们的教义是如同十六世纪的狂信宗教一样，将自己的肉体献给该隐的后裔，借此达到不老不死的目的？」

「不。『三泽塾』对于吸血杀手并没有特别的执着。事实上只要是『世上独一无二，无法复制的超能力者』，谁都可以。」

「？」

「学园都市内的『阶级』，是以『学力』与『超能力』这两个指标来决定的。所以他们才会想拥有吸血杀手，并加以研究吧。只要能打着『我们能够复制极为稀有的能力』这样的口号，想必是吸引那些等级2或等级3，对于自己的平凡能力有自卑感的学生上门的好方法……真是一群笨蛋，一旦开发出来的能力是不可能变更的，就算移植大脑也不可能。」

但是，这么说来还是不太对劲，史提尔心想。就算「拥有稀奇的能力」是这个学园都市内的一种地方文化，但是在这个科学至上的环境中，怎么会有人相信属于魔法世界的『那种生物』是真的存在？

正当史提尔在思考着这个问题的时候，亚雷斯塔已经若无其事地说出了答案。

「总之，物以稀为贵。只要这个基本道理不变，至少也可以引发话题性。除了幻想杀手之外，『真相不明的超能力者』还多得是。有些超能力者甚至因为拥有太强大的力量，所以没有任何人见识过他们认真起来的模样。」

总之，如果只是吸血杀手被监禁，那事情其实很简单。就如同亚雷斯塔所说的，「这城市内部发生的纷争」，学园都市可以有七万零六百三十二种手段将问题处理掉。

但问题不在这里。

因为就在问题处理掉之前，从「外界」来了一名魔法师，进入了「三泽塾」。他的目标是吸血杀手。而且最后，他甚至没有摧毁「三泽塾」，反而是将「三泽塾」控制在自己的掌握之中。所以事情才变得麻烦。

「………」

史提尔默默地看着「三泽塾」的位置关系图。

从图上看不出建筑物中到底做过什么程度的「魔法」大改造。如同在看不见前方的黑暗中往前冲刺的紧张感，袭击史提尔的背脊。虽然令人不舒服，但却是史提尔已经习惯的一种感觉。这一次也是单纯的生或死，零或一的攻防战。

但是，在充斥着两百三十万名超能力者的城市中，自己却是形单影只，这一点可真让人感到「愉快」。

「也不至于。」

亚雷斯塔如同看穿史提尔的心思般说道。说不定在这个房间之中，有种可以借由体温及血液流动来判断思考内容的装置。

「我拥有一名可以称作『魔法师天敌』的超能力者。」

一瞬间，史提尔全身僵硬。

幻想杀手。就是两周前，才与史提尔演出生死对决的少年。只要是异能之力，不管是魔法或超能力，即使是神迹，只要被他的右手一碰全都会化为乌有。这种能力可说是特例中的特例。

「但是，您不是说不能用超能力者来打倒魔法师吗？」

「这一点不用担心。」亚雷斯塔用似乎已经背好台词的口吻说着：「首先，他是等级零的无能力者，不带有任何具有价值的情报。就算让他跟魔法师一起行动，也不怕他会泄漏我们科学阵营的秘密技术。」

「………」

「第二点，他的脑袋没有聪明到可以理解你们魔法阵营的技术并加以复制。因此，就算跟你一起行动，你们的技术也不会被我们得知。」

「这只老狐狸……」史提尔首次对亚雷斯塔抱有一种类似敌意的情绪。

眼前这个「人类」的内心，到底在打什么算盘？史提尔实在摸不着底细。无论如何，幻想杀手绝对不该被归类为等级零的弱者，史提尔已经在实战中身体力行地了解到这一点。

的确，幻想杀手的能力，绝不是史提尔看个两眼就可以明白手法及结构的，而且也绝对无法窃取其技术带回教会。但是，在这方面学园都市应该也是相同的立场。不，至少史提尔希望是相同的。如果学园都市有办法量产幻想杀手这种能力，那教会就再无立足之地了。因为就算是有千百年历史的神器，只要被他的右手摸到，照样会被粉碎摧毁。

但是，亚雷斯塔却对如此珍贵的幻想杀手能力，完全没有一丝一毫的珍惜。

简直像是在给予修行中的圣人种种试炼。

像以沉重的锤子打在灼热的钢铁上，只为了锻造锋利的宝刀。

「………」

而最重要的是，那名少年身旁还有十万三千本魔道书的知识，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内心想法与表面话的强烈矛盾。史提尔虽然在心中对此抱着疑问，却完全不显现在脸上。

而且，还小心翼翼地不让人察觉。因为只要是关于那名少女的事，史提尔完全不想惹起一丝一毫的波浪。

「……吸血杀手。」

史提尔在嘴里喃喃自语。他的表情，就像个遇到了无解疑惑的学者。

「吸血杀手，真的存在吗？如果真的存在，那表示——」

史提尔没有办法继续说下去。

吸血杀手。既然有吸血杀手，当然要有那个被杀的「生物」。换句话说，如果相信吸血杀手的存在，等于是证明了「某种生物」的存在。

「嗯，这种神秘学的事情不是我们科学家的专长，而是归你们魔法师的领域吧——就连你们的世界，不也有一些无法承认其存在的超常事物吗？」

「那还用说？」史提尔在心中骂道。

魔法师所使用的「魔力」，可以比喻为类似汽油的东西。也就是说，将寿命、生命力这些「原油」，借由呼吸、血液流动及冥想，来将其精制成更容易使用的「汽油」。

所以，魔法师绝不是万能的。就算再怎么追求更高深的魔法，能够精制的汽油的量也是固定的。

可是，「某种生物」就没有这样的限制。

拥有「不老不死」这种荒谬特性的「某种生物」，等于拥有无限的魔力。就连世界的资源也有用光的一天，但「某种生物」的魔力却永不枯竭。

该隐的后裔——吸血鬼。

他们绝对不是像故事书中所描述，可以用「十字架」及「太阳光」来对付的脆弱生物，事实上只要一只，就足以引起核弹级的「世界危机」。

「嗯。」

巨大的试管之中，「人类」倒浮着，兴味索然般地看着史提尔。

「说到这个，你了解我们所说的『超能力』，到底是什么样的东西吗？」

「……不了解。」

史提尔根本不可能了解，也不认为亚雷斯塔会把真相告诉他。因为知道了敌方的秘密情报，也等于是丧失活着从这里走出去的可能性。

「其实只是认知上的差异而已。」但是，亚雷斯塔却若无其事地说着：「你听过『薛定谔的猫』[注]吗？这应该是全世界最有名的动物虐待案例吧。」

「………？」

「详细内容我就不跟你解释了，总而言之意思大概是『现实会依照所见之人的想法不同而被扭曲』。当然，微观与宏观的物理法则也不相同，所以不能一概而论。」

这世界上的物理法则可分为显微镜（微观）与望远镜（宏观）两种。哪些部分是微观，哪些部分是宏观，据说也是亚雷斯塔的研究内容之一。

「……我不太懂您的意思。」

「没关系，你没必要懂。如果你懂了，那我现在就非杀你不可。」亚雷斯塔依然若无其事地说道：「……话说回来，我才是不太能理解。到底有没有吸血杀手，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差别？那就像是箱内的猫一样啊。」

亚雷斯塔说，超能力者就像石蕊试纸的颜色改变一样。

重要的并不是欣喜于石蕊试纸从红色变成蓝色，而是去思考为什么会变色，到底背后有什么样的机制，再进一步，是否有办法操纵这个法则？虽然亚雷斯塔掌控着两百三十万名超能力者，以战力而言足以向全世界宣战，但是对他来说这些都不是「目的」，而是「手段」。

史提尔在颤抖。

眼前这个「人类」，是个坚信机械能代劳的事情，没必要由人类来做的「人类」。

到底对这个人类来说，哪些属于「机械」？

到底对这个人类来说，哪些属于「人类」？

「对了，」

「人类」说话了。这个看起来又像男人又像女人，又像大人又像小孩，又像圣人又像囚犯的人类，做出了几乎等于「微笑」的表情，这么说着：

「……如果说吸血杀手证明了吸血鬼的存在，那幻想杀手又证明了什么的存在？」

2

上条当麻在心中喊着：搞什么啊！

这里是速食店的二楼，挤满人的禁烟区。窗边的一个四人座的桌子，坐着上条、茵蒂克丝与蓝发耳环。

嗯，到这里都还OK。

「———撑死我了。」

但是为什么在这么庸俗的店里会坐着一个巫女，趴在桌上，而且嘴里吐出了如此莫名其妙的台词——？

巫女的年纪跟上条差不多，穿着最基本的巫女服装，配上及腰的长发，简直就是所有人刻板印象中的巫女模样。

「………」

「………」

如同电梯内一般的沉重空气。如何是好？上条心中想着。这时，他突然发觉茵蒂克丝与蓝发耳环正一起望向自己。

「………干、干嘛？」

「……阿上啊，人家跟你说话，好歹要回话才不失礼吧？」

「……是啊是啊，当麻！不能看到外表就退缩了！应该要遵从神的教诲，对任何人伸出救赎之手，阿门！」

「……什……开、开什么玩笑！这时候应该猜拳才公平吧！喂喂，茵蒂克丝！你正在想一定是我输对吧？喂喂，你干嘛在胸口划十字？」

于是，三人决定以猜拳的方式来选出牺牲者。

拳头、拳头、剪刀，上条输了。

结论，上条当麻就是「不幸」。

「呃……我说你啊……？」

一个人出了剪刀而脑筋一片空白的上条，只好朝着巫女丢个话头。巫女的肩膀动了一下。

「啊……呃……你说撑死我了，是哪门子意思？」

总之，尽量用最自然的对话吧。上条在心里想着。而且既然是从巫女口中自己说出来的话，想必应该是希望别人问她什么意思才对。

「原本一个五十八圆的汉堡，因为有很多免费券……」

「嗯。」

对于完全没有任何回忆的上条而言，不知道汉堡到底是什么味道，但是却有关于汉堡的知识：面包下面只夹了扁扁的肉跟烂掉的洋生菜，是穷人的好朋友。

「所以点了三十个。」

「点太多了啦，笨蛋。」

就在上条反射性做出回答的瞬间，发现巫女的身影一动也不动。正因为一句话都没说，更可以感受到她身上所散发出来，那种诉说着自己心灵受到创伤的气氛。

这种气氛真糟。没想到她那么当真，这下真的气氛很糟。

「啊……我不是那个意思啦！我还没说完呢！我其实是要说『笨蛋，为什么要点那么多啦？』这其实只是为了让我们之间的对话进行得更圆滑而已，虽然我讲话有点粗鲁，但这是表示友善的证明，绝对没有恶意哦！啊，抱歉我做一下业务联系。那边那个修女跟那个蓝头发的，你们干嘛用那种眼神看我？等等我们外面谈！」

承受不住沉默压力的上条，不禁开始狂叫。

「因为自暴自弃。」

如同死去般完全不动的巫女，突然说出这句话。

「啊？」

「回家的电车费，四百圆。」

对于巫女的这些诡异台词，上条只能硬吞下肚。上条没有「搭电车」的回忆，但是却有「学园都市里的电车跟巴士车资很贵」这样的知识。

「回家的电车要四百圆，跟自暴自弃什么关系？」

「我全部的财产，三百圆。」

「………理由是？」

「过度购物，缺乏计划。」

「………」

「所以自暴自弃。」

上条勉强把已经快从喉咙跳出来的「猪头」两个字再度吞下去。

他在经过深思熟虑之后，说了这样的话：

「可是，为什么不用那三百圆来搭电车？这样的话走路的距离就可以缩短到只有一百圆程度的路程了。再不然，电车钱随便也借得到吧？」

「………这主意不错。」

「……你干嘛一直看我？你那种期待的眼神是想怎样？」

上条急忙让身体尽量远离巫女。都已经（毫无价值地）花了三千六百圆来买参考书，而且还为了安抚茵蒂克丝而买了三个冰沙，所以虽然只是一百圆，对上条来说依然是沉重的负担。

话说回来，

到这时候才把脸抬起来的巫女，出乎意料之外地是个超级大美人。

有种跟外国人茵蒂克丝不同，属于日本人的洁白肌肤。在黑色瞳孔与头发下，显得更加醒目。一副想睡的眼神虽然缺乏感情，但是反过来说，也等于没有任何攻击性。就算一直待在自己身边，也可以让人感到很安心，可以说是一种奇妙的包容力。

然而，

「……………………………………………」

茵蒂克丝正嘟着嘴巴，沉默地瞪着自己。

「不、不可能吧？阿上竟然在跟女生讲话……竟然在跟才刚认识的女生以很自然的方式对话！这绝对不可能！」

蓝发耳环则是嘴里怒吼着严重毁谤上条名誉的台词。

「吵死了！你这个二次元星人！业务联系，你等会给我到体育馆后面来！还有你这个巫女，你立刻给我想办法弄到一百圆赶快回家去！以上联系完毕！」

「什么？阿上，事情还没解决呢！你当了十六年的好人，怎么会在这两个礼拜之内又是遇到修女又是巫女的，这么多条件超特殊的女生？难道这其实是某个美少女电脑游戏吗？」

蓝发耳环哀嚎并陷入错乱之中，上条实在很想赏他一拳。但是因为他们坐的位置是对角线，所以打不到。光是一个座位的位置，就可以看出上条有多不幸。

「一百圆……」

巫女则是用让人难以理解的表情苦思着，然后抬起头来说：

「不能借我吗？」

「不能。没钱就是没钱。」

「……」巫女想了一下说：「……小气，连一百圆也不借。」

「……连一百圆都没有的又是哪个笨蛋？」

上条不禁反驳。

「阿上！为什么你可以很自然地回答她！身为一个好人，看到美女当前应该是战战兢兢讲话大舌头才对不是吗？」

蓝发耳环用如同从地狱发出来的声音说着。

「………美女……」

巫女的眼神游移，让人搞不懂她在想啥。接着她对上条说：

「……看在美女的份上，一百圆。」

「……给我闭嘴！坏女人！靠自己的美貌来获取金钱的女人，不能称之为美女！而且我刚刚已经买了三个冰沙，实在是没钱啦！」

「太、太好了！阿上！你还认为美少女的内心一定很善良纯洁，看来你还没有完全脱离二次元的世界！」

「……等等，当麻。你的意思是如果不是帮我买冰沙，你就会直接给她一百圆喽？哼！」

四面八方而来的责难之声，超过了上条的处理能力。上条抓着头，烦恼着到底要从哪一件事开始着手解决。就在这时，不高兴地咬着冰沙吸管的茵蒂克丝，以充满敌意的眼神投向巫女。

「哼，看你穿的红裤，你应该是卜部流的吧？卜部的巫女也会卖脸吗？听说『巫女』在平安时代还是娼妇的隐语呢！」

上条反射性地「噗」了一声。蓝发耳环在旁边莫名的兴奋，喊着：「哈哈哈！修女跟巫女的东西对决呢！」就在上条正打算让蓝发耳环安静下来的时候，巫女说了：

「我，不是巫女。」

「什么？」

模样跟巫女一模一样，简直可以拿她的照片来当百科字典里「巫女」图解的黑发少女说出了这样的话，让在场的所有人不禁都望向她。

「呃，如果你不是巫女话，那你是何方神圣？」

不知道为什么变成大家的代表的上条问道。

「我是魔法师。」

「………………………………………」

所有人都陷入沉默。店内的有线广播的声音听起来好遥远。不知道为什么，上条明明已经丧失记忆，却有一种强烈的感觉，好像以前也遇过类似的事情。但是最重要的，为什么茵蒂克丝会在那边气到全身发抖？上条在心中哀号。

砰！的一声，茵蒂克丝以双手用力拍在桌上。

就在托盘上的冰沙都还没跳起来的时候，茵蒂克丝吼道：

「什么魔法师？卡巴拉？以诺？赫尔墨斯学派？墨丘利之像？还是近代占星术？不要用『魔法师』这种暧昧的字眼！要说出专门的学派、魔法名跟组织名啦，笨蛋！」

「？？？」

「连这些都不懂，还敢自称是魔法师？既然你是卜部的巫女，那好歹也该吹个牛说你是精通阴阳道的东洋占星术师吧？」

「好吧，那就这个。」

「『那就这个』？你刚刚说『那就这个』？」

茵蒂克丝的双手不断地在桌上拍打。

上条叹了口气，环顾四周。虽然店内很吵闹，但是茵蒂克丝的发飙也有点过了火。总之得赶快让她闭嘴才行。

「好啦，这个看起来像巫女的女生其实不是巫女而是魔法师，那又怎么样？你安静点啦。」

「什么嘛？当麻！为什么你对魔法师的反应，跟当初面对我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茵蒂克丝以一副要扑上来狂咬的模样瞪着上条。但是上条其实根本没有记忆。当然，又不能跟她说「对不起，我失忆了」。

「既然本人想要认为自己是魔法师，那又有什么关系嘛。既没有害到别人，也不是想要欺骗谁，你就别介意了。」

「……呜呜，我那时候还为了证明魔法的存在，连衣服都被脱光了……」

「什么？」

「没什么！我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想！」

茵蒂克丝带着怒气用力地把头甩向一边。然后在桌子底下，上条的脚被用力地踩了好几下，看来犯人只有一个。

「啊！」

转向旁边的茵蒂克丝好像看到了什么。

上条心想，会不会是我们太吵了，所以店员要把我们赶出去？就在这时……

（……咦？）

感到不对劲的一瞬间，上条才终于发现四人所坐的桌子，已经被将近十个人给包围住了。

「——————！」

上条心里感到疑惑，为什么刚刚都没发现？

大约是顾客跟来询问点餐的服务生之间的距离吧？如同要把一张桌子包围起来似的，将近十个人都往这个方向瞪过来。这样的场面竟然会让人完全没发现。

而且，

即使是现在，人满为患的店内，竟然没有其他顾客发现这种异常状况。

简单地说，这些人可以把自己的存在感完全消除，简直像是职业杀手。

「………」

他们穿着相同的西装，都是二、三十岁的男人。

如果是在拥挤的车站中，他们可以丝毫不起眼，让人完全记不住他们的脸跟名字。但是，他们的眼神却不带任何感情，正因为如此不带丝毫的个性，所以反而让他们跟背景格格不入。

（完全不带感情的眼神……？）

上条心想，似乎在哪里看过这种眼神。接着，上条把视线移回桌子的范围之内。

眼前这个不知名的巫女。

她的眼神，即使被十个男人所包围，依然不带丝毫感情。

「还差一百圆。」

巫女说话了。

她说着安静地站了起来。看起来她对这些人似乎没有戒心。甚至像是看见了本来就约好在这里见面的人一样态度轻松。

这些人其中之一往后退了一步，让出一条路来。另一个恭敬地拿出一个百圆硬币放在掌心递给巫女，不带丝毫声响。

「咦？啊，什么嘛，原来你认识这些人啊？」

搞不清楚状况的上条说道。

「………」

巫女的视线游移了片刻。好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嗯，他们是补习班的老师。」

声音听起来是非常理所当然的语气。

巫女走向通往一楼的楼梯。将近十个男人如同影子，如同保镖，毫无声响地跟在后面。

原本令人熟悉的喧闹声，以及有线广播的音乐，似乎是从遥远的远方传来，音色变得模糊。

这些人消失之后，蓝发耳环终于说话了。

「等等，为什么补习班老师要来把她带回去？又不是小学的训导主任。」

3

夏天的傍晚。

为了忘记那个谜样的巫女与西装男子的事情，上条等人大玩特玩了一场。然后决定如同下课乖乖回家的小学生一样，在五点的时候解散。

蓝发耳环像小学生一样挥着手说拜拜，然后消失在傍晚的街道上。蓝发耳环并不像上条是住在学生宿舍，而是借住在一间面包店。据说理由是因为面包店的店员制服很像女仆装。

百货公司林立的车站前大马路上，只有上条与茵蒂克丝两个人。

上条叹了一口气。

就在「两人独处」这样的字眼浮上脑海的瞬间，有种令人发麻的紧张感，从脑中央通过背脊扩散到全身所有角落。

理由当然不用说。

「当麻，怎么了？」

被天真无邪的笑容这么问，当然只能回答没事。上条小心翼翼不被旁边的少女发现，又叹了一口气。

毕竟是「同居」啊！

而且还是「偷偷地」住在「男生宿舍」。

更重要的是，对象是「这么小的小女生」。

从医院回到学生宿舍已经过了数日，她每个晚上都如同理所当然似的睡在上条旁边。而且睡相还很差。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很怕热，每次翻身的时候都会把脚或肚脐什么的从睡衣下面露出来。结果，上条只好选择把自己锁在厕所里。正因为这样，最近的上条当麻总是睡眠不足。

「……我该不会是个坏到可以上新闻的家伙吧？」

上条无力地喃喃自语。「失忆前」的上条当麻，到底是怎么看待这种现状的？上条心里想着。事实上，「同居」这件事根本就是「失忆前」的上条当麻搞出来的，你到底在失忆的那段期间干了什么事啊，上条当麻！他在心中怒吼着。

「啊！」

走在旁边的茵蒂克丝突然停下脚步，似乎是看到了什么东西。

「咦？」带着忧郁心情的上条沿着茵蒂克丝的视线看过去。在风力发电柱的根部，有一个瓦愣纸箱，箱里放了一只小猫正在喵喵叫。

「当麻！猫——」

「不行！」

——在茵蒂克丝话还没说完的时候，就被上条打断了。

「……当麻，我什么都还没说呢。」

「不准养。」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不能养斯芬克斯？」

「因为我们住的是学生宿舍，不能养猫，而且我没钱啦，最好是你已经帮它取名字了，还叫什么斯芬克斯……明明是只日本产的三色猫，取什么外国名字！」

「Why don’t you keep a cat!Do as you are told!」

「？？？……哼！别以为现几句英文就可以让我屈服！」

「讨厌啦！我要养要养要养要养要养要养要养要养要养！」

「那种莫名其妙的替身攻击叫声对我没用啦！而且你看猫已经吓到跑进小巷子里了！」

「都是当麻的错！」

「还怪我咧！」

夏天的夕阳下，两个人在吼叫着。上条想着，茫然地想着。「失忆前」的上条当麻到底是怎么对待这个少女的？或许，就是像这样吧？

如果是的话，那真令人高兴。

但是，也有一点寂寞。

毕竟眼前的少女并没有看着上条。让她完全放松心情，安心地露出灿烂的笑容的，是「失忆前」的上条当麻。

要说痛苦的话，也很痛苦。

即使如此，上条还是打算继续演下去。

「哼！听说日本三弦琴是用猫皮做成的？为什么这个国家的人，老是要对猫做出这么过分的事？」

「……笨蛋，别随便批评别人国家的固有文化啦！你们英国人还不是喜欢一群人聚集起来欺负狐狸！」

「你说什么……猎狐是代表英国传统与荣耀的——！」

大叫到一半的茵蒂克丝，突然像是察觉到什么事情似的，停止了动作。

「干、干嘛？刚刚那只猫又回来了吗？」

上条一边说一边左顾右盼，但是完全没看到猫的影子。

「……好奇怪，当麻！我感觉到这附近魔力的流动都被聚集起来了！」

茵蒂克丝看着上条喃喃自语。

「……属性是土，颜色是绿。这个仪式是……以地为媒介通入魔力，靠着意识的介入……」

茵蒂克丝似乎是在嘴边喃喃自语心中想着的事情。

上条感到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看着茵蒂克丝。这时茵蒂克丝说了：

「………符文？」

说完之后，茵蒂克丝便露出如同刀锋般锐利的眼神，往道路的边缘——大厦之间的小巷内冲了进去。

「啊……喂喂！茵蒂克丝！」

「好像有人设了『魔法阵』！我去调查一下，当麻你先回去！」

就那么一下子，茵蒂克丝的身影便消失在小巷内。

「叫我先回去，可是……」

真是行为诡异的女孩，上条心里想着。但是，又不能放着她不管自己先回家。毕竟一个女生跑进了危险的小巷内，遇到不好的事情的机率，大概跟三流的RPG游戏剧情差不多吧。

不幸又找上门来了。上条叹了一口气。

他叹着气，举步正想追着茵蒂克丝进入小巷子，就在这时——

「好久不见了，上条当麻。」

背后传来了声音。

原本要朝小巷子跨出的脚，不得不停步。

因为「好久不见」这个字眼。对上条来说简直是「禁句」。上条记得「日语」「一年级的数学」之类所有的「知识」，但是，却遗忘了所有「回忆」。「什么时候买了这个游戏」「期末考考几分」之类的「回忆」，一点也没剩下。

既然想不起来所有人的脸跟名字，听到「好久不见」这句话，也只能先投以最大限度的虚假笑容。

为了守住某个少女的幸福。

上条当麻绝对不能被别人察觉自己丧失了记忆。

他回头一望。

「啊。」

站在那里的男人，上条果然完全没印象。

与其说是男人，不如说是个少年。但是对于眼前这个身高超过两米的高大男人来说，「少年」这个字眼又有点不搭调。这个男人跟茵蒂克丝一样有日本人所没有的白色肌肤，并穿着漆黑的修道服。

但是，若说他是个神父，身上的香水味实在太浓了。长发染成了红色，耳上挂着耳环，五根手指都戴着银戒指，右眼下方还有条码般的刺青。这堕落的模样让人联想到破戒僧、背信者之类的字眼。

怎么可能有印象？

也不想对这个男人有印象。

「哼，那么久没见，却连声招呼都不打？嗯，这样也好。毕竟我们的关系就是这样。不能因为曾经联手过一次就称兄道弟起来了。」

但是，满身香水味的神父却亲切地笑着这么说。

（这家伙是谁啊……）

除了对眼前这个诡异的神父感到可疑之外，上条更对「失忆前的自己竟然会认识这种人」这件事感到可疑。

另外，还有一件令上条挂怀的事。

上条往小巷内瞄了一眼。茵蒂克丝一个人跑到那里面去了。现在可没时间去理会这个破戒神父……

「啊，茵蒂克丝的事情不用担心，我只是使用了驱散闲人的符文刻印而已，她大概只是感觉到魔力的流动而去调查了吧。」

上条愣了一下。

符文魔法。日耳曼民族从西元二世纪就开始使用的魔法语言，简单地说就是「带有力量的文字」，例如说在纸上写下「火焰」，就会从纸上冒出「火焰」。

（……怎么……回事？）

上条的喉咙，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并不是因为眼前的神父说出了关于什么莫名其妙的符文魔法的事情。

而是因为这些莫名其妙的知识，竟然会理所当然似的不断从自己脑海涌出。

这很明显是异常。简直像是清澈的河水中央，插着一辆生锈的摩托一样，在常理的世界中宛如开了一个大缺口。就跟绿灯的时候可以过斑马线，用手机发短信要花钱等等常识一样……魔法这种异常的东西，竟然跟这些生活中的普通常识理所当然似的混在一起——！

「失忆前」的上条当麻，

到底是居住在什么样的一个世界里？

上条当麻在这时候，第一次对自己感到害怕。

「嗯？」

香水味浓郁的神父不知道从上条的眼神中看出了什么，闭起一只眼睛轻轻笑了。

上条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也没有心神与他人对话。他只能暧昧地微笑，以强硬的方式将心中的诡异感觉压抑下来。

那一瞬间，红发的神父取出了一张像是卡片的东西，说道：

「Don’t smile with everything. Are you ready the die?」

红发神父的笑容如同蜡像的脸被融化般，向两侧扩张。

一阵寒意。

上条心中「失忆前」的知识，对身体发出了电波，诉说着危机感。

「……！」

还来不及思考，上条便举起右手。

上条迅速地将右手伸向眼前——如同要遮断正射向眼里的光芒。那一瞬间，神父的右手手掌中喷出火焰。简直像是从神父手中喷出了汽油，瞬间便生出了一条火红的火焰剑。

神父连一秒都没有等待。

没有任何迟疑，没有任何宽容——用力地将火焰剑朝上条脸上挥下去。

火焰剑在接触到物体的那一瞬间便迅速膨胀，并且如同气球般爆裂，火焰洒向了周围。火焰吸收氧气，发出了可怕的声音。摄氏三千度的火焰地狱带着漩涡侵略周围的一切。

轰！火焰的气势完全没有停滞。

唰……但在一瞬间，便如同结冰并碎裂似的消失了。

「呼、呼……」

上条依然没有放下慌忙举起来保护脸部的右手，不断重复着粗重的呼吸。

幻想杀手。

存在于上条右手中的神秘能力。不管是任何异能，就算是神迹，被触摸之后也会完全消失无踪。

「呼、呼……！」

看着全身僵硬、颤抖、完全动弹不得的上条，神父终于满足地笑了。

「没错，就是这个表情。上条当麻跟史提尔·马格努斯的关系就应该是这样。不要让我一直重复，毕竟我们的关系不能因为曾经联手过一次就称兄道弟起来了。」

神父的笑容，如同被撕裂、溶解般向外延伸。

但是，上条却无法做出回答。并不是害怕自己体内那股异常的力量，也不是害怕眼前这个自称史提尔·马格努斯的神父。

如果要问上条在害怕什么，只有一个答案。

他害怕的是自己突然被火焰剑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攻击，竟然可以完全不做任何思考，以反射动作理所当然地挡下攻击，这些自己的「知识」。

真是可怕。

「你……干什……么——」

上条急忙地往后退了两三步。「知识」与「失忆前」的上条当麻正在诉说危险的到来。

没有时间去理会内部的敌人。现在最重要的是先对付外部的敌人。

「——你这个……混蛋！」

或许这也是烙印于脑海中的「知识」之一吧，上条怒吼着，摆出不属于任何格斗技类型的打架姿势。对于自己竟然会这么习惯打架，连自己也很惊讶。

面对着这样的上条，神父模样的魔法师轻轻笑了。

「嗯？我只是想跟你说个秘密而已。」

你在说什么鬼话？上条在心里想着……但就在这时，史提尔从怀中取出了一个大信封袋。感觉起来就是装着重要情报的大信封袋。难道他真的想跟我说什么秘密？上条蹙起眉头。在这个单向三线车道，如同飞机滑行跑道般宽广的大马路上，这人刚刚才搞出了大爆炸，现在却想跟我在这里说什么秘密……？

（……？）

想到这里，上条突然发现一件事。

刚刚明明引起了这么大的爆炸，周围却完全没有陷入骚动之中。

（………？）

不对。直到现在上条才看清了事实。

并不是没有陷入骚动。而是根本就没有人。在这个单向三线车道，可以拿来当飞机滑行跑道的大马路上，左右并排着数间百货公司，但是仔细一看，整条路上既没人也没车——只有上条跟史提尔两个人。

风力发电机的螺旋叶片发出喀啦喀啦的声音，回响于无人的街道上，如同骷髅的笑声。在远处，可以听到无人平交道[注]的警笛声正在响起。

「我刚刚说过了——」

如同要打破夜晚湖岸的宁静似的，史提尔轻轻笑着说：

「——我使用了驱散闲人的符文刻印。」

「去吧。」史提尔说着，将手中的大信封袋如同明信片一样用食指弹了出去。厚厚的信封袋如飞盘般旋转，并慢慢降落到上条手上。

信封袋口写着奇妙的文字，仿佛要封住里面的文件。

「接收吧！」

史提尔喃喃自语的瞬间，信封袋的文字开始发光，封口如同被刀子切开，从中间分开。

「你听过『三泽塾』这间补习班的名字吗？」

史提尔用唱歌般的口吻说着。大量的资料每一张上面也刻着符文，如同魔法地毯一般，只有必要的资料才从信封袋中飞出来，在上条眼前飘呀飘。

「三泽……？」

上条当麻根本没有记忆。

没有任何记忆的他，只能将这个名字从自己的「知识」中扫描。但是，还是对「三泽塾」这个名字没有任何印象。看来，「失忆前」的自己对大学联考应该是没多大兴趣吧。

「据说，这是这个国家中市场占有率最高的升学补习班。」

史提尔意兴阑珊地说着。

补习班，正如同字面的意义，就是用来补习的学校。大学联考失败的复读生，都会聚集在这个地方念书。

但是在学园都市内的「升学补习班」，还有另外一层涵义。那就是对于那些原本就有实力上大学，但是为了上更好的大学而选择复读一年的人，提供一个念书的地方。

一张资料飘到上条眼前。

看来，三泽塾除了是「升学补习班」外，还针对尚未变成复读生，也就是尚在就学中的一般高中生，提供了考前冲刺班的服务。

「……你跟我提补习班干嘛？该不会是介绍朋友加入，学费就可以打折吧？」

上条以明显充满不信任感的表情看着史提尔。

因为眼前这个满身香水味的神父，跟补习班这样的字眼实在是八竿子也扯不到一起。

「事情是这样的，」——史提尔兴味索然地说明。

「有个女孩被监禁在那里。而我的任务就是把她救出来。」

上条愣了一下，看着史提尔。

并不是因为「监禁」这个可怕的字眼。而是怀疑眼前这个男人是不是认真的。当然，就算史提尔疯了，对上条也是不痛不痒。但是这家伙可以使用如同火焰放射器的魔法，所以如果发疯的话实在是相当危险。

「嗯，本来以为让你看资料你就会了解的。」

史提尔竖起了食指。上条手上的信封袋中不断飞出复印纸，如同雪花般在上条周围飞舞。

——一张「三泽塾」的位置关系图。

但是，位置关系图的图面，跟从外部以红外线及超音波测量出来的实际尺寸有误差。很明显的，建筑物内到处都像是被虫子啃噬般，出现扭曲的密室。

——一张「三泽塾」的电费表。

但是，调查所有房间内，所有电器用品的耗电量之后，还是跟总金额不符。很明显的，建筑物内某些不为人知的地方在大量使用电力。

——一张进出「三泽塾」的人员名单。

但是，不管是老师或学生，很明显的，都在囤积大量的食物。假装是垃圾回收业者进去调查了垃圾桶内的垃圾之后发现，数量也不对。很明显的，「三泽塾」需要提供建筑物内「某些人」食物。

——而最后一张是，

距今一个月以前，有人看到一名少女进入「三泽塾」的大楼之中。

根据学生宿舍管理员的证词，后来该名少女就再也没有回宿舍房间了。

「现在的『三泽塾』，似乎已经变成了以科学崇拜为主轴的新兴宗教了。」

史提尔兴味索然地说着。

科学崇拜……？上条讶异地皱起眉头。

「就是……那个吧？神的真实身份其实是幽浮上的外星人、还有说什么只要采集圣人的DNA，就可以培育圣人的克隆人之类的那些玩意……？」

「科学与宗教水火不容」这样的想法其实是很肤浅的。西方世界中的医生或科学家，有很多也是基督徒。

但是，像这样的科学宗教如果被逼急了，将会做出很可怕的事情来，这也是事实。毕竟这些人拥有最先进的科学技术，制造毒瓦斯跟炸弹根本是家常便饭。

不但是科学技术的最前线，同时也是学习与教育的场所的学园都市，对于科学宗教这样的东西总是特别地小心翼翼。毕竟原本就是进行「教育」的地方，一旦有什么差错，教育现场马上就会变成洗脑工厂。

「虽然不知道他们的教义是什么，但是老实说，不管『三泽塾』变成了何种狂热宗教都已经没有意义。因为，他们现在已经被瓦解了。」

「……？」

「说得极端一点，」史提尔毫不在乎地说：「『三泽塾』被占领了。半吊子科学的假宗教团体，被真正的魔法师——不，正确的说，应该说是苏黎世学派炼金术师给占领。」

「真正的……？」

「是啊。虽然我也觉得有点怀疑……等等……」

「怎么？」

「……你的配合度什么时候变这么好了？你这家伙，该不会因为听不懂的关系，根本就是左耳进右耳出吧？」

上条吓了一跳。

并不是因为被史提尔说中了。其实上条还满认真地在听史提尔说话，而且对于自己听不懂的名词也是努力地去理解并回应。

而是因为他这么做，却反而被认为不对劲。

感觉就好像是被别人发现，现在的上条当麻与「失忆前」的上条当麻不太一样。

（别发觉啊……别发觉啊……！）

「现在」的上条不知道眼前这个魔法师跟那个少女有什么样的关系。但是，不管是关系多么疏远的人，上条也不希望被发现自己失去记忆。

上条看见了。上条在病房内看见了。穿着白色修道服的少女哭泣的模样。把眼前的男人当作是「失忆前」的上条，因而喜极而泣的模样。

绝对不能破坏她心灵的支柱。

所以上条决定欺骗全世界。甚至包括自己。

「啧！难得我好心想认真听你说话，你竟然这么说！你该不会是被虐狂吧？喜欢人家把你的话从中打断？」

但是，「现在」的上条并不知道自己与「失忆前」的上条有何不同。就好像看着地图走路，明明知道自己走错路，但是如果四周放眼望去都是沙漠，也不会知道该改走哪个方向。

好一段时间，史提尔充满怀疑地看着上条的脸。

「好吧，算了。说明没被打岔也好。」

史提尔总算重新回到原本的话题。

「重点就在于，那个炼金术师占领『三泽塾』的理由。当然，有一点最简单的理由是，他或许认为直接把『三泽塾』这个要塞拿来利用还满方便的。毕竟大部分的学生，可能都没发现补习班的校长已经换人了。」

「但是，」史提尔接着轻轻吸了一口气说道：

「炼金术师最重要的目的，则是原本就被『三泽塾』所监禁的吸血杀手。」

吸血杀手？

上条没听过这个名字。也没有这样的「知识」。但是，这个字眼听起来实在是太可怕了。

「原本『三泽塾』似乎是为了让她担任巫女职务，而把她抓来监禁的。其实他们的想法也没错，拿巫女来当牺牲品，召唤出等级更高的东西，本来就是可行的做法。」

「………」

「但是这个吸血杀手本来就被炼金术师给盯上，只是一不小心，先被『三泽塾』抢先一步掳走了而已。不，或许对他来说也觉得很无奈吧。原本他的计划应该是在不让任何人察觉的情况下掳走吸血杀手，然后逃离学园都市。但是却因为『三泽塾』把事情搞得惊天动地，让他的计划都变成泡影。」

「所以，他又从『三泽塾』手中，硬是把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给抢了回来……？」

就好像神偷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打算要从美术馆偷走一幅画的时候，美术馆却被炸弹恐怖分子以强硬手段给占领一样。

神偷好不容易从这些不懂美术品价值的破坏狂手中，抢回了原本自己想偷的画，但是美术馆周围却已经塞满警察。无计可施的神偷只好在美术馆门口盖起围墙，躲在美术馆里……？

「是啊。对炼金术师来说，能够得到吸血杀手，是他最大的心愿吧……不，应该说，这是全世界魔法师的心愿。或者说是全人类的心愿也不为过。」

「？？？」

上条露出一副不知该怎么回应的表情。

「那是一种可以杀死『某种生物』的能力。不，不只如此。这同时也是可以活捉那个甚至无法证实是否存在的『某种生物』唯一的可能性。」

上条还是听不懂。

「所谓某种生物，以我们的行话来说，叫该隐的后裔。」

史提尔轻轻地笑了。他用简直像是讲悄悄话的声音说道：

「简单地说，就是吸血鬼啦。」

终于说出来了。

「你是开玩笑还是说真的？」

听到那个字眼之后，第一句被说出来的，是这句话。

吸血鬼。上条并不知道这种生物的传说到底起源于哪里的神话。但是，根据游戏或漫画中所描述的，

吸血鬼很害怕十字架与阳光，

吸血鬼胸口被打木桩会死亡，

吸血鬼死掉之后会变成灰，

被吸血鬼咬到的人会变成吸血鬼。

……大概只有这些知识吧。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让上条学习到这些「知识」的那些漫画或游戏，却全部都是武打动作类型，十字架事实上一点也派不上用场。

「……能够认为是开玩笑，都还算是幸福的人。」

史提尔咬着牙，将视线从上条身上移开。

能够如此完美操纵火焰的魔法师，如今却好像在害怕什么。

「哼，既然专门杀吸血鬼的吸血杀手存在，那『要被杀的吸血鬼』当然也非存在不可。简直像是为了正义使者的存在而出现的坏人一样，恶性循环。有一点是可以确信的是……如果可以的话，我也不想承认啊。」

「……什么意思？难道故事书里面的吸血鬼是真的存在？」

上条依然在心中否定。

但是，眼前的男人的语气是如此的严肃，让他没办法完全嗤之以鼻。

「没有人看过吸血鬼——」

仿佛自信化身的史提尔·马格努斯，如唱歌般说道。

「——因为看过的人都死了。」

「……」

「当然，我也不是那么简单就相信这种事。但是麻烦的地方，就在于虽然没人看过吸血鬼，但是吸血杀手的存在就已经证明了吸血鬼的存在。没人知道他们有多强，没人知道他们有多少数量，没人知道他们在哪里，没人知道没人知道没人知道……什么都不知道要怎么对付？」

史提尔像唱歌般重复说着，但是无法接受「吸血鬼」这种字眼的上条，对这件事依然无法体会。最后只好在心中想着，或许就像是要对付存在于世界上各个角落的隐形恐怖分子一样吧。

「但是相对的，就因为没有人知道他们的真相，所以也等于有未知的可能性。」史提尔讽刺般地笑道：「上条当麻，你听过所谓的『生命之树』吗？……我想应该没听过吧？」

「……你以为这样说会让我自尊心受损吗？」

「随便。总之『生命之树』就是标示了神、天使、人类等『灵魂位阶』的身份阶级表。简单地来说，例如人类如果靠着修行可以爬到这个位置，但是再上去就不是人类能够涉足的领域了，诸如此类。」

「……讲得别人好像笨蛋似的，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自尊心受损了？我想说的是……有些领域是人类无论如何都无法到达的境界。但是，人类却无论如何都想继续往上爬，魔法师就是因为想超越人类的极限所以才成为魔法师的。既然如此，那人类该怎么做才能超越极限？」

史提尔的表情，仿佛要将讽刺的笑容撕裂。

「很简单，只要借助人类以外的力量就好了。」

上条一句话都无法回应。

「所谓的吸血鬼都是不死之身。把他们的心脏挖出来放在魔剑中依然可以生存，就好像活的魔法道具一样。」史提尔不屑地说道：「事情的真假不重要。只要有一点点可能性就会去尝试，所谓学者就是这样的生物。」

换句话说，史提尔的意思是这样的。

吸血鬼到底存不存在并不是重点。重点是有人相信吸血鬼的存在，而且闹出了事端。既然事情闹开了，就要有人去解决。这才是问题的重点。

「也就是说，到现在依然没人知道吸血鬼到底存不存在喽？」

动作片里面常常可以看到，一群人为了争夺一个不知道到底存不存在的古代财宝，而大打出手的剧情，但是这样的事情发生在现实中，却是件多愚蠢的事。

「处理这种『不知道存不存在』的东西，本来就是我们的工作，」史提尔讽刺地笑道：「所以『三泽塾』跟炼金术师都是玩真的。他们真的想跟吸血鬼打交道。所以他们才会需要一张王牌，也就是吸血杀手啊。」

「………」

「对了，你知道吸血杀手的过去吗？听说那女孩原本住在京都的一个山村中，但是有一天村人都死了。最后一个通报的村人，或许已经陷入混乱状态了吧，只说自己会被怪物杀掉。当救援队抵达的时候，他们看到的是一个无人的村子，茫然站在村里的一名少女——以及覆盖了整个村子，如同白雪般的白色灰烬。」

灰。

吸血鬼死掉之后会变成灰。

「的确，吸血鬼是种『不知道是否存在的生物』。但是你想想看吧。吸血杀手是种『可以杀死吸血鬼』的力量。但是吸血杀手要杀吸血鬼，前提当然是吸血杀手必须遇到吸血鬼才行。对于无论如何都想找到吸血鬼的人来说，最好的方式当然就是先抓到吸血杀手。不过，既然吸血杀手拥有『连吸血鬼都能杀死』的强大力量，那要怎样才能制服吸血杀手？这也是个大问题。」

这已经完全是异世界的对话了。

再听下去很危险。上条的本能在告诉自己。继续听这家伙说话，自己心中的常识就会逐渐被扭曲。照这样下去，可能会扭曲到无法挽回的地步。上条有这样的错觉。

上条为了赶快结束这场对话，于是简洁有力地提出了质疑。

「好吧，你刚刚跟我说了这么多的『秘密』，到底是想告诉我什么？」

「嗯，也是。我们时间也不多，就早点把话说完吧。」史提尔点了两次头，说道：「……简单地说，我现在得要杀进『三泽塾』，把吸血杀手救出来才行。」

上条也「嗯」的一声，简单地点点头。

「头别点得那么轻松。你也得跟我一起来。」

……………………………………………

「什么？你刚刚说什么？」

「这只是很单纯的事实描述。还有，刚刚那些话就是展开攻击前的作战会议。对话内容你都还记得吧？那些资料上面都刻了火焰符文，一旦被看过之后就会起火燃烧，如果偷懒没记住的话等等会很惨哦。」

「等……！」

开什么玩笑！上条心想。光是眼前这个史提尔就已经是个杀人不眨眼，而且拥有最适合用来杀人力量的人。如果跟着这家伙跑到啥『敌方』炼金术师严阵以待的巢穴里去，那没被卷进杀人事件中才怪。

「对了，还有一点。」史提尔漠然说道：「我想你应该没有否决权。如果你不遵从，我们所采取的手段就是回收你身边的茵蒂克丝。」

「！」

这句话不知道为什么，深深刺进上条心中。

「知识」在害怕。残存的「失忆前」的上条当麻残骸，似乎在害怕什么。

「必要之恶教会给你的任务是『枷锁』，用来防止『项圈』已经取下的茵蒂克丝背叛组织的枷锁。但是如果你不遵照教会的意思行动，那『枷锁』的效果就难以令人期待。」史提尔叹了一口气继续说：「话说回来，如果教会认为你不再『有用』，那对我来说反而是好事。你能这么做的话真是太谢谢你了，没有效果的『枷锁』是没有意义的，那我也可以名正言顺地回收那孩子。」

这是威胁。

如果不遵从的话，就会对你身边的少女下手的威胁。

「………」

全身发抖。心脏的鼓动像是被木桩钉住般激烈。上条当麻没有记忆。与那名少女的相遇，是「失忆前」的上条当麻所做的事情，跟现在的自己毫无关系。心跳会那么激烈，头脑会完全无法思考，一定都是自己的残骸，也就是「失忆前」的上条当麻的缘故，跟现在的自己应该没有任何关系。

但是，

不知道为什么，

「……你是认真的吗？」

为什么自己会如此坚信，自己心中的焦躁不安是一种正确的反应？

上条思考着。

的确，与茵蒂克丝相遇的是「失忆前」的上条当麻，茵蒂克丝所信赖，所投以笑容的，并不是「现在站在这里」的上条。

但是，即使如此也没关系。

曾经，在白色病房内相遇的少女，看着伤痕累累的上条，哭了。

为了让她不再流泪，

就算要欺骗全世界，甚至欺骗自己也没关系，上条已经发誓，要贯彻自己的谎言——！

「……哼。」

史提尔兴味索然地移开视线。

他的表情简直像是自己的角色被抢走了的演员，实在不可思议。

「要跟我对决，等我们解决了藏在『三泽塾』内的炼金术师之后再说吧。还有，我刚刚忘了说，吸血杀手的本名是姬神秋沙。里面有照片，你最好看一下。去救人却连该救的人长什么样子也不知道，那可无法办事。」

信封袋中滑落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似乎也有史提尔的符文力量加持，在空中飞舞后便停在上条眼前。

上条看了照片。

心里想着，有吸血杀手这种可怕称号的超能力者，不知道长什么样子？

但是在照片中，他看到了白天遇到的那名少女的脸孔。

「咦……？」

上条的呼吸僵住了。

或许是将学生手册或是某证件上的照片放大吧，那张脸，姬神秋沙——的确是白天那个巫女的脸。

上条回想史提尔所说的话。

——原本「三泽塾」似乎是为了让她担任巫女职务，而把她抓来监禁的。

上条回想白天那少女所说的话。

——我，不是巫女。

上条想起了魔法师说的话。

——有一个女孩被监禁在那里。而我的任务就是把她救出来。

上条想起了姬神秋沙说的话。

——嗯，他们是补习班的老师。

「………！」

但是，为什么呢？上条在心中思考着。按照史提尔的讲法，姬神秋沙应该正监禁在「三泽塾」才对啊。如果那个巫女真的是吸血杀手，为什么她可以那么轻松地在速食店里吃汉堡吃到撑？

——回家的电车费，四百圆。

难道她是逃出来的？上条心想。原本应该被监禁的姬神秋沙会在外面，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她从「三泽塾」逃出来了。

——全部财产，三百圆。

这样一想，就可以理解为何姬神身上的钱这么少。毕竟是什么都没带就这么逃出来的话，搭电车跟巴士，钱自然会逐渐减少。

但是，她为什么会出现在速食店？上条思考着，既然拼死从「三泽塾」逃了出来，怎么会悠哉地坐在那个地方？

——因为自暴自弃。

「啊！」

突然，上条想起了这句话。

如果，她是因为用尽了全部财产，所以没办法再继续逃走呢？因为没办法再继续逃走，所以至少要制造一点最后的回忆？

少女曾希望上条借她一百圆。

那是因为，只要再有一百圆，她就有办法逃离三泽塾的掌控之中？

拒绝了少女这个唯一心愿的，到底是哪个笨蛋？

——所以自暴自弃。

「该……死……」

而且姬神在被「补习班老师」包围的时候，完全没有抵抗。当然，她一定是想抵抗的。拼死才从「三泽塾」逃了出来，怎么会愿意这么简单就被带回去。

如果是一般人，一定会选择逃走吧。

如果靠一己之力没办法逃走，一定会请求别人帮忙吧。

但是，

请求别人帮忙，也意味着将别人卷进事件之中。

「混蛋………！」

上条感到非常不爽。不爽到完全无法思考。对于不把少女当人看待，将少女监禁起来的「三泽塾」感到不爽。对于来抢夺少女的炼金术师感到不爽。对于说出「吸血杀手是用来控制吸血鬼的王牌」这种话的史提尔感到不爽。

但是最让上条不爽的，是保护了上条，却牺牲了自己的姬神秋沙。

因为，这一切都是错的。只要上条能够付出区区一百圆，就可以改变少女的人生。但是，少女却愿意为了救一个将自己打入绝望境地的男生，而选择被带回当初自己拼死才逃出来的「三泽塾」。这样的行为根本就错了。

虽然上条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性质的「新兴宗教」。

但是上条实在无法想象，一个少女被监禁在那种地方，会受到什么样的对待。当然，也不想去想象。

这些痛苦，原本应该要由上条来承受。

（你凭什么随便——）

上条咬着嘴唇，血的味道沾在犬齿上。

（——抢走别人的不幸！）

仔细想来，这一点是最让上条不爽的地方。光是这一点，就让上条的脑袋几乎要沸腾。

上条没有任何「回忆」。

但是，姬神那样的人生观。即使是被周围所有人当成道具，也觉得没关系的思考方式。忽视自己的痛楚，只为了帮助他人，而且打从心底认为这是一种幸福的思考模式。

为了他人而受伤，却依然能够带着笑容的少女。

从前，

上条似乎也遇过一个这样的少女。为什么完全想不起来？上条对自己感到非常不爽。

不能不去救她。

该怎么说好呢？上条当麻不去揍那个自以为是，任性妄为的姬神秋沙一拳，是无法消气的。

行间一

——少女站在灰烬之海的中央。

这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英国清教所属十三个骑士团之一的先枪骑士团遵守当初设立的目的，执行「比任何人都更早前往敌阵探听敌情」的任务。

这次的「敌阵」是东洋的岛国，位于京都的山中小村。找出「魔力流动异常增大」的原因，如果是有害之物则加以排除。这始终是他们的目的。

——京都的山中小村完全失联，已经经过了六小时。

——前往了解情况的警察失去行踪，已经经过了三小时。

在场的每个团员都可以猜到，发生问题的村庄应该已经全灭了吧。但是，这对他们来说并不是太稀奇的事。英国可是有大英博物馆这个「搜罗全世界抢来的灵品宝物」的鲜血祭坛。比起对付寄宿于宝物上的古代帝王愤怒之灵，这次行动的危险性还没那么高。

事实上，他们所配给的装备也只是普通的施术铠与十字枪，甚至没有量产圣枪。虽然施术铠也是「带有魔力的装甲，可以让穿着者运动能力提高二十倍」的圣铠，也是属于一级灵装，但是每个人都感觉得出来，高层并不特别重视这个事件。

但是，还是有一件让大家牵挂的事情。

最后一个打了电话的生存者的通话内容，包含了以下这样的句子。

「救……命——那不是……人类……那是———」

当然，没有人相信。

教会的高层也不相信这件事，所以才没有给他们好装备。

但是，身经百战的先枪骑士团全体团员，事实上都感受到一股令人讨厌的压迫感。

虽然从以前就在英国国立图书馆中残存纪录，但是却没人实际见过，也没有捉到过的「某种生物」。对于这种不知到底是否存在的「某种生物」，为什么到今天为止都没能承认其存在，只要去思考理由，就可以知道压迫感的原因了。

因为如果真的有这种生物存在，那世界早就毁灭了。

可怕的地方并不是在于「某种生物」的力量。如果比力量敌不过，人类大可以使用力量以外的方法来打倒他们。也可以制造各种工具、武器、兵器来对付。

可怕的地方并不是在于「某种生物」的不老不死。如果对手怎么杀也杀不死，那只要找出不用杀死也可以获胜的方法就好了。例如将他们冰封于南极的永久冻土之下，或是将不死的肉体切成两百块，装在瓶子里。

这些都不是问题。

问题在于，据说「某种生物」拥有庞大的「魔力」。

魔法世界中的魔力，简单说来就如同汽油一样。将寿命、生命力之类的原油在体内加以精制，产生出更容易使用的汽油。对于原本生命有限的人类来说，魔力的强弱分别，只在于精制的技巧是高明或拙劣。

但是，「某种生物」却不同。

就根本上来说，他们的原油，也就是寿命、生命力的质量，跟人类是完全不能比的。不，更准确地说，他们的生命力根本是「无限」的。因此，能使用的魔法也不可同日而语。使用子弹有限的手枪，要怎么打赢无止尽的导弹攻击？

所以，团员们对于自己的不安皆是一笑置之。但是却又没办法完全抹除不安。

就这样，他们穿山越岭，来到这个被时代遗忘的山中小村。就在他们看到那个景象的那一瞬间，他们的心脏都如同被捏扁了一般难受。

放眼望去，都是白色的灰烬。

这个如同被时代遗忘的东洋废村，如同下雪般笼罩着一层白色的灰。民房的屋顶、田里的土、细细的农道上，全部都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烬。

灰。

难道是「某种生物」的……尸骸？

但是，令他们吃惊的不是这些。若说真的是尸骸，那数量绝对不只十几二十个。但看着这些灰，团员们还是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因为在灰烬飞舞的中心，站着一名少女。

年纪应该不到五六岁吧，是个有东方人特有黑色头发的少女。但是，看着她那可爱的脸孔，专门消灭异端的骑士们，竟然无法说服自己停止的心脏继续跳动。

因为连群聚于这个村庄中的「某种生物」，都因为全灭而形成灰烬飞舞的这幅地狱景色之中，

那个少女，身上竟然毫发无伤。

风开始舞动，灰烬卷起漩涡。

覆盖了整个山中废村的灰烬四处飞散，但是却只有少女的周围，如同遭到守护的圣域完全不受飞灰侵袭。简直像是已经死亡的灰烬，依然害怕得要避开她。

「我又——」

少女说话了：

「——我又……杀了那么多。」

就像是，在诉说自己日常生活的声音。

第二章
魔女猎捕与火焰同行
By_The_Holy_Rood……

1

上条思考着关于茵蒂克丝这名少女的事情。

上条的「知识」在诉说着。她拥有完全记忆能力的体质，对于一旦记住的东西绝对不会遗忘。所以她靠着这种体质，将十万三千本魔道书都记忆在脑海中。

但是，这个能力如同一把双面刃。绝对不会遗忘，反过来说就代表想忘也忘不掉。从三年前的百货公司宣传单，到尖峰时间车站内遇到每个人的脸，所有任何没有意义的记忆，都会储存在她的脑袋里，没办法靠「遗忘」来移除。

所以，她必须借由魔法，每隔一年便完全消除自己的回忆。如果不这么做的话，就会因为超过脑容量负荷而死。

但是，现在的她，却悠哉地在上条身边笑着。

根据她的说法，将她从这种绝望的状况中救出来的，就是上条本人。但是上条却不记得当初他到底在想什么，到底做了什么。

接下来，上条开始思考。

刚刚先跟史提尔道别，把茵蒂克丝带回学生宿舍了。但是接下来，上条必须前往那个名叫「三泽塾」的战场。当然，绝对不可能把茵蒂克丝一起带去。既然如此，那还是别告诉她自己要去「三泽塾」比较好。

但是如果不编个理由就出门的话，茵蒂克丝一定会起疑吧，说不定会说想要跟着一起去。

「当麻？」

掌心流满汗水。

那里是危险之地。无论如何，绝对不可以让茵蒂克丝跟去。

「我说当麻啊！」

这样一来，要怎么做就很明显了。

总之上条隐藏自己的不安，一口气展开攻势。

「我现在要去一下那个超高科技初等文化机构！咦？你也想去吗？劝你还是不要的好！你对机器那么不拿手，一定不会用超磁力式大脑皮质检验器啦！这样你会被大门口的自动上锁系统给锁起来哦！毕竟是安全等级4的地方，如果被盐基排列检查发现没有你的资料，会挨电击哦！哔哔哔哔负离子光线——！」

果然，在专门术语的攻势下，茵蒂克丝的头上冒出了蒸气。

这也是理所当然。毕竟完全没有现代知识的茵蒂克丝，可是连听到车站自动售票机说的「欢迎光临」都会点头答礼呢。

「那我走了哦。晚餐在冰箱里面，微波一下就可以吃了。不准把汤匙插进微波炉里面来欣赏烟火，也不准打开冰箱的门纳凉哦。」

「咦？啊……嗯……我好像，不太会用微波炉。」

或许有人会怀疑，到底要怎样才会搞错微波炉的使用方式？但是茵蒂克丝曾经将便利商店便当内的酱包，就这样拿去微波结果炸开，也曾经想要把半熟蛋加热结果炸开，更曾经把便当加热太久结果炸开，总之不管怎么用，最后总是会以爆炸来收场。或许她已经把微波炉的使用方式当成「一定会爆炸」了。

（……看来她似乎没有起疑啊。）

上条看着眼前正在跟微波炉大眼瞪小眼，一副今天绝对不会再失败的表情的茵蒂克丝，松了一口气。

然后，他发现了。

「喂！你衣服里面藏着什么东西？正确来说是肚子附近！」

「咦？」茵蒂克丝全身僵硬，看着上条说：「什、什么都没藏啊？我向天父发誓，修女是绝对不会说谎的！」

说完的一瞬间，茵蒂克丝的肚子附近发出了「喵——」的猫叫声。

「喂！原来你的信仰只有这么点程度，马上就违背誓言啦！快把藏在衣服里面的野猫拿出来！」

或许是因为跟史提尔讲话的时候，紧张感太过强烈而没有察觉吧，想起茵蒂克丝似乎在小巷内待了挺久的时间，说什么去调查符文的来历，看来到了中途，目的就变成找野猫了吧。

「呜！当、当麻？这件衣服叫做『移动教会』哦？」

「那又怎样？」

「教会应该要对迷途的羔羊们，无私地伸出救赎之手啊！所以我决定让教会来保护在街头迷路的斯芬克斯，阿门。」

「………」上条的嘴唇仿佛抽筋般说道：「……好吧，你的意思是要把猫养在衣服里对吧？我明白了！那给猫上厕所用的猫砂，应该直接从领子倒进去就可以喽？」

「………」

「………」

「可、可以啊！我已经决定让教会保护斯芬克斯到底了！」

「喂！你这做事顾前不顾后的家伙！多少也要为被养的生命想一下吧！」

「只要把它当成家人来养，一定没问题的！」

「我可不想被野猫认成爸爸！」

虽然有点于心不忍，但是上条想在前往「三泽塾」的时候，顺便把野猫带去丢掉……不，应该说是原本很想这么做。但是如果真的这么做，茵蒂克丝百分之百会为了回收野猫，而在后面跟踪上条的行踪。

「笨蛋！当麻大笨蛋！我一定要养这孩子！」

「……等你能自己赚钱的时候再说这种话吧！」

「不过当麻也不用太难过，我说的『笨蛋』只是发语词，并不是认为你真的是『笨蛋』！」

「你在讲什么外星话？」

但是，反过来说，如果答应养这只猫，茵蒂克丝或许就会乖乖听话了。

（……该怎么说呢，我真不幸。）

上条叹了口气。想到猫的饲料费，看来从今天开始每天的菜色要减少一样了。为什么茵蒂克丝会偏偏选在这个节骨眼上捡了一只猫回来？

「…………………………好吧。」

「嗯？当麻，你说了什么？」

「…………………………没办法，就养它吧！」

不过，也好。

光是这样一句话就让茵蒂克丝几乎喜极而泣。能够看到茵蒂克丝的这个表情，那也值得了。

「啊啊，天上的父啊！您的慈爱之光似乎终于照射到残忍无情冷血嗜虐，而且眼睛像蛇一样的当麻心中了！感谢您拯救了这只野猫纯洁无瑕的灵魂，我一生都不会忘记的！」

……虽然这么想，但是上条当麻还是有点无法释然。

2

出宿舍房门后，却看到原本应该已经道别的史提尔站在走廊上，到处贴着像卡片般的东西。

「你在干嘛？」

「你看不懂吗？我在张设结界，在这里建立一个神殿。」史提尔一边继续作业一边说：「我们前往『三泽塾』的这段期间，谁知道会不会有别的魔法师来打茵蒂克丝的鬼主意？虽然只能尽人事，但把『猎杀魔女之王』配置在这里，多少我们可以乐观一点相信，遇到事情的时候能帮她争取到逃走的时间。」

猎杀魔女之王。

虽然上条没有「回忆」，但是他的「知识」告诉他，那是一种以摄氏三千度的火焰凝聚而成，具有自动追踪能力的人型最终兵器。弱点是——

「——只能在洒满符文的『结界』中使用，而且符文被破坏的话就会跟着消灭了……」上条喃喃自语。

「……我可告诉你，」听到这句话，史提尔的耳朵抖了一下，说道：「上次绝对不是因为我比你弱才输给你的，只是环境问题而已。如果是在没有洒水器的地方的话……」

「咦？我们之前打过架吗？」

上条心中只有「知识」而没有「回忆」。所以他虽然知道「如何打倒猎杀魔女之王」，却不知道「这个知识是哪来的」。

「唔……你的意思是，那件事对你来说甚至没有记住的价值？」似乎会错意的史提尔继续说道：「也罢，不跟你计较。这张贴完之后结界就完成了，我们可以前往三泽塾……真是麻烦，为了抵御魔法师而设下的结界，却又不能太强，不然会被那孩子察觉。」

嘴里不断碎碎念的史提尔，看起来总让人觉得他好像挺高兴的。

于是，上条隐约察觉到一件事。

「你喜欢茵蒂克丝吗？」

「噗！」史提尔脸红得像是心脏被翻了过来似的，说道：「你你你干嘛突然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她只是我必须保护的对象而已，绝对不是什么恋爱对象——！」

上条笑着「哦」了一声，便结束了话题。

因为上条察觉到如果继续追究下去，等于挖洞给自己跳。重点并不在于「现在的上条喜不喜欢茵蒂克丝」，而是「现在的上条心情跟『失忆前』上条当麻的心情，绝对不能有丝毫差异」。

上条并不知道「失忆前」的上条当麻是如何看待茵蒂克丝，如何跟她相处的。

如果现在的上条说了什么话，跟「失忆前」的自己所说过的话自相冲突，就会被史提尔发现自己丧失记忆了。

（简直像是有两个自己似的……）

上条在心中感叹。说是两个自己还不太贴切，上条甚至有种感觉，似乎是假的上条跑进真的上条肉体中，还拼命想演出正牌上条的样子。那种感觉简直可以说是滑稽。

「在闯进『三泽塾』前，先谈谈我们的『敌人』吧。」

似乎是为了避免上条继续追问下去吧，史提尔说了这句话。

出了学生宿舍，走在傍晚的街道上，上条听着史提尔的叙述。

「敌人的名字叫奥雷欧斯·伊萨德。」

史提尔首先道出对方的名字。

「说到奥雷欧斯，当然只会想到一个人……嗯？怎么了？因为是太有名的人，所以让你很惊讶吗？不过别担心，他只是那个人的后裔，没有传说中那么厉害啦！」

「？奥雷欧斯是哪位啊？」

「……对了，你对魔法世界是一窍不通的。不过至少也该听过帕拉塞尔苏斯[注]的名字吧？」

「？？？」

「唔……他可是世上数一数二的知名炼金术师啊！」

史提尔不耐烦地说道。

上条走在傍晚的街道上，问道：

「这么说，这家伙很厉害吗？」

八月的夕阳红得像是火烧一般。大楼的窗户、风力发电机叶片，所有的一切都被染成了橘红色。上条心想，简直像是褪色的相片。或许是因为他们两人之间的对话太没有真实感的关系吧。

「他本人应该是没什么大不了……但令人担心的是他一定有什么『秘密武器』让吸血杀手都臣服于他。而且，虽然不愿意去想，但最坏的情况是他可能已经靠着吸血杀手的力量，而驯服『某种生物』了。」

比起奥雷欧斯·伊萨德本人，史提尔似乎更在意这件事。

但是上条却觉得不太能理解。就算情况特殊，也不应该把「敌人」本身的实力放在第二顺位来思考。

「喂，这样不太对吧？虽然我不知道吸血鬼跟吸血杀手有多厉害，但是我们最优先考虑的目标，应该是敌人的大头目吧？就像火灾的时候跟人家打架，如果老是在意起火的事情，是会被对手打得很惨的。」

「嗯？哦，关于这一点不用担心。奥雷欧斯的名号虽然很耸动，但是他的后裔力量已经不如从前了。而且在魔法的世界中，其实根本不存在炼金术师这种职业。」史提尔兴味索然地说着：「占星、炼金、召唤。这些就有点像你们的语文、数学、历史吧。就算是语文老师，也不会完全不学数学不是吗？所谓的魔法师就是要什么都懂一些，然后找出最适合自己的一个方向。」

史提尔说：所以奥雷欧斯·伊萨德会被称为炼金术师，只不过是因为他在其他方面的才能完全不行。

「何况，所谓的炼金术，也不是一种成熟的学问。」

「………」

即使听史提尔这么说，上条也没有任何概念。因为对上条来说，关于炼金术只有「盛行于十六世纪的诈欺行为，以王侯贵族为对象设计诈术骗取金钱」之类如同历史年表般的知识。

「炼金术——特别是后期的苏黎世学派炼金术，可以说是赫尔墨斯学派的亚流。一般来说，主要的方向有将铅变成金子，以及制造不老不死之药等……」

或许是因为并非自己的擅长领域吧，史提尔的口气显得索然无味。

「但是这些都只是实验而已。好比你们所谓的科学家，都是为了求得『～～定理』或是『～～法则』而进行实验的。从试管里制造出什么东西，并非他们的目的。同样的道理，炼金术师的本质并非『创造』，而是『求知』。」

「……就好像爱因斯坦的目的是研究相对论，核弹只是研究的副产品而已？」

从这个角度来看，科学家这种生物真是太傲慢了。从来不曾考虑过自己制造出来的东西会对世界产生多大影响，那只能说是狂人。

「是啊。不过炼金术师除了研究『公式』与『原理』之外，还有一个终极的目的。」史提尔停了一拍继续说：「——那就是在脑海中模拟出世界上的一切。」

「……」

「只要能够理解世界上所有的法则，就可以在脑中将之全部模拟出来。当然，无数的法则之中只要错了一项，脑海中模拟的世界就会产生破绽。」

「？？什么意思？你说的是如同『类超能力』之类的能力？」

据说在斐济、美拉尼西亚等南洋原始群岛上，想要成为一岛的领袖，必须具备「只要看一眼天空，就能够正确预知明天的天气」这样的才能。

这种「天气预知」的才能虽然乍看之下很像是超能力，但是事实上只是将风的流动、云的形状、气温与湿度等情报下意识地输入脑海中，并经过脑海中的大量公式计算所求得的结果而已。这些岛屿的领袖，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脑海中这些计算过程，以为自己是「只靠听风的声音就可以正确知道明天的天气」。

史提尔的意思，跟这个例子似乎很接近。

的确，在「领袖」的脑海中，或许真的完美模拟了「明天的天气」吧。但是，这样的想象世界，只要脑海中的完美计算公式出了一点点小错误，就会差之千里。

「……等等，可是这样的能力，能拿来干什么？他们想要制造出能够如同天气预报一般求得未来情报的计算机器吗？」

「不，」史提尔不屑地说：

「如果他们能将脑海中模拟的东西，拉到现实世界来呢？」

真是惊人的发言。

「例如关于心灵物质的魔法，或是使用灵体之像来召唤天使的魔法，在魔法的世界里，『把脑海中的想象拉到现实』并不是罕见的手法。」史提尔两手插在胸前说道：「所以，『能够在脑中正确想象出世界的模样』这种能力是相当重要的。简单说来，如果拥有这样的能力，等于『世界的一切』，包含任何神祇或恶魔，都可以变成自己的手下。」

「………喂喂……」

「当然，要做到这一点是很难的。河水的流动、云的流动、人的流动、血液的流动……世界上有数也数不清的『法则』。这里面只要搞错了一个地方，就无法在脑海中创造出正确的『世界』。一个扭曲的世界就如同扭曲的翅膀，就算召唤到现实中来，也会马上自灭的。」

这就跟电脑程序一样吧，上条心想。不管多完美的程序，只要有一行忘记写，就会出现错误而无法执行。

「可是，反过来说，如果他真的做到了，那不就完全没办法跟他对抗？跟全世界为敌，怎么可能会赢？」

还能够说出这么冷静的意见，或许表示上条在内心深处，还是有点无法完全相信这件事。

但是上条说得没错，人类是无法赢过「世界上的一切」的。这并不是说世界上的神祇或恶魔有多强，那还不是重点。

重点是世界上的一切，当然也包括生活在这世界上的上条等人自己。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假如有一面奇妙的镜子，能够将映照在上面的东西都拉到现实中。在这种情况下，不管上条有多强，只要对方拉出一模一样的复制版上条，最后的结果一定是跟真上条同归于尽。

但是，史提尔的表情似乎却显得没那么不安。

「我说过了，放心吧。炼金术并非一种成熟的学问。」

「什么意思？」

「我这么说好了，假如我要你将世界上的一切全都说出来，包含沙滩上的每粒沙子、夜空中的每颗星星——你想要花几年？我认为就算花个一两百年也说不完，不是吗？」

「………」

「就是这么回事。其实咒语本身已经存在了。但是人类的寿命实在是太短了，根本没办法把咒语念完。」史提尔不屑地说：「虽然他们做过各种努力，例如将咒语中没必要的部分加以省略来缩短长度；或是将假设有一百句的咒语拆成各十句，父亲传给儿子，儿子再传给孙子，一代一代诵唱下去。」

但是，即使如此依然没有成功的案例。

一套完整的咒语，本来就不会有多余的地方。而父亲传给儿子，儿子再传给孙子的方式，就好像传话游戏一样，咒语会逐渐出现误差。

「但是，反过来说……」史提尔说到这里才终于显露出战意，说道：「……如果是没有寿命限度的生物，就可以将极长的咒语诵唱完毕。就这层意义上来说，『那种生物』对魔法师也是相当大的威胁。」

或许这也是敌人想要得到吸血鬼的目的吧？上条心想。

对一个科学家来说，明明知道「答案」，却无法「证明」，想必是一件相当痛苦的事。

而对于以人的肉身无法实现的愿望，

只要将超越人类范畴的生物要素加到魔法里，不就可以达成目的了？

「的确，炼金术这玩意的威胁性还满高的。但是现在的奥雷欧斯·伊萨德，应该还没有能力做到这些事情吧？他能做的顶多是创造出一些东西，将这次的舞台『三泽塾』变成一座要塞，在里面设置无数陷阱来阻挡外人入侵而已。」

「………？」

上条感觉到不太对劲，为什么史提尔会这么有自信？

「喂，你跟那个叫做伊萨德的，该不会互相认识吧？」

「当然认识啊。毕竟我跟他都是属于教会组织的。」史提尔轻蔑地说道：「我是属于英国清教，他是属于罗马正教……虽然宗派不同，但是彼此打过照面。当然，并不是朋友。」

对上条来说，实在很难将教会跟魔法师这两个字眼扯在一起。

史提尔跟茵蒂克丝所属的必要之恶教会，其目的是学习魔法，借以对抗魔法师。但是，这个组织是异端中的异端。即使英国清教中有这样的组织，难道不同宗派的罗马正教中也有这样的组织吗……？

听了上条的这个疑问，史提尔微微抬起了眉毛说道：

「必要之恶教会是例外中的例外，不可能会有类似的教会。」

史提尔淡然地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但是如果说我们是例外中的例外，那他所担任的隐密纪录官工作，也可以说是特例中的特例。简单来说，就是替教会写魔道书的人。虽然写的也是魔道书，但是用途却完全相反。有点像是『最近的魔女会使用这样的魔法，可以用圣经中的哪一段来对付』之类的教战手册。」

史提尔伸起手来摆了摆说道：「教会的人写魔道书来当教战手册并不稀奇。例如教宗何诺里三世、国王詹姆士一世的教会魔道书，都是相当有名的。」

「……原来如此，所以你刚刚才会不断强调，奥雷欧斯·伊萨德的实力没什么大不了的。」

「没错。他虽然拥有丰富的知识，但是不擅长实战。就好比一个不属于运动性社团而属于静态性社团的学生。但是，他同时也是个麻烦的对手。因为他是罗马正教中少数的隐密纪录官之一，权力很大。为了惩罚他的『背信』行为，罗马正教正在大张旗鼓，不惜一战。」

「不，我说的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那个叫奥雷欧斯的家伙，足以跟教宗、国王之类的人相提并论吧？你该不会是在嫉妒他？」

「……这句话我可以解读成你对我的挑衅，应该没错吧？」

「要打架我随时奉陪，但是别搞错对手了。」上条看着前方说道：「我们的战场到了。」

上条与史提尔停下了脚步。

在燃烧般的夕阳映照下，那幢建筑物正在等着他们。

3

「我说啊，」

上条抬头望着建筑物，喃喃自语。

这只能说是一幢外型奇怪的建筑物。不，大楼本身是四角形，并没有什么特别。但是，像这样十二层楼高的大楼总共有四幢，分别占据十字路口四个方向的角落，看起来就像「田」字一样。而空中的连接走廊，竟然如同天桥般从大马路的上空跨越，连接着大楼之间。

这样的建筑方式，应该是违反「土地区划整理法」吧？上条看着头上的空中走廊这么想着。基本上来说，「空中」的权利应该是属于「地面」所有者的。换言之，「大马路」的上空应该是属于「公共区域」才对。

「算了，这些并不重要。」

上条在嘴里喃喃自语之后，再次望着这四幢「三泽塾学园都市分校」。

光看这建筑物，实在很难让人联想到「科学宗教」这种超越一般常识的字眼。这里看起来就是一个很普通的「升学补习班」，偶尔会有学生进进出出，也都看起来没什么特异之处。

「总之我们最初的目的地是南栋五楼——餐厅旁边。那里似乎有密室。」

史提尔悠哉地说道。

位置关系图在上条看完以后就被烧毁了。这么说来，他应该是把整个图都记在脑海里了？

「密室？」

「是啊。应该是运用错觉或视觉错位之类的技俩，让里面的人没有察觉密室的存在吧。这整个建筑物里面，就好像小孩子堆的积木一样，『空隙』一大堆。」史提尔看着大楼说道：「……光是看位置图，就可以找出十七个密室。而最近的一个，就是在南栋五楼的餐厅旁边。」

「……哦，可是看起来真不像是那种充满陷阱的忍者之家啊。」

上条自顾自地喃喃自语完之后，旁边的史提尔却也恨恨地喃喃自语：

「……是啊，看起来不像。」

「咦？」

上条回过头来看着史提尔。史提尔望着这座如同贯穿天地的建筑物，好一阵子才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没什么。事实上，以我身为专家的角度来看，也完全看不出异常之处。完全没有任何地方异常，即使在我这样的专家的严格审视下。」

史提尔虽然嘴巴这么说，但是表情却一点也不轻松。那种感觉就好像通过X光明明可以看到异常之处，但是却怎么也找不到病源的医生一样。

「………」

太诡异了。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情况，但是太诡异了。

史提尔从刚刚就只是说着「完全看不出异常之处」，却从头到尾都没说「这幢建筑物没有危险」。在这幢建筑物中，或许埋着无数地雷，只是没被找出来。也或许真的什么都没有。连这一点都无法掌握，可以说完全是处于瞎子摸象的状态。

说实在的，像这样连魔法专家都感到内心不太安稳的危险建筑物，真的应该贸然闯进去吗？

「当然不应该。」史提尔毫不拖泥带水地回答：「可是，也只能进去了，不是吗？我们的目的是救人不是杀人。如果能够从外面把整幢建筑物烧掉就收工了事，那我反倒要谢天谢地呢。」

史提尔的这句话，认真程度想必超过一半以上。

「等等……什么叫也只能进去了……难道我们要就这么从正门口走进去？没有什么战术吗？例如不被察觉的入侵方法，或是安全地打倒敌人的方法！」

「怎么，难不成你有什么好点子？」

「……开，开什么玩笑！你真的要就这么闯进去？这跟正面闯进被恐怖分子占据的大楼有什么不同？就算是低成本动作片，也会设计一两个声东击西的战术吧？」

「……嗯嗯，拿刀子在身上刻『神隐』的符文，是可以消除气息啦。」

「那就快做啊！不过可别弄痛我哦！」

「你听我说完啦！」史提尔用非常厌烦的口气说：「就算消除气息，或是变成隐形人，也会残留下『史提尔·马格努斯使用了魔法』的魔力信号。」

「……什么？」

「你对『魔力』完全没有概念，看来我只好跟你说明一下了。」史提尔叹了一口气说道：「举个例子来说好了，假设有一张图画，上面只用了红色的颜料。」

「……以心理学来说，想必是张不太妙的图。」

「别插嘴。这个红色的颜料就是充满在这座建筑物中奥雷欧斯的魔力。如果在这个充满红色的图画纸上涂了我的蓝色颜料，任谁都会察觉的，对吧？」

「……虽然不太懂，简单说来，你就是个会走路的发讯机，对吧？」

「是没错啦，但是再怎么样也比你好一点。」

就在上条还没问为什么的时候——

「你的幻想杀手，就好比可以将红色颜料完全擦掉的魔法橡皮擦。自己画的画不断被啃噬，谁都会发觉不对劲的。我只要不使用魔法就不会被发现，但是你的能力，却是随时随地都在发动着。」

「……好吧，意思就是说，我们就好像腰间挂着发讯机，完全没有任何战术，从正门走进充满恐怖分子的大楼？那要不要先按个门铃啊？」

「所以才需要你的能力啊。如果不想变成蜂窝，就拼上老命用你右手的能力来当盾牌吧。」

「开什么玩笑！一副事不关己的口气！全都是因为你的无能，才害我必须做这种事！」

「哈哈哈，别那么紧张。不过是区区炼金术师的魔法，有了你这个连圣乔治之龙的一击都可以挡下的右手，绝对可以应付的。而且你想依赖我也没用，我把『猎杀魔女之王』派去保护那孩子了，现在我能使用的只剩下一把火焰剑而已。」

「哇啊啊啊——你这家伙真的是做事不经思考！」

「好吧，不然你打算如何？在这里等我回来？」

「………！」

上条望向入口——那扇完全没有任何异常的玻璃自动门。

说真的，上条绝对不想走进那个地方。这也是理所当然的，谁会想踏入一个敌人已经布下天罗地网，正在等着杀死自己的战场里。更何况这是一个没有人知道真相的狂热宗教的大本营。

但是，

正因为如此，所以非进去不可。

像这样堂堂一个男子汉看到门口就会心惊胆跳的地方，怎么能让一个少女一直被监禁在里面，只因为她被冠上了一个「吸血杀手」的称号？

「走吧。」

魔法师史提尔·马格努斯轻轻地说。

上条一言不发地走向自动门。

走进了玻璃门之后，里面的景色也是非常普通自然。

大厅为了采集更多日光，所以使用了大量的玻璃。大厅非常宽广，高度也有三层楼那么高。以补习班来说，这里算是「门面」吧。并不是为了来补习的学生，而是为了吸引接下来打算要入学的顾客而存在的。所以装饰得非常豪华。

大厅深处有四架电梯。其中，最边缘的一架或许是货梯吧，比其他电梯都大一点。在电梯旁边有一小段距离的地方，可以看见楼梯。看来这几乎没有经过装潢的楼梯，应该只是发挥身为紧急逃生梯的最小限度机能而已。

或许是因为现在的时间接近傍晚，以一般学校来说，现在应该是休息时间，长度应该跟午休时间差不多吧？大厅上来来往往非常多打算要出去买晚餐的学生。

上条跟史提尔并没有特别引人注目。或许是因为管理者也没有完全掌握每个学生的长相。而且就算被人发现自己是「外来者」，毕竟这里是门口大厅，别人也会认为自己只是来办理入学手续的新学生而已。

（……我就罢了，这家伙看起来像考生吗？）

上条轻轻叹了一口气。他身旁这个人，虽然年纪的确可称之为「少年」，但却是一个满身香水味，头发染成红色，带着一堆耳环跟戒指，造型荒谬的神父。不过，也罢。毕竟补习班也是服务业，对于顾客当然是来者不拒。

总之，四处看了一下，没看到什么奇怪的地方。

来来往往的行人，也没什么不对劲之处。

「咦？」

所以，唯一的异常就显得非常突兀。

四架电梯中，从右边数来第一架与第二架之间的墙角，倚靠着一个看起来像是人型机器人的东西。不，与其说是倚靠，那种感觉更像是被人放置在那边。手脚都严重扭曲变形，看起来就像个破铜烂铁，让人联想到一些严重的交通事故。

以造型来说，类似西洋的全身铠甲。但是线条却非常流线而具有现代感，如同战斗机一般，具备精密计算过的机能美。反射着银色光芒的材质，看起来应该不是普通铁皮。

或许原本是机器人身上的配备吧，附近地上掉着一柄全长八十厘米的巨弓。

机器人那扭曲的右腕上，刻着「Parsifal」的字样，或许是机体名称吧。

但是，任谁都可以一眼就看出来，这架机器人应该无法执行原本的机能了。

原本应该是手脚的部分都已经扭曲变形，从坏掉的关节部位，流出像是煤焦油般的粘稠黑色油渍。

呼吸中闻到了像是铁锈的味道，让上条不禁皱起眉头。

那到底是什么？

首先，这个机器人到底是哪里来的？学园都市中虽然也有警备机器人与清洁机器人，但是都长得像大铁桶。上条从来没有听说过，学园都市有这种如此接近人型，非常没有行动效率的机器人在运作。

其次，这个机器人为什么会坏掉？虽然上条不知道这个机器人原本具有多少的强度，但是要把它破坏到像这样，简直像是出了严重车祸，想必需要不小的力道吧？在这所补习班的大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接着，最后一点，

（………为什么都没有人围观吵闹？）

这最后一点，最是让上条感到不对劲。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不把这个机器人的事情当作聊天话题，甚至连正眼都不看一眼。那种感觉并不像是故意不去看自己不想看、不想回忆起来的东西。而是如同路上的石头，似乎根本没有去注意的必要。

简直像是——

那架坏掉的机器人，已经融入了他们的日常生活当中。

「怎么了？这里什么都没有。总之不管是要寻找姬神，还是去打倒伊萨德，快点移动吧。」

史提尔理所当然似的说着。

「啊，哦。」

上条好不容易才将视线从机器人身上移开。因为除了自己没人在意那架机器人，所以让上条有种错觉，好像自己看到了幽灵。

但是，那并不是幽灵。

那个机器人，真的存在于上条眼前。

「怎么？你对那东西这么感兴趣？嗯，也是啦。对你来说或许比较稀奇吧。」

史提尔似乎终于察觉到上条在看什么了。

「嗯……是啊……咦，等等，机器人应该是我们科学领域的东西吧？」

史提尔听到上条的话，在短短的一瞬间皱起眉头。

「咦？你在说什么啊？那只是一具死尸而已。」

真是惊人的回答。

「什么……？」

上条完全无法理解。

「施术铠的加持与天弓的复制品——这应该是罗马正教的十三骑士团吧。为了取叛教者的首级而来，但是看这模样应该是全灭了吧。真是的，骑士团可是英国清教的拿手好戏，这些家伙就爱有样学样，结果搞成这副德行。」史提尔摇晃着嘴边的香烟说道：「……啧，话说回来，那个泡在福尔马林里面的家伙，实在太狡猾了。明明有其他教会的战力，却故意让我们分开上阵。他是故意要让我们失败的吗……？的确，来处理善后问题的人，都是教会方的精锐战力，只要能够多搞死一个人，对他来说当然是求之不得……」

史提尔在嘴里恨恨地喃喃自语，但是上条听不太懂，所以根本不去在意。

上条选择再一次看清楚。再看一次倾倒在电梯旁边墙壁上的「那玩意」。手脚都扭曲变形，如同遭遇到了严重车祸的破铜烂铁。银色金属制成的身躯被压扁，从里面流出了红黑色的油。机器人的残骸。

不。

如果那不是红黑色的油，而是另一种更红更黑的液体？

不。

如果那不是机器人，而只是个穿了铠甲的人类？

「你干嘛那么惊讶？」史提尔理所当然似的说道：「这里可是战场。路上有一两具尸体，有什么好奇怪的？」

「………」

上条哑口无言。

他早就知道。应该早就知道。这里是人跟人互相杀戮的战场。「敌人」为了杀死上条等「侵入者」而设下了陷阱，正在守株待兔。而闯上门来的上条等两人，也没有打算跟磨刀霍霍的「敌人」靠交涉来和平解决。

没错，早就应该要知道才对。

但是，虽然早就应该知道，上条依然无法漠视。

「混账……东西！」

上条往前跑。虽然不知道跑过去能干嘛，能做的顶多是包包绷带吧。外行人的上条，根本不知道正确的急救措施。何况，铠甲被破坏成那副德行，里面的人根本不知道是不是还活着。而且，上条也想不出来有什么方法，可以将人从扭曲成那样的铠甲中拉出来。

即便如此，依然没有明确的证据证明，铠甲里面的人已经死了。

既然如此，动作快一点或许还有救。

宽广的大厅，上条只花十秒钟就从这一头跑到那一头。由于伤者的脸部完全被头盔所覆盖，所以甚至看不出来他的表情。上条只微微听到，从那个铁块般的头盔的缝隙中，传出了细微的空气流动声。

（他还有呼吸……！）

上条感到幸运之余，却也理解到不能随便移动他的身体。正当上条心里想着应该叫救护车的时候，电梯突然发出了声响，金属门从两旁分开。

非常多年龄相近的少年少女走出电梯。完全没注意到身旁倒着的那个人。简直像是看见一种理所当然的景色，依然笑着谈论那些「餐厅的菜又贵又难吃，一下就吃腻了，不如去买便利商店」之类的无聊话题。

「你们这些家伙——！」

应该以救助伤者为最优先。虽然心里很清楚这一点，上条依然无法保持沉默。

上条不禁用力抓住身边一个学生的肩膀。

「——你们在干什么？赶快去叫救护——！」

话还没说完就中断了。

因为上条的手腕，反而被强力往前拉扯。

不，

讲「拉扯」还不足以形容。简直像是用手去抓住行驶中的大卡车台座一样，那是一种完全不同等级的「冲击」。

「什么——！」

肩膀差点脱臼。

但是，让上条真正吃惊的，是那个学生其实并没有抓住上条的手。而是如同被缠在车上的气球一样，放在肩膀上的手就这么被扯了过去。

而且，对方甚至似乎没有察觉上条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不只是他，在这个宽广的大厅中，竟然没有人对上条的呼喊声有反应。

简直就像眼前这具扭曲的铠甲一样。

「——这是怎么回事？」

上条回想起刚刚手掌的触感。

原本应该要非常柔软的衣服质料，却像是浸过瞬间胶一样，非常坚硬。别说是要抓住学生的身体，甚至连让手指陷进柔软的布料里都没办法。

「应该就是这样的结界吧。就像硬币的正面与背面一样。位于『硬币正面』的人，也就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学生们，没办法察觉位于『硬币背面』的我们。而位于『硬币背面』的人——也就是我们这些外来敌人，完全无法干涉位于『硬币正面』无知学生们的一举一动，你看。」

史提尔如同唱歌般说道，并举起手指指向从电梯里走出来的少女的脚下。

地板。从铠甲中流出来的红黑色血液在那里积成了一大滩。少女如同步行于水面上一般地前进着。

「………」

上条的眼神随着经过眼前的少女的背影移动。少女的鞋底完全没有弄脏。也没有留下红黑色的足迹。那片血海，简直像是一大块凝固的塑胶。

「嗯，」

史提尔若无其事地取下叼在嘴边的香烟。将烧红的香烟前端，压在塑胶制的电梯按钮上。

但是，塑胶按钮不但没有融化，甚至完全没有沾上焦灰。

「原来如此，整幢建筑物都在『硬币正面』？也对，这样才适合用来当作抵御魔法的堡垒。上条当麻，看来凭我们自己的力量，可能连一扇门都打不开。出入口的自动门当然也一样，我们被困在这里面了。」

「………」

结界。

虽然对居住在科学世界的上条来说，这个字眼实在相当陌生。但是，既然这也是「异能之力」的一种，那不正是上条当麻大展身手的好机会？

上条用力握紧了自己的拳头。

幻想杀手。只要被他的右手触摸到，即使是神迹也会化为无效，一种异能中的异能。

上条先将握紧的拳头高高地举起，

接着如同要敲碎这一整个结界，用力将拳头往地板上捶去——！

……没错，捶下去了。但是，只发出了咚的一声闷响。

「唔啊！啊啊！哇啊啊啊啊！」

「你到底在干嘛？」

史提尔看着痛到在地上打滚的上条，受不了地叹了口气。

「大概跟我的猎杀魔女之王一样吧，如果不摧毁魔法的『核心』，是没办法打破这个结界的。而且想必……『核心』应该是被安置在结界外面吧。被关在里面的人，连万分之一的逆转希望都没有。嗯嗯，这下有点麻烦了。」

上条对于该怎么处理这个现状感到有点迷惘，说道：

「………可恶，这下该怎么办？眼前有个伤患，我们却没办法叫医生也没办法把他运出去……」

「我们什么都没有必要做。这个人已经死了。」

「你在说什么鬼话？你去探一下他的呼吸看看！他还活着！」

「是啊，如果从心脏还在跳动这一点来看，他的确算是还活着。但是，折断的肋骨插进肺里，肝脏被压碎，手脚大动脉都断了……这样的伤势是没得救的。这家伙的名字就叫尸体。」

不知道是不是用符文魔法查出来的，史提尔的言词，就像是在宣判病人得了不治之症一样精准而冷酷。

「………！」

「干嘛那种表情？其实你自己一看就知道吧？就算这家伙还在呼吸，也绝对不会有救。」

一瞬间，上条两手抓住了史提尔胸口。

无法理解。上条完全无法理解。眼前这个男人为什么可以那么冷静？为什么可以在即将死去的人面前，说出这样的话？

「让开！这家伙时间不多了——」

但是，史提尔却轻轻松松地将上条的手甩开。

「——我们现在可没有时间，让你在死人身上发挥你那自以为是的同情心。送死者最后一程是神父的职责，你这个外行人闪一边去。」

「………」

史提尔的话中，有股莫名的魄力。

松开了双手，上条才终于察觉到。背对着上条，朝向那身体扭曲变形、生命垂危的「骑士」的史提尔，他的背影是那么地……

（他在……生气……？）

从他平常那充满讽刺与嘲笑的表情，实在是无法想象。但错不了的。现在的史提尔·马格努斯并不是个魔法师。他的背影，似乎带着一股静电，所有接触到他的背影的东西都会被弹开。对，这是身为神父的史提尔·马格努斯的背影。

史提尔并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仪式。

「　　　　　　」

只是说了一句不知所以的话。因为是外文，上条听不懂涵义。

从身为神父，而非身为魔法师的史提尔口中说出来的话。

虽然不知道话中到底有着多少涵义，但是原本动也不动的骑士，却颤抖着举起了右手。简直像是要捉住空气中的什么似的，把右手伸向史提尔。

「　　　，　　　　　　。」

骑士也说了一句话。

史提尔轻轻地点了点头。这个点头到底有什么涵义，上条还是不知道。但是骑士的身躯，似乎在一瞬间从紧张中解放。简直像是该交代的事情都交代了，心中已经不再有丝毫牵挂似的，满足而放松。

骑士的右手，落了下来。

钢铁的右手撞在地板上，发出了咚的声响，听起来就好像丧钟。

「………」

史提尔·马格努斯身为神父，最后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

英国清教、罗马正教，在这时候都是没有分别的。这是送一个人走完最后一程的仪式。

然后，上条才察觉到唯一的一个事实。

这里，是个真正的「战场」。

「走吧！」

史提尔·马格努斯用魔法师的声音，而非神父的声音说道。

「——看来战斗的理由，又多了一条。」

4

心情非常地糟糕。

总之最初的目标，是探索存在于大楼各处的缝隙——也就是密室。而最近的密室，就是在这幢大楼——南栋的五楼的餐厅旁边。所以，两人现在正沿着楼梯往上走。

为什么心情不佳？上条走在狭窄的紧急逃生楼梯上，心中思考着。一开始以为是看见那个骑士的关系。后来以为是这个楼梯太狭窄又阴暗的关系。

但是，除了这些精神上的理由之外，其实还有另一个物理上的理由。

「我的脚……」

上条望向不知为何已经显露出疲态的双脚。

硬币的「正面」与「背面」——知道一切真相的「背面」的魔法师，没办法干涉什么都不知道的「正面」的居民。史提尔说过，这就是游戏规则。而这一整栋建筑物，都是属于「正面」。

这意味着，踏在地板上的冲击力，全部都会回弹到双脚上。

简单地说，就好像揍人跟揍水泥墙的差别一样。因为走在「过度坚硬」的地板上，所以疲劳的累积也是平常的两倍、三倍快。

「只能祈祷……敌人也是处于相同立场了……」

史提尔似乎也对于这太过提早到来的「疲劳」而感到困扰。虽然史提尔的身材高大，但是似乎没有经过锻炼，不擅长使用体力的事情。

「啧……早知道就坐电梯了。」

「在『硬币背面』的我们，要怎么按『硬币正面』的电梯按钮？如果有办法，你倒是教教我。」

「………」

「就算我们趁『硬币正面』的学生们进出电梯的时候混进电梯里，要是下一层楼有一大堆人走进电梯里面来，我们可是会被压死的。」

「硬币背面」的人无法干涉「硬币正面」的人。

举个简单的例子，就算开「硬币背面」的汽车用力撞向「硬币正面」的人，汽车会全毁，人却丝毫不会有事。

如果电梯里面挤满人的话，

简直就像是拥挤的电车中的生鸡蛋，马上就会被挤破。

（……呜，这下真的越来越忧郁了。）

上条沮丧地低下了头。原本就已经很疲惫了，又做了很灰暗的想象，所以心中升起一股想要放弃的冲动。

快乐的事，想点快乐的事情吧——上条的内心，如今非常需要休息。

啊，有了。

「对了，那电话呢？」

「什么？」

「你刚刚说的『硬币正面』跟『硬币背面』的关系啊。电话也打不通吗？」

上条说着，从口袋掏出手机。

虽然嘴巴上这么讲，但是上条发现这只是自己的借口而已。因为发生了太多异常的事情，所以上条需要靠电话来做一些「正常的事」，不然的话，自己可能会发疯。

要打电话给谁，上条完全不用思考。

自己的房间——换个说法，就是有个少女正在等着自己回家的房间。上条正打算要拨出去的时候，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等等。敌人会不会侦测到这个电话的信号，然后袭击我们啊？」

「谁知道？不过我们的存在早就被发现了吧，毕竟我们可是从正门口闯进来的。」

「既然如此，为什么我们没有被攻击？」

「天知道，或许是因为他们太有自信，也或许是因为他们想要迅速一举歼灭我们。那个炼金术师就是这样的人，现在想必正在进行各种准备措施，好应付我们的反击吧。」

「………」

既然如此，为什么你会这么自在？上条在心中怀疑。但是既然自己的行踪早已曝光，也没有必要再蹑手蹑脚的。所以上条决定正正堂堂地打起电话。

呼叫音响了三次。

（果然打不通……？）

呼叫音响了六次。

（……看来只好放弃了。）

呼叫音响了九次。

（怎么还不快接啦！）

虽然在心中感到不耐烦，但是却不想把电话挂断。在等待的这段期间，上条心中浮现了另外一个想法。如果这跟什么「硬币正面」「硬币背面」毫无关系，而只是茵蒂克丝不接电话？又或者，如果不是她「不接电话」，而是「没办法接电话」？

难道………

茵蒂克丝发生什么事了……？

（茵——！）

该死。就在一股莫名的寒意从上条的胃袋涌上来的那一瞬间，

电话接通了。

『呃……啊……这里是……我是Index-Libror……啊，不对……这里是上条家……呃……那个……喂喂喂！』

……接着，传来了茵蒂克丝非常紧张的声音。

「喂，我问你一个问题——」

上条好似刚尝试了错误的减肥方法一样，全身脱力地问道：

「——你该不会是第一次接电话吧？」

『呜！……咦？这、这声音是当麻……咦？电话里面的声音听起来都一样吗？』

接着响起了咚咚的声音。

应该是头上充满问号的茵蒂克丝，正在歪着脑袋把话筒往地板上敲的声音吧。

「茵蒂克丝！不要每次觉得机器有问题就乱敲！那是老阿婆在修理电视的时候才会用的方法！」

『……好奇怪。会说出这么呆的话的人，应该只有当麻而已……』

「喂！」上条在心中反驳。

应该没错。茵蒂克丝应该是第一次用电话（但是从她会说「喂喂喂」这一句来看，应该是看过或听过别人接电话吧）。想必她刚刚一定是在电话前面慌张地走来走去，但是电话的铃声一直响不停，所以最后没办法只好接起电话？

拥有十万三千本魔道书的「魔法」专家，在「科学」的领域却连一般常识都没有。这样的茵蒂克丝让上条不禁莞尔一笑。但是，却又想到另外一个层面。上条的「知识」在诉说着。

茵蒂克丝没有一年以前的记忆。

这样令人觉得好笑的举动，其实是因为失忆而造成的缺陷，这样一想，又让人觉得好心疼。

『咦？当麻，为什么你要特地使用电话机这种又夸张又麻烦又多余，又对心脏不好的东西呢？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很严重的事情？』

「啊，呃——」

在茵蒂克丝的认知里面，电话机似乎并不是一件平凡无奇的东西。

『啊，是不是因为冰箱里面那两份千层面，其中一个是当麻的份？』

「被你吃掉了!？唔，好吧，算——」

上条一句话还没讲完，话筒对面又传来：『啊！冰箱里面原本还有一个布丁……』

「也被你吃掉了？那是我的布丁啊！」

『因为只有一个嘛！』

「你对于一家之主完全没有体恤之心吗！那可是黑蜜堂的布丁，一个七百圆啊！」上条哀叫着：「呜呜——！好、好吧，算了。差点岔题了。反正电话也接通了，就算了吧……」

『？？当麻，你是不是找我有什么事？』

「没事。我只是想试试看电话能不能接通而已。我要挂断了。」

『？？？』

现在的茵蒂克丝，应该在电话的另一端歪着脑袋困惑着吧？上条心想。于是他接着说：

「对了，你知道吗？茵蒂克丝。电话这种东西啊，讲一分钟就会缩短一天的寿命哦。」

随着「嘎啊啊啊啊」的声音，电话被切断了。应该是话筒整个被摔在地上吧。

「……真单纯的家伙。」

报了布丁之仇的上条，切断电话之后一个人喃喃自语着。

但是，

「……………………………………」

旁边的魔法师，却是一脸非常想要说些什么的模样。

「干、干嘛？」

「没什么。」史提尔叹了一口气说道：「只是觉得你也太缺乏紧张感了吧。这里可是战场呢，竟然还悠哉地打电话给女孩子。这种轻敌大意的行为如果能害死你自己的话我也觉得不错，但可别把我给拖下水。」

「你在嫉妒吗？」

「唔、唔唔……！」

史提尔沉默不语，感觉全身的血管好像有六成都涨破了。上条觉得自己越来越清楚，该怎么样跟眼前这个人相处了。

「………是啊，没错。」

史提尔的这句话带给上条的冲击，比他原本预期的更大。

上条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受到这么大的冲击。然而，史提尔又继续说道：

「……你可别会错意。我并没把那孩子当作恋爱对象。」史提尔没看着上条的脸，接着说：「你也知道，那孩子过去每隔一年就必须消除记忆一次，否则无法活下去。既然如此，相信你应该可以想象，你现在所站的这个位置，过去曾经有很多人站过。」

「………」

「有人想当她的父亲，有人想当她的哥哥，有人想当她的好朋友，有人想当她的老师。」史提尔自顾自地如同唱歌般说着：「就这样。就是这么简单的事情。过去我失败了，而现在你成功了。我跟你的差别就只是这样而已。」

史提尔望向上条的脸。

他的视线，好像在看着一个已经绝对无法实现的未来。

「不过，如果说我已经不在乎，那是骗人的。」史提尔叹了一口气说道：「毕竟，我并不是真的被茵蒂克丝抛弃。她只是忘了而已。如果她恢复了记忆，一定会立刻冲上来抱住我吧。」

「………」

上条一句话都无法回答。

如果，自己有一个很重要的人，但是这个人丧失了记忆，什么都不知道，而这时有另外一个人冠冕堂皇地陪在她身边的话，自己会怎么想？

自己还能保持冷静吗？上条在心中问着自己。不，这不只是那个冠冕堂皇陪在她身边的「另外一个人」的问题。

难道自己不会觉得，自己被心中最重要的她给背叛了？

但是，眼前这个人，却依然相信着自己，贯彻着自己的信念。

多么坚强啊。

上条看着自己的手机。短短五分钟，毫无营养的对话内容。但是却有人为了这个，舍弃了自己的一切，明明知道无法回头却也在所不惜，只为了保护自己最重要的人。

这些人的心意，

全部都被现在的自己踩在脚底下。现在的上条，有什么权力可以独占那个少女？

（………我不知道。）

如果，这是茵蒂克丝唯一的心愿，那上条一定会守护到底。

但是，重点就在于茵蒂克丝只是「忘记了」而已。对于一个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其他选择的少女，又怎么能要她做出任何选择？

（我不知道。但是，如果上条当麻真的救了茵蒂克丝……）

是的，如果真是如此，那就必须负起救她的责任。

就好像一时兴起而给野猫食物，但是明明知道它接下来还是会饿死，却又不把它带回家一样。与其给它这种「这个人可能会收养我」的希望，倒不如从一开始就是绝望还比较好。

但是，

（救了她的并不是「现在的」上条当麻——）

说到头来，还是绕回了原点。

（——茵蒂克丝需要的，是「失忆前」的上条当麻。）

5

爬楼梯走上五楼之后，上条与史提尔来到走廊上。

「三泽塾」的位置关系图，都在史提尔的脑袋里。他们会来这一层，是有理由的。因为从位置图，以及使用红外线、超音波等方式从外界所测量的实际尺寸来看，这层楼的空间有误差。

换句话说，这层楼有密室。

「根据图上来看，应该是这里。」

史提尔在直线的走廊的正中央，伸手轻轻敲打着完全没有什么异样的墙壁。

「……就算是好了，如果没办法打开，那我们能怎么办？」

「是啊。」

就算不是「密室」，对于在「硬币背面」的上条他们两人来说，想打开一道「硬币正面」的门都没办法。想要进出房间，还可以等「硬币正面」的学生打开门的瞬间溜进去，但是如果是「密室」，可就不会有学生频繁进出了。

「不过，确认一下环境状况也是好的。不管是多么强大的结界，毕竟施术的是奥雷欧斯。只要威胁他解开结界不就得了——或是杀了他也可以。」

「………」

上条不禁望向史提尔。

这里是「战场」，而奥雷欧斯是必须打倒的「敌人」，这一点上条了解。只要想一想被监禁的姬神秋沙及倒在大厅的骑士，就不难体会现在的局势可说是剑拔弩张。

但是即使如此，上条依然无法理所当然地说出「杀死奥雷欧斯」这种话。因为奥雷欧斯打倒那个骑士，也有可能是出于正当防卫。

但是，眼前这个魔法师却不同。

他说，「杀了他」。不是「打倒」，也不是「干掉」，不用任何暧昧的字眼，就是「杀了他」。

沿着可能有「密室」的墙壁寻找最接近的房间。接着，两个人来到了学生餐厅。看来是利用学生餐厅宽广的空间来混淆人们的远近感，让人们无法察觉旁边那小小的密室存在吧。这是一种利用错觉的心理手法。

学生餐厅的出入口并没有门扉。

上条与史提尔提防着避免卷入人潮之中，走进了学生餐厅。

总而言之，人越多的场所越是危险。

因为「硬币背面」的人，完全无法干涉「硬币正面」的人。争夺着稀少座位的少年们，端着餐盘一边聊天一边走路的少女们，每个都像猛牛一样来势汹汹。而且跟走廊不一样，在宽广的餐厅里，每个人的动向是很难预测的。光是要避开人潮，就已经让上条与史提尔神经紧绷了。

何况现在又是傍晚，餐厅里的学生非常多。

「没人看得到自己」，其实是种非常新鲜的体验。这跟平常走在拥挤车站中的感觉又不一样。经历过现在的状况才让人体会到，其实平常周围的人为了不与自己相撞，都会下意识地闪避。

有密室的那一面，是结账柜台。柜台后面是狭窄的厨房。营业用的大型冷藏库及料理用具让原本就很狭窄的厨房变得更加拥挤。原来如此，这样一来就更看不出「原本的空间有多大」，所以外人也就很难判断「墙壁另一边还有多少空间」了。上条不禁感到佩服。

「……嗯……我还是第一次接触科学宗教。可是看起来也没什么大不了嘛。我还以为会放着教主大人的裱框照片呢。」

史提尔意兴阑珊地左右看了一下。

「……的确，看起来危险度不高。」

上条也左右看了一下。

在科学的领域中，有个叫做「狂热宗教危险度评比」的指标。例如从信徒手中征收金钱的「吸金等级」、强迫新人入教的「扩张等级」、信徒即使是受命自爆也不会有怨言的「绝对服从等级」、以及制造毒瓦斯或炸弹的「危险物制造等级」等。把这些等级都加以评分，分数越高的宗教，就可以分类为「越危险的科学宗教」。

单就「科学」这一点来看，三泽塾并不会是多危险的宗教。因为成员是学生，不可能征收太多金钱。而且既然是补习班，也不适合用来制造什么毒瓦斯或是细菌兵器。

但是，

「……不，这里是个货真价实的科学宗教。」

上条不屑地说道。

明明是聚集了非常多学生的餐厅，却很不可思议地，气氛就像坐电梯一样凝重。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上条心想。因为在场的所有人，虽然说话声音很吵杂，但是对话内容却并不快乐。只能说些「什么时候的模拟考赢了多少人，成绩上升多少分」，或是「真不知道到了这种时期，为什么还会有不念书的废物」等等，靠着贬低他人来取悦自己。

上条看了一眼贴在食堂墙壁上的海报。

这是一张很平凡的补习班海报。海报上画着「现在用功念书的话就会考上学校然后获得幸福」以及「现在不念书的话就会落榜然后很不幸福」这两个极端的例子。

简直跟「幸运信」没什么两样，上条心想。「幸运信」是从「厄运信」发展出来的玩意，是一种写着「七天之内把信寄给七个人，你就会获得幸福」之类内容的恶作剧邮件。反过来说，如果不照着做就会遭遇不幸。这种隐含威胁意味的特性，实在跟狂热宗教非常相似。

「……哼。这个宗教的教义一定是『现在在这里念书的学生都是特别聪明的』之类的吧？反正老师在课堂上一定也是不断给学生洗脑，说什么『这里是必考的，只告诉你们哟，今年暑假没在这边念书的人，都是脑筋不好的劣等人』之类的话吧？」

「真让人火大。」上条在嘴里碎碎念着。

真的，让人很火大。

上条对于稍微能够理解这种想法的自己，感到很生气。

何况，考试这种东西本来就很容易跟迷信扯上关系，上条心想。不管是多么用功的学生，也会去尝试吃一些不知道有没有科学根据的「提高集中力料理」。更直接地把「祈求上榜的护身符」带进考场的学生也不少。

一个名为「不安」的缝隙。

「三泽塾」这个科学宗教的手法，就是拿刀插进这个缝隙之中。

「嗯。看来你是被狂热宗教的毒气给毒到了？但你可别忘了我们的目的。总之先找出密室的入口在哪里吧。」

「哦，好啦！我知道啦！」

上条深呼吸，想办法让心情冷静下来。

接着，再一次环视整个餐厅。

一瞬间，餐厅内大约八十名的学生突然全部望向上条。

一开始，上条还以为是自己说话太大声，所以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看来不太妙呢……这里是第一关吗？」

所以，即使是听到史提尔严肃的讲话语气，上条依然反应不过来。

「啊？咦？」

「你还在搞不清楚状况啊？『硬币正面』的人，原本应该是看不见『硬币背面』的我们的。原来如此，密室周围有这样的自动警报装置？」

「………」

上条环顾四周。

近八十个学生，的确都在看着上条两人。原本非常有人味的动作都消失了，全部都呆呆站着，眼神如同无机质的玻璃一般。

「难道是——」

上条转头看看前后左右。没有错，八十个学生现在已经属于「硬币背面」了。属于「硬币背面」，所代表的涵义就是——

「——魔法师！」

就在上条发出毫无意义的叫声同时，史提尔抛下上条，已经往后面跳了一步。

但是，

「炽天之翼为光辉，光辉为揭露罪恶的纯白——」

呆站的学生之一，开始喃喃自语着意味不明的句子。

「纯白是净化的证据，证据是行动的结果——」

第二个人的声音，重叠在第一个人的声音上面。

「结果是未来，未来是时间，时间是一律————」

第二个人的声音、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第八个第九个第十个第十一个十二个十三个十四十五十六十七十八十九——！

「「一律是全部，创造全部的是过去，过去是原因，原因是一个，一个是罪，罪是人，人害怕惩罚，害怕是罪恶，罪恶在自己体内，自己体内有必须唾弃之物，靠炽天之翼将自己的罪揭露，将它从体内排除——！」」

八十个人的大合唱——不，应该说是由整幢建筑物中所有人所创造出来，撼动这个数千人的「战场」言语漩涡。

从一个学生的双眉之间，产生了一个如同乒乓球般大小的蓝白色光芒。或许是因为呈球体的关系，去向暧昧地在空中飘移，接着落在上条身旁的地板上。

如同强酸一样发出兹兹声，并冒出些许药物般的白烟。

如果只有一个，碰到顶多是被烫伤而已吧。但是……

「喂！最强护盾！该你上场了！」

「什么……？」

回头一看，成千上百个球体已经逼近在眼前，掩盖了上条的所有视线。

「呜……哇啊——！这么多，要怎么一一应付啊！」

上条赶在史提尔的前面，奔向出口。原本以为上条会当盾牌的史提尔，也稍微慌张地跟在上条的身后奔出了餐厅。

「你这……逃什么逃啊！你是盾牌啊！你的右手连龙王的攻击都可以挡下来，却完全不用右手的能力而将毫无防备的背部卖给敌人，你疯了吗？」

「你在说什么屁话？把别人当盾牌的人有什么资格讲别人？这不是质的问题，而是量的问题！光靠一只右手怎么应付啊！」

就像跟一个有四只手的人打拳击，自己就算警戒着其中两只手而把脸部防御得密不通风，对方的另外两只手也会朝自己的身体招呼。光靠「个人」的力量是无法对抗这样一个「集团」的。

轰然一声，从食堂的入口处涌出了大量球体。简直像是在食堂中灌满水，然后一口气把水门打开一样。

上条与史提尔，只能选择在走廊上狂奔。

「啧，话说回来，虽然只是复制品，但是竟然能创造出『葛利果圣歌[注]队』，看来我太小看奥雷欧斯·伊萨德这个生物了。」

「那个葛利什么的是啥玩意啊？」

「原本是罗马正教的最终武器。由三千三百三十三名修道士聚集在圣堂，共同诵唱圣咒的大魔法。就像把太阳光以放大镜加以聚焦，可以让魔法威力大幅提升。」史提尔咬牙说道：「虽然现在这个只是复制品，学生的数量也只有两千人左右，但是就像这个国家的俗谚一样，『积沙成塔』，威力还是不能小看。」

上条愣了一下。

虽然自己很清楚，刚刚史提尔说的那些话自己理解的不到一半，但是说穿了——意思不就是自己现在正在跟两千个人打架？

这里是「战场」，自己现在正冲进「敌阵」之中，这些对现况的描述，脑中都可以理解。但是，一想到这代表着「同时与两千人为敌」，就会产生一种无比的绝望感。

「这种情况，光明正大的对决怎么可能会赢啊！虽然说这里地方很大，但是毕竟是建筑物里面，跟两千个人玩捉迷藏，迟早会被抓到的！」

「那也不见得。」史提尔直视着前方回答：「重点在于『核心』。『葛利果圣歌队』必须要同时操纵两千个人才能施展。只要找出统驭这两千人的『核心』并加以破坏，就可以摧毁『葛利果圣歌队』。」

两人跑在长长的笔直走廊上，终于来到了楼梯附近，这时却看见前方也有蓝白色球体如同洪水般地袭来。

前后被夹击。

「走楼梯！」

上条与史提尔迅速地跳进了旁边的楼梯间。正当上条打算询问史提尔，到底该往楼上跑还是楼下跑的时候，突然感到一股不对劲。

「你这家伙……从刚刚就一副悠哉的样子，该不会有什么秘密绝招吧？」

没错，对于一个好不容易死里逃生的人来说，史提尔实在是表现得太冷静了。

「嗯，秘密武器也不能说没有。只是我在犹豫要不要现在就用。」

「你在开玩笑吗？有那种东西就赶快拿出来用啦！」

史提尔「哦」的一声，非常愉快地看着上条的脸。

对于这个不正常的笑容，上条不禁屏住呼吸提高警觉，就在这时，

咚的一声，史提尔将上条从楼梯上往下推了下去。

「什么……！」

还没来得及思考，上条便失去平衡，以猛烈的劲道从楼梯上滚下去。全身四处都像是同时被五六个人围殴般疼痛，连哀号声都发不出来。因为发出声音，就会咬到舌头。

「可怜的稻草人先生。」

头顶上传来史提尔开心的声音。在半模糊的视线中，史提尔朝向完全相反的方向，也就是楼上奔去。

接着，「球体的洪水」来袭，将楼上与楼下切了开来。而且如同水流一般，理所当然地朝上条这个方向冲过来——！

「那个混蛋……！」

上条勉强移动疼痛的身躯，往楼下跑去。

史提尔之前说过的话，掠过上条的脑袋。

这里是奥雷欧斯的老巢，充满了他的魔力。就好像一幅只用了红色颜料的图画。如果使用了史提尔的蓝色颜料，就会被敌人察觉不对劲。

但是，反过来说，只要史提尔不使用魔法，就不会被发现行踪。

然而上条的情况却不同。上条的幻想杀手不断地将红色颜料给消除掉，史提尔可以选择是否发出魔力，上条却好像是永远都在腰间挂着发讯器。

简单地说，上条被带来到这里的理由，只是为了当作一个抛弃式的假目标。

原本就觉得史提尔毫无计划地冲进敌阵里实在是太乱来了，没想到背后有这样的理由。

（……该死！咦……等等，好像有什么不对劲……？）

上条的心中响起了警报声。但是，上条却不清楚这警报声为什么会响起。完全不知道理由。既然是「没有回忆」的上条想不起来的事情——

就表示这是「失忆前」的上条，

也就是「知识」的部分，所发出的警告。

这时，又传来了新的脚步声，打断了上条的思绪。

而且是从楼梯下方传来，遮断了去路。

「………！」

「球体的洪水」依然不断从上面逼近。现在根本不能停下脚步。上条全力从楼上往下冲，张眼往楼下看去。

楼梯下方，站着一名少女，正在等着上条。一名没见过的少女。连她身上穿的制服也没印象。或许是比上条大一两岁的「考生」吧。黑色的辫子、圆圆的眼镜，少女的外型让人觉得这个女生别说是「魔法」，甚至是跟任何「争斗」都应该扯不上边才对。

「惩罚罪恶为火焰，掌管火焰为炼狱，炼狱为了燃烧罪人而存在，是神唯一认同的暴力——」

但是，从她那可爱的嘴唇中所吐出的，却是让人感到不快，如同生锈齿轮般的声音。

每说出一个字，少女双眉间的蓝白色球体就增大一分。如同已经涨饱了气的气球，正等着要被放开往前飞去。

看来硬币的正反面真的被翻转了。原本应该在「硬币正面」的少女，如今变成了一个魔法师，站在「硬币背面」。或许，如今「三泽塾」全部的学生都是如此吧。

但是反过来说，现在上条可以轻易地将少女推倒。

（能赢……！）

上条握紧了右手。虽然对上几十个几百个的话是赢不了，但是只有一两个球体，却根本不构成威胁。如同要确认自己幻想杀手能力的存在，上条将拳头握得更紧。这时，

啪的一声。

少女的脸颊，如同皮肤里放了鞭炮般炸开来。

「什么……？」

就在上条吃惊的同时，少女的手指、鼻子、衣服内侧……不断发出小爆炸。虽然每一个爆炸的规模都很小，顶多只炸伤了数厘米范围的皮肤，但是，

「暴力是……死亡的肯定，肯……定是……认识………认……识——」

少女每说出一个字，身体便产生爆裂。说话的嘴唇也裂开来了，或许是体内也受伤了吧，从嘴角流出了血液。即使如此，少女依然没有停止说话。不，应该说无法停止。简直像是身体被机械所操纵一般。也如同受到电击的青蛙，两脚肌肉不停抖动，完全无关乎青蛙的意志。

（难道……）

上条心中的焦虑，从胃袋中一口气往上冲。上条的「知识」在告诉自己。不知道从哪里获得，莫名其妙的「知识」正在告诉自己。

超能力者，是不能使用魔法的。

虽然超能力与魔法很相似，都属于「异能之力」，但是概念却完全不同。超能力者的体内「回路」，与正常人是不同的。就算模仿魔法师做一样的事，也无法使用魔法。

然而，这里是学园都市。

这个城市里面的所有学生，不管是谁应该都接受过超能力开发课程训练。

那么，假设……

不能使用魔法的超能力者，硬是要使用魔法，会造成什么后果？

「住……手——！」

上条忘记了自己的现况，不禁喃喃自语。

回路不一样。「知识」在诉说着。虽然上条完全不能理解魔法的原理，但是那种感觉或许就像是将原本应该以电池来发动的机器，硬是接上交流电一样吧？

虽然有「电流」通过，「回路」就会运作，

但是这样的疯狂行动，只是在烧毁「回路」而已。

「——住手！你应该知道你的身体快要完蛋了吧！」

连握拳都忘了。现在的情况明明就像正被别人拿枪指着，上条却不顾一切奔下楼梯。

「……识……是在……自己内部，内部就……是世界，连接……自己内部与外部世界……」

原本喃喃自语着的少女，突然发出一个沉重的声响，变得沉默。

双眉之间爆了开来。由自己所召唤出的蓝白色球体消失，只剩下涌着鲜红色血液的伤口。

刚刚的声响或许是决定性的致命伤吧。少女的身体晃了一下，便朝着阶梯倒了下去。

上条的脑海里在诉说着。

人的身体是很重的。就算是身材娇小的女孩，如果当成「行李」来看待，一样沉重无比。带着这个几十公斤重的包袱，绝对逃不过「球体洪水」的追击。

上条的脑海里在诉说着。

而且，这名少女毕竟是敌人。就算救了她也得不到好处，说不定反而会被攻击。如果以自己的生命安全为最优先考量的话，现在应该对这个敌人见死不救，赶快逃走。

上条的脑海里在诉说着。

最重要的是，一个人伤得这么重，绝对救不活了。换作任何人来看，都可以知道她身上的伤已经是致命伤。何况，她的心灵也已经受到科学宗教的荼毒。

（………）

上条听着脑袋中的声音，不禁咬紧了牙关。

「少啰嗦————！」

即使如此，上条依然全力冲下楼梯，伸手去扶那个正要倒在楼梯上的少女。

的确，这名少女很重。原本就已经很难逃命了，如今又抱着一个人，绝对逃不过「球体洪水」的追击。的确，这名少女是敌人，这一点当然也是心知肚明。的确，少女身上的伤很重，心里的伤更重。这些事情不用别人来告诉上条，上条也一清二楚。

即使如此，

也没有理由弃一名受伤的少女于不顾，让她被卷入从后方来袭的「球体洪水」之中。找遍全世界，也找不到一个可以容许这种事发生的理由。

这名少女，应该也不是自愿变成这样的。

原本以为这里只是普通的补习班而入学，不知不觉之间被科学宗教所洗脑，最后甚至在还搞不清楚状况的情形下被当成用过就丢的棋子。

上条想起了倒在电梯前面的那名「骑士」。

只要是有良心的人，都无法对一个即将死去的人见死不救。不管他是不是敌人。

「唔……可恶！」

咚的一声，倒在上条胸口的少女，比上条预期的要轻得多。但是，这是以一个「人」而论。如果把她当作「行李」，还是非常重。而且由于这里是楼梯的中途，上条没办法保持平衡，几乎要摔倒。

抱着满身是血的少女的上条，一边打算继续往楼梯下方奔去，一边不禁往后看了一眼。

就在这时，

（………！）

哗的一声。如同土石流一般，球体的洪水已经来到了上条的鼻子前方。

上条急忙用右手把鼻子前方的球体打散，左手抱住少女的腰际，打算一口气冲下最后几级阶梯。但是失去意识的人，身体比上条所想的还要沉重。那种感觉就像脚上绑着铁球在游泳。

原本打算往下跳的，但是身体却被重力给束缚住了。

就这么一点点时间的误差，成千上百的球体已经形成漩涡裹住了上条。

「…………………………！」

上条不禁用力闭上了眼睛。

至少要保护少女。上条心里想着。但是，如果是一两个球体还可以用身体挡，成千上百的球体却让人无计可施。上条的身体一定会被如同强酸的球体慢慢侵蚀溶解，像是被无数的虫子给啃噬一般————

「………？」

——这件事并没有发生。等了好久，依然没有发生任何事情。有一种错觉，似乎时间已经停止了。上条不敢随便张开眼睛。他陷入一种奇妙的幻想之中，似乎在张开眼睛的瞬间，原本停止的时间又会开始运转。

即使如此，不张开眼睛也不行。

上条带着恐惧的心情，如同要切除定时炸弹的电线般，慎重地张开双眼。

「………啊？」

但是即使张开了双眼，上条还是搞不清楚眼前的状况。

感觉好像时间真的停止了。因为，只有时间停止能解释眼前的状况。逼近到鼻梁前端的成千上百球体，本来已经要将上条当麻吞噬了。但是，这个球体的漩涡如今却如同录影带被按下暂停，就这么停止在空气中。

过一会儿，似乎已经耐不住性子的球体，终于再度开始移动。

但是，并非像汹涌的水流将上条吞噬，而是像原本握在手上的苹果被慢慢放开，无数的球体垂直往地板上跌落。跌落在地板上的球体，接着如同溶化在空气中一般地消失了。

然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上条完全搞不清状况。虽然搞不清状况，却知道脚步声来自楼梯下方。为了寻找答案，上条从楼梯间往楼下看，搜索脚步声的来源。

楼梯的下方有连接到走廊的出入口。夕阳投射在阴暗的逃生楼梯上。

在那里，

站着的是「吸血杀手」姬神秋沙，她正如同从井底抬头仰望般看着上条。

6

这时候，史提尔·马格努斯正注视着已经使用完毕的火焰剑逐渐消失。

一张画着符文的贴纸，如同樱花花瓣一般在空中飞舞。

这里是上条头上的某一层的走廊。一道非常平凡无奇的笔直长廊。但是史提尔却知道，「葛利果圣歌队」的核心就藏在这里。

他是个魔法师。对他来说，探寻「魔力」的流动是他的专长，一点也不困难。这里的学生的魔力虽然都很微弱，但是两千人的魔力被集中在同一个点加以管理，怎么可能感觉不出来这个「核心」的位置。

「……原来如此。这样就算是『藏起来』了吗？」

悠哉地吸着烟的史提尔喃喃自语。

「硬币正面」的藏，对于「硬币背面」的人来说等于是绝对的防御。因为，「硬币背面」的人面对「硬币正面」的东西，甚至是连圣诞礼物的包装纸都拆不开。

所以，只要将「核心」埋进平凡的墙壁中，就成了最强的防壁。

就算被敌方的魔法师找到位置，只要对方绝对触摸不到核心，想来是相当安全的。

「但是，前提是这道墙壁必须将核心完全包起来……」

史提尔百无聊赖地吐着烟。他的「火焰」是没有形体的。例如说，只要墙壁或窗框有些微的歪斜，制造出连一厘米都不到的缝隙，就可以从那个缝隙将三千度高温的火焰灌进去。

「硬币正面」的常识，在「硬币背面」是不适用的。如果想要达到完美的防御，最好的选择反而是把核心放在塑胶袋里，然后把袋口绑起来。

总而言之，史提尔连「核心」长什么样子都没看到，就把「核心」给破坏了。

结果，似乎成功摧毁了「葛利果圣歌队」。

「……话说回来，」史提尔摇晃着嘴边的香烟说道：「看看这条血路。一阵子没见，连炼金术师都堕落了。真正的『血路』，应该流的是自己的血才合理，不是吗？」

超能力者跟魔法师的「回路」是不同的。超能力者若是勉强使用魔法，失控的魔力就会撕裂全身的血管与神经。

事实上，在这条走廊上——包含自己的脚边，倒了好几名学生。有些还在颤抖，有些已经不动了。不知从哪里，飘来一股浓密的铁锈味。四周的房间里，想必有着比眼前更凄惨数十倍的地狱景象吧。

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么苦涩的话来，连史提尔自己都很吃惊。

简直像是自己的心中还残留着人性。

（……那小子似乎很信任我啊。）

史提尔想起了那个超能力少年的脸，露出了不忍的表情。

这时，史提尔听到，走廊的另一端传来非常清晰的脚步声。

毫不急躁，完全没有放轻声音的意思，完全不隐藏杀意，但也不打算从暗处先下手为强。

若是要打个比方，就好像面对一个正打算要去偷袭的对手，却先去敲他家的门一样，非常大胆而狂妄。绝对的自信。如同确信自己会获得压倒性胜利的「开战宣言」，同时也像「胜利宣言」。

脚步声的主人说话了。

「很自然地，只要使用『伪圣歌队』，不管你藏在哪里，都可以把你引诱到『核心』所在的地方。」脚步声没有停止，继续说道：「但是，侵入者应该有两个才对……另一个去哪里了？你的那个使役魔，应该是被『伪圣歌队』给吞噬了对吧？」

「如果能吞噬的话，我也很高兴。」史提尔如唱歌般说道：「可惜，那家伙的命比你想象中要硬得多。还有，他可不是什么使役魔，不是那么可爱的东西。」

脚步声在距离史提尔大约十米远的走廊上停止。

史提尔轻轻笑了一下，然后转头看着脚步声的主人。

他的眼神，已经不再带着丝毫微笑。

这个脚步声，出自于一双意大利制的皮鞋。皮鞋上方的修长双脚，以及长达两米的修长身躯，都被包裹在昂贵而洁白的西装里。

年龄十八岁，性别为男性。名为奥雷欧斯。

他的发色是绿色的。这个硬染出来的颜色，象征着这个男人所掌控的五大元素之一「土」的颜色。大背头的发型，让皮肤跟穿着都非常白皙的男人，看起来更加独特。

如果是别人做出这样的夸张打扮，或许会变成笑柄吧。但是在眼前这个男人的中性美的衬托下，却显得理所当然。

「怎么，不擅长于战斗的你，把我引诱到这里来是想怎么样？你应该很清楚，就凭你还阻止不了我的行动。又或者，你今天身上藏了几十样魔法道具？古董商人！」

「………」

这些话，似乎犯了奥雷欧斯的大忌。

原本就不擅长于战斗的炼金术师，如果要上前线战斗，就必须以武装及灵装来保护自己。奥雷欧斯必须使用数十种，甚至数百种魔法道具，才能跟眼前的史提尔战斗能力不相上下。

「愚蠢。你难道感觉不出来，我现在身上没有任何魔法道具？」

「我想也是。毕竟这个建筑物本身就是个圣域——一个巨大的魔法道具。就算你不另外使用魔法道具来保护自己，周围的环境也会自动给予你帮助。嗯，问题是你到底出来干什么？只要你乖乖坐着，圣域就会自动帮你战斗。而且你就算跑出来，也只能依赖圣域的力量而已。所以，你到底到这里来干什么？不，应该说你能干什么？」

「你这家伙……」

「看你的表情，似乎稍微比较认真一点了。可惜我没空奉陪，让开吧！虽然我因为这些孩子们的下场感到有点不悦，但跟你抱怨也没用。毕竟这是圣域自己执行的罪孽，不应该在你身上寻求惩罚。」

「你这家伙——！」

唰的一声，如同毒蛇出洞一般，从奥雷欧斯的右手袖内弹出一柄金色的刀子。

（飞镖……？）

史提尔皱起眉头。形状的确像是飞镖，但是大小跟一把小刀差不多。就在史提尔心中认定，这是一把投掷用的暗器的一刹那——

「瞬间——」

奥雷欧斯慢慢举起右手。刀子的前端下垂，瞄准着史提尔的脸。

「——炼金！」

一瞬间，飞镖便如同子弹一样，笔直地朝史提尔的眼球射来。

「………！」

史提尔来得及急闪身避开这次攻击，全是因为在前一秒钟已经判断出这是一个「投掷武器」的关系。如果误判这是把普通的刀子，现在头盖骨已经被贯穿了。

巨大的飞镖的尾端，连接着一条黄金的锁链。

史提尔弯着身躯，看着巨大黄金飞蛇般的飞镖去向。黄金的锁链从奥雷欧斯西装袖子里延伸出来，切过空气，通过史提尔的脸颊旁边。

吱的一声。

随着如同切开水果的声音，飞镖前端插进了倒在走廊的学生背上。

（………）

就在史提尔还来不及想些什么之前，

（………？）

砰的一声，就好像拿刀子刺气球，学生的身体变成液体四处飞散。

简直像是用强酸将人体溶解掉，但却不一样。那不是普通液体，而是闪耀着金色光辉的——因高热而熔解的纯金。

唰的一声，锁链回卷，飞镖又回到了奥雷欧斯的袖子里。

「你在吃惊什么？」奥雷欧斯再度举起了右手说道：「我的身份是炼金术师，这个名称的由来，想来你也很清楚。」

史提尔无言以对。

称作炼金术的象征性魔法，也就是将铅转换为纯金的魔法，的确是存在的。但是，这项「大工程」如果使用现代的新素材来执行，将会耗费将近七兆日币费用，而且要花三年以上的时间。可以说是非常「大手笔的魔法」。

然而，眼前的奥雷欧斯，却只用了不到一秒的时间，就实现了这个魔法。

可以说是无与伦比的快。想必没有人能够超越这个纪录。

「只要被我的『瞬间炼金』伤到一根汗毛的人，就会马上被强制转换为纯金。无法防御，无法避免。来吧，你也把法宝亮出来吧。你的『猎杀魔女之王』。我对于能不能将没有形体的火焰化身转化为纯金，感到非常有兴趣。」

从炼金术师的右手袖子中，黄金的刀刃如同蛇一般探出头来。

「………」

但是，史提尔没有答话。

简直像是不敢相信眼前所发生的事情，僵在当场动也不能动。

「嗯。见识到我的『瞬间炼金』，会惊讶也是理所当然的。但是可别那么轻易就让我给杀了。我还没满足呢。五秒钟前你的那种态度，已经足以让你死一万次都不够补偿了。」

一脸茫然地，史提尔·马格努斯像是看见了幽灵的小孩般喃喃自语。

「你……为什么要做这种没意义的事情？」

「什么……？」炼金术师愣住了。

「我这句话有什么好吃惊的？所谓的魔法，重点在于『实验』而非『成果』，不是吗？就算有个高手能够五秒钟之内就做出魔法药，但是如果药的效果相同，又有什么优劣之分？」史提尔如同看见一件很愚蠢的事叹了口气，说道：「你所做的事情也是一样的道理。瞬间炼金？太无聊了。这跟把强酸洒在人身上有什么不同？」

「………给我……」

「我知道你很努力啦，但是用『猎杀魔女之王』来对付这样的东西，就太欺负弱者了。何况它在看家呢，我没有闲到需要在这里使用它。」

「……给我闭嘴！」

如同为了打断嘲笑的声音般，奥雷欧斯的右边袖子中，「瞬间炼金」激射而出。刀刃飞出的劲道，诉说着炼金术师的愤怒。由于射出与回收的速度太快，在眼中看来就像是数条金色的激光残像。在这每秒钟十发的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中，魔法师史提尔毕竟是血肉之躯，根本跟不上这个速度。结果，十发中有六发如同缝纫机的针头，在史提尔从脸部到下腹部的范围打出了六个洞。

史提尔身上的符文卡片，在空中飞舞。

但是，

「而且，这是怎么回事？你没发现自己也只是魔法道具之一吗？」

上半身被打成了蜂窝，脸部正中央有着可以通过一条手臂的大洞，但是史提尔·马格努斯那极度缺乏兴致的声音却依然没有停止。

「你在……说什么啊！」

错愕不已的奥雷欧斯，继续射出「瞬间炼金」。除了已经伤痕累累的上半身之外，连原本没有受伤的下半身都被每秒十发的刀刃给不断贯穿。

然而，

「利用基础物质与日耳曼十字所创造出来的灵体，实在是很像前罗马正教祭司的作风。但是我只想找奥雷欧斯·伊萨德本人，冒牌奥雷欧斯就请闪边去吧。」

史提尔的身体在空气中摇晃着，逐渐变得透明，似乎随时会消失。但即使如此他依然站着。

「你在说什么啊？这些话与最基本的前提相违背。瞬间炼金当然是我自己所开发出来的炼金术，否则，这股力量又是从何而来？」

「当然是来自于真正的奥雷欧斯·伊萨德。相信你自己应该也开始逐渐感觉到不对劲了吧？好，那我问你一个问题，假奥雷欧斯。你到底是为了什么而学习炼金术？」

「……这还用问？」

奥雷欧斯举起刀刃说道：「炼金的目的只在于探究真理。而我擅长的领域是『人』。一个依然维持着人的概念的人，能够达到多高的境界，这就是我想要求得的答案。」

只要服用了有毒的幻觉植物，虽然会破坏身体，但却可以让组合与诵唱咒文的速度增快非常多。只要潜入南极的永久冻土之中，就可以沉睡数千年之久。

但是，奥雷欧斯想要知道的并不是这种「舍弃身为人类的概念」而突破的境界，他想要探究的是「人类维持着人的形体与尊严」，能够提升到什么境界。这就是他的炼金术目的。

被称为魔法医生帕拉塞尔苏斯后裔的奥雷欧斯，这是他的人生目标，同时也是他最自豪之处。

「既然如此，为什么你会想要接近『吸血鬼』这种『超越人类概念』的生物？」

但是，魔法师的一句话，却粉碎了他的信念。

「………」

「哼，看吧。你不明白。你什么都不明白。你真的什么都不明白。你不知道奥雷欧斯·伊萨德在干什么，你也不知道奥雷欧斯·伊萨德想干什么。你只是脑中预先被灌输了基本概念的冒牌货而已。所以无法理解真正的奥雷欧斯·伊萨德为什么会宁愿扭曲自己原本的信念，也要做出这样的事情。」

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可能会是真正的奥雷欧斯·伊萨德？

应该已经被打得遍体鳞伤的魔法师，却用比炼金术师还要高傲的语气说话。

「还有，说到你那个『瞬间炼金』。既然说魔法是为了研究而存在，真正的奥雷欧斯·伊萨德怎么可能为了完成一个魔法而自豪成这样？喝了草药之后感冒被治好了，只有小孩子才会感到高兴吧？炼金术师的本分，应该是研究草药之中的哪种成分对于治疗感冒有效，不是吗？」

「呜……啊……」

如果想反驳的话，有太多论点可以加以反驳。

但是，奥雷欧斯却无法克制自己不去听。因为，史提尔的每句话，都像是一块块的拼图般，弥补了自己心中原本所缺陷的部分。所以，他实在无法置之不理。

「要我说几次都可以。你是冒牌货。我只想找真正的奥雷欧斯·伊萨德，而不是你。虽然要破坏一两具你这样的警戒装置实在是太容易了，但是毕竟是熟人的脸，我也不太愿意。你就赶快闪远点吧。」

假奥雷欧斯承受不住了。

自己是不是假货并不是重点。重点是自己花了好大的心血，才得到的这个独一无二且强大的绝招，怎么可能是源自于他人的力量？

假奥雷欧斯打算施展全力干掉眼前这个敌人，于是举起刀刃。

「还有，你自己应该也很清楚才对。真正的奥雷欧斯·伊萨德，怎么可能这么简单就输了？」

声音是从后面传来的。

一瞬间，如同暖炉般的温暖空气抚摸着假奥雷欧斯的脸颊，接着，突然在原本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出现了史提尔·马格努斯的身影。

（海市蜃楼……？）

一瞬间，假奥雷欧斯急忙想往后退。

所谓的海市蜃楼，是由于空气被加热而造成膨胀，使得光的折射率改变所引起的现象。因此，让自己的身影如同溶化于空气中地消失，或是将自己的身影如同电影的荧幕般投射在什么都没有的地方，都是有可能做到的。

刚刚被瞬间炼金打成蜂窝的，只是个虚假的影像。真正的史提尔，其实隐身在空气之中，悄悄地绕到假奥雷欧斯背后。

假奥雷欧斯在一瞬之间，便完全看穿了史提尔的战术。

只要不断移动，就可以确实避开他的攻击。

但是，

假奥雷欧斯的脑海中却产生一种错觉，似乎刚刚被瞬间炼金打成蜂窝的那个幻影，在一瞬间，就在不到一秒的一瞬间，跟自己的身影重叠在一起。这是假奥雷欧斯最大的失算。

中断思考，会造成致命的破绽。

就在奥雷欧斯把思绪拉回现实的瞬间，史提尔的右手已经出现了火焰剑。不但如此，一直线砍劈下来的火焰剑，还将假奥雷欧斯的左手腕与左脚一起切断。

就像用灼热的刀子切割奶油般，非常地滑顺。

被三千度火焰所烧过的断面已经碳化，甚至没有流血。

「呜……啊……」

但是，支配着奥雷欧斯的思绪的，并不是肉体的疼痛。

『还有，你自己应该也很清楚才对。真正的奥雷欧斯·伊萨德，怎么可能这么简单就输了？』

史提尔的话如同巨大的钟声般，在撼动着他的脑袋。没错。奥雷欧斯·伊萨德是绝对的，是无敌的，是必胜的，是压倒性的。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失败，从来不知道什么叫逃走，可以说是一个完美的圣人。

但是，自己现在的丑态又是怎么回事？

现在的自己，跟使用着无数小道具来保护身体，每次受到攻击都会害怕得发抖的胆小鬼有什么不同？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假奥雷欧斯，终于失去了理性。

即使失去了一只手与一只脚，假奥雷欧斯依然挥动起「瞬间炼金」。

「？」

史提尔警戒着那黄金的飞镖，举起了火焰剑。但是，瞬间炼金却飞向了完全意想不到的地方。四周地板上所倒着的学生，都被瞬间炼金所刺伤。

一瞬间，整个地板流满了黄金的溶液。

接着，奥雷欧斯又把瞬间炼金刺在熔化的纯金上，然后开始舞动瞬间炼金。或许是瞬间炼金也拥有操纵纯金的能力吧，像是被磁铁所吸引的铁砂，原本已经溶在一起的纯金，又受到离心力的影响而四处飞散。

当然，也包含史提尔·马格努斯的周围。

「啧！」

史提尔随手挡掉飞往脸上的纯金水滴。接着，他让火焰剑爆炸。数百滴的纯金之液根本无法一一挡下，但是借由暴风却可以一次吹散。

史提尔的手中再次出现一把新的火焰剑，将周围的烟雾切开。

但是，或许是趁着爆炸的时候逃走了吧，到处都没有假奥雷欧斯的影子。史提尔犹豫着要不要去追击，但是马上便决定放弃。

因为眼前的走廊上，飞散的高热纯金如同岩浆，覆盖了整个地面。范围长达五米，如果没有成功跳过去，是会被烧焦的。

看来只能绕道了。幸好「三泽塾」是由四幢建筑物所组成，而且每幢建筑物皆以空中走廊相连接。只要不介意绕远路，基本上没有到不了的地方。史提尔在心里悠哉地盘算着。

7

「看起来很惨，但是其实伤势不严重，只要经过急救就没事了。」

上条拖着「三泽塾」的学生——戴眼镜的辫子女孩——来到了走廊上。「吸血杀手」姬神秋沙用平静的口吻告诉上条。

「可、可是你看看她，浑身都是血！」

上条将女孩放在走廊的地板上，看着她，不禁大吼起来。少女那不知道是什么学校的夏季制服已经被染成了鲜红色。脸部、手腕等看得到肉体的地方，许多破损的皮肤都变得看起来像是一层塑胶布粘在肉上。

「只是皮肤破损造成毛细血管断裂而已。如果是动脉被切断，绝对不会只流这些血。血会像喷泉一般涌出来。」

「这……可是……你怎么会……」

你又不是医生——就算是医生，也应该要经过精密检查才可以确认这件事才对，为什么你可以这么简单地就做出判断？上条心想。

「关于血液的流动，我比别人要多懂一些。」

上条愣了一下，不禁想起了姬神秋沙的「能力名」。

「帮我！」

但是，姬神本人却完全没注意到上条的反应。或许是为了急救吧，她在身为男生的上条面前，开始把伤患的衣服脱掉。

「哇啊……等等……」

「不要慌乱，这种反应对伤患太失礼了。」

虽然上条的慌乱完全是因为另外一件事，但是冷静想想，这种节骨眼上还在想什么「这是女生的裸体」才是不对的吧？好比在手术室里面看到病人的肉体会兴奋的医生，想来一定会被炒鱿鱼。

姬神接下来的动作，几乎跟医生或急救人员的技术不相上下。她先用手帕确实地止血，而对于手腕上没有办法光靠布来止住的出血，就用上条的皮带将手腕整个绑起来，阻止动脉的血液继续流动。裂开的腹部肌肉，甚至用伤患的头发及针线包中的针硬是加以缝合。

上条什么都做不到。他只能依照姬神的指示，将伤患的手腕抬到比心脏高的位置，或是用手帕压住伤口。但是光做这些事情，也让他的两手沾满鲜血。并非因为伤人，而是因为救人所染上的鲜血，让上条产生一种奇妙的感觉。

「总之，没问题了。」

整个巫女服都沾上了血液的姬神，却用似乎没什么大不了的口吻说着：

「止血完毕。血液的凝固大约需要十五分钟。到时候伤口就会愈合。但是消毒不完全。虽然两个小时之内不会有危险，但最好还是送医院去比较保险。」

「………」

上条再次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伤患。这个女孩的年纪跟上条差不多，但是身上的伤痕却严重到难以想象的地步。精神方面应该也好不到哪里去。

保住了性命，虽然的确很令人高兴，

但是却失去了性命以外的一切。这一点依然让上条耿耿于怀。

「能做的都做了……接下来，只能仰赖我们学园都市的科学技术了。」

上条看着少女的脸说着。由于伤口是从内侧爆裂开来，所以破损的皮肤都像破掉的塑胶布一样粘在肉上。

「只要动整形手术就好。用臀部的皮肤。」

「………」

姬神秋沙只是根据现代医学的知识，做出适当的回答。但是上条还是对于把「臀部」拿来当「脸的皮肤」这点感到不可思议。

「话说回来，你刚刚真是厉害啊。难不成你是个无照名医？」

「我不是医生。」

就在上条想要问「不然你是啥」的时候，姬神已经回答：

「我是魔法师。」

「………」上条回想起来，之前她好像也说过这句话，于是问道：「呃，哪里看起来像魔法师？」

因为她救了伤患的性命，所以上条做了最大限度的让步。

「我带着魔杖。」

「哦……喂，等等！那根是电击棒吧！」

「新素材。」

「你在耍我吗！」

大声争辩着这些愚蠢内容的上条，这时察觉到一件事。

眼前的这个伤患已经没事了，所以自己才能够有余裕去想这些有的没的。

上条坐倒在地上。

光是这样的事情，就让上条全身剩余的力量似乎都获得解放。一种非常舒服的感觉。甚至让人觉得没有流眼泪真是太奇怪了。

有人死了。在看不见的地方，一定有很多人死了。就算救了一、两个人，跟那残酷几十倍的地狱景象比起来，想必一定微不足道。

但是，再怎么说，救了一个人，依然足以让人感到自豪。

「既然如此……」

不管现况是怎么样，都不能让这个伤患死掉。不管之后要怎么处置「三泽塾」与奥雷欧斯·伊萨德，都得先出去叫救护车才行。

「我要回去了。不能把伤患丢在这个地方。而且，让救护车等在门口，也比较妥当。」

「嗯。的确如此。伤患并不是只有一个。只要先准备好救护车，就可以缩短到医院的时间。」

「……别说得好像没你的事一样。你也要跟我一起回去。」

「？」

姬神露出打从心里感到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上条。或许是因为长时间受到监禁的关系，让她的脑袋里已经不再有「逃走」这样的想法了吧。

「呃……我的意思是，你不用一直被关在这种地方啦。我们出去吧。事实上我就是为了救你而进来的。」

「………」

姬神什么话都没有说。

她只是露出一副惊讶的表情，如同冻结了一般，一动也不动。

「怎么？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姬神用细微的声音问道：「……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救人需要什么理由吗？」

「………」

姬神再次吃了一惊，僵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而且，这次似乎脸上也变红了——或许只是错觉吧。

「可是……我……」

姬神秋沙似乎打算说什么。

但是就在这时，从楼梯的那个方向传来一阵似乎是什么东西被拖动的声音，打断了姬神的话。接着是一阵粗重的呼吸声。虽然没有听到说话的声音，但是光听呼吸声，就可以感觉到一股憎恨与愤怒的负面情感，似乎从自己的耳膜在撼动着脑袋。

「混蛋！混蛋！怎么会这么重！明明只是材料，竟敢扯我后腿………呵呵……哈哈……后腿？扯我后腿？太有意思了吧，奥雷欧斯·伊萨德！现在你可是连让人家扯的后腿都没了！哈哈！哈哈哈！你们这些不把我放在眼里的混蛋！我要把你们全部溶解……！」

一阵异常大声的男人吼声，简直像是音响开太大声造成的共振杂音一般。

接着唰的一声，伴随着好像拖着什么东西的声音，男人从逃生梯的出入口来到走廊上。

「呜……！」

上条不禁吃了一惊。那是一个穿着白色西装的绿发外国人。但是，左腕与左脚却从根部被切断，断面上胡乱插着一根金色的歪斜棒子来当作义肢。想来应该相当疼痛才对，看是男人的脸上却没有痛苦的表情。或许是脑中大量分泌了麻药的关系吧，愤怒、憎恨、快乐与狂妄超越了痛苦的情感。流满汗水的脸上，显露的是非常夸张的表情。

还有男人的右手，以及左腕上的义肢。

两只手都像是拖着垃圾袋一般，抓着满身是血的少年少女领口。左右三人，总共六个人。

「这、这是怎么回事？」男人用着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上条说道：「小子！你怎么会在这个地方？这里是只有魔法师才能来的地方！你也是侵入者吗？那个火焰魔法师的朋友吗？」

在距离大约三米远的地方，男人喷着飞沫吼着。但是上条却一动也不动。

「你……把这些人……」

「当然，这些只是材料而已！炼金是需要材料的！你看材料干什么？太奇怪了！我奥雷欧斯·伊萨德的瞬间炼金已经瞄准你了，为什么你还看着材料？我应该是完美的！为什么你会显得那么从容不迫？我到底有什么不足之处？」

奥雷欧斯·伊萨德这个名字让上条吃了一惊，往后退了一步。

但是旁边的姬神秋沙，表情却完全没有改变。

就是眼前这个男人监禁了自己——对姬神来说，眼前这个炼金术师应该是绝对恐怖的象征。

「真可怜。」

但是姬神秋沙却说了这样的话，脸色完全没有改变。

「如果没有察觉真相，你就可以继续当奥雷欧斯·伊萨德了。」

「唔……混账东西！」

随着奥雷欧斯的怒吼，从剩下的右边袖子中飞出了巨大的黄金飞镖。飞镖在炼金术师的周围高速旋转，黄金的锁链看起来就像一道结界一样。

——飞镖贯穿了奥雷欧斯原本拖着，那些满身是血的学生们。

被黄金飞镖所贯穿的那六个学生，都在瞬间被溶解，化成了金黄色的液体。那不是普通的液体。水银般的金属光泽，以及如同野兽的喘息般的兹兹蒸气声，都证明了这些液体是因高热而熔化的金属。

「什么……！你这家伙，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但是，看见这样的场面，上条当麻却只关心被溶解的学生们。

奥雷欧斯对于完全无视自己「必杀绝招」的上条，感到无比的愤怒。

「纳命来——！」

伴随着吼叫，黄金的飞镖与锁链在炼金术师的周围以更高的速度开始旋转。简直像是龙卷风一般，周围的黄金之泥都飞向空中。

看起来就像一道墙壁，也像一道海啸。如同陨石落在海上一样，以奥雷欧斯为中心，卷起了一道全方位的浪花，延伸到天花板。

这时，从视线的角落，可以看见姬神正在移动。

她安静地蹲在地上，把倒在地上的受伤少女抱起来，然后退到后面去。虽然步伐摇摇晃晃的，感觉很不平稳，但是却一点也不显得焦急。简直像早就非常清楚，只要往后退几米，就可以离开射程之外一样。

幸好，熔化的金属所形成的「液体」并不像是水，反而比较像是快融化的巧克力「粘液」。就算海啸崩溃，应该也不会波及得太远。

上条也效法抱着少女的姬神，一样往后退了一步。

但是，就在那一瞬间，黄金海啸中央被打穿一道圆孔，黄金飞镖以极可怕的速度来袭。

「………！」

虽然想要闪避，但是上条的身体正在往后退，根本没办法在这样的姿势下重新取得平衡。朝着脸部正中央来袭的这一击，上条只能选择以右手去抓取。

手中响起了肌肉裂开的声响。

黄金的飞镖没有那么容易抓到。它往后退却，再度回到了黄金海啸之中。被切了一刀的手掌，如同贴在烧烫的铁板上一样灼热。

片刻之后，黄金的海啸开始崩溃，一口气席卷而来。

上条往后一跳，接着滚倒在地，好不容易才避开这滚烫的金属之海攻击。

黄金之海将上条与奥雷欧斯隔了开来，宽度将近三米。

（……可恶……手掌……没感觉了……！）

右手已经连握起五根手指都已经有困难了，上条咬紧了牙关。连神迹都可以消灭的右手，却连一把小刀都对付不了。

「……这是怎么回事？」

然而，黄金海啸退去后，重新现出身影的奥雷欧斯，却显得比上条还要焦虑。甚至可以说，已经超越了混乱的程度，陷入茫然的状态。

奥雷欧斯手中的黄金飞镖，如同沙子做成的一般，开始崩溃毁坏。

上条右手上的幻想杀手，发挥作用了。

那飞镖应该也是一种赋予「异能之力」的道具吧，所以碰到上条的手掌后便被摧毁了。上条手掌的伤，是刀刃在被摧毁前那一瞬间所造成的。

「你的右手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不能变换？我的『瞬间炼金』是炼金术的最终理想！是波西米亚、维也纳两学派也已经认为不可能实现，而放弃追求的奇迹啊！这太不可思议了！你到底是用什么样的法则否定我的学说？」

（瞬间……炼金……？）

上条感觉到伤口正伴随着心脏的跳动频率而脉动着。他不禁皱起眉头在心中茫然想着。他说的「变换」，指的是那黄金的金属岩浆吗？

「哈！愉快！哈哈！愉快！少年，你很有意思！这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体奥秘！打开你的身体，让我魔法医生来解开一切的谜题吧！」

奥雷欧斯的右手朝水平挥舞，露出了新的飞镖前端。

伴随着炼金术师那带着杀意的眼神，刀刃也瞄准了上条的眉心。

（要来了……？）

就在上条急忙把右手伸到脸前的瞬间，飞镖已经几乎接触到上条的额头。上条迅速以右拳敲击飞镖的腹侧，拳头上如同被切断一般传来剧烈的疼痛。

「啧！」

本来打算抓住黄金锁链来进行反击的，但是在还没抓住之前，黄金锁链就已经受到上条的右手影响，如同玻璃般裂成碎片。

奥雷欧斯的右手袖子里，又露出了新的黄金飞镖前端。

就在上条急着想要闪避的同时，

黄金飞镖简直像是机关枪一般，从奥雷欧斯的衣服下摆连续射出。

好快。射出，碎裂，下一发准备射出。这一连串的动作，连五分之一秒的时间都不到。这已经不是人类能力所能应付的状况了。但是又不能随便选择逃走。别说是背对敌人，只要稍微一没有集中精神，飞镖一定会在那一瞬间，贯穿自己胸口或脸部的要害。

幸好，飞镖的速度虽然快，轨道却很单调。只会朝「一直线」不断射出。比起有可能从各个角度，运用直线与曲线打过来的拳击手的拳头，可以说是容易预测得多。

「唔……啊——！」

所以，上条明知右手不断地被割伤，却也只能选择以右手来将飞镖打落。看那个飞镖的「变换」能力，如果使用了右手以外的东西去阻挡，一定会被变成熔化的黄金吧。

结果，就在片刻之间，上条周围已经掉满了飞镖与锁链的残骸。

「哈哈！哈哈哈！真是太有趣的人体了！既不是施下吸收魔力的咒语，也没有装备朗基努斯之枪，单单使用空手就可以把我的瞬间炼金摧毁！」

即使是施展了十几二十次必杀绝招也没办法杀死敌人，但奥雷欧斯却似乎打从心里感到非常开心地笑着。简直就像来到前人未达的神秘境地的探险家表情。

「还不够！哈哈！少年！这些都还不足以测量出你的极限！」

黄金飞镖粉碎与再生的速度变成了两倍以上。不断撕裂空气，朝上条飞去。

上条的右手已经沾满鲜血，连握拳都没有办法了。

（糟……糕……！）

手指可能会被切断！就在上条感觉到一股恐惧从背脊侵袭全身的瞬间，出乎意料之外地，黄金飞镖却只是通过反应变得迟钝的上条身边。

敌人失手了——如果这么想的话，就太乐观了。

上条的身后，正站着姬神秋沙，手上抱着那个受伤的少女！

「姬——」

上条急忙回头，想要呼叫。但是面对已经通过自己身旁的飞镖，这样的处理方式已经太慢了。黄金的飞镖正确地瞄准了姬神的眉心。似乎是陷入精神错乱的奥雷欧斯，已经连自己原本千方百计要弄到手的吸血杀手，都已经无法手下留情了。

眼前，是露出一副吃惊的表情的姬神秋沙的脸。

就在上条想要呼喊的同时，

吱的一声，响起了飞镖砍在肉上的声音。

传来「啊」的一声惊呼。上条搞不清楚这声音到底是不是自己发出来的。

上条已经连这个都无法判断。因为眼前的景象，实在是太过凄惨，而且出乎意料之外。

黄金的飞镖，没有击中姬神秋沙。

被姬神所抱着的，满身伤痕的少女，连一根手指头可能都无法移动的受伤少女，却在那一瞬间伸出手来，保护了姬神的脸。

黄金的飞镖，深深地刺在柔软的手掌上。

但是少女却完全没有露出痛苦的表情，反而用另一只手轻轻推了姬神的胸口。姬神的身体稍微摇晃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与少女分开。

少女似乎在口中喃喃自语着什么。非常微弱的声音，完全听不出来她说了什么。

但是，少女笑了。

这不是为了自己而露出的笑容。这是为了让他人安心而挤出来的，虚弱的笑容。

接着，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少女，就这样「变换」成熔化的黄金。

那一瞬间，上条好像呼喊了什么。

上条连自己呼喊了什么也不知道。几乎要扯断喉咙的咆哮。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炼金术师因此吃了一惊，手上回收黄金锁链的动作迟了一步。

上条用自己的手，抓住了黄金锁链。

不是使用必杀的右手，而是左手。

上条的直觉在告诉他，能执行瞬间炼金的部位，应该只有飞镖部分而已。锁链部分应该没有瞬间炼金的能力。如果锁链的部分也有相同能力，敌人就不会「将飞镖以直线射出」，而是会「挥舞锁链」。因为这么做，攻击范围明显会大得多。

「唔……！」

奥雷欧斯很自然地想将锁链往自己这边拉。锁链如同拔河时的绳索般，被撑得笔直。但是上条却硬是用脚将锁链紧紧踏住。

奥雷欧斯反而稍微被上条拉了过去。

而在他的眼前，却是他自己所创造出来的，灼热的熔化纯金——！

「唔哦哦哦！」

不禁一脚踏进黄金液体中的奥雷欧斯，急忙想要往后退。但是，他做不到。因为黄金的锁链这时变成了一道束缚，让他没办法往后退。

奥雷欧斯惨叫着，将隐藏在西装中的锁链再度放出。这样他才终于成功地将脚从黄金的岩浆中抽起。脚踏进黄金岩浆中的时间只有短短两秒。但是，这已经让唯一仅存的右脚，从脚踝以下都冒着黑烟燃烧着。

或许是知道没办法再利用来当做束缚，所以上条沾满鲜血的手放开了锁链。

现在应该逃走，还是应该进攻？

就在奥雷欧斯迟疑的一瞬间，他看见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景象。

上条微屈身体，像是要把脚的弹力做最大发挥。为了跳过黄金水洼，攻击对面的炼金术师。

把锁链放开，跟束不束缚无关。

只是很单纯的，握着锁链的动作会造成妨碍，没办法握紧拳头去揍眼前的敌人。

但是，上条的行动，任谁来看都不可能达成。上条跟奥雷欧斯之间的黄金水洼，直线距离长达三米。如果是经过充分助跑或许还有可能跳过，但是像这样连助跑都没有就直接跳，绝对不可能跳过这滩黄金的岩浆。

即使如此，上条的眼神却依然没有任何怀疑。

像是在诉说着，就算跳跃失败而跌进黄金的岩浆之中也没关系，在自己的身体被燃烧殆尽之前，也要打倒眼前的敌人。

这种激烈而毫不保留的「感情」，让奥雷欧斯感觉到自身的危险，

下一个瞬间，上条不带丝毫犹豫地跳了出去。

看起来像是自暴自弃的跳跃。但其实方向并不是朝着奥雷欧斯。

而是朝着夕阳照射之下，走廊边窗户上的窗框。

上条的脚在那稍微凸出来一点点的平台上一蹬，就这么一口气飞向奥雷欧斯！

「………！」

正当奥雷欧斯急忙想要反击的瞬间，上条已经从窗框——比一般地面高的位置跳起，来到了奥雷欧斯头顶上。

奥雷欧斯的生存本能在呼喊着快反击，立刻使用黄金飞镖将这家伙击落。但是就在炼金术师匆忙举起瞬间炼金的那一瞬间，他察觉到一件事。

上条当麻现在正跳在奥雷欧斯的头顶正上方。

如果使用瞬间炼金将他击落，灼热的黄金岩浆会全部淋在奥雷欧斯身上！

「真是……失策……！」

举止、尊严、甚至是脚上的烧伤，现在都顾不得了。

奥雷欧斯急忙往背后滚倒，避开上条的一击后，就此落荒而逃了。

比起「输给一个根本不是魔法师的一般人」所带来的耻辱感，奥雷欧斯更加无法承受的，是一股巨大的恐惧感。

他只能不断狂奔，用他伤痕累累的脚，在黑暗中，东倒西歪地跑着。

8

假奥雷欧斯在走廊上步履蹒跚地走着。感觉这条走廊好长，似乎永远不会有尽头。

瞬间炼金被那少年抓住之后，便失去力量而溃散。但是，这个并没什么大不了。黄金飞镖只是一个将介质固化而成的末端工具。瞬间炼金的本体其实就是这整个「三泽塾」要塞。

就算末端工具上的魔力被切断，只要让本体再次供应魔力，重新塑造出末端工具的形体，就可以再度使用。

所以，这一点并不是假奥雷欧斯逃走的理由。

他逃走的理由，在于那个少年右手的力量，似乎是源源不绝的。即使自己再怎么从本体吸收魔力注入黄金飞镖之中，依然不断被那个少年的右手侵蚀摧毁。如果这样继续下去，本体的魔力迟早会见底。这样的危机感让奥雷欧斯的背脊发寒。

「可恶………」

但是，假奥雷欧斯的脑袋依然在思考着下一步。不管是史提尔也好，那个少年也好，虽然「瞬间炼金」对他们都起不了作用，但是他们还是会尽量避开黄金岩浆。

「……换句话说，只要黄金多到让他们想躲也没地方躲，他们就没戏唱了。呵，我现在手边的材料还有一千九百八十二个，绝对足够干掉他们！」

这里虽然地方很大，但是毕竟是建筑物里面。只要从大楼的最上层，如同水坝溃堤一般地放出大量的黄金，就可以轻易淹没下面楼层的所有角落。

光是想象就觉得好快乐。光是想象就让不好的心情一扫而空。

「哈哈！破坏破坏破坏！破坏破坏破坏破坏！没错！我还不能死！还有吸血杀手，以及那么多的观察材料还没有研究完毕，我怎么能死！不，不只这些！世界上还有五万个具有研究价值的人体！哈哈！只是那个少年让人觉得有点可惜，我不得不在解开他的人体奥秘前杀了他！」

幸好，之前已经把补习班的学生全部都召唤到「硬币的背面」，接下来只要将材料聚集起来就行了。到时只要用瞬间炼金一口气贯穿这些材料……想到这里，假奥雷欧斯想起了一件事。可以用来操纵学生行动的「伪圣歌队」核心，已经被史提尔给破坏了。

「这些家伙，老是要跟我作对……」

怒吼声如同灼热的刀刃一般撕裂空气。

但是，他背后传来的脚步声，听起来却像一把更为锋利的刀刃。

「………！」

任谁来看，都会觉得奥雷欧斯在听到脚步声的瞬间，背影似乎缩得更小了。

一般人在遭遇恐惧的时候，都会选择逃避。这是很正常的。每个人都会想逃离、不想接受那些讨厌、痛苦的事情。如果可以的话，连看都不想看。

但是，这脚步声甚至不允许奥雷欧斯做出这种正常凡人都会有的生理反应。因为这脚步声中所隐含的杀意，让人有种绝望感，似乎只要一移开视线，自己的肉体就会被分解成一百块。

所以，奥雷欧斯只能选择回头。明明心里面想要瞄都不瞄一眼就疯狂逃命，明明自己的精神已经无法承受这样的痛苦，但是奥雷欧斯还是只能慢慢回头，简直像是被操纵的玩偶。

在那里。就在那里。

距离十米远的地方，上条当麻就站在那里。看起来像一头刚从实验室栅栏中逃出的猛兽。

「怎么……回事——？」

奥雷欧斯无法理解。自己应该是非常完美的，为什么有人可以把自己逼到这个地步？

但是，现实中，上条当麻就站在那里。

「………你这家伙闹够了没有？」

听到上条的喃喃自语声，奥雷欧斯皱起眉头。那是一种如同站在冰冷雨水中的声音，让人搞不清楚，现在是谁被逼上绝路。

上条看见了地狱。看见人们死在自己的眼前，也理解到在自己眼睛没看见的地方，一定死了更多人。但至少他还救了一个受伤的少女。然而，眼前这名炼金术师，却将他这个心灵的唯一救赎轻易地熔化夺走。

但是关于这一点，上条一句话都没有说，当然也没有其他意见。因为有时间说话，倒不如做另一件事情。上条的眼睛直直地瞪着敌人。

眼神中充满了灼热钢铁般的杀意。

「唔……」

奥雷欧斯急忙举起了瞬间炼金。但是这样的举动并非源于战意，而是出自恐惧。这举动也让上条当麻下了决心。

他一言不发。上条的双脚，力量在一瞬间爆发，往奥雷欧斯奔去。

满脸尽是恐惧与焦虑的奥雷欧斯，为了阻止上条逼近而射出了黄金飞镖。朝脸部射出的这一击，上条借由像蜘蛛一样地弯下身子，便轻易地躲了过去。他除了躲避，甚至还一路前进。

「？」

奥雷欧斯的焦虑持续扩大。但是，即使是因为焦虑而降低性能的瞬间炼金，依然可以在一秒钟之内重复射出与回收的动作六次。奥雷欧斯轻而易举地将飞镖收回手上，接着朝向弯下身子的上条脸部射出第二发。

已经弯下身子的上条，没有其他退路可走。

然而，上条这次却使用右拳的拳背，由下往上打在飞镖腹部。黄金飞镖跟锁链在一瞬间，便一起如同冰雕制品般碎裂。如此正确的反击，简直像是从一开始就猜到，飞镖会往那里飞去。

弯下身子，其实是一种诱敌行为。没有退路，再加上露出一个极大的破绽，敌人一定会朝那里攻击。从一开始就知道会飞向哪里的直线攻击，跟平常小巷子里面那毫无规则可循的龌龊干架手法相比，实在是太容易应付了。

十米的距离，光靠躲开第一发攻击是无法冲到敌人身旁的。所以上条才想出了这样的策略。因为只要能够躲开第二发攻击，就有可能欺近敌人身边——！

「等……」

因错愕而脸部扭曲的奥雷欧斯吼着，想放出第三发。但是在那之前，上条的右拳已经打在他的脸上。接着上条完全没有放慢速度，虽然两人的身高差了一个头，上条依然使用自己的坚硬额头撞击敌人的下颚。

连续两次大脑受到冲击的奥雷欧斯，不禁倒在地板上。为了避开下一击而想在地板上滚动，但上条却不容许他这么做。他用力踏住奥雷欧斯那具以黄金制成的义足，移动脚底，硬是将它拔了出来。

如同水果被压烂般的吱吱声，从原本勉强相连的伤口中传出来。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奥雷欧斯发出惨叫，对着正打算要跨坐在自己身上的上条颜面，放出瞬间炼金。但是上条竟然用左手硬是将黄金锁链给抓住。为了抓住锁链不让它粉碎，所以故意用了左手。他似乎从一开始就没想过，只要有丝毫差错，自己可能就会变成黄金。

上条接着卷动左手，将黄金锁链卷在自己的手臂上。瞬间炼金的攻击能力完全被封住了。然后，上条从正上方看着炼金术师的脸。

（糟糕……这样下去会被……杀……）

奥雷欧斯的判断非常快速。他选择切断连接在西装内部的黄金锁链。原本跟锁链的抵抗力维持着平衡的上条，不禁晃了一下。趁这个机会，奥雷欧斯在地板上滚动，逃离了上条的掌握。他在心中哀号着。相当于自己存在价值的瞬间炼金，竟然不是被摧毁，而是在自己的意志选择下被舍弃。他的信念已经裂成碎片了。

原本预期，舍弃自己的一切，应该可以换回一条命。应该说如果不是这样的结果，那就太不划算了。但事实上奥雷欧斯却没有办法再逃得更远。因为义足被拔掉，他连走路都没办法走。

「………」

而且，上条甚至举起了黄金锁链，如同鞭子一般用力鞭打在地板上爬行的奥雷欧斯。这沉重的一击，让奥雷欧斯肺部的空气全部被挤了出来，痛得在地板上打滚。

上条依旧无言。

一言不发地靠近奥雷欧斯，踩在他的背上。以黄金锁链，卷在它原本的主人的脖子上。接着只要拉扯这条锁链，就可以把他绞死。可惜因为不是惯用的右手，所以没办法折断骨头。

上条对于自己的行为，不带任何情感。不，应该说，无法感受到任何情感。他的脑中又白又热，所有的现实看起来都没有颜色。

「咿……嘎……饶——饶命……」

然而，这样的一句话，让上条的脑袋如同灌了冷水一般，失去热能。

好没有道理的恳求。这家伙之前杀了多少人？光是想到这一点，就可以知道，正确的选择只有一个。就算是拍给小孩子看的特摄片英雄，也不会为杀这种人而感到半点犹豫。

但是，奥雷欧斯却已经哭得不成人样。

明明知道已经逃不了，却还是伸出手臂，在地板上拼命挣扎着。

上条开始回想。被遗弃在大厅上的那个「骑士」，「葛利果圣歌队」那些身体不断发生爆裂，却依然诵唱着咒文的学生们，为了保护姬神而被变换成灼热的黄金的那个不知名少女。

心里明明很清楚，应该选的路只有一条。

上条一言不发地，用力握紧黄金锁链。

但是，最后他依然只能选择放手。

奥雷欧斯在地板上爬行而去。只为了逃离这个带给他灾厄之人。一边感叹自己身上发生的不幸，一边庆幸自己现在还活着。

他也是个「人」，如何下得了手？

假奥雷欧斯已经搞不清楚这里是几楼了。

虽然刚刚借由滚动下了几层楼梯，但是现在却连滚动的力气都没有。身体内完全没有力量。背部靠在阴暗的逃生楼梯的墙壁上，茫然看着自己只剩下一只的手。

从被那少年打中的瞬间，他就感觉到原本支撑着自己的力量，似乎完全被夺走了。那种无力感，似乎是原本供应能源给自己的某条管线被整个切断。

这一来，奥雷欧斯真的察觉到了。

自己并不是人类。如果没有结界供给自己能量，自己连站都站不起来。

就跟瞬间炼金一样，只是个有无数代替品的道具。

「啊啊……」

奥雷欧斯感叹着手指头的感觉正逐渐消失，却又非常满足。

那是什么？不管是瞬间炼金也好，这个身体也好，只要一被碰触到，魔法就会消除。那个少年的右手到底是什么？想到这一点，奥雷欧斯就好像是第一次使用望远镜的少年一样，眼神中闪耀着对知识的好奇心。

心中最深的疑问。人维持着人的姿态与尊严，能够提升到什么样的境界？

奥雷欧斯感觉自己似乎看见了答案。并不只是因为少年那异常的力量。同时也是因为少年即使有了这样的力量，依然像人一样会发怒，会感到悲伤。

想到这一点，似乎自己的悲惨下场也没什么大不了。

因为已经知道答案的学者，不用再为思考而继续活下去。

喀的一声脚步声。

奥雷欧斯有气无力地抬头往阶梯上看。他看见史提尔正站在那里。

「看来……你杀我还杀得不过瘾吗……」炼金术师自嘲般地笑着说：「就算放着我不管，我也会自己消灭。你有什么必要杀我？」

「是啊。事实上，我对你一点兴趣都没有。何况跟『那孩子』有过接触的也不是你。」史提尔用毫无兴致的口气说道：「对了，电梯前面有个被干掉的十三骑士团成员。我想那应该不是你下的手吧？」

假奥雷欧斯把身体靠在墙壁上，看着阶梯上方的史提尔。

假奥雷欧斯的武器是瞬间炼金。虽然可以将所有的物质都转化为黄金，但是却没办法将十三骑士团的施术铠硬是破坏成那样。

「……哼，说到这一点，其实我一个人都没杀。」

「什么？」

「反正我已经输了，你就自己一个人去慢慢思考理由吧。」奥雷欧斯歪着嘴说道：「话说回来，你既然对我完全没兴趣，又为何会出现在我面前？连让我自然消灭都不容许吗？」

「刚好相反，蠢蛋。我是来送你一程的。你能够忍受自己就这样逐渐消灭吗？」

「………」

假奥雷欧斯好一阵子，茫然地看着史提尔的脸。

接着，轻轻地笑了。

以这个男人来说实在是很难得，而且很确实地笑了。

虽然是假货，但毕竟奥雷欧斯还是一名学者。而现在的他，正因为得到了「研究人体最大的极限」这个课题的答案，而获得无比的满足感。

但是，奥雷欧斯距离消灭，却还有一点时间。

不到十分钟的短暂生命。

奥雷欧斯是个学者。在这些空白的时间当中，他一定又会找到新的谜题，新的疑问。那些正在前方等着他的，无比甜美的研究题材。

但是，奥雷欧斯已经没有「时间」去研究了。

对于一个学者来说，想到了疑问，但是却没办法进行研究就死去，那跟地狱没什么两样。那肯定是一种不甘心，以及无可避免的后悔。

所以，史提尔才会这么说。

在你找到那个甜美的谜题而陷入苦恼之前，就用我的手来送你一程吧。

让你带着现在的「达成目标的满足感」归天。

「哼，」所以，奥雷欧斯轻轻地笑着说：「你这家伙，真不知道是天使还是恶魔？」

「这两者的本质是相同的，不同的只是选择哪个阵营而已。」

史提尔慢慢地走下阶梯。

「Fortis931（在此证明，我名为最强之理由）」

史提尔那漆黑的修道服翻了开来，无数的符文卡片如同樱花花瓣般从衣服中飞出。

「魔法名……」

奥雷欧斯看着从楼梯走下来的史提尔，喃喃自语着。这么说来，自己的魔法名又是什么呢？奥雷欧斯开始回想。

「哦，我想起来了。」

Honos628（我的名誉，为了世界而存在）。

终于想起来自己赋予自己的「名称」与「意义」，奥雷欧斯微微眯起眼睛。

「需不需要我以神父的身份为你做最后的祈祷？炼金术师。」

走下楼梯，来到炼金术师面前的史提尔·马格努斯说道。

「少说大话了，你不过是个区区魔法师。」

在假奥雷欧斯回答完的瞬间，史提尔的火焰便从炼金术师的口中灌入。

进入炼金术师口中的火焰，迅速地烧遍他的身体内部。火焰从身上所有的缝隙喷了出来。不仅如此，接着腹部裂开，身体被分为上半身与下半身。火焰大量从断面中喷出，让奥雷欧斯的上半身像火箭一样飞了出去。

9

这个时候，某间学生宿舍中，正确来说应该是某间学生宿舍的浴室中，跷家少女茵蒂克丝正在与弃猫斯芬克斯大眼瞪小眼。这只三色猫原本似乎是家猫，所以个性一点都不可爱。把毛线球丢出去它也不会去追，叫它的名字它也依然窝在桌子底下。吃饭的时候还会抢人类的食物。尤其是最后这点，实在是非常严重的一件事。对于食欲少女茵蒂克丝来说，上条当麻为她做的饭，可说是具有特别的意义。

看来必须彻底教育它才行。下定决心的茵蒂克丝解除了温柔模式，正在浴室里面跟沾满泡泡的三色猫奋战中。附带一提，浴室里面的全自动热水供应器使用方法，是茵蒂克丝看着上条所留下的亲切说明字条，战战兢兢地摸索出来的。

（……可是，当麻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脑袋中有好几个疑问。第一点是关于刚刚的电话内容。不过并不是因为上条说的那句「只是想试试看电话能不能通」。而是因为布丁被吃掉的上条，竟然会那么轻易地就「算了」。

说到这一点，眼前这只沾满洗发精泡泡，全身的毛都竖起来，一点都不可爱的猫也是一样。

上条基本上对于自己不喜欢的事情，是绝对不做的。就算知道没有其他办法，如果真的不想做，也会自己想出其他解决之道。

这样的上条，竟然会放任两件不合自己心意的事情发生而不再追究。这实在是太奇怪了。

下定决心的茵蒂克丝点了点头，走出浴室穿上了修道服「移动教会」。走到玄关，想都没想就打开了门。接着茵蒂克丝才想到，就算现在要去质问上条，也得先知道他在哪里才行。当然打电话这个手段，从一开始就不在茵蒂克丝的考量范围之内。老实说，茵蒂克丝完全不知道电话这玩意要怎么用。何况上条家的电话是「附传真功能」的电话机，按钮多到茵蒂克丝根本不知道该从何处下手。

结果还是只能放弃了？正当茵蒂克丝想要回房间的时候，突然看见一样东西。

墙壁上，贴着一张像是塔罗牌的东西。

这是魔法师史提尔·马格努斯所使用的符文刻印。

「………」

茵蒂克丝不发一语地看着那张卡片。

绝对有什么隐情。他绝对又丢下茵蒂克丝，一个人跑到某个地方去做什么事情了。

茵蒂克丝回想起来，就在几天前，在医院病房里面看见的那个不带感情的少年。当时所感受到的绝望与焦虑感，让如今的茵蒂克丝再度坐立不安。

跑吧。只能追上去了。

幸好，茵蒂克丝的脑海中有十万三千本魔道书的知识。也很清楚史提尔的魔法运作方式。符文刻印，是属于那种必须不断接收魔法师的魔力供给，才能持续有效的魔法。

打个简单的比方，灵魂出窍时，会有一条如同细线般的东西，连接灵魂与肉体之间。茵蒂克丝虽然没办法使用魔法，但是却可以感觉到魔力的细线，所以完全不怕跟丢。

就这样，茵蒂克丝连门都忘记锁，便朝着「战场」飞奔而去。

她根本不知道，这样的行为才是带来最大的麻烦。

第三章
主好比封闭世界的神
DEUS_EX_MACHINA.

1

史提尔·马格努斯正朝着四幢大楼中的北栋最顶楼前进。

或许是放出去当饵的上条，比原本预料中还要吸引敌人注意吧，史提尔完全没有遇到阻碍。他完全隐藏了自己的身影，确认每一个密室出入口，并且理解了大致的状况。

看来「吸血杀手」姬神秋沙并没有被监禁在密室中。

观察所有密室出入口的尘埃以及魔力残渣可以发现，不管是「硬币正面」或是「硬币背面」，都没有人进出的痕迹。

除了奥雷欧斯之外，也没有看到任何部下或士兵之类的人。这样的环境，实在是不像可以用来监视一个随时会逃走的囚犯。

这样一来，事情反而更麻烦。因为这代表姬神秋沙并不是被监禁，而是出于自由意志在帮助奥雷欧斯·伊萨德。若是如此，恐怕将要面对的是「吸血杀手」这种真相不明的可怕超能力。

（……混蛋，超能力者怎么都这么难搞……）

想到这里，史提尔突然想起来那个被当成诱饵的少年。

对史提尔个人来说，就算那个少年就这样死了，也是不痛不痒。从一开始史提尔就告诉过他，自己不是他的同伴。也很清楚地说过只是想拿他当盾牌。

但是，那个少年被推下楼梯的瞬间，却还是露出了一副被人背叛的表情。

就像被自己完全信任的伙伴从背后砍一刀的表情。

「………」

才刚见面就拿火焰剑劈他，还硬是把他拖到这种九死一生的战场里面来，为什么即使如此，那个少年还是把史提尔当成「同伴」？

这件事，让史提尔总觉得有点不自在。

虽然只是一根小小的刺，却不知为何让史提尔非常焦躁不安。

（……混蛋，超能力者怎么都这么难搞——！）

所以，史提尔开始在狭窄的逃生楼梯中狂奔。

虽然是毫无意义的想法——既然都把那个少年当成诱饵了，如果不获得相当程度的战果，实在无法说服自己。史提尔心中那一点点的人性正在耍着脾气。

「我完全不能理解，你到底在焦虑什么？」

突然，从史提尔的身后，传来一句冰冷的声音。

「………」

史提尔停下了脚步。

史提尔原本是奔跑在狭窄的逃生楼梯上。如果与任何人擦身而过，都不可能没有察觉。既然如此，为什么身后会有人？

男人的声音，简直像是从原本什么都没有的空间中突然冒出来的一样。

「………」

史提尔慢慢回头。他心中很清楚，连自己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让敌人来到了自己身后，这件事会造成致命性的后果。

而站在那里的是——。

「嗯，就是这里吗？」

夕阳的橘红色与夜晚的紫色正在开始混合的时刻，茵蒂克丝来到了「三泽塾」前。虽然看起来是非常平凡的建筑物，但是平凡才正是其诡异之处。茵蒂克丝是追踪设置在学生宿舍中的符文魔法主人而来到这里的。但是，魔力的丝线延续到那个建筑物的墙壁之后，却突然断掉了。

简单说来，这幢建筑物里面明明有「异常」，但却硬是装得很「正常」的样子，意图真是太明显了。

就像人有魔力一样，这个世界也有「力量」。

基督教称这股力量为「神的祝福」，创造出现代西洋魔法的雏型的魔法组织「黄金黎明」则称之为「灵体」。但就语感上来说，最接近的应该是东方风水思想中「地脉」或「龙脉」的概念吧。顾名思义，全世界到处都有由力量的流动所形成的「脉」，如同血管一般四通八达。

就好比人的魔力是由生命力所精炼出来，类似从原油中精炼出来的汽油般的东西。同样的，世界的「力量」本身也不具有太大的威力（当然，星球的寿命与人的寿命是不能比的，所以这「力量」绝对还是比人的「魔力」大非常多）。但是通过神殿或是寺庙，将这「力量」转变为「界力」之后，就会变成一股庞大的能量。

充满在这个世界上的「力量」就如同空气，一般人（包括魔法师）都是感受不到的。能够看见「力量」的，就只有经过专门训练的巫师或风水师。

但是，矗立在眼前的这四幢大楼，却完全没有这股「力量」。

虽然「世界的力量」就如同空气，平常感受不到，但是一旦变成真空状态，就会呼吸困难。同样的道理，茵蒂克丝在这里感受到一股无比的异样感。

简单地来说，原本应该充满于每个角落的「力量」，在这些建筑物中却完全不存在。

简直像是一块被切割得四四方方，如同这个世界的巨大墓碑般的「死亡魔塔」。

或许这是一道为了不让大楼内部魔力外泄，所架起的结界吧。但是这也未免做过了头。

上条的右手虽然也是不断破坏着「世界的力量」，但是还不到这么严重的程度。反而如同枯木回到土里之后，可以变成新生命的养分一般——属于大自然一部分的「破坏」。所以当初茵蒂克丝在「移动教会」实际被破坏以前，都没有察觉到这个「与自然相调和的破坏」。

但是，这「魔塔」却不同。

简直像是以强硬的手段切开森林，建造石头与钢铁的城市一般，有人工的丑陋面。

为什么那个符文魔法师没有察觉到这个异常？

或许是因为符文魔法师本身就是个庞大的魔力精炼炉，所以才没有察觉到吧。就跟习惯吃重口味的人，舌头没办法分辨出太细微的味道变化一样。

可是茵蒂克丝完全没办法精炼魔力。所以，她才能非常清楚感受到这「清淡」的细微变化。

「这不是为了阻挡外敌入侵的结界，而是为了不让进入结界内的敌人逃走的结界。嗯嗯，跟埃及金字塔的情形很像……」

白衣修女一边独自喃喃自语，一边走进了自动门内。

她没有理由回头。

正因为这里是一个如此异常的地方，她才更应该赶快把那个少年带回去。

一踏进去的瞬间，就可以感觉到空气不一样了。有点像是从炎热的大太阳底下，走进冷气很强的店家那种感觉。原本充满活力的和平街道，突然变成了充满死亡气息的死寂战场。而且绝不是错觉。因为在宽广的大厅深处，电梯旁的墙壁上，死了一个身穿罗马正教法具的骑士。

茵蒂克丝小心翼翼地靠近骑士，仔细观察。

骑士的法具「施术铠」被赋予了魔力，拥有吸收物理攻击威力的效果。然而因为重点放在物理攻击的防御上，所以这套装备的弱点，就是比较无法承受魔法攻击——但是眼前这套「施术铠」，却是被人无视于这种特性，以强大的物理攻击力所破坏的。

（……不是对魔法一窍不通，就是个真正的狂人。）

当然，只要看一眼这个如同法老王坟墓翻版般的建筑物，就可以知道前一项可能性绝对不成立。这么说来事情可麻烦了。能够以物理力量摧毁罗马正教的施术铠，看来对手不是擅长使用灵体来召唤大天使，就是擅长制作金属巨人。

不管是哪种可能性，都不能把那个少年留在这个地方。对于一个连魔法的基本概念都没有的外行人来说，闯进这建筑物里，实在是难逃一死。

这时，旁边突然传来一阵好像拖着东西的声响。茵蒂克丝转头一看。电梯这一面墙壁的旁边，有个逃生梯出入口。从那里不断传出像是拖着什么东西的声音，以及粗重的呼吸声。

「是……」

「是谁」两个字还没问完，那个东西就已经从逃生梯出入口爬出来了。

「那个东西」不能说是人，也不能说是物体。因为，那明显已经不是人的模样了。下半身被扯断，左手腕不知去向，脸部的右半边被炸掉，连剩下的左半边也因为高温的关系而焦黑碳化——这样还能动，实在不能称之为人。

只有一半的脸，似乎稍微摇晃了一下。

不可思议地，那动作看起来好像是在斜着脑袋思索什么似的——就在茵蒂克丝想着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的瞬间，「那东西」用只有一边的手腕用力在地板上撑起，往她这边飞了过来。

「………！」

连声音都发不出来。面对如同炮弹一般飞过来的「那东西」，茵蒂克丝只能急忙往后退。但是，茵蒂克丝的脚却在骑士身上绊了一下。她的身体就这么往后倒。一瞬间失去攻击目标的「那东西」，就这么往下掉落，眼看就要压在茵蒂克丝身上。就在这时——

「粉碎！」

刹那间，一个严肃的男子声音回响在这冰冷的空间中。

突然地，旁边电梯的墙壁像是纸门一样被扯破，从里面伸出了一只男人的手。这只大手简直像是要抓住一颗球一般，把已经碳化，只剩下一半的「那东西」的头颅抓在手中。

接下来的一瞬间，

就在仰躺于地板上的茵蒂克丝眼前，「那东西」的身体如同男人所宣告般化成碎片。

简直像是凝结在一起的灰被打碎的模样。「那个东西」的身体一开始「啪」的一声出现三条龟裂，身体分成数块，接着又在空气中全部化为细雪般的碎片，在跌落到茵蒂克丝脸上之前，就已经完全消失在空气中。

「打开！」

又传来一个声音。原本从内侧被扯破的电梯门，往两边打开。已经扭曲变形的金属电梯门如今却理所当然似的打开了。

强迫周围的现实，依照自己所说的话而实现的终极魔法。

「难道是………」

面对一脸茫然，嘴里喃喃自语的茵蒂克丝，电梯里走出来一个身材修长的男人，一副丝毫不以为意的神情。绿色的头发梳着大背头，身穿意大利制的纯白西装与高价的皮鞋。

「嗯，好久不见了。不过你应该不认得我了吧。当然，也不记得奥雷欧斯·伊萨德这个名字。不过，这对我来说，应该算是一种幸运。」

如同闲话家常一般喃喃自语的男人，颈上有无数似乎是被蚊虫叮咬过的伤痕。

针灸——东洋的医疗道具或许乍看之下与西洋人非常不搭调，但是事实上并不尽然。例如西洋魔法组织「黄金黎明」的创设者就很偏爱佛教思想。

「但是，即使你已经不记得，我还是得说我该说的话。好久不见了，禁书目录。看来你还是跟以前一样把一切都忘了。看见你都没变，我真是替你感到高兴。」

男人的手，伸向茫然自失的茵蒂克丝的眼前，遮住了她的视线。

这只手，就是将那不知该称为人还是该称为怪物的「那东西」一击粉碎的魔手。

即使如此，茵蒂克丝依然动弹不得。她只说了一句话。

「难道……是……金色的……ars magna？」

男人则是用温柔的微笑来回答她。

2

「回家吧。」

没办法越过黄金岩浆，只好绕远路穿过四幢建筑物回到姬神的身边的上条，用疲累已极的声音说着。

「那个叫奥雷欧斯的已经被打倒了。虽然我没有杀他，但是他已经不行了。绝对无法再战斗。除了身上的伤之外，他的心也已经死了。」

所以，回家吧。上条说。

需要守护的东西已经没有了。「葛利果圣歌队」的学生们都已经无法获救，跟炼金术师也已经分出了高下。上条没有继续待在这里的理由。他只想赶快逃离这个充满死亡的战场，回家。

想回家。想赶快回去跟茵蒂克丝一起吃晚饭。只要跟那孩子在一起，就不要紧。只要看见她，我就可以回去正常的世界。在变得无法离开这个战场之前，在习惯这个将死亡与杀戮视为理所当然的世界之前，如果不快回到原本的世界，一切就完了——上条在脑中茫然地，但很确实地如此想着。

但是，邪恶的影子却落在他憔悴的心中。

第一，根据史提尔的说法，茵蒂克丝过去每隔一年就会失去所有记忆。

第二，根据史提尔的说法，茵蒂克丝每隔一年就会找到新的同伴。

第三，根据史提尔的说法，茵蒂克丝每隔一年就会连这些事情都忘记。

这是可以想象的。当年开心地笑着的茵蒂克丝，并不是上条所熟悉的茵蒂克丝。

茵蒂克丝的身边，有着太多需要她的人。

虽然没有说出口，但是史提尔·马格努斯的话中却带着这样的意思：

别搞错了，那孩子并不属于你。

「…………唔！」

一阵突然的晕眩，让上条不禁用手扶着墙壁。他有种错觉，如果被那孩子当成「跟其他人没什么不同」，似乎自己就再也不能回到日常生活的世界了。

（……好丑陋的占有欲！）

在面对严苛环境的状况下，一点点的自卑感都有可能演变成自我牺牲或是自杀的冲动。上条借由深呼吸来让心情平静下来，尽量不去想这件事情。因为他察觉到，如果继续想下去，精神面一定会崩溃。

总之赶快带着姬神离开这里吧。上条叹了一口气想着。

「那个奥雷欧斯·伊萨德，一定是假的。」

但是，姬神秋沙却理所当然似的，说出了这样的话。

「什么？」

「他只是个替身。因为我见过本尊，所以知道。本尊不会乱杀人的。」

姬神说出的话，每一个字都打进上条心中。

没错，仔细想想的确不太对劲。炼金术师明明是将「三泽塾」当成藏身之处，但是却又使用「葛利果圣歌队」让学生们全灭，这样一来，不就失去了隐藏行踪的功能？

但是即使如此，上条的内心还是不愿接受事实。如今已没有办法冷静思考。正因为决定要回去了，所以才能保持冷静。突然又被要求回到战场上，让人如何能够接受。

「等等、等一下！什么意思？我的确已经打倒奥雷欧斯·伊萨德了！」

「我说过，那是假的。」姬神用着丝毫不带迟疑的声音说道：「本尊经常用针刺在自己身上。没有针的一定是假的，而且本尊也没那么肤浅。」

上条无法承认，也不想承认。现在他的所有推论与想法，都是在「回家」这个前提上展开。现在的上条绝对无法承认还有其他的敌人存在。

「不过，本尊对于自身目的以外的事情丝毫不感兴趣。你要回家，他应该不会阻止你。」

姬神那近乎过于冷静的口吻，好不容易让上条的思绪不再闹脾气。

刚刚这句话，让上条感觉有点不太对劲。

「等等。你也要跟我一起走不是吗？既然他的目的是你，怎么可能放我们逃出去？」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我的问题不是『为什么不能放我们逃出去』，而是『为什么我要跟你一起走』。」

「什么？」

上条吃了一惊，完全说不出话来。现在的局面，都已经把敌人击退了，姬神竟然还是没有从「三泽塾」逃出去的打算。

「你别会错意了。我有我的目的。我的目的并不是逃出这里，相反的，我的目的只有在这里才能达成。不，应该说如果没有那个炼金术师，就绝对无法达成。」

姬神的口吻完全没有任何迷惘，甚至让人感觉她跟奥雷欧斯似乎是朋友。

这是怎么回事？上条心想。被绑架或是被监禁而处于严苛环境下的人质，有时候会跟犯人产生一种奇妙的同属感。这在心理学上是有案例的。难道姬神就是这样的情况？

「可是，不管你有什么目的，那家伙根本没把你当作同伴吧？如果当你是同伴，怎么会把你监禁在这种地方？」

「被监禁是『三泽塾』被他占据前的事情了。」姬神的眼神毫无动摇，说道：「你想知道我原本在这里受到什么样的对待？你知道为什么这里到处都是密室？这些过于现实的真相，说出来你一定无法承受。」

「………」

「自从那个炼金术师来了之后，密室就没再使用过了。我只是住在这里而已。不出去，只是不觉得有必要出去。而且随便走出结界的话，会吸引『那个』上门的。」

上条想起来，在进入「三泽塾」前，史提尔跟他说过的话。

这里虽然从外观看起来是个平凡无奇的大楼，但是其实却是一个经过完美伪装的结界。

吸血杀手。

在魔法师的世界中，甚至被当成传说。拥有在一瞬间杀死吸血鬼的能力的少女。难道……

「什么意思？难道你是为了避免无谓的战斗，不想被吸血鬼发现，所以才躲在这种地方的？」

「……我的血液不但有打倒他们的力量，而且会散发出甜味吸引他们上门。引诱、聚集、杀死。简直像是五颜六色的食虫植物一般，就是我的本质。」

上条两眼瞪得大大的。

连那个史提尔在提到吸血鬼的时候，都充满了忌讳与恐惧。而姬神秋沙，却拥有连吸血鬼都可以一击杀死的强大力量。但是，说出这些话时姬神的声音，听起来却像正被冰冷的雨滴打在身上般充满寂寞。

「你知道吸血鬼是什么样的生物吗？」

被问到这种问题，上条当然只能回答不知道。脑海里面想得到的，只有故事书里面那种会袭击人的邪恶吸血鬼。而且说实在的，吸血鬼这个字眼对上条来说完全没有真实感。

「没什么不同。」但是姬神却这么回答：「跟我们没什么不同。会哭、会笑、会生气、会高兴、会为了别人而笑、会为了别人而行动，就是这样的一群人。」

姬神轻轻地笑了。看她的表情，应该是想起了什么快乐的回忆。

「但是，」笑容在一瞬间便消失了。姬神接着说：

「我的血却会杀死这些人。没有任何理由。只因为他们存在。没有例外，没有特例。会哭、会笑、会生气、会高兴、会为了别人而笑、会为了别人而行动，这样的一群人，连一个例外都没有——全都会被杀死。」

姬神的每句话都好似在淌血。

所有快乐的回忆，都在眼前化为泡影。只有经历过这种地狱的人，才说得出这样的话。

「学园都市是专门研究超能力的地方，我原本以为在这里可以解开自己力量的秘密。只要知道力量的来源，就有办法加以除去。我原本是这么想的。可惜，根本找不出来除去力量的方法。」

姬神说道：

「我已经不想再杀了。现在与其要我杀任何人，我宁愿选择杀了自己。」

所以，就这样吧。

被称为吸血杀手的少女，孤独地诉说着。

「但是那也不用……」

「请不要再说任何话来劝我。而且，也不见得都是坏事。奥雷欧斯说过，他可以制作出更简单的结界。是一种称作『移动教会』，以衣服为外型的结界。只要穿了它，我就可以放心走在街上，也不怕吸引『那种生物』上门了。」

「………」

「我有我的目的，奥雷欧斯有奥雷欧斯的目的。我们都需要对方，否则无法达成我们各自的目的。所以不要紧的，奥雷欧斯为了实现自己的愿望，绝对不会加害于我。如果你想要一个人离开这个战场，我会帮你去跟奥雷欧斯说清楚。」

上条已经无言以对了。

他无法体会眼前这名少女的苦恼。他不知道怎么拯救眼前这名少女，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告诉我一件事。」因为不知道，所以他开口询问：「既然你不想吸引吸血鬼，为什么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会在『外面』吃东西？」

「很简单。奥雷欧斯需要我，是因为他需要吸血鬼。如果我一直待在结界里，是无法招来吸血鬼的。」

「可是，这跟你的目的不是刚好相反？你不是已经不想伤害吸血鬼了？既然如此，为什么会接受引诱吸血鬼的命令……」

「嗯。可是奥雷欧斯答应过我，他虽然想得到吸血鬼，但是绝对不会伤害他们。只是想请他们帮忙而已。」

「……什么嘛，我还以为你是费尽千辛万苦，九死一生的从『三泽塾』逃出去呢。」

「……可是，就算我是逃出去的，为什么你会来到这里？」

「当然是为了来救你啊。这还需要什么理由？」

看着上条那闹脾气的表情，姬神的两眼瞪得大大的。

简直像是在连自己都已经遗忘的生日当天，却收到了生日礼物一样。

「真不可思议。不过别担心。我并不是遭到囚禁，所以你可以放心地回去，不会有任何问题。」姬神轻笑道：「奥雷欧斯跟我说，他有个想救的人，但是单靠他自己一个人的力量却不够，所以才会需要吸血鬼的力量。于是我答应要帮助他。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使用这种能力，是为了帮助别人而不是杀死别人。」

「………」

这些话都是真的吗？就算姬神没有说谎，也难保奥雷欧斯没有跟她说谎。毕竟奥雷欧斯是个杀人凶手，是个创造出这个死亡与杀戮的战场的幕后黑手。姬神所说出来的，跟目前的现况实在是有太多出入。

而且，就算——

就算奥雷欧斯·伊萨德，真的是如同姬神秋沙所描述的那样的一个人。

「……这样是不行的。」

「？」

「如果奥雷欧斯·伊萨德真像你所讲的那样，还没变成一个怪物，勉强还走在一个身为人类的正道上，就不能再让他做出更多错事。虽然我不认为一个人只要做了错事就绝对无可救药，但是如果让奥雷欧斯继续错下去，真的会走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姬神一言不发。

其实她应该也早就察觉了。奥雷欧斯所抱持的理想，跟现实之间已经开始产生差距。光是眼前这个战场，就跟「不伤害任何人」这个理想有太大的落差。

「你到底是凭借什么论点来反驳我的思想？」

突然传来的男子声音，让上条的思考中断。

如铃声般充满不可思议的声音。一瞬间遮断了上条与姬神的对话，让周围陷入一片寂静。

听起来就像是在耳边呢喃的微小声音。但是，却看不见声音的主人。只能说或许这「声音」完全无视物理法则，不用依赖空气来传达。

喀的一声，脚步声从姬神后方传来。

但是，却是在距离三十米以上的直线走廊远端。

那里原本应该一个人都没有。

明明原本应该一个人都没有，但是上条却在一眨眼间，看见一个人站在那里。

不可能有任何藏身之处。

而且男子的态度，也是一副从一开始就没有躲起来的样子。

「你………」

上条怀疑自己的眼睛。

凭空出现的男子，就是原本应该已经被自己打倒的奥雷欧斯·伊萨德。但是他不但四肢俱在，而且身上一点伤都没有。

难道是他用什么特殊的方法把伤治好了？上条在心里想着。但是这并不合理。就算使用任何方法把伤治好，人的性格也不会改变。眼前的男人虽然外型相同，但是本质却令人感觉到完全不一样——简直像是看着一个性格完全不同的双胞胎。

而且，这股压迫感。

奥雷欧斯明明还在三十米远的彼端，上条就已经感觉到一股压迫感，简直像是敌人已经拿刀刺进自己的肋骨之间，充满了绝望。

只有一句话最适合用来形容眼前这个人。那就是真正的强者。

危险！上条立刻在心中作出判断。这个人很危险！在这个结界中，他是绝对无法被打败的支配者！但是，正因为如此，上条反而决定走向前，保护姬神。因为从一开始，就不存在着牺牲她来争取自己逃走机会的选项。

然而，

「放心，我现在马上过去。」

就在上条连一步都还没有踏出去以前，奥雷欧斯已经前进了三十米的距离，出现在上条与姬神的中间。

「什么……？」

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奥雷欧斯，上条的脑袋无法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全身僵硬。并不是他的速度快，而是他似乎突然就从这个空间中插进来。

打个比方，就好像剪接的电影镜头一样。

「当然，你的心中会充满疑惑，但我没有义务回答你。」炼金术师平静地说道：「姬神的血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东西，绝对不能交给你，所以我是来回收她的。」

「回收」这样的字眼，让上条那一片空白的脑袋再度开始运转。

「……你这……家伙！」

到了这个地步，怎么能逃避。总之得将被囚禁的姬神与幕后黑手奥雷欧斯分开才行。于是上条冲上前去。与奥雷欧斯的距离，不到两米。

但是，

「你——」炼金术师从容不迫地说道：「——不准再靠过来了。」

一瞬间，发生了非常大的变化。

乍看之下好像什么改变都没有。但是，正因为没有改变，所以才不对劲。因为上条正朝着短短两米的距离全力冲刺，但是，距离却丝毫没有缩短。简直像是追着沉入地平线的太阳在跑。不管怎么跑，也没办法缩短眼前的距离。

简直像是在一条无限延伸的走廊上，奥雷欧斯与姬神正不断地往后滑行。

上条开始感到焦急。他想起了自己右手中幻想杀手的能力。只要是属于异能之力，即使是神迹也可以消除的能力。但是……

（但是——到底要打什么才会奏效？）

「你说，」奥雷欧斯用毫无感情的声音说着：「我为什么会走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上条感到背脊一阵寒意，不禁停下脚步。不但无法靠近奥雷欧斯，而且自己的身体正在告诉自己，试着靠近他会有危险。

奥雷欧斯以毫无感情的眼神看着上条的脸。那简直像是看着被制成标本的昆虫，并且正拿起大头针一根根地钉上去的眼神。

突然，奥雷欧斯从白色西装怀里，取出一根如同头发般纤细的针。微微可以闻到消毒药水的味道。奥雷欧斯毫不迟疑地将取出来的针，插进自己的脖子。简直像是在对自己下达催眠指令。

这一切的动作，看起来都像是在宣判上条的死刑，让上条不禁想要往后退。

但是奥雷欧斯将针拔起丢掉后说道：

「真是让人觉得无趣的少年。」

突然，上条惊讶地发现不管怎么退后，都无法拉开跟奥雷欧斯之间的距离。这是多么奇妙的状况，前进跟后退，都无法产生一丝一毫的变化。

无法对眼前的敌人做出任何反应，让上条的心脏紧张得几乎快要破裂。奥雷欧斯默默地伸出右手，在距离上条的胸口有段距离的地方，好像要抓取什么东西似的举着。简直像是要把心脏就这么挖出来一样。

「吹——」

正当炼金术师严肃地要说出下一句话的时候，

「——等一下！」

突然被插进两人之间的姬神呼喊声给打断。

上条愣了一下。面对拥有如此压倒性实力的真正炼金术师，姬神竟然敢毫无防备地挡在上条面前，守护着他。

（笨蛋……！不要乱来啊！）

上条拼命地伸手想把姬神推开。但是连一毫米的距离也无法缩短。有如看着什么都不懂的小孩，走向手持机枪的强盗面前，上条的全身因为危机感而开始发抖。

但是，上条突然想到了，姬神秋沙的称号。

「吸血杀手」。

连史提尔都畏惧不已的吸血鬼，都会被她一击溃灭。传说中的神秘力量。在这里，她可说是一张最大的王牌。靠着她的力量，说不定可以让局势逆转。

（难道她………）

……有胜算吗？如果没有胜算，应该不会做出这种行为才对。

然而，奥雷欧斯却用非常索然无味的眼神，看着心里如此盘算的上条。

最大的王牌吸血杀手，他似乎完全不看在眼里。

「这时候你会抱着一丝希望也是理所当然。可惜，吸血杀手并不是我的对手。」奥雷欧斯用着不带感情的声音说道：「你可能会很好奇，吸血杀手这个名称是怎么来的。嗯，没有错，的确是拥有杀死吸血鬼的力量。但是你有没有想过，既然那么厉害，为什么只局限于吸血鬼？为什么不干脆叫做『万物杀手』？」

（……难道……）

由于最后的希望正在被夺走，所以上条的思路越来越狭窄。

「所谓的『吸血杀手』，其实是一种只对吸血鬼发生作用的能力。而且这个能力的真相，并不是力气特别大，只是一种特殊的血液。她的血液可以发出甜美的香味吸引吸血鬼，而且任何吸血鬼只要吸了一滴她的血，就会变成灰。最可怕的地方在于这股诱惑的威力，让吸血鬼即使明知会死，也忍不住要去吸她的血。当然，这对人类完全没有影响，会变成灰的只有该隐的后裔，也就是吸血鬼。」

奥雷欧斯说着，再次从怀里取出针来，插在脖子上。那个针到底有什么样的效果？原本丝毫不带感情的炼金术师，眼神似乎稍显亢奋。

「嗯，你是为了驳斥我的想法而攻击我吗？但结果你跟我又有什么不同。到最后你跟我还是一样，只想仰赖吸血杀手的能力。」

奥雷欧斯的话，毫不留情地刺进了上条心中。

原本明明知道没有希望，却依然想要做最后挣扎的心也被完全浇熄。

然而，

「没那回事。这个人并不清楚吸血杀手的涵义，甚至不了解吸血鬼是什么样的生物。他今天会来到这里，只是为了救一个今天初见面的陌生人。我跟他甚至连名字都不知道，他却无法弃我不顾……」

反驳奥雷欧斯的话的，不是上条，反而是姬神。

她张开双臂，把自己当成盾牌，为了从奥雷欧斯的言语攻击中守护上条。

「奥雷欧斯·伊萨德，你的目的是什么？」

听到姬神这么问，炼金术师的眉毛微微动了。

「难道将既非魔法师也非炼金术师的一般人卷进来，冠上一些莫名其妙的罪名杀了他们，这样能够让你满足？这就是你的目的？」

「………」

「如果你的目的是这么无聊的事情，那我要退出。虽然我知道我打不过你，但是至少我还有选择咬舌自尽的权利。」

「………」

「我已经不想再杀吸血鬼了。为了达成我的目的，我需要你。如果没办法得到你的帮助，那我就没有理由继续活下去。你呢？没有我的帮助，你还有活下去的理由吗？」

姬神的眼神没有丝毫的动摇。

几乎让人无法分辨到底谁才是这个结界中的老大。非常真挚而对等的眼神。

奥雷欧斯再次从怀里取出针来，插在自己的脖子上。

「那当然，我们不能把时间耗在这种事情上。」炼金术师用淡然的口吻说着：「要办的事情还很多。比起侵入者，更麻烦的反而是该怎么处置禁书目录。打倒别人我很拿手，但是该怎么对付她，老实说我到现在还是无法处理得很好。」

听到奥雷欧斯若无其事地说出来的这些话，上条几乎要停止呼吸。

（……等等……禁书目录？难道……那家伙……跑来了——？）

上条想要抓住奥雷欧斯。无论如何要扭转目前的局势。但是，两人之间连一根头发的距离都无法缩短。炼金术师原本已经放下的手，再次朝着上条举起。

姬神朝着奥雷欧斯踏了一步，露出对抗的神情。但是炼金术师却若无其事地说：

「别担心，我不会杀他。」他拔下脖子上的针后继续说道：「少年，在这里发生的事情——」

（可恶，开什么玩笑！在这种情况下我怎么能退场！）

炼金术师像是看穿了上条的内心，淡淡地笑了。接着继续说道：

「——全都忘了吧。」

3

周围已经是夜幕低垂。

「？」

上条从座位上站起来，环顾四周。座位？左右看了一下，才发现这里是学生公交车的车子里。检视路线图，完全没有经过上条所住的宿舍。找寻前一个站牌的名称，上面写着「第十七学区：三泽塾前」。

一般来说，学园都市里的电车跟公交车的末班车都是配合学校放学时间，也就是六点半。这辆公交车在半夜中行驶，可说是非常希奇的。或许是补习班专用的私人公交车吧。

「三泽塾？」

上条歪头思索着。这是补习班的名字吗？为什么我会在这里睡着？上条苦思，但完全想不出理由。自己不可能会去上补习班。别说是准备考试，上条当麻可是连暑假作业都不会写的人。

一瞬间，脑海中浮出了「丧失记忆」这个字眼，让上条感到一阵寒意。原本以为自己只是没有过去的记忆而已，现在看来，状况可能比预期的还要严重。

「……去一趟医院好了……」

喃喃自语的上条，决定先下车再说。毕竟自己连这辆公交车开到哪里都不知道。在最近的站牌下车之后，周围的景色，果然对上条来说相当陌生。

平衡感没有问题。也没有特别想睡觉。乍看之下非常健康，但是既然失去了这几个小时之间的记忆，还是到医院去好好做个检查比较保险。

（要去医院的话就要有医保卡，看来还是得先回宿舍一趟。这个时间医院有开吗？还是要挂急诊？等等，要怎么跟茵蒂克丝说明？突然说要去医院，她一定会觉得很奇怪吧。而且让她这么晚都还没吃晚餐，她该不会已经生气了吧……？）

东想西想的上条，决定总之先回宿舍一趟。但是经过这个站牌的公交车都没有开往自己所住的学生宿舍附近，真是太不幸了。就在上条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

——突然有种被什么人呼唤的感觉，不禁转头望向「三泽塾」的方向。

「？」

上条歪着脑袋起疑。好奇怪，怎么有种忘记了很重要的事情的感觉。简直像瓦斯没关就出门旅行的感觉一样，一种似乎快要无法挽回的危机感。上条的脑袋里面好像有把火在烧。到底是什么事？上条想象着从来没有去过的「三泽塾」，最后喃喃自语：

「算了。既然想不起来，表示应该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随便下个结论之后，便继续往前走。

现在最重要的是，要如何安抚因为没饭吃而陷入怨恨状态的茵蒂克丝。看来也只能用一个七百圆的黑蜜堂布丁来安抚她了。这个预期之外的花费，让上条烦恼不已。早知道就不要买那本三千六百圆的参考书。上条叹了一口气，用手在头上挠了挠。

用他那只要是异能之力，连神迹也可以消除的右手。

啪的一声，伴随着好似头盖骨破裂的声音，今天一天的记忆都涌进了上条的脑袋里。

「………！」

上条急忙地回头一看。

景色已经被夜晚的黑暗所覆盖。由于距离公交车站牌差了一站，从这里看不到「三泽塾」。从那之后，已经经过了几个小时？身边看不到史提尔。也看不到姬神。更看不到奥雷欧斯。当然——也看不到茵蒂克丝。

奥雷欧斯的一句「全都忘了吧」，就让上条真的忘了一切。忘记那变成战场的三泽塾，忘记被奥雷欧斯夺回的姬神，以及忘记从炼金术师口中说出来的——似乎是抓到茵蒂克丝的言词。

「可恶！」

这几个小时之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个人留在「三泽塾」的史提尔没事吧？上条想着这些事情，开始往「三泽塾」狂奔。

全力冲向「三泽塾」的上条，一开始由于脑筋陷入混乱的关系，完全没有注意到一件事。即使自己全力冲刺，却完全不会与路人相撞。事实上，路上根本没有人。虽然说是晚上，但是这里是学园都市的繁华地带完全没有人，这实在是太奇怪了。

（………怎么回事？）

上条察觉到这个异常，已经是看见高耸矗立夜空中的「三泽塾」的时候。

原本应该很热闹的大街上，却一个人都没有。上条过去也体验过这种感觉。这就跟史提尔在傍晚的时候所施展的「驱散闲人」的结界感觉相同。

但是，这次并不是「一个人都没有」。

最让上条感到异常的，是「三泽塾」的周围站着数个人。

（……搞什么？）

上条停下脚步回头看。稍微有一点距离的地方，正站着一些人。但是，看不出来是男是女，因为他们从头顶到脚底，都穿着密不透风的银色铠甲。

周围没有任何路人。所以才更让人觉得诡异。从这个角度可以看见三个身穿铠甲的人。如果他们现在正把「三泽塾」的四幢大楼整个「包围起来」，附近应该还有他们的同伴。

（……这些奇装异服的家伙是谁啊？……教会的人吗？）

真令人介意。于是上条决定跟其中一个穿铠甲的人攀谈。说不定在自己像白痴一样丧失记忆的时候，局势又有了变化。

「喂，你们在干什么？你们是『教会』的人吗？」

说到这里，上条突然想到了，死在电梯前的那个骑士。

这些人都穿着跟那个死亡的骑士相似的铠甲。其中一个人听到「教会」这个字眼之后愣了一下，说道：

「——在下是罗马正教十三骑士团成员之一，『兰斯洛特』维多里欧·卡塞拉。」接着却显得很不耐烦地说道：「哦，原来是从战场偶然生还的平民？我们有看到你从里面出来。你真的是太幸运了。如果不想死，就快闪远一点吧。」

上条一边在心里面想着这家伙在讲什么鬼话，一边仔细地观察着他的全身铠甲。

「我们也不希望造成无谓的伤亡。使用『葛利果圣歌队』来进行圣咒轰炸，也是在经过评估之后，决定为了不让损害继续扩大下去而采取的手段。」

上条被这句话给吓了一跳。

「葛利果圣歌队」。「三泽塾」中的学生们也施展过相同的法术。根据史提尔的说法，这个法术源自于罗马正教。

——原本是罗马正教的最终武器。由三千三百三十三名修道士聚集在圣堂，共同诵唱圣咒的大魔法。如同将太阳光以放大镜加以聚焦，可以让魔法的威力大幅提升。

史提尔说过的话，又重新回到脑海中。光是复制品就有那样的威力，那原始版本将会有多么可怕的破坏力？

「轰炸……？开什么玩笑！那玩意的威力有多大？大到只要在大楼里面就会被波及？这么说，难不成你们要把大楼整个炸掉？」

「你说对了。在梵蒂冈大圣堂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灵地，集合了三千三百三十三名修道士所发出的圣咒，可以准确地让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化为灰烬。何况要是遗留下这个叛教者的高塔，也会有辱我们的威信。」

「你在说什么蠢话！里面可还有很多无辜的学生！还有史提尔、以及姬神可能都还在里面！甚至是奥雷欧斯——」

——奥雷欧斯可能也只是为了救人，才打算呼唤吸血鬼的。

「何况那么大的建筑物要是整个炸掉，你可知道瓦砾会波及多大的范围？半径六百米以内，瓦砾会像炮弹一样乱飞的！」

「只要目的正确，手段就可以正当化！今天流的血，将成为明天的根基！」

上条的脑袋因这句话而沸腾，无法再保持理智。

这家伙前一秒的说法跟后一秒的说法完全不同。明明说什么不想造成无谓的伤亡而叫上条赶快离开，却又完全不管「三泽塾」里头的人的死活，这实在是太不合道理。

「开什么玩笑！你们自己的同伴也在那幢建筑物里面不是吗？」

「……『帕西法』已在异国殉教。他所流的血，都是为了创造更好的明天。」

上条想起来，死在电梯旁边的那个骑士。

眼前这个身穿全身铠甲的人，讲话毫无逻辑，而且充满了狂妄之气。看来已经完全失去冷静的判断力。

「混蛋……等一下！给我一点时间！一个小时……不，三十分钟就好！」

「我们没必要听你的意见！攻击马上就要开始了！」

自称兰斯洛特全身铠甲的人，将原本挂在腰间的大剑高举向天空。大剑闪耀着红色光芒。上条心想简直像是根天线一样。

就在上条冲上去阻止他之前，天线已经挥了下来。

「根据约翰启示录第八章第七节——」

简直像是事先配合好一般，

「——第一位天使，手持管乐器的毁灭之音在此重现！」

或许是魔法造成的效果吧，如同野兽的远吠一般，闪耀着淡淡光芒的大剑发出了喇叭般的声音，响澈整个夜空。

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原本飘荡在夜空中，那些一片片的云，全部都被吹散。

从远处看，就像一道巨大的落雷。一道由天上往人间放出的粗大光柱。但是，这道光柱却像血一样鲜红。像是成千上百的火焰箭矢聚集融合在一起，化成一柄巨大的长枪，一击贯穿了「三泽塾」四幢大楼中的其中一幢。

红莲的神枪，一瞬间就从大楼的顶楼贯穿到地底下。

一刹那，就像空罐被踩扁一般，大楼被挤压到只剩下一半的高度。玻璃全部破裂，内部摆饰品全部从窗口飞了出来。

到这里还没结束。虽然受到直击的只有四幢其中之一，但是隔壁两幢都跟这幢以空中走廊相连。被空中走廊所牵连，隔壁两幢也被硬生生拖倒。剩下唯一没事的一幢，如墓碑般伫立着。

对于这如此疯狂的行为，让上条哑口无言。

建筑物扭曲变形，墙壁折断龟裂。像裤子上的灰尘被拍掉似的，不断有人从缝隙掉落下来。不但如此，又好像是陨石掉落，大量的飞散瓦砾也将周围的建筑物加以摧毁。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因为驱散闲人的魔法关系，周围没有其他人。

「可恶……开什么玩笑……」

上条咬紧了牙齿。那里面有史提尔，有姬神，有许多的学生跟老师，有奥雷欧斯——甚至可能茵蒂克丝也在里面。

「你这家伙！」

上条如同炮弹一般地往前冲。但并不是冲向那个穿着全身铠甲的家伙。现在根本没时间管他，上条的目标是被轰炸的现场。

然而如同暴风般的粉尘，却阻止了上条的前进。完全看不到前面。眼睛也张不开。即使如此，上条还是拼命向前冲。心中祈祷着眼前的现实都只是个玩笑。

但是，就在这时，变化产生了。

「？」

上条最初感觉到的是，掩盖视线的粉尘都散去了。像突然受到强风吹袭般，大量的粉尘朝着上条的前方——原本是「三泽塾」的大楼残骸飞去。

「？！」

不，不只是粉尘。连飞散到四周的碎片也浮上空中，倒塌的墙壁重新翻起。如同拼图一般，碎片的断面开始拼凑在一起。有如修整过一般，完全平滑看不到缝隙。

简直像录影带倒带的景象。崩溃的大楼重新站起，跌落的人们重新被吸回龟裂的缝隙中，大楼的破损处也全部复原。没隔多久，「三泽塾」的四幢建筑物宛如什么事都没发生，又重新矗立在那里。连被飞散的瓦砾破坏的周围建筑物也恢复了原状。让人不禁怀疑，难道是自己的记忆被人动了手脚？

「等等……」上条在心中想着。

（倒带的意思……难道……）

上条抬头仰望天空。就在那一瞬间，从「三泽塾」的屋顶，往天空放出一道红莲神枪。不用说也知道，这道神枪的目的地是哪里。名符其实的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啊、啊啊……」

转头往身边一看，穿着全身铠甲的家伙正茫然地发出着低嚎。膝盖似乎失去了支撑力，整个跌坐在地上。看来他应该很清楚，真正的「葛利果圣歌队」具有多大的威力吧。

这是怎么回事？上条惊讶地看着夜空。就算是学园都市内只有七名超能力者，也不可能创造出这种奇迹。

（那就是敌人……）

奥雷欧斯·伊萨德。

（这才是那家伙的真正实力……）

面对如此可怕的敌人，到底要如何应战？上条呆呆地站着，脑袋一片空白。

「可恶！」

上条摆脱恐惧感，还是朝「三泽塾」冲了过去。

站在玻璃的自动门前，上条踌躇不前。

在隔了一道薄薄的玻璃的对面，宛如是跟「破坏」完全无缘的日常景象。

上条带着恐惧的心情穿过自动门，回到了「战场」。

「三泽塾」内部并没有改变。正因为没有一丝一毫改变，让上条全身的鸡皮疙瘩都站了起来。不只如此，连里面的学生也没有丝毫伤害，若无其事地听着课。原本应该因「葛利果圣歌队」的关系而受伤，而且被瞬间炼金给熔化才对，如今却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在穿过某间教室的外面走廊的时候，上条看到了某个景象，不禁停下了脚步。

（那个女生……！）

在宽广的教室后方座位上，坐着一个女学生。上条还认得她的脸。绑着辫子，戴着眼镜的女生——为了保护姬神，而被奥雷欧斯的瞬间炼金给熔化的女生。

她就在那里。

一副很想睡的模样，揉着眼睛，手撑着下巴，正在笔记本上抄写着黑板上的内容。

她就在那里。

就像从一开始什么都没发生过，活在非常平凡的世界中。

「………！」

这个如此和平的景色，反而让上条感到无比恐惧。在奥雷欧斯的魔法影响下，生与死、幸福与不幸、日常与异常，一切都可以如此简单地重新洗牌。

即使如此，上条依然在大楼中狂奔。为了早点确认大家的平安。

虽然上条根本不知道，该往那里去。

跑上了某层楼的直线走廊，上条终于看见了熟悉的面孔。

「怎么？你一副慌张的表情干嘛？」

背叛了自己，把自己当作诱饵，却还能无耻地笑着，让人恨得牙痒痒的史提尔·马格努斯。但是对现在的上条来说，却感到无比的安心。

「嗯，你会出现在这里，表示这里是日本？难怪从刚刚到现在，看到的都是东洋人。话说回来，这个奇妙的结界构造是怎么回事？这股魔力我好像有一点印象。」

史提尔毫不理会眼前的上条，只是在嘴里喃喃自语着。看来他跟上条一样被消除了记忆。不，不一样。他连关于「三泽塾」的目的也忘记了，看来被消除的记忆比上条还多。

只要用右手触摸史提尔的头，就可以取回记忆了。但是，上条却担心另外一件事。会不会连史提尔从刚刚的「轰炸」中「复活」这件事，也会被消除？

虽然当初被奥雷欧斯命令「不准靠近」的时候，右手完全没有发挥功效，但是毕竟这件事关系到史提尔的生命，不能草率地下判断。

「喂！你刚刚在哪幢大楼？」

「什么？」

「告诉我就对了！」

「？？？应该是北栋吧。怎么了？」

上条松了一口气。北栋。四幢大楼中倒了三幢，只有北栋幸免于难。所以史提尔根本没有必要「复活」。

确定这点之后，接下来就简单了。

「喂！史提尔！我教你一个魔法，可以马上让你得到疑问的解答！」

「………东洋魔法的专家应该是神裂才对。」

「你照做就对了，很简单。眼睛闭起来，舌头吐出来！」

「？？？」

史提尔脸上充满了怀疑的表情，但还是照着上条的话做了。

于是上条宣布：

「庆祝你这臭小子竟敢把我当诱饵自己逃命的纪念！」

「……啥？」

接下来，上条朝着史提尔的下颚，以右手挥出了上勾拳。

失去的记忆回来了。同时，史提尔咬伤了舌头，在地板上打滚。

4

奥雷欧斯·伊萨德伫立在北栋的最上层。

最上层称为「校长室」，是个涵盖一整个楼层面积的巨大空间。由于这里是补习班，所以与其说是校长室，看来更像董事长室。

奥雷欧斯对于装饰豪华的室内完全不屑一顾。

他背对着华丽的房间，眼睛看向窗外。但是，眼下宽广的夜景依然不在他的眼中。

奥雷欧斯看着的，是映照在窗户上自己的脸。

（……这条路走得可真远。）

只要一句话——真的只要「恢复原状」这样一句话——整幢栋大楼便像生物一样重新站了起来。但是目睹这一切的奥雷欧斯，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他看着自己的脸，陷入了沉思。

以前的自己，并不是这样的。

以前的自己虽然不善于表达感情，但应该还是个可以表达喜怒哀乐的「人类」。

如今的自己，脸上的皮肤分毫没有移动，眼神丝毫没有动摇，并不是因为态度冷静，或是因为不当一回事。单纯只是因为连做表情的余裕都没有。

即使是变成这样也无所谓，奥雷欧斯想着。

早从一开始就已经知道，要达成自己的目的，就一定会陷入与整个世界的无止尽争斗之中，精神再也得不到放松。

奥雷欧斯·伊萨德的目的，就只是为了拯救一名少女。

奥雷欧斯的背后有个黑檀木的大桌子。上面躺着一名少女。

Index-Librorum-Prohibitorum——禁书目录。

遇到这名连身为人类最基本的名字都没有的少女，已经是三年前的事。

当时的奥雷欧斯·伊萨德，是罗马正教的隐密纪录官。

他虽然是教会的一分子，却做着书写魔道书的工作，可以说是特例中的特例。破解现有的魔女邪法，找出抵御方法，以文字将之纪录下来，集结成书。他相信通过这样的做法，可以保护那些无辜的人们免受魔女的迫害。

而事实上，奥雷欧斯所誊写的魔道书，也的确帮助了很多人。

但是，罗马正教却把这些魔道书当成了自己的「王牌」。别说是非基督徒，就连同样是属于基督教派系的英国清教及俄罗斯成教，也一样不让他们知道「王牌」的内容。甚至以此相胁，如果想要逃离魔女的迫害，就必须改宗信仰我们的教派。

结果，炼金术师明明已经找出了抵御之法，却一样有很多人无法受惠，为魔女所害。

就像只要接受简单手术就可以得救的病人，却遭到见死不救的待遇，非常没有道理。

奥雷欧斯无法忍受这种事。他原本深信，自己创造出来的「王牌」一定可以拯救所有人。

没多久，奥雷欧斯便决定将自己所写的「书」偷偷带出去。

他来到被认为魔女作恶的问题最严重的「魔法之国」，也就是英国。奥雷欧斯非常谨慎小心，建立起重重伪装，成功地与英国清教内部人士私下取得联系。

在那里，他看到了绝对无法得救的少女。

看了第一眼，他就知道了。即使是立下心愿想要拯救全世界的他，也一眼就看出来，眼前这名少女绝对无法得救。

拥抱着全世界共十万三千本魔道书的少女。这些书平常人只要看了一本，就有可能发疯。然而这名少女拥抱着数不尽的邪恶书籍，明明知道自己无法得救，却依然如同孩子般天真地笑着。

事实上，少女也的确没有得救。毕竟人类并没有强韧到可以一次接受十万三千本魔道书。少女的肉体被魔道书的理论所毒化，少女的头脑被魔道书的知识所侵蚀。

为了除去这些毒素，少女每隔一年就必须消除记忆。

在这里，炼金术师看见了自己理想的终点。

被他人强加如此的不幸在自己身上，却依然可以为了他人而微笑的少女。如果连她都无法拯救，还有什么资格说自己可以拯救全世界？

炼金术师为了拯救这名少女，开始写魔道书。继续相信着自己所写的书可以拯救全世界的人，没有例外。每写完一本，就前往英国清教。即使失败了十次、二十次，奥雷欧斯依然毫不放弃，继续写魔道书。

就在奥雷欧斯连自己都搞不清楚写了多少本魔道书的时候，奥雷欧斯开始思考，自己为什么绝不放弃，为什么愿意继续写着魔道书？

于是，奥雷欧斯突然察觉到。

其实早在当初第一次见到这名少女的时候，奥雷欧斯就已经知道这名少女绝对无法得救了。即使如此依然毫不放弃的奥雷欧斯，只是想用「提供魔道书」这个名义，来当作前往探视这名少女的借口。

真是太平凡的故事。

想要拯救少女的炼金术师，却反过来被少女所拯救的故事。

理解到这点，就离终点非常近了。奥雷欧斯再也无法握笔。既然理解到自己连一名少女都拯救不了，奥雷欧斯完全失去握笔书写的目的与自信。

无法拯救、无法拯救——靠这个方法无法拯救任何人。

即使如此还坚持想要拯救这名少女，就只剩下堕落这条路可走了。

选择堕落的理由只有一个。

如果神拥有拯救一切的力量，为什么不拯救眼前这名少女？

于是奥雷欧斯·伊萨德选择与罗马正教，选择与基督教，甚至选择与全世界为敌。但是即使如此，还是无法拯救这名少女。就算用尽赫尔墨斯学派、苏黎世学派的炼金术，也绝对无法拯救这名少女。原本以为只要完全了解人体构造，就可以治疗任何病症。原本以为只要能够描述出人脑所有结构，就可以治愈任何精神的创伤。但是，这名少女绝对无法得救。

不管靠信仰，或是靠技术，都已经无法拯救这名少女。

既然如此，

选择依赖那超越了人类常理的该隐后裔力量，又有什么不对？

为了这个目的，他可以背叛任何人，可以利用任何事物。当然包括了吸血杀手。

就这样，炼金术师偏离了正道。原本是比起拯救自己，更希望获得拯救他人的力量的炼金术师，如今只遗留下了悲哀的残骸。

「………」

但是，奥雷欧斯·伊萨德却没有发现。

有一名少女，默默地在背后看着他。这名被称为吸血杀手的少女，也跟他一样，完全只是为了拯救一个人而选择站在这个地方。奥雷欧斯·伊萨德完全没有发现。

救赎，还很遥远。

救世主，依然没有出现。

「奥雷欧斯把罗马正教的『葛利果圣歌队』攻击反弹回去？……这怎么可能！」

就在史提尔拿着火焰剑跟上条大玩了一阵追逐战之后，被上条所说的话吓了一跳。

「是真的！简直像是录影带在倒带一样，坏掉的大楼又恢复原状了！」

上条在走廊上奔跑着说出回答。

史提尔似乎比上条探查到更深的地方。但是就在找到奥雷欧斯藏身处之际，被消除了记忆，只好茫然地在建筑物中游荡。

「……这么说来难道是……可是，以现存的炼金术应该无法完成那个才对……」

史提尔焦虑不安地吐出香烟的烟雾，喃喃自语。

「他还跟我施展过『别靠过来』跟『忘记一切』的咒语。魔法难道真的那么了不起，讲什么都可以成真？」

「……怎么可能。魔法是一种学问。是个有严谨的理论跟法则的世界。如果有这种既荒谬又夸张的魔法，谁还想认真地做研究？」

「那我看到的到底是什么？他的一句话，真的可以让任何事都随心所欲。」

「随心所欲……真令人讨厌的字眼。让我联想到『Ars Magna』。」

对于「随心所欲」这个字眼不禁皱起眉头的上条，突然想到一件事。

之前史提尔不是说过，这种让世界照着自己的想法运转的力量——不正是还没有任何人能够达到的，炼金术的最终目的？

「等等，这么说来，那家伙已经学会了炼金术中最厉害的法术？」

「那不可能！」史提尔很难得以粗暴的口吻说道：「我之前也说过，ars magna并不是人类能够达到的境界。虽然咒文本身已经存在，但是即使一、两百年不眠不休地诵唱也念不完的。咒文本身不存在任何可以缩短的要素，也不可能以分割的方式一代传一代地诵唱下去，因为就像传话游戏一样，咒文会被逐渐扭曲。所以，寿命有限的人类，根本不可能使用那种魔法！」

史提尔的反驳，或许对于任何一个有学过魔法理论的人来说，都是很合理的吧。

但是，魔法师的声音却在颤抖着。简直像是看见了不敢相信的东西一般。

「……也对。」上条试着用别的角度来思考：「如果他真的什么事情都随心所欲，我们现在根本不可能还活着。他根本不必使用『伪圣歌队』，也不必使用什么替身，只要对着我们说『去死』不就解决了？」

他甚至不需要吸血鬼或是吸血杀手。如果需要的话，他自己就可以创造出吸血鬼。何况如果他什么事情都可以靠自己的力量实现，又何必依赖吸血鬼？

「话说回来，那家伙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听说是要救人，但是现在却毫不在乎地杀人。现在连茵蒂克丝都被卷进来了……该不会是因为闹出这件事情的压力太大，脑筋已经不正常了吧？」

「什么？那孩子也……？」

「我只是听到那家伙说过类似这样的话而已，并没有实际看到。也说不定是他自己在做梦。」

为了安慰——而且是对自己的安慰，上条试着说得很轻松。

但是，史提尔的表情却比刚刚更加严肃，似乎满嘴苦涩地把香烟吐掉。

「啧！原来是这么回事。为了研究炼金术而闭关三年，对于世间的现况完全没有概念。」一边将新的香烟塞进嘴里，一边说道：「我知道他的目的了，就是禁书目录。」

「什么……？」

上条完全无法理解。这件事情，本来应该跟茵蒂克丝完全无关才对。

「你听着，上条当麻。茵蒂克丝本来是每隔一年就要消除一次记忆的。换句话说，这会造成一种状况，也就是每隔一年，她的人际关系就会更新一次，每隔一年她的身边都会出现新的伙伴。」

「那又……怎么样？」

「今年是你，两年前是我，而——」史提尔以打从心底怨恨的口吻说道：「三年前的伙伴的名字叫奥雷欧斯·伊萨德，关系是『师生』。」

上条愣了一下。

「历届伙伴的结局都是相同的。拼了命想阻止茵蒂克丝的记忆被消除，但是最后一定会失败。」史提尔不屑地说道：「当然，他也步上了相同的命运——看来他是无法接受事实吧。」

「……什么意思？」

「很简单。我们这些历届的伙伴，并不是被茵蒂克丝给甩了。她只是不记得而已。既然如此，只要治疗茵蒂克丝的头脑，让她回想起自己，是不是应该能让她再度回到自己身边？」

上条有种心脏似乎被打下一根桩子的感觉。

他不明白为何自己会受到这么大的打击。茵蒂克丝的头脑被治愈，这应该是非常好的事才对。一股让人难以理解，不明所以的打击，在上条的心中迟迟无法消去。

那个笑容，

为他人而展露。这件事情为何会带来如此大的打击？

「……但是，这样的事情是不应该发生的。」史提尔在嘴里轻轻地说道：「就跟消除一个人的记忆一样，改变一个人的记忆是多么罪大恶极的一件事，那家伙应该很清楚才对。看来他是已经失去理智了。」

声音太过细小，上条为了听清楚史提尔说的话，而转头望向他的脸。

但是，史提尔只是轻轻吐出香烟的烟雾，并淡然地摇摇头说道：

「没什么。我的意思只是说，那家伙绝对无法拯救那孩子，就这么简单。」

「为什么？」

上条无法理解。那个光靠一句话就可以夺走人的记忆，甚至让人死而复活的男人，还有什么事情是绝对做不到的？

「这个道理也很简单。原因就在于你。」

「？」

「你不是已经拯救她了吗？一个已经得到拯救的人，如何能够再拯救一次？就这么简单，没什么特别涵义。」

上条听到这句话，「啊」的一声，终于想通了。

奥雷欧斯·伊萨德是茵蒂克丝三年前的伙伴。自从失去茵蒂克丝之后，整整三年都无法跟茵蒂克丝有任何联络，所以不了解现在的状况。

换句话说，奥雷欧斯他——

「我们到了。他还很好心地帮我们把门打开咧。」

史提尔看着前方。

「三泽塾」北栋最上层——通往校长室的巨大门扉正敞开着，如同迎接上条他们的到来。

5

那是一个广大的空间。

从前「三泽塾」的支部校长，同时也是科学宗教的教祖所待过的房间。整个房间虽然华丽却毫无品味，反映出当初那些扭曲的欲望。简直像是走进了一间虽然注重礼节，却丝毫不懂得客户心理的餐厅一样，让人感到有种厌恶感。

姬神看见上条走进房间里，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但是，奥雷欧斯反而没有任何反应。他的表情就只像是原本就该发生的事情真的发生了。

周围的气氛带着一种极端的空虚。像是看着太过老旧而泛黄的照片般的虚无感。

这正是炼金术师的内心写照。

对这个可以操纵全世界的男人而言，或许没有得不到的东西吧。

但是，也因为这样，对这男人来说没有什么东西是真实的。

就好比拥有高超洗脑能力的超能力者，就算看见周围的人全部都露出笑容，也绝对不会因此感到幸福。因为，超能力者只要动一根手指头，就可以创造出这些笑容。就算看到最完美的笑容，对他来说意义也只相等于「动一根手指头」。

一样的道理。

对于能创造一切的人来说，他所创造出来的东西，并不具备任何意义。

这个气氛，完全不像是决战场地的气氛。

奥雷欧斯·伊萨德所到之处，都会变成空虚且虚无的决战场地。

「嗯，看你的眼神，应该已经察觉到我的目的了。」炼金术师用淡然的口气说道：「既然如此，为何你还要阻止我？你的符文魔法，不也是为了拯救禁书目录而存在的？」

奥雷欧斯往下瞄了一眼。

炼金术师的眼前——华贵的桌上，银发少女正静静地沉睡着。

上条不禁想要冲上前去，却被旁边的史提尔伸长手拦住。

「很简单。因为你的方法绝对救不了这孩子。就好像眼睁睁看着你在她身上，执行一项绝对会失败的手术。这孩子可没有不值钱到这个地步。」

「不，你的理由只是嫉妒。这是可以理解的。虽然过去我们是同样因梦想破灭而感到绝望的『同志』，但如今你却被我所超越，你当然会感到不是滋味。我不认为这很可笑，我的执着其实也是同样的感情。」

史提尔略微皱起了眉头。

因为奥雷欧斯·伊萨德是如此自然，丝毫不带讽刺地说出这句话。

「过去禁书目录因为脑中的情报量太过庞大，每隔一年就必须消除所有的记忆。这是注定之事，是人类的肉体无法反抗的宿命。」奥雷欧斯严肃地说道：「但是反过来说，只要利用人类以外的力量，就可以解决这个问题。得到这个结论之后，我反而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过去从来没有人提议我们，可以利用吸血鬼的力量？」

「………」

「吸血鬼拥有无限的生命。他们将无限的记忆，储存在与人类相同的脑中。但是，从来没有听过有哪个吸血鬼因为脑中情报太多而把脑袋撑破。」炼金术师说道：「事实上，吸血鬼真的拥有那种『法术』。不管储存多少的记忆，也不会因而丧失自我意志的法术。」

「哼，原来如此。所以你想跟吸血鬼打交道，请他们把那个方法告诉你？」史提尔摇晃着嘴边的香烟说道：「为谨慎起见，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这个方法不能用在人类身上，你又打算如何？」

「那还用说？如果人类的肉体做不到——那就让禁书目录不再拥有人类的肉体。」

奥雷欧斯的回答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

意思就是说——

「让她被吸血鬼咬吗？啧！天底下有哪个基督徒，成为该隐后裔的玩物之后会感到高兴的？这可以说是我们历代伙伴共通的缺点。如果真的想要救一个人，最重要的是应该排除自己的想法，真正站在对方的立场去设想不是吗？我也是最近才学会这个道理的。」

「……荒谬。这种想法才是真正的伪善。这孩子曾经在最后一刻告诉我，她绝对不想忘记我。就算要违反教条，就算会牺牲生命，她也不希望遗忘心中这些点滴的回忆。她用连一根手指头都已无法移动的肉体，甚至没察觉到脸上的泪水——带着微笑跟我说了这些话。」

奥雷欧斯·伊萨德似乎微微咬紧了牙关。

在他的心中到底想起什么，回忆起什么，上条当然无从得知。

「看来你无论如何是不打算改变想法了。既然如此，虽然有点残忍，但我也只好使用绝招了。」史提尔突然望向上条说道：「喂！现任伙伴！告诉他吧！告诉眼前这个残骸，他犯了多大的错误！」

「………什么？」

奥雷欧斯终于望向上条。

上条无法判断出，史提尔刚刚这句话，到底是哪个部分引起了奥雷欧斯的反感。

「你啊，还活在过去的时间中么？」

这次，奥雷欧斯·伊萨德露出了疑惑的表情，凝视着上条。

「就是这么回事。茵蒂克丝早就得救了。不是被你，而是被现任的伙伴。你当年无法达成的梦想，如今已经被这家伙达成了。」史提尔露出了极为残酷的笑容说道：「这还是一个礼拜前才刚发生的事情。啊，你不知道也是情有可原，毕竟你已经离开这孩子身边三年了。你根本无从得知，这孩子其实已经得救的情报。」

「这不可能……」

「是啊，我能体会你无法相信。毕竟连亲眼目睹的我，到现在依然无法相信。不，应该说是不愿意相信吧。这等于是在对自己宣告，这孩子已经永远不会回头来找我了。」

「太荒谬了！这不可能！怎么可能有任何一种方法可以拯救禁书目录！而且是维持着人类的肉体！何况这个人既非魔法师也非炼金术师，他有什么能耐？」

「关于这一点，由于这关系到必要之恶教会……不，关系到英国清教整体的名誉，所以不能告诉你原因。我只能跟你说，」史提尔残酷地吐着烟说道：「这家伙右手的能力叫幻想杀手。简单的说，是一种不该属于凡人拥有的可怕力量。」

炼金术师愕然。

原本的冷静如今已经不复存在，炼金术师望着上条。

「……等等，这么说……」

「没错，辛苦你了。听说你背叛了罗马正教，在地下躲了三年？看来一切都是白费工夫。嗯，这种努力没办法获得回报的痛苦，我是非常能理解的。不过，现在这孩子正如你所期望的，跟『伙伴』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哟。」

「——哈……」

决定性的一句话。

原本支撑着奥雷欧斯·伊萨德的一切，全部崩溃。他开始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家伙已经没救了。

上条茫然但非常肯定地想着这件事。但是没想到，他那如同故障时钟般的眼神再度发出光芒。因为在炼金术师的眼前——巨大的桌子上，某样东西动了。一名少女，沉睡中的茵蒂克丝，因为奥雷欧斯的巨大狂笑声的关系，朦胧地恢复了意识。

她可以说是陷入精神崩溃状态的奥雷欧斯的最后堡垒。

茵蒂克丝微微地张开了双眼。以如同用手牵引着细线般的纤细声音说道：

「………当麻？」

然而她眼中所看的，却不是近在眼前的奥雷欧斯·伊萨德。

她不在乎自己是被谁、在什么时候、从哪里、用什么样的手段带到这个地方来。她甚至不关心自己的身体的现状，也不去理会在失去意识的这段期间，自己是否有被怎么样。

她笑了。非常幸福地眯着眼睛笑了。

只因为在她的视线中，有上条当麻的存在。

「————啊……」

上条不禁往后退了一步。

茵蒂克丝的这个态度，让上条很高兴。茵蒂克丝那种不在乎世界上任何事情，眼中只有上条的神情，那种如同眼睛刚张开的小猫咪的举止，都让上条感觉到这个宝物是无可取代的。

但是，这个画面同时也带着锐利与冰冷。

在茵蒂克丝的背后，从前原本是男主角的炼金术师，被自己所守护的少女完全遗忘，表情僵硬得如同看见了世界末日一般。

上条实在无法面对这个现实。

奥雷欧斯·伊萨德曾经是男主角。他背叛了罗马正教，舍弃了自己的信仰，成为炼金术师，竭尽所能只为了拯救一名少女。

但是他所得到的，却是最糟糕的结局。

即使是上条当麻，当初只要一步之差，可能也得面临相同的结局。

眼前的少女是一个受到全世界所有人喜爱的纯洁圣女。

但是，正因为她是圣女，所以在这个世界上只会喜欢一个男主角。

如此单纯到几近冷酷的纯洁，如今却带来了最大的伤害。

『我应该是完美的！为什么你会显得那么从容不迫？我到底有什么不足之处？』

突然，上条想起了自己之前打倒的那个替身。

原来那并不是个粗制滥造的复制品。事实上，那个替身如同镜子反映出了奥雷欧斯·伊萨德这个男人的真实本性。

「唔————」

奥雷欧斯·伊萨德已经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他就只是在笑——脸部表情僵硬而扭曲，如同打嗝一般地从喉咙喷出气体。

就在茵蒂克丝正上方，奥雷欧斯的手臂举了起来。

那只手臂好似断头台上的刀子。但是即使如此，茵蒂克丝的视线依然没有从上条身上离开。这一点，更让炼金术师感到怒火中烧。举起来的手臂，似乎灌注了更大的力气。

「茵蒂克丝……！」

一瞬间，上条想要奔向茵蒂克丝的身边。但是因为太过焦急的关系，甚至连应该先动哪一只脚都无法决定。炼金术师疯狂地笑着。现在的上条在他的眼中，是一个如此称职的男主角。

上条举起了右手。但是太远了，根本来不及。炼金术师的手臂，就这么……

没有挥下来。

上条不禁停止了动作。

「呜——————」

在茵蒂克丝的头上，奥雷欧斯举着如同断头台上的刀子的手臂，却在浑身发抖。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但是，却动弹不得。

失去了自己拥有的一切，成为炼金术师，甚至攻击过去的同伴，只为了拯救一名少女。但是这名少女却已经被一个自己不认识的陌生人所拯救，而且对于这个为了她而舍弃一切的男人竟然看都不看一眼。

如果是上条，遇到这样的情况，是否还能依然信赖茵蒂克丝？

能够说服自己不认为自己被背叛了？

即使如此，奥雷欧斯·伊萨德依然没办法做出伤害茵蒂克丝的事情。

对这个炼金术师来说，禁书目录的存在就是如此的重要。

「………」

上条无法动弹。

上条当麻没有「记忆」。虽然从别人口中听说，自己救了茵蒂克丝，但是却完全不知道当初是怎么救的，是在什么样的心情下救的。

上条当麻在自己毫无记忆的时候救了别人，赢得了别人的信赖。

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上条再次认真思考。自己是否拥有独占这名少女信赖的权利？

奥雷欧斯转头瞪向上条，那眼神有如刀刃一般。

一句话就可以置人于死的男人。明明知道这视线等于是死亡的视线，但是在上条内心深处，却非常能够体会他的心情。现在，奥雷欧斯的激动情绪并未平复。只是涌起的杀意没办法朝向茵蒂克丝发出，失去了目标而在暴动着。

在这样的情况下，最先会被拿来当替死鬼的，是谁？

只要稍微思考一下，就可以知道，这样的发展是非常自然且理所当然。

「——倒下吧！入侵者！」

如同炸裂一般的怒吼声。

一瞬间，上条身上受到了数十双看不见的重力之手压制，如同枪被夺走的银行强盗，整个人被压倒在地板上。「入侵者」这样的字眼，应该也包含了史提尔吧，所以在视线的角落，红发的魔法师也一样摆平在地板上。

「呜……唔……」

全部内脏似乎都在翻滚的感觉，让上条只能拼命忍住想要呕吐的冲动。他将如同被强力电磁铁吸附住的右手，一毫米一毫米地用力拉回自己胸前。只要能够用右手碰触自己的身体，或许就能够像刚刚取回记忆那样，让身体从束缚中解放。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不会轻易杀了你们！让我多乐一阵子吧！我虽然不会对禁书目录出手，但是如果不拿你们来发泄一下，没办法维持我的理性！」

炼金术师从怀里取出了细如毛发的针。以颤抖的手拿着，瞄准自己的脖子，如同要按下身体内部的按钮一般，将针插了进去。

接着又如同要把啃食着皮肤的毒虫抓掉一般，将针拔起丢向一旁。

这些动作就像是开始攻击的信号，奥雷欧斯再度瞪向上条。

「慢着！」

就在这时，姬神秋沙挡在中间。

就跟当初保护上条时所站的位置完全相同。但是局势却有决定性的差异。奥雷欧斯重视的，并不是姬神秋沙，而是吸血杀手。既然自己的「目的」，也就是茵蒂克丝，已经确定无法得到了，又有什么理由要去珍惜一个单纯的「手段」——？

「姬——」

但是，上条却说不出阻止她的话。

姬神的背影在诉说着，她真的非常担心。不只是担心上条，更担心理性逐渐崩溃的奥雷欧斯。虽然没有说出口，却感觉得到她希望在奥雷欧斯陷入决定性的毁灭前，无论如何要让他重新振作起来。

面对这样的背影，又有谁能说出那残酷的现实呢。

「别碍事，女人——」

但是，这却是最大的失败。

上条看见了奥雷欧斯那如同枪口般的双眼。那是认真的眼神。上条急忙移动右手，不，应该说尝试着移动右手。如果不上前阻止，姬神一定会遭殃。一点一点地，一毫米一毫米地，将粘在地板上的右手硬是拉到自己眼前。如同要啃噬自己的右手食指般，以自己的牙齿碰触那王牌的右手。

伴随着「啪」的一声，如同全身骨头碎裂的声音，身体也获得了自由。这是好机会！上条急忙站起身来。接下来只要把姬神撞开，然后让奥雷欧斯闭嘴——

「————死吧。」

那一瞬间，奥雷欧斯·伊萨德说出来的这句话似乎停止了时间。

刺杀、绞杀、毒杀、射杀、斩杀、扑杀、砍杀殴杀烧杀扼杀压杀轹杀冻杀淹杀。不论与任何一种杀人方式相比对，都无法得知姬神的死因。

没有伤口，没有流血，甚至没有生病。

就是死了。

简直像是电池没电了一样。如果真的有灵魂，就好像灵魂从肉体被抽离，只留下空壳一样。

姬神甚至没有发出惨叫声。

她摇晃着身体，仰着头，往后倒下。也就是说，在倒下的瞬间，上条看见了姬神的脸。慢慢地、慢慢地，原本看不见的姬神的脸，展露在自己的眼前。

姬神的脸部扭曲，却依然在微笑着。

明明快要哭出来了，却坚持不让人看见她的眼泪。这一切并不是因为太过惊讶与冲击。姬神早就有所觉悟。这个表情，是遗憾无法改变一件早已注定之事的表情。

姬神秋沙早就知道，挡在奥雷欧斯面前，一定会有这样的下场。

即使如此，她依然带着一缕希望，尝试阻止奥雷欧斯。

不为任何人所需要，一直到最后一刻依然被当成物品看待的少女。

就跟炼金术师没办法成为男主角一样，这名少女到最后依然没办法成为女主角。就好像只是搬走一块人型的背景，死得毫无价值。「吸血杀手」姬神秋沙。

目睹这样的画面，谁还能够保持沉默？

（开什么——）

上条的视线中，已经完全没有炼金术师的存在。他只是拼命奔向即将倒在地上的姬神秋沙。没有任何理由。只是有一种错觉，似乎一旦让她倒在地板上，这个死亡的魔法，将成为一个已经无法改变的现实。

「——玩笑，你这混蛋！」

就在姬神整个摔在地上的前一瞬间，上条终于来得及以两手抱住她的身体。姬神的身体好轻，就像非常重要的东西，从身体内部被抽走一般。

在怀中，少女的身体柔软得不可思议。

但是，通过抱住她的右手，渐渐传来虚弱却确实的心脏鼓动声。

「什么……你用右手……破解了我的黄金炼成？」炼金术师的眼神冻结，说道：「不可能！姬神秋沙的死应该是已经确定的事！难道你的右手拥有圣域的秘术？」

「………」

上条没有回答。

够了。这些事情都不重要。就像偶然间取回原本被夺走的记忆一样，为什么可以用右手将「死吧」的指令取消掉，根本不是问题的重点。

重点是，上条无法原谅眼前这个男人。

虽然很同情，虽然很能认同。即使是被茵蒂克丝所遗忘，却依然不忍心伤害茵蒂克丝。这个男人的行为，就在刚刚，甚至让上条不再拥有任何与他为敌的理由。

但是，现在却不同。

就算被最重要的人当着自己的面背叛，就算看见最重要的人被别人夺走，就算自己的怒火无法发泄，甚至连自责都无法容许，

但是面对一个真心为自己着想的人，

如何能将自己的怒火发泄在她身上，借以获得满足？这样的思考模式，上条绝对无法认同。

上条完全不了解「失忆前」的上条当麻。

他有什么样的回忆，有什么样的过去，带着什么样的想法走向未来。喜欢什么，讨厌什么，过去在守护什么，未来想守护什么。

但是，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

「上条当麻」绝对无法认同眼前这个炼金术师，不，应该说是这个「人类」。

原本各走各路的两个上条当麻，如今终于达成共识。

「好吧，奥雷欧斯·伊萨德。如果你认为世界上任何事情都可以让你为所欲为——」

上条当麻将怀中的姬神秋沙轻轻放在地上，接着站了起来。没有声音，但是身上宛如带着静电般的怒气，似乎任何人一旦触摸就会被弹开。完全，不加掩饰。

「——那我就先杀了你这个幻想……！」

不是别人。就是「幻想杀手」上条当麻的声音。

行间二

——所以，我想成为魔法师。

这是距今十年前的故事了。某一天的夜晚，京都的某个山中村落被吸血鬼袭击。事情发生得如此突然，完全没有任何前兆，完全没有任何迹象。

原本是连派出所都不需要的和平小村落，在一夜之间化为地狱。尝试想要击退吸血鬼的年轻人，一个接一个的送命。剩下的村人全部集合在一幢建筑物里。无法承受恐惧感，而想逃出村外的人没有一个回来。到最后甚至连谁是人类，谁是吸血鬼都分不清楚了。原本应该团结在一起的同伴，陷入了互相残杀的泥沼之中。

在天还没亮之前，村里便只剩下两种人。一种是死人，另一种是吸血鬼。

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够存活下来的自己，到底是什么？少女在幼小的心中思考着。周围到处都是吸血鬼。全都是傍晚才跟自己说再见的熟识的叔叔阿姨们。

曾经跟自己说「天晚了，快回家吧」的蔬菜店老伯，咬了自己的脖子。

——在咬到的瞬间，吸血鬼变成了灰。

曾经跟自己说「明天也要一起玩哟」的柚香，咬了自己的脖子。

——在咬到的瞬间，吸血鬼变成了灰。

曾经跟自己说「快逃吧」并且把自己推开的母亲，咬了自己的脖子。

——在咬到的瞬间，吸血鬼变成了灰。

于是，吸血鬼们开始察觉。如同是对吸血鬼的反击，只要咬了这名少女的脖子，吸血鬼就会被消灭。这与少女的意志无关。少女的血液简直像是硫酸，只要含在嘴里，就会让吸血鬼溶化消失。

即使如此，大家还是无法停止咬她的脖子。

少女默默地看着，一个接一个变成灰，被风吹散的村人们。

因此，还能说什么？

「对不起……」

每个吸血鬼，都在跟自己这么说。

有人说他也不想变成吸血鬼，有人说他也不想把别人变成跟自己一样的吸血鬼。他们相信，只有变成灰，才是自己唯一的救赎之道。

吸血鬼，变成了灰。

对不起。不应该让你一个人背负这样的罪业。一直到最后仍然在哭泣，一直到最后仍然无法露出笑容，一直到最后仍然无法得救。

不知不觉，整个村庄被灰烬所覆盖。

村子好和平。因为没有人，所以和平。连当初闯入村庄中的那个吸血鬼元凶，也已经不存在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咬了少女，就这么糊里糊涂地化成灰烬。

少女渐渐开始体会。

袭击村庄的吸血鬼，其实也是受害者。拥有能够将吸血鬼一击杀死能力的少女，应该让那个吸血鬼感到相当害怕吧。每天都害怕得发抖，没有其他路可走，只能选择杀死少女，但是却又没有能力杀死少女。

烦恼到最后所想出来的计策，就是将全部的村人都变成吸血鬼，借以提升己方的战力。

但是，就连一整个村子的吸血鬼，也被少女轻易地全灭。

所以，我想成为魔法师。

我想拯救那些无法得救的人。我想守护那些被遗弃的人。不分受害者或加害者。就算是已经死掉的人，也要将他从地狱的深处拉上来。能够做到这种违反常理的事情的，只有图画故事书中出现的魔法师。

无论如何，一定要成为魔法师。一直在心中想着，要成为魔法师。整个脑袋中只有这件事。因此就在遇到炼金术师的瞬间，原本不可能实现的梦想，突然出现了一条捷径，让少女兴奋不已。那一天晚上，紧张得睡不着觉。那是一种非常舒畅的紧张。

然而，如今，少女的眼前站着一个炼金术师。

「别碍事，女人——」

原本自己所追求的梦想，如今却残酷地歪着嘴角说出这样的话。

「————死吧。」

那一瞬间，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少女无法维持自己的意识。就在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的情况下，少女的意识被拉进了黑暗的深渊之中。

但是，就在这个时候，

「——你这个混蛋！」

她似乎听见了一个少年的怒吼。

既不是魔法师也不是炼金术师。就只是一个平凡的少年。

少年真的愤怒了。

并不是因为炼金术师的行为，而是因为少女的死。

他的模样，让少女感到好耀眼。

不知为什么，似乎有种感觉，原本自己绝对无法实现的梦想，就在那个地方。

第四章
死亡接龙
Deadly_Sins.

1

两个人，站在这褪了色，但是却非常宽广的空间中。

「………」

对于在脚边持续着微弱呼吸的姬神，上条完全不看一眼。因为根本没办法低头去看。没有那样的时间。她曾经用尽全部力量，甚至赌上性命，只想要阻止一个人。所以如果真的为她着想，就应该尽快地代替她阻止这个人。而这个人，就在上条眼前。

直线距离十米以上。

面对一个讲什么话都可以成真的男人，这简直是一个让人绝望的距离。

「………」

即使如此，上条还是跨出了一步。

没有理由伫足，没有理由转头。并不是因为被卷入事件之中，所以只好选择战斗。上条是遵循自己的意志步上战场的。

「………」

所以，不需要言语，不需要暗号。

超能力者与炼金术师之间，战斗立刻开始。目的只有打倒对方。

「————呼！」

上条轻轻吐了一口气，如同爆发般地冲向奥雷欧斯。奥雷欧斯却什么都没做，只是从怀里取出了一根细针，插在自己的脖子上。

两者的距离是十米。全力冲刺的话，只要四步就够了。

「——窒息吧。」

但是，上条才刚踏出第一步，就突然失去了气势。

上条感觉到自己的脖子如同被钢铁制的绳索缠住般的难过，不禁弯下了腰。简直像是吃了毒药后痛苦不堪的人一样，上条用右手掐住了自己的脖子。

被奥雷欧斯夺走的记忆，曾经靠着这个方式夺回。被下令「去死吧」的姬神，也曾经靠这方式捡回一条命。

但是现在，上条却依然没有恢复呼吸。

简直像是喉咙深处被瞬间接着剂粘住似的，无法呼吸。

（冷静……冷静！）

上条将原本掐住脖子的右手放开，听见自己的喉咙正发出吱吱的诡异声音。

（他刚刚是怎么说的？用绳子绞住脖子……？不对！是更暧昧，更单纯的说法……他是说让我窒息而死……！）

接着，上条将原本已经放开的右手手指，硬是插进了嘴里。简直像是想要将吃进胃里的东西催吐出来的动作一样。就在手指碰到了喉咙的深处，一股呕吐感袭击全身的同时，伴随着「啪」的一声如同玻璃破掉的声音，上条的呼吸恢复了。

这之间，只花了大约五秒钟。

但是，对于每说一句话都是武器的奥雷欧斯来说，却是依然带着游戏心态的五秒钟。

奥雷欧斯将插在脖子上，那细如毛发的针，毫无兴趣似的拔起丢弃。

「触电而死。」

在炼金术师讲完的瞬间，蓝白色的电光从四面八方包围上条。

甚至在上条感到全身僵硬之前，电光的漩涡便已燃烧着空气，争先往上条袭来。

（………？）

上条急忙伸起了右手。当然，这个举动并非出于任何算计。

但是，唯一伸出来的右手，却担任了避雷针的角色，吸引了所有电光。接触到右手的电光如同吃了剧毒的蛇，在空气中颤动，接着静静地消失。

（可以消除……）

但是对上条来说，兴奋的感觉更胜紧张，心脏的跳动也因而加速。

反观炼金术师，却是微微眯起了双眼。再度拿出一根如同头发般的细针，插在脖子上。

「绞死，与压死。」

一瞬间地板如同水面般波浪起伏，接着数十根绳索从地板中飞出，牢牢地绑缚在上条的脖子上。同一时间，从同样波浪起伏的天花板落下一台生锈的废车。

（可以消除……！）

但是，上条只是挥动右手，缠绕在脖子上的绳索便像沾湿的纸带一样断成碎片，头上的生锈废铁也像砂糖一样化为粉末，消失在虚空中。

奥雷欧斯像是脖子上有毒虫在爬一样，拔起脖子上的针丢掉。

（可以消除，应付得了！这家伙的攻击可以用右手抵御！如果他是用讲话来下命令，反过来说，每次只会有一波攻势。只要冷静应对就没什么可怕的！）

像奥雷欧斯这种以「说话」来当作命令的攻击方式，也代表着可以借由他的说话内容来预先猜到攻击的种类。就像一些比反应的纸牌游戏一样。例如说「触电而死」，听到「触电」两个字大概就可以猜到那是什么样的攻击。

提早预知的时间，不到一秒钟。

但是，平常在打架的时候，是连一秒钟的空档都不会有的。以拳击手来说，拳头挥出只需要零点三秒。奥雷欧斯的攻击，虽然每一发的威力都是非常可怕，但是攻击速度却跟凡人的拳头没太大差别。

知道了这一点，便不再有「摸不着底细」的恐惧感。若要打个比喻，顶多就好像小孩子彼此在打架的时候，突然一个手持小刀的不良少年闯进来一样。

奥雷欧斯或许看穿了上条脸上所表现出来的自信，微微皱起眉头。

「原来如此。看来那只右手，连我的黄金炼成都可以毫不例外地消除。」

但是炼金术师的言词之中却丝毫没有失去自信，这让上条开始感到疑惑。

「既然如此，只要使用你的右手触摸不到的攻击，应该就没办法消除了吧？」

听到奥雷欧斯·伊萨德这句话，上条真的感觉全身有如冻僵一般。

「在我的手上出现枪。弹丸为魔弹。用途为发射。数量一把就够了。」

炼金术师似乎很愉快地将细针插在自己的脖子上。

就在奥雷欧斯的右手轻轻往旁边挥动的瞬间，手上突然多了一把剑。

乍看之下有点像是童话故事书里面王子所用的西洋剑。但是不太一样。剑锷的部分，有以前的海盗所爱用的燧发式火枪，所以属于一种暗器枪。

攻击要来了——上条不禁感到全身紧张。

「以超过人类动态视力的速度，开始发射。」

如同要斩断空气一般，奥雷欧斯将西洋剑横向一挥。就在这一瞬间，发出了火药爆裂的声音。接下来的瞬间，上条感觉脸颊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切过，然后闪耀着蓝白色光芒的魔弹，打在背后的墙上冒出火花，并响起了爆炸声。

「………！」

其实没什么。只是剑中的火枪扣下扳机而已。就这么简单。但是，如何能够要求人类的眼睛去捕捉到破空而来的魔弹？上条举着右手，全身动弹不得。子弹的破坏力更容易让人理解，所以比起一些超能力或魔法，子弹其实更容易让人紧张。

这跟当初的替身所使用的瞬间炼金，速度完全不同。

跟魔法或超能力都没有关系。魔弹以人类的肉体根本来不及闪避或是防御，所以反而是一种必杀绝招。

奥雷欧斯露出很满意的表情，将插在脖子上的针拔起丢弃。

「按照前一个指示量产，准备十把暗器枪进行连发。」

就在嘴上讲完话的瞬间，奥雷欧斯的左右两只手上，各出现了五把带着火枪的剑，合计十把。如同钢铁制的扇子一般摊开握在奥雷欧斯手中。

如果那些火枪发射，上条当麻绝对无法躲避也无法防御。

（得快……逃走……！）

所以，上条决定在发射之前回避。虽然知道是无谓的挣扎，上条依然急忙地要往旁边滚倒。

但是，他突然想到一件事。

上条的背后——就在脚边，还有勉强维持微弱呼吸的姬神。在更后面的墙壁旁边，史提尔动弹不得地倒在那里。

「笨蛋！为什么停下动作——！」

史提尔惊讶得大吼。

「准备完成。十把暗器枪，同时发射。」

在奥雷欧斯讲完话的同时，十颗闪耀着蓝色光辉的魔弹都打在上条身上。

如同铁拳般的十发攻击，涵盖上条全身。

用「射」这个字眼根本无法形容其速度。看都看不见的高速狙击，简直跟剪接过底片的电影画面没两样。

「唔……哇……？！」

幸好，魔弹的威力并不足以致命。上条被低速的旧式子弹打中全身，溅出鲜血，往后方飞去。像橡皮球一样在地板上弹跳，最后不知撞上了什么东西，上条的身体才停了下来。仔细一看，原来是史提尔的身体。上条被击飞了将近七米的距离。

虽然全身的肌肉及骨头都如同断成碎片般的疼痛，但是并没有动弹不得的部位。

当然这不是因为运气好。炼金术师早就预告过了，「我不会轻易杀了你们」。

奥雷欧斯似乎很满意这个结果，继续将手掌对准上条。

「……啧！这是怎么回事？从刚刚的记忆操纵术跟你现在这些攻击看来，难道真的光是讲一句话就可以扭曲现实？」

但是，奥雷欧斯还没开口，史提尔却抢着开口说话了。

被转移注意力的炼金术师，转头望向倒在地上的史提尔。

「哼。黄金炼成根本只是炼金术的过程之一。虽然要实现的确相当困难，但是只要不断前进，最后终究是可以达成的目标。」

「这不可能！黄金炼成虽然在理论上已经完成，但是咒文实在太长了，就算用一、两百年的时间也不可能诵唱完毕！咒文没办法缩得更短，代代相传的传承做法也会像传话游戏一样，造成仪式本身的误差才对……！」

史提尔说着，向上条使了个眼色。

上条点了点头。他也很清楚。既然奥雷欧斯的攻击模式是「只靠一句话就可以让所有事情成真」，那只要转移他的注意力，让他没有「攻击」的意图，就等于是安全的。

史提尔吸引着奥雷欧斯的注意力，并向上条暗示。

在我替你争取到的这段短短的时间里，赶快想些对策出来吧！

「这其实是个盲点。」奥雷欧斯没有察觉，继续说道：「哼，花一、两百年的时间也没办法完成仪式——那是指独自一人诵唱的情况下吧？从父亲到儿子，从儿子到孙子的传承方式，也会像传话游戏一样造成仪式的误差……道理是对的，但问题是根本没有必要代代相传吧？」

「……什么？」

史提尔皱着眉头，这时茵蒂克丝用沮丧的口气说话了：

「是『葛利果圣歌队』。只要操纵两千人让他们同时诵唱咒文，诵唱速度至少就是两千倍。就算是需要花费四百年时间的仪式，只要用这样的做法，就可以在短短七十天之内完成。」

并非串列传递，而是并列运算。

上条看着茵蒂克丝的脸。原本以为她说的这些，是根据脑中的十万三千本魔道书的知识……但是仔细一想并非如此。在今天之前根本没有人完成黄金炼成，怎么可能会有任何一本书中写着这件事情的答案？她是根据现有的知识，靠自己的头脑加以组合推论而想出来的。

「事实上，我原本还预期咒文之间相互影响的增幅效果，会再让速度大幅提升。但是只提升了一百二十倍，实在不算是成功。」

上条将快要散去的意识勉强重新凝聚，环顾四周。

身体还可以动。与奥雷欧斯之间的距离是十七米——不算非常远。如果有办法闪避奥雷欧斯的攻击，随时都可以对他进行突袭。

「一百二十倍……只花半天就完成了？」史提尔的讲话语气，似乎已经不再带有演技了：「但是，这里是异能力者的大本营，如果使用『葛利果圣歌队』的话，这些身体结构不同的人，应该会全身爆裂而死才对啊！」

上条继续观察周围。但是周围没有任何可以拿来当做武器的东西。上条于是在自己口袋中掏摸。他摸到了一样，虽然没办法当武器，但是却坚硬而冰冷的东西。

两发。

只要能够防御奥雷欧斯的「言语攻击」两次，或许就可以冲到他眼前。

「为什么你那么迟钝？」奥雷欧斯歪着嘴角说道：「坏掉的东西，只要把它修好不就得了？就跟让崩塌的大楼复原一样。」

一瞬间，上条停止了动作，望着奥雷欧斯。

奥雷欧斯以漠然的口气说道：

「啊，我没有跟你们说过吗？那些学生，今天也不是死第一次了。」

「你这混蛋——」

上条的思绪，因怒火而一片空白。

奥雷欧斯将视线移向上条，拿针插在脖子上。

「没错。我也没有笨到完全没察觉自己犯下的罪行……对，我替自己带来了失败。但是即使如此，我依然坚信着，有个需要我拯救的人。没想到，最后等着我的却是这样的结果。」

奥雷欧斯如同要拔出体内的毒素一般，将插着的针拔起丢弃。

「混蛋！」

在奥雷欧斯「下令」以前，上条已经站了起来。

上条触摸口袋中的坚硬物体。

奥雷欧斯很理所当然地，准备「下指令」击垮站起来的上条。但是在奥雷欧斯说话之前，上条已经抓起口袋中的手机，往奥雷欧斯的方向用力扔了过来。

「………？」

奥雷欧斯在一瞬间，确实愣了一下。就在这时，上条已经开始起跑。

一支手机根本不可能打倒炼金术师。这只是为了在拉近与敌人之间的距离前，制造攻击空档的一种手段。如同预期，奥雷欧斯的注意力被手机所吸引。

「……停止投掷，毫无意义的飞石落地吧！」

在这短短的时间内，上条已经将距离缩短了一半。再一击。只要能够再防御奥雷欧斯的一次攻击，就有转守为攻的可能性——！

「手上出现暗器枪。用途为发射，随暗号完成准备！」

但是，这也代表如果没办法躲过这一击，就没机会了。

奥雷欧斯放开原本握在手上的十把火枪剑。啪啪声响下，没有子弹的暗器枪落在地板上。这些声音就如同暗号一般，炼金术师手中又出现了火枪剑。

上条紧张得脸部肌肉抽动，就在奥雷欧斯即将说出那关键性的一句话的瞬间，

「猎杀魔女之王！」

史提尔的怒吼声却让奥雷欧斯停止了动作。

上条愣了一下，望向史提尔。不可能吧？那玩意不是要在房间里面贴满符文才能用吗？何况为了守护茵蒂克丝，现在猎杀魔女之王，应该被安置在学生宿舍里面才对。

想来只是虚晃一招而已。

为了让上条的性命能够稍微延长一点时间也好，完全没有意义的虚张声势。

奥雷欧斯那如同枪口般的眼神，转而望向史提尔。

「飞上天吧，伦敦的神父。」

如同处刑前的准备般，奥雷欧斯轻声说着。才刚说完，史提尔的身体便像失去重力一般上浮，一直上升到天花板附近。上条不禁停下了脚步。只要使用幻想杀手，就可以取消奥雷欧斯的「命令」。但是，显然，上条跟史提尔之间的距离太远了。

「蠢蛋！现在的你要打倒奥雷欧斯太容易了！那家伙的弱点就是那根针！这种关于医学的事情你应该也很清——」

史提尔如同要为全身冻结的上条解冻般地怒吼着。

奥雷欧斯则用如同刀锋一般锐利的眼神看着史提尔，说道：

「从内向外炸裂吧，符文魔法师。」

磅的一声，相当奇妙而滑稽的声响。

如同奥雷欧斯的宣告，史提尔的身体在一瞬间像气球般膨胀。接着，由内侧迅速地炸裂开来。血、肉、骨头、内脏等散了一地。

血液与肉块的一部分，在那瞬间被喷洒到了天花板上，呈现大范围的椭圆形。整个房间都被血肉所覆盖，看起来有点像是天体观测馆，可以说是以魔法师的血与肉创造出来的艺术。

「………！」

而且，最可怕的事情是血管都还连接着，内脏完全没有损坏。简直像是电车的路线图，赤裸裸的心脏中送出来的血液，通过长长的血管，抵达散落于各处的内脏，然后再度流回心脏。

他还没有死。

即使变成了这副模样，史提尔·马格努斯这个男人确实还活着。

虽然已经被整个拆散。

或许是魔法师口袋里的东西吧，刻着符文的卡片如同樱花花瓣飞舞着。

接着，咚的一声。

是原本坐在桌上，眼神茫然的茵蒂克丝，因为看见这太残酷的画面而晕厥，倒在桌上的声音。

「——可恶！」

上条拼命转动着脑袋，避免因这太可怕的事态而让思绪陷入麻痹状态。而且用力将快从喉咙发出的惨叫声压抑下来。史提尔一直到最后，都没有要上条「救」他。这个男人，明知道会有这种下场，却还是决定把那些话告诉上条。如此意义重大的提示，上条当然必须想个透彻。

『蠢蛋！现在的你要打倒奥雷欧斯太容易了！那家伙的弱点就是那根针！这种关于医学的事情你应该也很清——』

上条回想着史提尔说的那些话。

（针……医学？）

这么说来，奥雷欧斯的手从刚刚就忙着在怀里掏摸。好几次拿针插进自己的脖子里。史提尔指的是这件事？

在使用药物当作超能力开发的手段之一的学园都市，对于药物及医学的「知识」，不是外界能够比拟的。简直像是英文小考时常常会出现的英文单词一样，上条的脑海中不断涌出关于「针灸」的知识。

如果排除气功、东洋神秘药理等因素，单就医学上的针灸治疗来看，简单地说，功用就是以针直接刺激神经，引发亢奋作用，借以减轻疼痛或是控制内脏的机能活动。在没有麻醉技术的时代，这可以说是如同魔法般神奇的重要医疗手段。

（……但是，那又怎么样？）

上条在心中歪着脑袋思索着。事实上，从现代手术已经不使用针灸技术就可以得知，针灸并不能在人体内产生多巨大的效果，也没办法像麻药一样引发出肉体或精神的潜能。顶多只能靠直接刺激神经来促进内啡肽[注]的分泌，进入兴奋状态，达到消除心中的不安等效果——

————不安？

「内容变更，停止暗器枪射击，使用刀身排除外敌。」

忘记继续向前跑，呆呆地看着史提尔如今模样的上条，听到奥雷欧斯这句话，重新又回过头来。原本瞄准上条散发出死亡信息的火枪剑，如今在炼金术师的手中开始旋转。

即使如此，上条对于心中一旦产生疑惑，还是无法置之不理。一个疑问产生之后，如同连锁反应般，无数的疑问便相应而生。

（没错，太奇怪了。）

姬神也好，史提尔也好，炼金术师都只用一句话，「死吧」跟「炸裂吧」，就将他们杀死。如果真的像这样什么事都可以随心所欲，为什么不对上条下一个更简单的命令，例如「右手的能力消失吧」之类？

（没错，不太对劲！）

而且，如果真的什么事都可以随心所欲，为什么他还需要吸血鬼跟吸血杀手？如果他什么都可以创造出来，为什么不用自己的力量创造出吸血鬼？

（没错，这背后一定有问题——！）

甚至，如果说奥雷欧斯·伊萨德真的什么事情都可以随心所欲地实现，

为什么，茵蒂克丝会对奥雷欧斯连看都不看一眼？

如果说，

奥雷欧斯·伊萨德的终极魔法黄金炼成，并不是按照奥雷欧斯说出来的话来扭曲现实，而是按照奥雷欧斯脑中所想的事情来扭曲现实呢？

「难道……原来如此………」

难怪史提尔刚刚曾经说「现在的你要打倒奥雷欧斯太容易了」。

因为奥雷欧斯很了解我们这些人的实力。史提尔、茵蒂克丝、姬神，都跟奥雷欧斯是旧识，所以奥雷欧斯很清楚以这些人的实力，绝对无法与自己相抗衡。

但是只有上条例外。只有上条是今天才见到面的。是个不知具有多少能耐的陌生人。

『什么……你用右手……破解了我的黄金炼成？不可能！姬神秋沙的死应该是已经确定的事情！难道你的右手拥有圣域的秘术？』

之前奥雷欧斯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很明显让人感觉到不安。

对于一个什么事情都可以随心所欲的人来说，自己心中的不安就代表着……

「原来是……这么回事……」

上条呆呆地喃喃自语着。一切都没什么了不起。知道真相之后就简单了。

然而，

「嗯，想来你那过剩的自信，应该是来自于你那神秘的右手吧？」

奥雷欧斯若无其事地看着发呆的上条，从怀里取出针来插在颈上，说道：

「既然如此，那我就先切断你的右手。暗器枪，将刀身旋转射出！」

一点声音都没有。

就在奥雷欧斯挥动右手的瞬间，火枪剑便以可怕的速度，如同电风扇叶片一般旋转，朝着上条袭来。上条只能勉强看到火枪剑的残影。

根本不可能看清楚「到底是什么东西飞了过来」。

一瞬间前，原本还在炼金术师手中的火枪剑，

一瞬间后，便切断了上条的手臂，插在背后的墙上。

简直像是用加热过的小刀切割奶油一般，上条的右臂从肩口的位置被整齐地切断。

自己的右臂，在空中旋转着。

没有痛觉，甚至不觉得灼热。上条只是茫然地，看着自己被切断的右臂。

（——我的手臂，被切断了？）

上条看着在空中旋转的，自己的右臂。

（——一个任何事情都可以随心所欲的人，一个只要说一句话就可以捏烂我的心脏的人，）

表情完全没有因为痛苦与害怕而扭曲，只是不断在脑中思考着一个疑问。

（——却优先选择，切断我的右手？）

努力将这些疑问，凝聚成一个答案。

（——明明是任何事情都可以随心所欲的人，）

迟了片刻，鲜血才从切断面狂喷出来。

（——却对我的右手的「力量」完全无计可施，）

还是感觉不到疼痛，还是感觉不到灼热，

（——只能靠切断我的右手来夺走我的幻想杀手能力？）

在空中旋转的手臂，随着啪的一声肉与硬物相碰撞的声音，跌落到地板上。

一瞬间，从疑问凝聚而成的答案，得到了确信。

知道怎么做之后，接下来就简单了。

喀的一声，上条似乎在脑中听见了开关切换的声音。

2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瞬间，面对这个完全意料不到的反应，奥雷欧斯不禁往后退了一步。

右臂被切断的少年，竟然在狂笑。

难道是因为过度疼痛与害怕而陷入疯狂状态了？不，不对。他的笑容，是确信自己能够获得胜利，非常正常的笑容。

但是，在这样的极限状况下，还能够保持「正常」，才是最「异常」的一件事。

（这是……怎么回事……？）

与其说「害怕」，奥雷欧斯更感到「不愉快」。虽然不知道这个少年脑袋在想什么，但是胜负已经很明显。既然如此，不需要继续让自己感觉到「不愉快」。奥雷欧斯决定迅速杀了他，于是不耐烦地将脖子上的针拔起丢弃，说道：

「手中出现暗器枪，弹丸为魔弹，数量一把就够了。」

挥动右手。如同所下的命令，从虚空中出现了一把带着燧发式火枪的西洋剑。奥雷欧斯对于自己的完美魔法感到很满意，接着继续下令：

「用途为击碎。遵照单发枪的原始设计理念，将猎物的头盖骨打成碎片！」

奥雷欧斯扣下了扳机。受到火药的推挤而射出的魔弹，朝着不断发出笑声的少年眼球而去。虽然是低速的旧式子弹，打中眼球的话依然势必会贯穿脑部。

那不是人类能够闪避得了的速度，不是人类能够抵挡得了的威力。

少年什么事都不能做，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脑袋像番茄一样被打烂。

本该是这样的。

「什么……？」

奥雷欧斯怀疑自己的眼睛。少年什么都没有做。但是精确瞄准之后发射的蓝色魔弹，不知道为什么，却穿过少年的脸边，打在背后的墙壁上。

（目测错误吗？不………）

奥雷欧斯再次下令。

「复制前一个指示，用途为扫射，十把暗器枪同时射击！」

从虚空中出现十把暗器枪，如同花束一般的枪口放出子弹。

但是，

应该是经过精确瞄准的十发魔弹，却全部擦过少年身边，完全没给他带来任何一点伤害。

（失误了！这怎么可能……！）

奥雷欧斯愕然地看着连续两次都死里逃生的少年。

少年的肩口，令人难以置信的大量鲜血从被切断的地方汩汩涌出。血液喷在少年的脸颊上，将少年的脸染得血迹斑斑。

但是，少年却依然在笑着。

仿佛像原本身体内最黑暗的部分，正从被切断的手臂断面不断流出。

少年什么事都没有做，只是笑着。

奥雷欧斯决定第三次下令，杀死眼前这个敌人。

（可是，什么事都没做，光靠偶然，如何能闪过黄金炼成两次攻击？）

由于心中的疑惑，炼金术师不禁停止了动作。

自己的法术的威力，自己最清楚。那绝对不是可以单靠运气就躲过的攻击。

（难道，他玩了什么把戏？只是我没察觉而已！）

少年似乎打从心底愉快地笑着，而且伸出舌头把鲜血当成沾在嘴边的酱油一般舔食着。

就算是堕落的吸血鬼也不会做这种事——以吃自己的血为乐。

（这是……怎么回事……？）

所以，奥雷欧斯无法阻止心中的不安逐渐产生。

（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他还能够战斗？用那样的身体？连右手都没有？这不可能！绝没有那样的可能性！这家伙的身体，就算放着不管也会因失血过量而死！不要紧的！没问题！应该没问题才对！应该没问题啊，可是——！）

没错，就在心中产生「不安」的瞬间。

失去了右腕，理应失去了所有能力的少年，用他那凄绝的形象，似乎在喃喃自语着什么。他的脸上在笑。看着炼金术师在笑。

「唔……啊……你这家伙……在我的黄金炼成下，你绝对无法活命！配置无数断头刀，迅速切断这家伙的身体！」

话一说完，如同水面裂开一般，从少年的头顶天花板上，出现了数根巨大的断头刀刃。每一根的重量都超过一百公斤的处刑之刀。面对这些因重力而落下的巨大刀刃，上条却只是笑着，完全不想闪避也不想防御。

（不要紧的！这个绝对躲不掉！一定会砍中！砍中的话一定会死！我的确已经如此下令了！下令了下令了下令了！所以没问题！不必担心！）

奥雷欧斯在心中不断重复。不断重复不断重复。只要现实按照心中所想的发展，这个少年一定会死。然而，虽然明明一定会死，心中的「疑惑」却不断扩张。简直像是刚刚在心中所默念的那一切，都只是为了掩饰沉睡在内心深处的巨大「不安」。

事实上，如同奥雷欧斯心中所想的，数根巨大的断头刀的确直击上条的头顶。

这次，确实砍在他身上了。

但是，断头刀的刀刃，却在碰触到上条的身体的瞬间就如同砂糖一般变成粉末。

少年依然在笑。

简直像是对苦恼不已的炼金术师，寄予怜悯、嘲弄、慈爱、轻蔑与愉悦的感情似的。

少年依然在笑。

他的表情，似乎在诉说着，你的攻击弱点已经被我完全看破了。

（可恶……为什么……？）

奥雷欧斯不再带有任何犹豫。他的锐利眼神如同要刺穿敌人似的盯着上条，说道：

「直接死亡吧！少年——」

————怒吼声还没有停，心中便已经产生杂讯。

（但是，靠这样一句话，真的可以杀死他吗？）

用着颤抖的手想要从怀中取出细针，但是却让怀中无数的细针全部洒落在地板上。

然而，炼金术师根本没空去在意这件事。

奥雷欧斯·伊萨德不住颤抖看着上条。原本锐利的眼神，不知何时已经变得像生锈的刀刃般驽钝。两脚很不可思议地，不听自己的使唤，往后退了一步。鞋底好像踩到了什么。散落在地板上的无数细针被踩断不少。

任何事情都可以随心所欲化为现实的黄金炼成。

但是，反过来说，一旦奥雷欧斯自己心中想着「赢不了这个人」「无法打倒这个人」，一样会变成现实，可以说是把双刃剑。

没有办法随心所欲创造出吸血鬼与吸血杀手，也是这个缘故。简单地说，就是因为在内心深处有「没办法创造出那种东西」的想法，所以现实中也没有办法创造。

奥雷欧斯每一次的说话「下令」，有点像是子弹的功用。

如果只是在心中「想」，会混进很多的杂念。这样一来「命令」本身不明确，很有可能无法成真。所以需要靠着自己的嘴说出「命令」来凝聚自己心中的想法，如同子弹一样发射出去。就像在背英文单词的时候，口中念出来比较容易记得住一样。

他的黄金炼成，本来就不是「讲什么就实现什么」的魔法，而是「想什么就实现什么」的魔法。

但现在，奥雷欧斯·伊萨德的「言语」却失去了控制力。

还没有具体成形变成「言语」说出来的模糊「想象」，自作主张地化为现实。就好像完全不按照主人的操纵，自己随便发射的手枪。

为了避免陷入这样的状况，奥雷欧斯原本是准备了一道预防措施的。

（可恶……针呢……我的治疗针呢？为什么会掉到地板上？就是为了避免变成这种情况，为了消除我的「不安」，才持续使用那东西的！如果没有那个的话——）

奥雷欧斯一惊，停止了呼吸。

（如果没有那个的话，会怎么样？停止！不要！不要再想了！继续想下去的话，事情将会无法挽回——！）

越想逃避，思绪便陷得越深。明明很清楚这点，奥雷欧斯却无法停止思考。如果停止，等于是承认这一切。如同开始滚动的雪球，奥雷欧斯的「疑惑」失去节制，也失去了原本的意义。

眼前的少年，什么话都没有说。

他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默默走向奥雷欧斯。

这样的行为，反而更让奥雷欧斯感到焦虑。

没有办法阻止这个少年。不知道怎么阻止这个少年。所以奥雷欧斯什么都做不到。只能像个稻草人般站着，等待少年的到来。

接着他发现，少年已经来到他的眼前。

两个人隔着大桌子互相对峙，桌上躺着茵蒂克丝。这样的画面，真是太讽刺了。

即使到了这时候，炼金术师依然像是被蛇盯上了一般，全身动弹不得。

（对了！史提尔、茵蒂克丝、姬神秋沙……这些人我都认识！所以我很清楚他们的实力，事先就知道他们不会是我的黄金炼成的敌手！只有这个少年不同！我跟这个少年是第一次见面，不知道他的实力，所以无法确定黄金炼成对他有没有用——！）

「喂！」

突然听见少年的声音，奥雷欧斯像是正在被说教的小孩子一样，肩膀抖了一下。

少年说话了。

「你该不会以为，切断了我的右手，就可以封住我的幻想杀手吧？」

他露出了犬齿。眼神让人有种泛着红色光芒的错觉。

少年似乎打从心底感到愉悦地说着。

（等、等等！……不要再想了……！……别再……不安……现在要先………！）

奥雷欧斯只能祈祷。但是却依然无法停止思考。

一瞬间，

上条右手的切断面，如同喷泉般喷出的鲜血产生了异常变化。血流开始膨胀，看起来就像是在透明的玻璃雕刻上洒满鲜血，一种不可思议的透明物体，开始逐渐成形。

从上条右臂断面跑出来的，并不是人类的手臂。

是颗头颅。

而且是大小超过两米，狰狞而凶暴，只有在古老的传说中才会出现的——巨大而强壮的龙王之首。

原本应该透明看不见的龙头，染上了鲜血。少年将它如同自己的手臂一般挥动，慢慢张开那拥有一长排如同锯子般牙齿的下颚。

就像在诉说着，这才是右手力量的真面目。

牙齿，露了出来。

虽然乍看之下没有什么特别变化，但是在看不见的部分，已经开始变质了。原本充斥于整个广大空间中的炼金术师气息消失了。简直像是被强迫变更主导权。

（什么……）

奥雷欧斯不禁抬头往上看。他看见了由史提尔·马格努斯血肉所形成的，恶心的「人肉天体观测馆」。原本散落在房间中的血肉，开始凝聚在一起。简直像是「炸裂吧」的命令遭到取消。

（难、难道……他要复活了？跟姬神那时候一样？已经被破坏的人也可以——？）

就在奥雷欧斯这么想的瞬间，史提尔重新塑形，毫发无伤地落在地板上。

奥雷欧斯感觉背脊像是被人用冰柱刺了进去一般。

史提尔的复活，很明显的，是奥雷欧斯自己的「不安」所造成的。

（等等……这只是……我的……不安而已……冷静下来……只要……消除不安……一定可以……让这个荒谬的怪物……消失——！）

拼命强忍住从身体内侧几乎要冲破心脏的恐惧感，奥雷欧斯尝试做最后的抵抗。这应该只是奥雷欧斯的「不安」所创造出来的怪物而已。所以只要自己冷静下来，消除这个「不安」，寄宿于少年身上的这个奇妙怪物应该也会消失。

但是透明的龙王，双眼正安静地瞪视着奥雷欧斯。

光是这样，就让奥雷欧斯因害怕而感觉到视线越来越狭窄。

（不……可能的……我赢……不了的……）

在他这么想的瞬间，张开到极限的龙王之颚，将炼金术师从头顶整个吞了下去。

终章
侵蚀的吸血杀手
Devil_or_God.

「我真的觉得，你每次受的伤都挺有趣的。」

在纯白色的病房中，脸长得像青蛙的中年医生如此告诉上条。

「………」

上条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只能坐在病床上，低头看着被石膏固定住的手臂。

被奥雷欧斯黄金炼成给切断的右手臂，断面非常整齐，可以说是不幸中的万幸。断面的细胞没有受伤，经过紧急处理之后，将断掉的手臂接回来固定住，只花一天的时间，手臂与身体便已重新接合在一起。

流氓切断的小指可以重新接回去——虽然脑中有这样的「知识」，但是从来没想过手臂这样巨大的身体组织是否也能接回。不过，如果脑中真的有这么恶心的「知识」，上条反而会对「失忆前」的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感到不可理解。

「附带一提，十天之内连续住院两次的病人，都会被护士们当成话题哟。你该不会是对护士有兴趣吧？」

「……你在说什么啊？我可没有『想在手术台上被那个』的危险想法。」

「是吗？真可惜。我还以为找到同好了。」

上条一言不发地看着青蛙脸医生。难道这家伙是因为这种理由而决定当医生的？如果是，真想换个医生。说得更直接点，现在就想按下紧急呼叫铃。

「嗯？不过你可别会错意喽，我不是喜欢『被那个』而是喜欢『对别人那个』哟？而且比起手术台我更喜欢分娩台——」

「没人想听这些细节啦！你给我闭嘴！还带动作说明咧，恶心死了！为什么不是护士小姐来照顾我！」

于是他真的按下了紧急呼叫铃。医生露出很沮丧的表情，只说了一句「我走了」就出了病房。怎么回事？为什么他看起来好像一副真的觉得很可惜的模样？

医生刚走，马上又进来一个人。

完全跟现代日本格格不入的男人，史提尔·马格努斯。

「虽然我完全不想跟你亲近也不想跟你当好朋友，但就礼貌上还是来看你一下。」

「……我实在很想问，为什么你反而能跟没事似的活蹦乱跳？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史提尔嘟着嘴一言不发，一副打从心底不爽的表情。

如果要比恶心的话，应该没有比那个更恶心的伤患了吧。全身所有的骨肉都被拆散，但是却连血管都没断一根。器官洒得四处都是，却还可以维持血液循环继续活着，这样珍贵的经验可不是每个人都能拥有的。

「这次的事件，本来打算多少跟你道个谢的……但是想想根本没那必要，你所做的事情，其实只不过是让奥雷欧斯自灭而已。」

「哼，这全部都要感谢我上条当麻的完美演技啊！」

没错，上条当麻根本没有打倒奥雷欧斯·伊萨德的能力。

但是，奥雷欧斯所使用的魔法是「依照自己的想法改变现实」。所以事情很简单，只要让奥雷欧斯自己这么想就可以了……

奥雷欧斯·伊萨德绝对无法打赢上条当麻。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上条采取的是虚张声势大作战……事实上，上条对于手臂被切断后的事情，根本已经没什么印象。虽然心中想着「得装个样子」，但是现实状况却更接近于因为剧痛与震惊而让脑筋一片空白。根据有自杀癖好的人的说法，过度的失血会带来性亢奋，或许这就是他那诡异笑容的理由吧。

当然，这些真相绝对不能被察觉。既然要装，就要装个彻底。

「话说回来，没想到我们这次都还能活下来呢。我被砍断一只手，你变成『人肉天体观测馆』，真的有一种重新体会人体奥妙的感觉……喂，你干嘛露出一副嘲笑的表情？」

「没什么，只是看你这个态度，应该是没有察觉到我给你的暗中帮助吧。」史提尔露出一副打从心底瞧不起人的笑容说道：「手臂被切断之后，你有两次站着不动就避开奥雷欧斯的子弹，还记得吗？你以为那是怎么发生的？」

「……啊？」

「你的演技的确骗倒了奥雷欧斯。但是刚开始演的时候，奥雷欧斯不可能马上就相信吧？手臂被切断，开始虚张声势之后，连续两次都毫不费力地躲开了他的攻击，是他开始相信你的演技的主要原因，不是吗？」

「………呃……」

上条像个呆子一样地望着史提尔。

「说了这么多你还是不懂？简单地说，奥雷欧斯最初的两次攻击会失败，并不是演技奏效的关系。只是我施了魔法，让奥雷欧斯产生目测上的错误而已。」

「什么……？」

上条惊讶地看着史提尔的脸。而史提尔则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说道：

「这有什么好惊讶的？我擅长的可是火焰。利用热气产生海市蜃楼，改变光的折射率，让目测失误，根本不是难事。」

「等、等等！我不是惊讶这一点！我惊讶的是你那时候不是支离破碎地被洒在天花板上？『人肉天体观测馆』还可以施魔法？」

「人肉天体观测馆这个比喻倒是有趣……这没什么好奇怪的吧？那时候我还活着，当然可以精炼生命力，制造魔力。幸好我身体爆开的时候，原本身上的符文卡片都洒在地上了！」

上条愕然地看着史提尔·马格努斯的脸。

虽然这次的事件涉及了吸血鬼、吸血杀手，但是其实这家伙可能才是最可怕的怪物。

「不谈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了。我想你应该也很想知道你自己在这次事件中干下的罪状吧？我今天就是特地来跟你说关于『三泽塾』后来的事情发展。」

罪状。

上条望向包着石膏的右腕。龙王之首。虽然那一切都是奥雷欧斯自己的「不安」所创造出的「自灭」幻觉，但是把他逼上自灭之路的，却绝对是上条本人。

「唉，你也不必那副表情。在奥雷欧斯的想象中，那个龙王似乎不是物理性的物质，而是精神性的物质。简单地说就像幽灵一样。虽然肉体碰触不到，但是却会吞噬人的灵魂，就类似那样的东西吧。」

「？？？」

「意思就是说，你并没有让奥雷欧斯的身体受到伤害。但是相反地，虽然肉体毫发无伤，但是奥雷欧斯·伊萨德的精神却已经受到破坏。」

「……这算是值得奖励的事吗？」

「当然值得奖励。以结论来说，我们只是夺走了奥雷欧斯·伊萨德的记忆，就解决了这个事件。像这样以群体战力对抗坚守城池的魔法师，最后的牺牲者却只有电梯前的那个十三骑士团团员而已。这么好的结局，在超过两千年的魔法历史中，这还只是第三次。」

这算是值得令人高兴的事？上条在心中想着。他突然想到了一件事。罗马正教的「葛利果圣歌队」，应该不会平安无事吧？或许曾经被消除记忆的史提尔，已经不记得这件事了。

「……这么说来，丧失记忆的奥雷欧斯·伊萨德又到哪里去了？」

该不会也是在这间医院里面吧？上条心想。

「哦，那还用说。被我杀了。」

史提尔·马格努斯讲得如此理所当然，让上条一瞬间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你干嘛那副表情？你听着，奥雷欧斯·伊萨德首先背叛了罗马正教，变成一个炼金术师。之后又监禁吸血杀手，将『三泽塾』变成自己的要塞，这个行为也等于是与整个学园都市为敌。而且对于那些攻击过『三泽塾』却反遭歼灭的基督教各派系势力，他也是重金悬赏的对象。当然，以狩猎魔女为主要工作的『必要之恶教会』，包括我跟禁书目录，也已经接到诛杀令了。」

史提尔在禁烟的病房内，感到非常不耐烦。

「你想，跟全世界这么多组织为敌，对于如今已经丧失记忆的奥雷欧斯·伊萨德来说，他有办法抵御吗？不，说得更明白一点，对于什么都不记得，没有任何可以守护的东西的奥雷欧斯·伊萨德来说，要他为了活下去而与世界为敌，他有那样的意志力吗？」

「………」

「奥雷欧斯绝对不会被轻易杀死。除了敌人会采取更残酷的报复手段，更重要的一点是，奥雷欧斯是全世界第一个成功施展黄金炼成的魔法师。因此，将会有相当多的组织为了得到这种秘术，对奥雷欧斯进行严刑拷问。但最糟糕的是，奥雷欧斯根本已经丧失了所有记忆，所以他连招供都没办法。」史提尔无奈地说道：「因此，奥雷欧斯·伊萨德只有两条路可以走，一条是死，一条是比死更痛苦的地狱。如果要问我的意见，我会毫不犹豫地推荐第一条路。」

然而，上条依然无法释怀。

「我还是无法接受。绝对无法接受。就算真的只剩下这条路可以走，也不应该把夺走一个人的生命当成一件好事。如果一开始就这么不把人命当一回事，当初我们又何必闯进『三泽塾』？」

没错。支持上条继续战斗下去的原动力，正是因为有太多无法认同的事情。被当成王牌道具的吸血杀手、「葛利果圣歌队」在「瞬间炼金」下被当成牺牲品的学生们、只为了发泄怒火而杀了姬神的奥雷欧斯。正因为无法原谅这些不把人命当一回事的家伙，上条才选择不断前进，而没有从那个战场逃走。

如果到了最后，却反而接受了人的死亡是件「好事」，

上条将无法承受自己的拳头所带来的罪恶感。

「………」

而且，虽然奥雷欧斯是个让人无法原谅的家伙，但也并不是坏到极点的人。

因为，如果那时候的奥雷欧斯真的什么事情都可以随心所欲，

茵蒂克丝的心没有回到奥雷欧斯身上，只会有一个理由。那就是奥雷欧斯即使被拒绝，也不愿意选择对她下令。这正是炼金术师最后的人性证明。

「所以我说你太单纯了。」

史提尔·马格努斯移开了视线，用漠然的口气说道。

「所谓的杀，也不见得一定要夺走生命吧？」

上条愣了一下，看着史提尔的脸。

史提尔用似乎真的非常无趣的口气，避免跟上条眼神相交，开口说话：

「听着，奥雷欧斯·伊萨德失去了所有记忆。如果这时候他再经过整形，完全改变面貌，不就等于外表跟内在都已经是另外一个人？这个人已经不能称为奥雷欧斯·伊萨德了。对于这个世界来说，不也等于奥雷欧斯·伊萨德已经死了？」

「……………………………你该不会其实是个大好人吧？」

「你那是什么意思？我好歹也是个英国清教神父。何况我擅长的是火焰，燃烧脸部的表面后再加以治疗，创造出另一张脸，根本不是难事。」

「……………………………你真的是个大好人哦！」

「嗯？你的反应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等等！你抱我干什么！不要踮着脚尖想摸我的头啦！」

正当上条与史提尔在房间里面拉拉扯扯的时候，病房的门突然打开，茵蒂克丝没有事先敲门就冲了进来。

「当麻！贩卖部有卖哈密瓜口味洋芋片哦！好稀奇哦，我想买！可是我没钱！………咦？」

茵蒂克丝的动作瞬间停止。

眼前看到的是拼命挣扎的魔法师，以及露出一脸感动的表情，拼命想要摸魔法师的头的上条当麻。

三个人的动作都停止了。

世界也停止了。

「……当麻，对不起。打扰你们了。」

「等、等一下！你干什么？为什么移开视线？喂！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就要走出去？」

上条发出哀号，拼命拉住想要离开房间的茵蒂克丝。在这种情况下，又不能跟这个看来年幼的小女孩说：你误会了，我只对你有兴趣，因为那实在是太违反社会道德了。但是这个场面要怎么处理？上条的脑袋陷入极度混乱之中。

「………」

史提尔·马格努斯看着这两个人。

正在激烈争论的上条与茵蒂克丝，看起来却似乎非常的快乐。

简直像是两个人像这样在一起，才是最自然的状态。

史提尔·马格努斯看着这两个人。

既没有嫉妒，也没有憎恨。自己选择走上这条路的原因，正是想要守护住茵蒂克丝的这个笑容啊。史提尔满足地看着自己所守护的少女的脸。

「呼……下一个任务还在等着我呢，我该走了。」

史提尔用漠然的口气，却带着似乎非常满足的表情说着。

茵蒂克丝再度往史提尔脸上望了一眼，便急忙躲到上条背后，简直像是正在跟踪别人的侦探一样，从后面偷瞄着史提尔的脸。

史提尔对此举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于是举步要走出病房。

这一切，都是自己所选择的结果。

「呃……」

就在史提尔快要走出房门的时候，茵蒂克丝说话了。

史提尔回头。心里想着，茵蒂克丝应该在生气吧。把上条当麻卷进「三泽塾」事件的，就是自己。茵蒂克丝怎么可能不骂个两句？

「起码应该跟你道谢。谢谢你。」

但是，茵蒂克丝却是这么说的。

「如果知道那幢大楼里面是那样的状况，当麻就算只有自己一个人，想必也会冲进去吧。所以有你在真是太好了。所以说——咦？你怎么了？」

「没什么。」史提尔笑着说。

接着，没有再说任何一句话。史提尔再度转向门口，默默地走了出去。

上条感觉自己好像是第一次看到史提尔的笑容。

「当麻！」

上条将视线从门口转移到茵蒂克丝身上。对于上条的关注没有在自己身上，似乎感到有点不高兴，茵蒂克丝嘟着嘴巴看着上条的眼睛。

上条看着茵蒂克丝的这副模样，不禁轻轻笑了。「三泽塾」这个战场的确很残酷，但是我终于还是活着回来了。上条如今有了真实的体会。

但是，上条想起了一个原本遗留在战场上的疑惑。

从切断的右手臂断面跑出来的，那个龙王之首。

那应该只是奥雷欧斯·伊萨德对上条所感到的「不安」，所创造出来的怪物。

照理说应该是这样的……但是在那种情况下，奥雷欧斯·伊萨德真的在心里面有「从上条被切断的右臂，会生出透明的龙王之首」这么巨细靡遗的想象吗？

虽然，可能性很低，

但是，如果，那个怪物跟奥雷欧斯的力量毫无关系？

（………）

不可能，上条心想。

但是，上条又想到了姬神秋沙。「吸血杀手」姬神秋沙。拥有特别的力量，只对吸血鬼发挥作用的少女。

不过是拥有杀死吸血鬼的力量，就让她遭遇到了那么多沸沸扬扬的事情，那连神的奇迹都可以消灭的「幻想杀手」，也就是上条的右手，照道理又该拥有多大的价值？

再说，追根究底，

幻想杀手，到底是什么？

「当麻！哈密瓜口味的洋芋片！」

茵蒂克丝的一句话，让上条突然回过神来。

「啊……哦……对对……既然是哈密瓜口味，应该是甜的？」

上条尽量配合茵蒂克丝的话题，暧昧地笑着回答。

现在，就维持这样吧。不管那是多么不可思议的力量，只要能够用来保护眼前这个少女，其他也已经别无所求。

所以，就维持现状吧。

就维持现状吧。

「当麻！当麻！在那幢大楼里，不是有遇到一个叫做姬神秋沙的女生吗？」

走在通往贩卖部的走廊上，茵蒂克丝突然问道。

「啊，那个爱当魔法师的电波女吗？她怎么了……嗯？茵蒂克丝，你干嘛？是你自己提到她的，怎么一脸怀疑的表情？」

「……当麻！你这次是为了秋沙而战斗的对吧？不是为了我，是为了秋沙！」

「什么？」

上条歪着脑袋发愣。突然说出这种莫名其妙的话的茵蒂克丝，却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心情很不高兴，故意在上条面前嘟着嘴巴，露出不悦的表情。

「没什么啦！没什么！」茵蒂克丝在嘴巴里碎碎念之后，又说道：「啊，然后啊，秋沙其实也住进了这间医院哦，我刚刚才跟她说过话。」

「哦……」上条随口敷衍她。

对了，姬神今后该何去何从？上条在心里想着。她已经不想再招惹吸血鬼，但是「三泽塾」的结界却已不复存在。虽然说似乎可以使用茵蒂克丝所穿的「移动教会」那样的服装来代替，但是约好要帮她制作一件的奥雷欧斯·伊萨德也已经不在了。

「我跟她谈了很久之后，决定把她安置在教会里面。」

「……我好像知道接下来的发展了，我可以先说出来吗？」

「哎哟！人家可是铺陈了很久呢！当麻竟然想要直接把结局说出来，真是太不懂戏剧了！如果是莎士比亚，说不定会拿刀砍你！」

「别一边笑一边说什么砍不砍啦！」

上条首先轻叹了一口气，接着说出了任谁都预测得到的答案：

「结局就是，『移动教会』也是一种教会，对吧？」

后记

看过第一卷的读者，好久不见。

直接从第二卷开始看的勇者，初次见面。

我是镰池和马。

现在是后记时间。据说有些读者，拿起书来最先看的是后记。换句话说，对他们而言，后记就等于是第二个故事大纲。总之先看一下后记，如果喜欢的话就拿到柜台结账。

不过，我在这里想要提醒一下喜欢先看后记的读者。接下来的内容，多少提及了一些剧情发展，所以没有看过正文的读者，最好还是不要先看比较妥当。

接下来的后记内容，是写给「最后才看后记的读者」，以及「就算先知道剧情也不在乎的勇者」看的。

这一卷的概念，是「BAD END」。

直接了当地说，奥雷欧斯·伊萨德就是「失败的上条当麻」。我在写的时候，心中所想的就是如果上条当麻在第一卷失败了，应该就会变成这样的人吧。创造出姬神这个角色的概念，也是「没办法变成女主角的悲哀少女」。

整个剧情发展下来，这卷的杀伐之气一样非常重。但是跟第一卷不一样的是，第一卷就算是敌人，开打前也会先听听看主角的说词。但是在这一卷，别说是大魔王，就连第二女主角都不太爱听人家在讲什么。

在魔法方面，故事是环绕着关键词「Ars Magna」展开的。

虽然在故事正文中，将这玩意称作「炼金术的真正本质」，但其实那是我掰出来的。事实上，据说是炼金术始祖的波西米亚派炼金术（就是号称可以将铅变成黄金的那个流派），是在罗马帝国时代后期出现的，但是「Ars Magna」的登场时间却是十七世纪，中间的时间差距非常大。而且，十七世纪是炼金术非常盛行的时代，也是「假魔法师靠着欺骗贵族来牟取金钱」的黑暗时代。换句话说，「Ars Magna」有点像是趁着炼金术风潮而产生的新兴宗教。

实际上，「Ars Magna」的追求目标也不是创造黄金或是调配不老不死之药。它的理念是「人类都是『未完成』的神。换句话说，只要经过修行，让自己被『完成』，人类就可以变成神」。真的是太符合新兴宗教立场的台词了。由出现「神」这样的字眼来看，也可以发现，这时的炼金术已经混进了基督教的色彩。

在故事本文中，奥雷欧斯所施展的「在脑袋里如何又如何」的法术，其实比较接近苏黎世派炼金术的想法。这一派的炼金术，在原本的炼金术中掺杂了荣格心理学的概念，追求的目标是「在脑海里施展炼金术」，老实说相当笼统模糊。

另外，还有一派叫做维也纳派的炼金术。但是这一派的炼金术牵涉到「性魔法」的仪式，挺色的，不适合在电击文库[注]中出现（笑）。

炼金术的派系如此丰富的理由，有一种说法是因为「炼金术的本质是什么」本身就是一个谜。但是实际上，或许「炼金术师骗贵族说可以把铅变成金子，但是却迟迟生不出金子，为了安抚不耐烦的贵族而掰出的各种搪塞之词」才是众说纷纭的真正原因。

写了这么多，结果我到底想要说什么？

我要说的就是，查了那么多关于炼金术的典故，结果实际用在故事中的还真少。

为了增加茵蒂克丝的戏份，本来打算加进「厨房的炼金术小技巧」之类的剧情，但是这么冷的桥段，想想还是别加的好。

最后，在这里要向本作品相关人士致谢。

责任编辑三木先生是个叫我十七天之内要写出一本小说的强者。尤其是在漏东缺西的这一卷，陪着我走到最后，真是非常感谢。

插画家灰村先生，其实我连一次都没有见过他。素未谋面的伙伴，虽然听起来很帅气，但我还是希望能够当面向他致谢。总之就让我在纸上先演练一遍。谢谢你，灰村先生。

还有就是购买本书的各位读者，谢谢各位的支持。希望下一次，以及再下一次，都能够有缘与各位读者再见。至此，请容我先行搁笔。

御坂美琴这一卷完全没有出场机会[注]（泣）。

镰池和马

译注

「薛定谔的猫」是由物理学家薛定谔所提出的理论，目的在说明一件事物的本质会因观察者的角度不同而改变。⤶

铁路与道路平面相交的地方。⤶

帕拉塞尔苏斯（拉丁语：Paracelsus），文艺复兴时期的知名医师兼炼金术师。⤶

葛利果圣歌（拉丁语：Cantus Gregorianus），是由教宗葛利果一世所推行的一种古老宗教音乐，仅有单音，无音乐伴奏，盛行于中世纪的欧洲。⤶

内啡肽（endorphins)，脑内神经传达物质的一种，具有镇痛及带来幸福感的效果，因此又称为脑内麻药。⤶

本书日文版发行的轻小说文库。⤶

三木（编辑）在推特透露过自己因为觉得美琴不会成为人气角色所以姑且删去了她在旧约2的戏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