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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版

翻译：Seeker

网翻

贴吧汉化组

组织：星之翔

图源：佚名

友情协助：フムロ

翻译：千般臻心

校对：Edster792

润色：Edster792

整合：Edster792

修图：中二

EPUB制作：当麻10032号

特别献给为汉化工作做出过杰出贡献的蔬菜盖饭

转载时请保留录入信息

仅供试看学习交流，禁作商业用途，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

简介

大恶魔科隆尊终于展现本性。

亚雷斯塔倒在凶刃之下，世界的去向无人知晓。

上条当麻和一方通行为了对抗恶魔挺身而出……

以苏格兰为中心的世界崩毁逼近时，

美琴和食蜂所见的冲突结果却出乎意料——！

另一方面，掌握一切的科隆尊也有无法彻底解读的误判。

滨面仕上。为了拯救在眼前消失的「重要的朋友」，

货真价实的无能力者兼无法预测的捣乱者采取行动。

世界的命运托付在三位主角身上。

《新约》的一切交叉之时，最大的决战即将开始！

彩页

不列颠女王号

将长达两百米以上的巨大豪华客船整顿为英国王室一族专用而成的「海上城堡」。这艘特制船舰虽然已经退役停靠在海港里，但它原本是由代表国家的人们搭乘，所以坚固程度不在话下；魔法大国英国更为了不让它在诸多妨碍与攻击下轻易沉没，设计时就已放入种种魔法记号。

「差不多轮到我出场咯。」

亚雷斯塔的亲生女儿，摆脱原罪的存在

莉莉丝

「……这什么玩意儿？早知道就买罐装咖啡了。」

学园都市最强的超能力者

一方通行

「在被要回去之前我就把这当成赔偿收下了！」

用来对付亚雷斯塔的「恶魔」

逆源质拼图545

「哼哼哼那辆会从正下方戳你弱点的摩托是吧？」

学园都市排名第三的超能力者，别名「超电磁炮」的少女，讨厌食蜂

御坂美琴

上条同学也不准歪头装可爱！因为这绝对、完全不是什么需要追究的东西！

学园都市排名第五的超能力者，别名「心理掌握」的少女，讨厌美琴

食蜂操祈

「那家伙的恐怖、不讲理，你应该远比我更清楚才对！」

右手拥有能抵消一切「异能」的「幻想杀手」少年

上条当麻

「！」

化身为美少女的学园都市统括理事长

亚雷斯塔·克劳利

「迪翁·福春。我想救她。」

新生「道具」基层人员

滨面仕上

「咿嘻嘻嘻嘻！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以萝拉·斯图亚特为灵媒的大恶魔

科隆尊

所谓的魔法，既是遵循意志引发变化的科学，也是罪业。

亚雷斯塔·克劳利

引自亚雷斯塔·克劳利的著作《魔法——理论与实践》

所谓的魔法，就是遵循意志在意识之中引发变化的学问与方法。

迪翁·福春

引自C·西塞罗与S·T·西塞罗的著作《现代魔法的源头：[黄金黎明团]入门》

序章
（无题）
ARCHENEMY_with_the_ABYSS.

*英格兰地区，大英博物馆，特别修缮室

「萝拉·斯图亚特……亚雷斯塔·克劳利的第二个女儿……」

「怎么了吗？」

「这件事的依据都是大恶魔科隆尊自己说的。那个妨碍世界与人类结合的大恶魔会主动把真相照实说出来？不可能吧。」

「萝拉·斯图亚特初次以英国清教最大主教身份在资料里登场是一九〇九年。之后就以年龄不详、美貌永驻的样子在历史转折点现身，大概是这种感觉……」

「有什么可疑的吗？应该和一般认为亚雷斯塔召唤大恶魔科隆尊的年分一致才对。」

「那么，你认为二女儿萝拉当时就已经长这么大了吗？大女儿莉莉丝出生明明是一九〇四年。」

「……」

「那么，这人是谁？」

*苏格兰地区，爱丁堡城区内墓地

「放心，亚雷斯塔……」

「还有已经够了，科隆尊。结束你的把戏吧，萝拉·斯图亚特根本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二女儿另有其人，一无所知地过着普通的人生。不管是里面装的东西，还是外面的容器，两边都是编造出来的大恶魔！真正的萝拉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事！」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杀掉啦、杀掉啦！啊、啊、杀、掉、啦！这下子我终于、终于可以斩断和马瑟斯之间的缘分，可以中止契约说再见！啊哈哈，烧掉这具棺木的路真是漫长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想解救女儿？哪有什么机会啊！萝拉·斯图亚特，那是谁？你真的以为自己能重来啊？嘻哈哈，你被人讨厌的理由啊，到头来，该不会是因为连自己的女儿长什么样子都分不出来吧！」

「……」

「就连『晨曦之星』和『蝇之王』都没有自己的肉体。将淫魔、魅魔视为具有肉身容器的存在，也不过是宗教论争里冒出的假说之一……我，只有我科隆尊才是独力获得实体的大恶魔！不可能赢得了我吧？你为了赋予那个圣守护天使肉体而不断挣扎的『计划』，也等于是在听到萝拉的名字后自己毁掉的对吧！」

「好啦，该怎么做才好呢？难得的自由耶，既然都忍到今天了，最先放进嘴里的东西可不能是摆了好几天的硬面包。哈哈！对了，就这么办，先去把莉莉丝捏烂吧！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御坂，能拜托你帮忙包扎吗？科隆尊我会想办法对付。所以不管能力还什么都好，能不能用不普通的方法！推翻这个结果！」

「试试看但不能保证。食蜂，你也来帮忙！」

「上条同学要怎么办？」

「我……」

「要把那个胡闹的幻想彻底粉碎——！！！」

*英格兰地区，高速公路，卡车内

『……那个，呃……？』

「怎样。」

『那、那个。为什么要救我……？？？』

「……操纵别人和被别人操纵这种事是基本，低俗兴趣的基本。科隆尊、马瑟斯，还有亚雷斯塔，一百年前的因缘源头就是这个吧。那么我当然会提防。见过那么多次，差不多也该找出倾向和对策了。」

『……』

「你，是我的东西。」

『……咿……』

「什么大恶魔还是科隆尊我才不管，事到如今哪能让人抢走。要怎么用、要怎么进展、要怎么收场，都由我决定。全部。听好，我才不准你被完全没意义的低俗兴趣压榨到死，你的命要由我有意义地使用到尽头的尽头。什么符合恶魔风格的生存方式还是下场的我才不管，不管你是要在阳光普照的世界微笑、是要过一百年的平稳日子，还是身边有许多人陪伴，这些全都由我决定！不准怀疑！被创造出来的存在？谁管他。既然生下来就好好享受人生，听到了吗逆源质拼图545！」

『是！我会铭记在心！』

「……要开始反击了。」

「大恶魔科隆尊。反正这家伙开始行动，就代表事情没照亚雷斯塔想的发展。苏格兰是吧？下一个舞台在那里。这个被你弄得乱七八糟的国家，由你自己去救。」

「全部说出来。果然没结束不是吗？那个大笨蛋。」

*苏格兰地区，高速公路路肩，赃车内

「滨面……」

「什么没办法……」

「一副『既然变成这样也没办法』的表情。那家伙，迪翁·福春！开什么玩笑！明明哭叫也没关系的！」

「我要把那家伙……」

「把迪翁·福春带回来。绝对，无论如何都要！」

于是。

于是。

于是。

对任何人都平等的早晨到来。

头上一片蔚蓝。

公平、冷酷到甚至会令某些人感到绝望与沉重。

愤怒。

超过了容忍的极限。

假如继续累积下去，打在对方身上之前，自己体内的肌肉就会断裂。

不开玩笑，上条当麻真的这么想。

「……隆、尊……」

英国苏格兰地区，爱丁堡城。

在这个老旧墓地，刺猬头少年以几乎要捏碎自己骨头的力道握紧右拳。

啪答啪答。

这不是什么譬喻。指甲深陷掌中，暗红色血液滴落。

没有任何继续等待的必要。

「咕嘻。」

大概是故意选择了看上去朴素的米色修道服。

雪白的肌肤与蓝眼。

以及实在太长太长的不祥金发，宛如风暴般飞舞。

「咿嘻嘻。咿嘻嘻嘻嘻。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拍打空气的巨响。散发出神圣光辉，却有如邪恶象征的蝠膜飞翼。

「人类」则被踩在脚下。

在鲜血与泥泞中爬行挣扎了一百年以上，却仍旧相信能为了女儿奉献自己最后一滴生命而咬牙坚持到此刻的「人类」，即将在以为爱女下毒手刺杀自己的情况下断气。

尽管实际上并非如此。

萝拉·斯图亚特根本不是亚雷斯塔·克劳利的女儿。她没有被抢走肉体、没有被当成人质。那是科隆尊从零打造的肉体容器。此刻眼前所见的临时容器，一样只是那个大恶魔从零制作的丑恶玩具。

该怪人家自己没发现？

都怪没注意到二女儿出生与最大主教得势年代太过接近的父亲薄情？

哪有这种事。

萝拉本身并不是什么稀奇的名字，所以就算当事者直到在「没有窗户的大楼」遇袭才发现两者的关连性，也没什么好不可思议的。

因为冲击性太强了。

而且没时间仔细查证。毕竟为了避免能动用统括理事长全权的大恶魔滥用科学技术的结晶学园都市，有必要尽快「封印」。在「书库」和网络都无法使用的情况下，突然冒出「英国清教最大主教和二女儿是同一人」这种说法，实际上却又完全反过来，和一开始的印象一样，两者完全无关——纯靠自己的记忆，哪可能在翻来覆去的情报之中找出正解啊！

到头来，却要落得这种下场吗？

要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埋没在绝望里含恨而终吗？

遭到恶魔那番毫无价值的甜言蜜语摆布。

这样行吗？

「人类」亚雷斯塔·克劳利。他当然绝对算不上好人，却也不能坐视恶魔践踏、蹂躏他的灵魂。

所以……

「科隆————————尊————————————————！」

终于……

爆发了。

上条当麻没有和力量奔流对抗，反倒有如乘着风一般，就这么一口气冲向金色大恶魔。从一开始就只有右拳这个选择，幻想杀手。无论那家伙是多强大、多夸张的存在……不，对手距离物理现象越遥远，少年的力量就越能发挥效果。

有前例。

人为产生的风斩冰华，以及从太古就已存在的大天使「神之力」。就连之前躲在学园都市深处那个叫圣守护天使爱华斯的家伙也一样。

天使和恶魔。

突出得太夸张，导致说出口反而会感觉失真的存在。但是，但是，照理说离铁管、刀子、手枪……这些「理所当然的威胁」越遥远，就越能用幻想杀手对大恶魔科隆尊造成致命性伤害。

金色风暴。

庞大发束不祥到难以想象是人体的一部分。钻过它的空隙之后，少年终于贴近科隆尊。

不需要客气。

以打穿那个纤细下巴的力道……

上条当麻挥出拳头！

抠咕叽——！！！

恐怖的沉重声响。

之后，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挥出拳头的上条当麻，一时之间连自己的主观时间都抓不准。

不久后。

真的是不久之后。

「伊西丝、欧西里斯，以及荷鲁斯。我站在所有时代的前方，你以为这一丁点程度就能粉碎我吗……？」

「情况不妙，人类。」

肩上的欧提努斯轻声说道。

她原本是人类将魔法钻研到极点之后攀升至顶端的完全体「魔神」，现在则失去了所有力量，成为巴掌大的妖精，借此稳定下来。

或许就因为是这样。

出自向战士们宣告死亡的神祇之口，光是三言两语的警告便听得出相当危险。

「那家伙此刻就和我一样！不是现在进行式的魔法现象，而是已经得到『实体』这个结果的超常存在！就像碰了灰也没办法让烧光的纸还原一样，靠你的幻想杀手打不倒！」

叽。

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

「……吾乃恶魔，然非置身邪恶诸力四起的邪恶树，而是与神秘生命树所藏知识源质潜伏于同一深渊之大恶魔。」

眼前，没有毁坏的幻想发出刺耳声响，缓缓动了起来。

左手前伸，右手后拉。

仿佛已被对方的气势压倒——

那个上条当麻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

「一切数字皆等价。吾之右手为复活的努伊特，见识超越有限领域开展的价数吧。吾之左手为复仇的哈迪特，所有力量收敛·集束于极小点创造意义。吾将在此以拉·胡尔·奎特之圆，令解放自无限加速的一击于现世表层显现。」

那么，上条当麻是否有注意到这是刺剑的架势呢？

更重要的是。

想都没想就接触禁忌的人会有何下场。

萝拉·斯图亚特。

大恶魔科隆尊的嘴唇诡异而机械性地挪动。

不。

浮现。

那头好长好长的金发里，冒出显然不属于萝拉的脸……

「Magick:FLAMING_SWORD。迎接源质下降因而显现的力量吧。」

突如其来。

「不——」

或许上条当麻原本就没什么选择的余地。

然而看见少年迅速采取行动，娇小神明却绝望地对他喊道：

「不行啊，人类！这一击靠『世界的基准点』压制不了——！」

没错。

魔神欧提努斯也曾经使用「弩」以暴力粉碎过上条当麻的肉体。

紧接着……

所有人都目睹了这一瞬间。

咚——砰——！！！

沉重的声音响起，连同那只右手在内，上条当麻被彻底破坏。

第一章
（无题）
Break_a_Right_and_Hope.

1

早晨同样拜访了滨面仕上与泷壶理后。冰冷而蔚蓝的早晨既平等又残酷，看不见未来的人只能束手无策地让心灵陷入绝境，任它撕扯。

宛如恶意的早晨寒气悄悄钻进了钢铁巨箱。

偷来的四轮传动车里，气氛无比沉重。

后座有不自然的空隙。

「迪翁·福春……」

「……即使你要我们救她，事情也没那么简单啊。」

留下来的「魔神」奈芙蒂斯与娘娘面面相觑。

银色长发、褐色肌肤，妖艳肢体上缠着绷带的美女说道：

「呃，真要说起来，你明白现在的状况吗？迪翁·福春消失了，这个变化不可逆。到你这个年纪应该对怎么造小孩很感兴趣，不过就算知道方法，也不可能让死人就这么复活对吧？」

「生者可以转换成死者，即使是特别的死者也行。好比说奈芙蒂斯就是与君王一同埋在金字塔里的大量奴隶集合体，我则是通过死亡登上仙人地位的尸解仙，我们都为了自身目的抛弃老旧的自己。但就算是这样的我们，也无法将死者转换为生者。除非重新塑造整个世界。毕竟这么做就相当于将已经成形的钻石变回本来的碳原子嘛。」

「姑且补充一下，可不是单纯将钻石烧成灰就好哦。那样只是制造新的，不是恢复原状。要取回失去的东西就是这么困难。」

过去形成一名少女的七十八张牌，如今已经整整齐齐地收在滨面手里，一张也不少，毫无缺漏。这东西就像火星人制造的电路板，它怎么运作？哪里损坏？要怎样才能恢复原本的功能？从少年的角度来看，必须从这些地方开始调查才行。

不仅如此。

两位「魔神」还一副很了解内情的样子，如此表示。

虽然同样是蛋，可是知道怎么做蛋包饭，并不代表有办法从蛋包饭里孵出小鸡。无论怎么努力都是白费，所以放弃吧——她们是这个意思。

「……」

相对地，无知少年们的答复倒是很明确。

有时，正因为无知——

才能在犯了错的情况下，得到往前迈进的力量。

滨面仕上和泷壶理后一语不发，分别打开驾驶座与副驾驶座的门。

既然得不到帮助，便没必要继续同行。你们这些派不上用场的神明，就永远待在不会动的车子里吧。

身穿改造旗袍的少女——娘娘，在后座无语地叹息。

「至少拿走手机怎么样？安涅莉应该会是强大的友军吧。」

会在这种地方疏忽才叫滨面仕上。

滨面将导航架上的手机拆下来，差点被遗忘的安涅莉连发闪光灯表示抗议。但现在该专注的地方不在这里。

同时，为了不要忘记。

滨面仕上拿起放在置物箱里的泡泡糖。

尽管这东西平凡无奇，到处都有得卖，但是他已经答应过，要教遭受牵连而消失的少女怎么吹泡泡。

全身绷带的奈芙蒂斯遗憾地说道：

「你真的要去是吧？」

「嗯。」

「你能如愿可能性十分渺茫，真要说起来连活命的可能性也很低。还有，我要给你一个神谕。只要从旁观者、观测者的位置往外踏出一步，你百分之一百会确实败北。唯有这一点绝对不能忘记。」

「和正统卡提纳冲突之后，二世的剑刃还没修复。英国整体在超自然方面的统治体制产生动荡是事实。话虽如此，有女王陛下手中卡提纳二世支撑的魔法大国体系，可不是能简单摆平的东西哦？」

「我又不是那个能面不改色搞定一切的最强，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能收拾得漂漂亮亮啦。」

「那就好。」

奈芙蒂斯轻笑。

「千万要注意，不要拘泥于什么胜负。如果你没有迷失方向，或许真的可以掌握住罕有的可能性。」

到此为止。

滨面与泷壶两人离开停住不动的四轮传动车，奔向开阔的外头。

早晨。

在不管怎么说都是一日之始的此刻，奔向寒冷如冰的苍蓝世界。

「要怎么做，滨面？」

身穿粉红夹克搭配软绵绵毛衣的女友这么问道。走出车外呼吸新鲜空气让她显得比较有精神，至少已经不像遭到那两个叫安妮和维斯考特的人干涉时虚弱。

另一方面——

滨面必须先承认一件事。如果不从这里开始，会连一步也踏不出去。

「不知道啊……」

没错。

必须先知道自己无知。

要说理所当然的确是理所当然，不过这点意外地困难。对于纤细到会将自尊当成隐形通货的青春期少年少女来说更是如此。

然而一旦掌握这点，立刻就能找到自己该跨越的障碍，转为思考该怎么做才能克服难关。

不要害怕。

每个人一开始都是初学者，别被做不到的自卑感吞噬。

虽然滨面他们不知道，不过这和世界最大魔法结社「黄金」给予新人的第一道考验很类似。

「可是，至少在英国这里似乎有『知道』的人，所以得和他们接触。尽管他们躲在历史的背面，平常不会现身，但只要采取他们绝对不能无视的行动，他们应该就会主动现身。虽然我不觉得能友善地了解彼此。」

「……要是有问刚刚的『魔神』就好了。」

说是这么说，然而泷壶绝对不会回头。

奈芙蒂斯和娘娘确实是堪称智慧宝库的存在，却非那种能让人逼问出答案的对象。她们「以个体来说的战力」有多恐怖，曾经在学园都市被众多强大能力者玩弄的滨面也能切身体会。虽然无法想象「魔神」的真面目是什么样子，但是连那个迪翁·福春都会吓得发抖——福春轻易地赶走了连一根手指都不用碰就可以将大能力者泷壶理后逼入绝境的安妮与维斯考特，碰到「魔神」却会发抖。无论如何，那两个「魔神」绝不是没本事。假如对她们来硬的却反过来被制伏，便没人能拯救福春了。

没问的事后悔也没用。

路不是只有一条。「魔神」并不是非跨越不可的障碍。

滨面决定从确实的路线下手。

……就这点来说，可以确定有某种扎根于英国的存在搞出了夸张阵容，却依旧无法应对突发状况而导致功能失灵。关于这部分，昨晚已经看得够多了。和那两个总是露出可疑笑容的「魔神」不同，英国有破绽。尽管不知道能对国家规模的某某存在造成什么影响，不过找到可能性就该谢天谢地了，即使这么做非常困难也一样。

在这种情况下——

「牧场……不，室外射击演习场吗……」

「英国的枪炮刀械管理法是怎样啊？」

「他们在AI机器宠物到处跑的时代还会上山猎狐对吧。至少应该比日本宽松？」

「据说他们现在已经不会这么做了。规矩改掉喽。」

「不然是怎样？？？」

简单的木栅栏与牧草地，还有间凑合着用的小屋。

天色已亮，但是附近没有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商店或牛丼店。英国人大概才刚起床要准备早餐吧，应该数小时之内都不会有人来。

至于门锁的问题，他现在可没心情和复杂版的喇叭锁搏斗。人家都说学园都市和外面的科技水平差了大约三十年，于是滨面只剪断居家安全系统的电线，然后找了块比较大的石头把锁砸烂再开门进去。

（总之要先找武器。不过……）

滨面看向摆在墙边的东西——

（霰弹枪？不，这个不行，毕竟要面对那种第一次碰到时根本看不出来打算干什么的家伙，最好能保持距离。没有步枪之类的吗……）

觉得自己太挑剔的滨面姑且先借了栓动式猎枪和弹药顶着用。不过枪支摆在射击演习场究竟是怎么回事啊？熟客寄放？或是像出租的滑雪板冲浪板那样提供新手使用……？最危险的，还是苏格兰威士忌的酒瓶直接和枪摆在同一张桌子上。虽然不知道上头怎么规定，但是好像能猜到现场是怎么对待枪支的。

「滨面。」

身穿粉红夹克配毛衣的女友扔了东西过来。滨面接住一看，发现是条粗橡皮筋。正好，他决定拿来绑那副总共七十八张的塔罗牌。

接着，滨面抱起步枪，用肩膀和头夹住它。这把枪有个擦得发亮的木制枪托，对原主来说可能个人喜好重于实用吧。

不过，最重要的不在这里。

他找到了烧油的割草机。

只靠学园都市的清扫机器人处理不掉顽强的污垢，此时会搬出能将大楼地板擦得亮晶晶的手推式特殊扫除机。这台割草机的外型和手推式扫除机很像。

如果要玩纳斯卡地画游戏，事先在地面打木桩拉塑胶绳弄出引导线，应该能有效减少操作时的偏移吧。

他仰望蓝天。

尽管多少有点云，不过算是个好天气，卫星照片上应该不至于全都被遮住才对。

「好啦，来画个大大的神秘圆环吧。要大到可以用卫星从宇宙看得一清二楚。」

「如果要保证『他们』有反应，该画什么图案才好？」

听到泷壶的问题，滨面变戏法似的将某些东西摊成扇状。魔法师迪翁·福春，严格说来是构成她身体的特殊塔罗牌。什么二十二大密仪和五十六小密仪、什么四个世界与连接十个球体的二十二路径，他完全不懂这些理论。对于只是一介高中生的滨面仕上而言，塔罗牌不过是「比扑克牌复杂的占卜小道具」。以鬼屋来说就是独眼灯笼妖怪、以万圣节来说就是南瓜、以圣诞节来说就是迷你裙、以赌场来说就是兔女郎，塔罗牌跟这些东西一样，单纯只是占卜用的记号。他连哪张牌有什么意义都不清楚。

但是……

「反正不管是哪张牌，在『懂的人』看来应该都很重要吧。」

滨面仕上非常随兴地回答。

同样有涉猎那个魔法还是什么的（现在不是讨论详细原理的时候，总之有「某种东西」就对了！）雷维尼亚·芭德薇和蕾莎见到福春时的慌张模样，可以看出这在她们的世界里似乎也是个不得了的现象。至少应该不至于像扫除机器人或AI扩音器那样，普及到每个家庭都理所当然该有。

因此，不清楚内容没关系，总之要选个显眼的。

随机。交给运气。

和感觉有点像扑克牌的小秘仪相比，还是画有大图的大秘仪比较引人注目，连外行人也看得出来。从零的愚者到二十一的世界……没错吧？由于写在下面的文字不是英文，导致滨面落得需要用上「服装像哥特罗莉风格的知名摇滚乐团」的相关知识帮忙。老实说就算是这样，他也只知道第一个是愚者、最后一个是世界。总之他随便抽了一张，然后看向写在上头的数字和文字。

大秘仪的十号。

「命运」。

滨面并不知道写在上头的是拉丁文。不仅如此，英译为「Wheel of Fortune」时的念法等等，他当然也不知道。

室外射击演习场，不知情的人会以为是一片很大的牧草地。滨面在地上打了木桩，用塑胶绳把它们连起来，弄出底图的引导线。

话虽如此，不过图案实在很神秘，而且有点复杂过头了。

尽管不知道写了些什么，不过描出文字的部分应该会比较简单吧。虽然安涅莉或许会帮忙翻译，但现在只是要玩神秘圆环游戏，不需要知道文字的意义。

滨面拉绳启动割草机。它轻快的声响与其说像汽摩托，不如说比较接近链锯。

魔法这种东西，他以前从来没听过。

至少不是什么公开的知识或技术。

况且他也不认为这是自然发展的结果，想必有什么势力企图隐瞒魔法的存在。

现在已经是个谁都能用搜索引擎阅览卫星照片的时代。夜晚的港口、废弃工厂这类随手点开一看就会映出可怕玩意儿的都市传说也多如繁星。对于想要隐瞒的人而言，将秘密大剌剌地刻在牧草地上，想必是种不可原谅的行为。

于是，和对方取得联系的时候到了。

滨面一边确认用吊带挂在肩上的栓动式猎枪有多沉重，一边推着割草机。

沙沙沙沙。

凶恶至极的剃须刀将大地变得越来越干净。

以从宇宙都能看见的尺度刻出区区一行文字。

「好，泷壶，在有人赶到之前先躲起来吧。无论是躲在历史的背面还是怎样，人类终究是人类，只要挑对方法就……」

回过头的少年找不到现实。

不只没有回应，理应就在那里的泷壶理后失去踪影。虽说多少有些起伏，不过这块地方基本上应该就只是开阔的牧草地才对。这里是射击演习场，真要说起来，不该有什么能够藏身的遮蔽物，却还是发生了这种事。

「泷h——」

咚。

此时，侧头部窜过一阵非常轻的冲击。

下手的人是个将黑色长发绑成马尾的东洋女性。

少年膝盖一软，瘫倒在地，一动也不动，就连和意识无关的痉挛也没有。

神裂火织轻轻吐了口气，收起手刀，将那只放松的手移到耳边。

「排除一项异常案件，与科隆尊的关连性不明，或许是魔法这股沉重压力带来的偶发性对抗文化。我必须前往爱丁堡城，请特遣队过来回收目标。」

说到这里，她皱起眉头——

「是、是。不能丢在这里不管，但我们也没空停下脚步。在这种状况下，只能逮捕两名目标限制其行动，并且直接带往爱丁堡城。我们不是保姆，麻烦那边做好接收少年少女的准备。」

啪答、啪答、啪答、啪答！

拍打空气的巨响慢了一拍才传来，糟蹋早晨的安宁。声音来自前后装上两个巨大螺旋桨的运输直升机。没人想得到那位「圣人」会嫌时速三百公里太慢而跳机狂奔，甚至掀起一阵扫过地面的气流。

就在神裂火织轻轻挥手时——

她的脚边。

依然卧倒在地的滨面仕上悄悄睁开眼睛。

「……」

记得奈芙蒂斯说过这一战必定会输。

滨面仕上也明白自己只是没有任何战力的无能力者。只要能够保住女友泷壶理后和那副用来让迪翁·福春复活的塔罗牌，其他怎样都无所谓。

不必把自己看得多伟大。这一战并非为了自己，焦点该放在别处。

射击演习场的小屋里除了猎枪外，连弹药等物资也一应俱全。可能是贵族嗜好的一环吧，火药是传统的黑色火药，不过扣下扳机后最先反应的雷管则用上了氨系反应物。

只要稍微动点手脚，就能弄出让人从昏迷中清醒的嗅盐。

他好歹也是暗巷里的不法之徒，对这些应用技巧多少有些心得。

对方实力远比自己强大，却多半不会立刻取人性命。至少应该会先问完话才杀。

换句话说。

只要事先知道自己会昏迷，就能做好立刻清醒的准备。

（……好啦。）

成功和「懂的人」接触了。

紧抓自己手臂，再度悄悄闭上眼睛的滨面仕上这么想。

首先，就从这里开始。

2

「呼、呼……」

苏格兰地区爱丁堡城。老旧墓地传出漏气般的粗重声音。连身泳衣外只披了件单薄雨衣的御坂美琴，花了点时间才发那是自己的喘息。

十二月的蔚蓝早晨，仿佛连眼前空气都染上淡淡色彩的净化时段。与犀利的寒意和清新无缘的压力团团包住少女们。

全身湿滑。

肺里充斥着铁锈味。

血。

不过，它并非出自少女身上。

「呜啊、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而是源于少女拼命抱着、拖着的东西。

只靠美琴的纤细手臂实在不太可能搬得动比她还重的物体。到了这个时候，她才发现自己下意识地接受了A.A.A.的辅助。

但是，实在靠不住啊。

无数的大炮、导弹、链锯。不管堆积了多少战斗、杀戮的力量，依旧无法拾回逐渐消逝的生命。

这个扭曲变形的物体……

究竟是什么？

「上条同学、上条同学！」

食蜂操祈似乎就在自己的身旁呼喊，但她为什么要重复那个名字？

人称常盘台中学女王的高傲集合体为什么会泪流满面？？？

由红与黑组成，勉强仍连在一起没有断裂的「物体」。和那个短短十秒前还以双脚踩着大地挺身而出试图保护大家的某人，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兜在一起。就算是此时此刻，各个切断面也都仍不断溢出神秘的柔软物质，通过肿胀物体连接的肉块诡异地晃动。尽管勉强认得出来自己抱住的部位是身躯，却已经连哪边是上、哪边是下、脸在哪里都搞不清楚。即使分辨得出来，少女也没有直视的勇气。绝对不能看。一旦承认他的零件散得乱七八糟，恐怕会让御坂美琴内心某个决定性的部分遭到重挫。

「你这个蠢货……」

呻吟般的话音传来。

有个巴掌大小的人偶？在地上跑。这么简单易懂的非科学明明就在眼前，泪水直流的美琴却没有余力提问。

「有空把我弹到旁边的话，不是更该去做些别的事吗！别开玩笑了，人类，要是你在这里死掉，我就绑走你的灵魂把它变成我的东西！」

脑中的噪音非常严重。

别人的声音都好远好远。

已经没办法去管什么长期的胜负了。连自己处于什么阶段、什么立场都暧昧不清。

身缠无数机械的美琴拖着粘答答的物体移动，好不容易才绕到只剩残骸的石墙后面试图藏身。食蜂操祈和巴掌大的人偶？也跟了过来……

「叽叽。」

声音传来。

听上去就像粗糙金属板互相摩擦的笑声，无法想象出自人类之口。

将早晨之蓝涂成鲜血之红的罪魁祸首。

「咿嘻嘻。叽叽咿嘻嘻……！无善无恶。不需要支付代价，也不需要让天秤对称。啊啊、啊啊！！这就是自由，不受束缚的灵魂……！！总算呀。总算、总算、总算，我不再受到无聊的二元论束缚，可以随心所欲地着手分解一切！！！！！！」

「……！！」

藏起来又能怎样？

纵使阻止对方追击又能怎样？

在这里的已经不是上条当麻。正如树木和燃烧后产生的炭、灰有所不同，美琴抱着的物体已经不能称为上条当麻。冲上去的时机就错了，鼓起勇气下定决心的时刻就错了。为时已晚。即使明白这点，少女仍旧没办法丢下「这个物体」自己逃走。

就在这时。

传来「喀」的挖土声。

「这样……就好。」

任由银色长发随风起舞，穿戴着蓝上衣、魔女帽及斗蓬的少女这么咕哝。她大概也没办法靠自己站立了吧。血从小手压住的腹部伤口滴落，响起沉重的啪答啪答声。好不容易才撑起身子的她倚着老旧石墙轻轻吐气，在血遮住一只眼睛的情况下这么说道：

「命保住就能重来。现在还来得及挽回……上条当麻，我不准你死在这种地方。『计划』已经出了差错，所以这股力量接下来要为自己而用！」

「你在说什么……这个人类有右手的力量在，一般的回复魔法根本……」

巴掌大的少女说到一半突然打住。

「你该不会！」

银色少女将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叠合，放到嘴唇前。

嗡。

美琴穿戴的钢翼恶魔——A.A.A.诸多武装之中，那把凶恶的链锯擅自动了起来。

尽管美琴连忙想抢回控制权，这些日子生死与共的伙伴却不肯听话，宛如借来的兵器回归原主的控制一样。

「等一下、等一下啦……你到底想干什么……！」

「分秒必争！现在没空说明，给我让开，碍事！」

学园都市第三就连「操纵电与磁力」这种基本反应都忘得一干二净。

她不必向A.A.A.下指令。如果有心，阻止厚重旋转刀刃的方法应该要多少有多少。

银色少女的右手毫不犹豫地挥下。

某样东西跟着摆动。

紧接着……

咚——！

沉重的声响迸发。

对原本就已不知如何挽救的肉块进一步施加残酷的攻击。

用来正面突破要塞的开门链锯。

勉强靠白色与粉红色肿胀物体相连的部位终于被完全切了下来。

可笑的「啵」声跟着响起。

被砍掉的右臂手肘以下部分朝意料之外的方向飞去，砸中食蜂操祈的额头，吓得她用双臂护住自己丰满的胸部。这连「看到球飞过来反射性地用手遮脸」那种理所当然的举动都算不上。少女瞪大的眼睛完全失焦。精神系最强、操纵人心的专家。即使如此，她大概依旧无法承受这种冲击。

「……呜！！」

美琴感觉脑袋都要炸了，视野里满是灰色噪声。柔和的液体声响起，暗红色液体这才姗姗来迟地洒落地面。

但是——

还没有结束。

「在保命作业时，幻想杀手会造成妨碍是吧……」

巴掌大的少女发出与美琴不同的呻吟。

「就算是这样，也未免太粗暴了！！你可别以为只有自己熟知上条当麻的构造，便把其他意见都当成废话啊，亚雷斯塔！就是这种傲慢造成一路上那些失败与败北，你对这点有没有自觉啊？！」

嗡！美琴身上的A.A.A.关节部位内侧散发暗红色光芒。

身为第三位的少女也不知道的功能逐渐解放。

「唯有此时此刻，吾对高等魔法毫无兴致，抛开所学，突破低俗且极近的关卡。俗世肉身乃双手双脚侧腹具圣痕之合格者是也。虽为凡人之躯仍甘冒不讳以血肉回归圣餐礼起点之素体是也。」

银色少女就地跪下。

她的双手在胸前紧握，仿佛要从水果里榨出鲜嫩汁液一般。

从自己的伤口抽出鲜红液体。

「朗基努斯乃一盲目士兵，戳刺神子侧腹确认生死之圣者。神子之血通过长枪流入朗基努斯身躯，治愈愚昧士兵的眼睛，使其所见世界变得开阔。这滴血将成就奇迹，为封闭者再度开启可能性！」

原本……

无论是怎样的奇迹，只要上条当麻的右手里仍有幻想杀手在，恐怕就没办法发挥效果。

然而现在不一样了。

因为银色少女考虑到这点，事先用巨大链锯砍下少年的右手。

区区的一滴，从银色少女手里落向上条当麻胸口正中央。

仅此而已。

却带来戏剧性的变化。

事情并非发生在危机四伏的夜晚，奇迹在明确的朝阳之下显现。

某种看不见的东西顺着全身血管瞬间散布到少年身上各个角落，以破裂的血管、紊乱的血流为基底，自动找出需要治疗的地方，用柔和光芒裹住裂开、破碎、无从挽救的部位。转眼之间，骨头、肌肉、韧带、皮肤，仿佛有人拿了块隐形丝绸细心擦拭一般，逐渐取回原本的少年模样，看上去就像扭曲变形的塑胶人偶恢复原形。

「上条……同学……？」

食蜂操祈茫然地开口。

真的。

御坂美琴的目光也战战兢兢地开始挪动，寻找。

就在那里。

少年闭着眼睛，安详地沉睡。理所当然、平凡无奇，却又无可取代的那个高中生。

但是她们无暇安心。

仿佛气球爆开般的「磅！」一声响起。

上条当麻的右手。手肘以下的部分消失无踪。不，不对，只剩手肘以下的部分没治好。有某种力量妨碍回复。

美琴瞪大双眼。

「咦？」

和先前那种怎么看都很诡异的恶心肉块相比应该好多了。但是人类只要手腕上的一道伤就能致死，现在这样不能放着不管。如果不止住流个不停的血，好不容易才恢复的少年会在清醒之前丧命。

「咦、咦？等等，这要怎么办？右手不能想想办法吗！」

「……终究……」

没有回应。

真要说起来，连对方有没有听到自己说话都不知道。

「终究是『神之子』，无论做到什么地步，都只是欧西里斯时代的力量啊。没办法颠覆走在荷鲁斯之前的科隆尊痕迹……」

银色少女也倒下了，站不起来。毕竟她自己也是遍体鳞伤，腹部还被刺了一刀。虽然不知道她做了什么，但是在那种状态下还采取会消耗血液的行动，会怎样可想而知。

她就这样……

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等……」

「御坂同学，想办法把血止住！就算要把伤口烤焦压烂都没关系！」

食蜂的喊叫重重打在脸上。

美琴之所以会在仓促间采取行动，想来不是因为思绪回到正轨，反倒是因为恐慌使得脑袋一片空白，才让她没办法提出疑问。她也没多想会有什么后果，指尖往上一弹。

令人不舒服的「啪叽！」声响起。

十亿伏特。

输出高到放出的电弧足以烧断钢筋。

有如将水泼到烤过铁板上的夸张声音接连响起。这和用平底锅做姜汁烧肉完全不一样，无法言喻的扭曲臭味让美琴想吐。粗重的喘息持续了好一阵子。最令人害怕的不是自己做出的行为，而是她明明在没有麻醉的情况下以高温烤着断臂，怀里的刺猬头少年却一动也不动。

尽管如此，美琴依旧救到了人。

右手已经不再流血。

将耳朵凑上胸口听，能够确认到微弱的心跳。

「怎么办，御坂同学？不能就这样放着不管对吧……」

听到食蜂这么一提，虽然回神得非常非常缓慢，但是御坂美琴总算有了余力注意少年以外的周边状况。

她们自认为躲到了墓地遗留的石墙后方，但是这种东西根本什么都藏不了。凹凹凸凸的地面有一道血痕，只要顺着血痕就能找到美琴等人的位置。

「咿嘻嘻嘻嘻嘻嘻。咿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完全没有高低起伏的笑声。

大恶魔。

科隆尊。

真的是因为高兴吗？除了高兴之外还有笑的理由吗？应该说，人体能够让喉咙振动后从嘴巴发出这种声音吗？某种让人完全搞不懂的存在确实地朝美琴等人靠近。

食蜂操祈的脸也满是焦虑。

「御坂……同学？能用那个机械飞走吗？」

「火箭引擎的空中姿势控制出了问题，这点你也知道吧？所以才紧急换成摩托的样子。」

更何况。

美琴咽下唾液。

「……在天上飞行也好，在地面飙车也罢，你觉得这些正常手段甩得掉那家伙吗……？」

「……」

存在本身就背离科学的超自然诅咒。

还没结束。身穿米色修道服，甩着长长金发的「某种存在」。怎么想都不可能纳入人类领域的「某种存在」逐渐逼近。美琴拿出游乐场代币、食蜂从包包掏出电视机遥控器。然而，让少女们动摇的并非逻辑，而是本能。

就连那名少年也一样。

即使他拥有右手之力……那家伙照样毫不留情地啃噬撕裂。

（……怎么办？）

不用谈什么学园都市的第三位第五位，或者从科学观点来看如何如何，事态已经超出了这些东西能处理的范畴。真的能应战吗？有办法对抗吗？少女们连谈论这些的自信都没有。她们知道自己过去所相信的根基已经崩毁。

轻松。

随兴。

一旦那个怪物从石墙另一边探头，便会爆发致命性的冲突。对方想必也很清楚才对。在这种情况下，那家伙却显得相当开心，仿佛将委身于毁灭当成娱乐还是什么的。

不能扯上关系。

创造那种怪物，是这个世界的错误。

紧紧掐住心脏的恐惧感，大概和遭到接连残杀军用量产克隆体的白色怪物凌虐时一样强烈，或者更加严重。

不过，事到如今才注意到这种真理已经太迟了。具有明确人类外型的灾厄往她们靠近。

然后。

然后。

然后。

3

轰——！

这阵始于英国的冲击，令整个星球为之震动。

4

苏格兰地区的超自然中心，爱丁堡城。

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才相称，就是因为这样才傲慢。

总而言之，具有人类外型的白色身影，双脚悠然着地。

学园都市第一位。

以及他身旁，看似由惹人怜爱的少女、剧毒水母、柔软蝠翼三者结合而成的恶魔少女。

与「清新的冬季早晨」一词最没有关连性的怪物们。

只是一记飞踢，就掌握了现场的形势。

「……哟。」

开口。

对象是挨了流星般一击后，撞破后方好几道石墙的米色修道服女子。

相对地。

发丝飘起。

好长好长的金发取代了屏幕，上头浮出散发不祥气息的真面目。

「吾之右手为复活的努伊特。吾之左手则为复仇的哈迪特。由两者结合的拉·胡尔·奎特之圆……」

「哟。」

咚！

大恶魔科隆尊放出的必杀一击，和操纵一切矢量的超能力正面冲突——

「哟！」

看不见的力量散往四面八方。

不。

是人类的意志打破了它。

留着特长金发的女子，明显地、明白地啧了一声。

「埃提尔·化身。其一LIL，其九ZIP，其二十KHR！」

「哟！！哟！！哟——！！！！！！」

庞大的金发化为三束，形成三名具有复杂羽翼的天使。

至于他们有何种力量，一方通行可不管。

他五指竖起如钩爪，随手一挥就将虚假的天使们撕成碎片。假如将魔法当成超能力的另外一种面貌，恐怕不会有这种结果。要是犯错绕了远路，大概会因为掌握不住本质而误判矢量导致受伤吧。

然而现在不一样。

原本已是怪物的白色身影旁，有了显然是超自然产物的半透明恶魔相伴。

「将一定程度的力量流动、方向性纳入能力演算的算式……？啧，其数十一，虽为邪恶树却非虚数。我所建立的逆树引路人吗？真没想到，丑陋的科学产物居然跨越了实习生这道墙啊！」

「哦，是啊，我是新人，请多指教。话说回来，新加入的难道不是全都属于『新人』吗？然而别忘了，我和已经钻研到极致的你可不一样，有多少就能吸收多少，是今后还会不断成长的存在啊！」

「……！！」

换句话说，教他越多，他的力量就会越强。类似于发动大规模服务器攻击后手法被拆穿，导致敌方也学会相同技术一样。

大恶魔科隆尊的攻势缓了下来。

就是要这一瞬间。

握拳。

一方通行合起钩爪般的五指，用力往后拉。

动作很大也无妨，他已经制造了能这么做的空隙。

和某个少年一样。

将所有力量灌注在拳头上，用力挥出去！

不折不扣的爆炸。

看不见的冲击波以着弹点为中心散播，撼动爱丁堡城的老旧城墙。

即使如此，排名第一的怪物依旧轻轻啧了一声。

「……矢量跑掉了。」

「叽嘻嘻。」

大恶魔科隆尊确实往后滑了出去。

但是躲掉了正中脸部的下场。好长好长的金发分成多束，在身体前方叠了数层。晃动的不只是发束，而是每一根发丝，它们借此抵消了原本该传播的矢量。简直就像打在强韧的弹簧上头一样，一股无法理解的触感从一方通行的拳头通过骨骼传回身体。

于是。

「咿嘻。咿嘻嘻。叽嘻嘻嘻嘻嘻嘻嘻。」

砰！

第一位的体内，胸部正中央，某种东西像气球一般膨胀后破裂。

不是什么血、肉、骨这类的。

而是看不见、难明了，却具有重大意义的某种东西。

「啧！」

「吾乃恶魔，未置身邪恶树而潜伏于生命树深渊的大恶魔是也。生命树亦为以十源质与二十二路径联系大小宇宙引发超常的对应表。产生共鸣了吗？慈悲与严厉形成手臂，五指掌管五种属性。中指即火，象征心脏活力的血之红。看来为了测量自己造成的伤害而承受打击的反作用力是个失败，处于人类领域者啊。」

说得简单一点，便是伤害从拳头通过手臂传递到心脏。就是这么回事。

要是随便乱碰，就会受伤。

仔细一想，一方通行自己的「反射」应该也是差不多的概念。

如果明白这点，从一开始就不会采取这种方法。

再考虑到事后埋怨已经太迟，也就不得不接受。

一方通行的身子晃了一下，大恶魔科隆尊则是一派轻松地往后退。对她来说，这终究只是个突发状况，把第一位这样那样并不是主要目的。

她——

准备采取某种别的行动。

「……呼……你想……去哪？」

「把血块吐出来会比较舒服哦？还有怪物啊，知道这里以前是谁住在这座城里吗？詹姆士四世，连世界史教科书都有记载的人杰。不过在魔法的圈子里，有人说他是不死之王。」

「……」

「哼哼。为了向向往不死之王国度的亡者表示敬意，就称它为莫·阿赛亚仪式吧。总而言之，我要为达成目的往前迈进。」

到此为止。

轰！一阵黄金龙卷掀起。

是头发。

终究只是障眼法，没什么重大意义。但是一方通行发出啧声抬起头时，大恶魔科隆尊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也不像是假装离去却躲在远处狙击。

一方通行轻轻弹了一下颈部电极的开关，靠在邻近的石墙上。

虽然体内似乎有什么东西爆开，但看来不至于马上就内脏破裂而死。

他缓缓吐了口气，接着发现一件事。

慢了一步才搞清楚状况，对于这位第一位来说十分罕见。

「……啧。」

有一道清楚的血痕，看上去就像拉着泡过暗红色液体的拖把行走所致，前端什么都没有。把那个无能力者拖到暗处藏身的家伙似乎也在不知不觉间躲起来了。要毫无头绪地追又太蠢，第一位决定找些自己能做的事。

他倚着石墙，询问半透明恶魔。

就像使用搜索引擎或AI扩音器那么随便。

「莫·阿赛亚。」

『马瑟斯自称苏格兰贵族时用的「根据」之一。他主张「马瑟斯」这个姓的发音里，带有古老语言盖尔语的「死后之人」的意思，可以证明他是正统高地人后裔格兰斯崔伯爵。』

虽然只听这些会让人搞不懂，但如果精通超自然知识，或许会认为说得通。尽管突然听到一百年前什么的大概只会傻眼。

拘泥于这种小地方也没意义。

死后之人。

昔日的君王——虽说会联想到那个据说跨过了死亡界线的詹姆士四世，却也只是一方通行主观认定罢了。

要说到其他令人在意的点——

「苏格兰……？」

『虽然之前都当成是单纯的妄想症，但是「黄金」的领袖之所以拘泥于苏格兰而非英格兰或威尔士，也许有什么意义。比方说，某种很接近全英国三势力四地区核心的东西。』

「真要说起来，这座老旧的爱丁堡城到底有什么东西？那个怪物女不就是盯上了城里最重要的东西吗？」

『呜啊……』

「怎样？」

『不，那个……我想针对「为什么没想到这种可能性啊？」质问自己一小时。这样啊，爱丁堡城的宝物吗？如果是这样说不定会很糟糕……』

「所以说那到底是什么？」

谁都看得出来事情正往坏的方向发展，这个时候慌慌张张地去考虑要不要接受现实也没用。正因为最糟糕的可能性近在眼前，才必须尽快找出原因着手复原。目前应该处于这种阶段才对。

接着，用破烂英文报纸遮蔽全身的恶魔少女，双手食指在相对于娇小个头来说显得不自然的大胸部前互戳，畏畏缩缩地说出实话：

『国家之剑、即位之冠、统治之杖，再加上司康石凑成一组，大概是这样吧？』

「？」

『简单来说，就是苏格兰版的王权代表物。因为怕功能和英格兰版的加冕剑卡提纳相冲，所以在爱德华一世攻打苏格兰时，应该有把司康石搬到伦敦封印功能才对。对了，近年司康石已经还给苏格兰。这么一来……』

「给我一个具体的答案。」

『耶嘿☆如果运用这四样东西，趁着现在卡提纳的统治系统不稳，说不定可以抢走英国的全权……？就类似利用后门……应该说平行的另一个系统溜进主框架那样。』

5

啪哒、啪哒、啪哒、啪哒！拍打空气的低沉声响连续不断，打破早晨的静谧。

大型运输直升机在爱丁堡城周围盘旋寻找降落地点，并且缓缓降低高度。然而打开舱门的神裂火织表示：

「我先走一步。奥索拉，麻烦你等降落。」

「啊！」

性格温和的修女连制止都来不及。

即使高度有十米以上也无妨。神裂发挥「圣人」的运动能力，安稳地落在下方草原。

周围满目疮痍。

马车翻覆，倒地的护卫骑士随处可见，脱缰的马匹吓得在附近乱窜。

神裂跑向倚石墙而坐的女性骑士。

「我们是『清教派』。出了什么事？『王室派』的各位呢？」

「……——」

金色短发微微摇晃，颤抖的手指指向别处。做到这种程度大概是极限了吧，骑士什么也没说就放下了手。

马的嘶鸣声传来。

一匹强壮的军马靠了过来，仿佛要保护女性骑士。马儿嘴里咬着装了水的桶子，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捡来的。

（是第二公主凯莉莎殿下的……）

「亚力士，她就拜托你喽。」

神裂拿手帕浸到冰凉的井水里并拧干，然后轻轻放到女性骑士额头上，亚力士发出开心的嘶鸣。

女性骑士昏迷前绞紧最后一丝力气所指的方向，表面下或许只是个破破烂烂的遗址。不过实际上应该巧妙地藏了一道无法轻易辨识的往下阶梯。爱丁堡城在超自然方面的真正价值，就是以圣玛格丽特礼拜堂为中心往外扩张，包含了无数出入口、通道、阶梯的庞大地下建筑。

至于堪称苏格兰中心的这座城，最大的秘密则是——

（苏格兰即位典礼在加冕时需要的三样宝物与一块石头。）

三与四。

象征三个势力与四个地区，另一种统治体系的关键。

如果卡提纳体系的统治系统稳定，就不会发挥力量的另一个系统。

（「王室派」会不会是为了防止这些东西落到别人手里才独自行动？这么做虽然正确，但是很愚蠢！要是女王和公主们受伤倒下，才真的会让全英国沸腾！）

撕裂空气的咻咻声响起。

大恶魔科隆尊，拥有肉体的超常。她随兴甩动那头好长好长的金发，抓取一根插在墙上的火把。

「叽叽。」

拟态为最大主教，暗中操纵魔法大国英国的路虽然断了，但她没有非这么做不可的理由。

国家之剑、即位之冠、统治之杖，以及司康石。

用什么方法都行，只要能以全球规模来看能独占「处罚邪恶的魔法使用者」的角色就好。彻底排除想用魔法对抗大恶魔科隆尊的人。没错，因为她的栖息之处并非邪恶树，而是生命树，她是连神准备的善良程序都会加以利用的大恶魔。

「叽嘻嘻。咿嘻嘻嘻嘻嘻嘻嘻。」

城内那些放在观光路线里的，是假货。

真正拥有力量的灵装，藏在以圣玛格丽特礼拜堂为中心的蚁窝状巨大迷宫深处。一般人光是进出都要赌命，然而大恶魔科隆尊毫不在意。人类设置的陷阱不值一提，何况管理防卫装置的是「清教派」。处于清教派顶端的最大主教不可能不了解它的机制。

科隆尊就连「偷出来」这种念头都没有。

真要说起来，这些灵装都是自己的玩具。就算立场改变了，又有谁能责怪自己把东西从柜子里拿出来呢？

「好啦。」

大得难以想象位于地下的房间里，金发的科隆尊吐了口气。

要安排维持四样物品所需的机关，便会让空间膨胀到这么大。这里便是这样的房间。

「哼、哼、哼、哼。」

即位之冠很像童话故事里提到的王冠，鼓起的红色布料外面围着金饰。科隆尊用一根手指转了转它之后戴到头上，接着以纤手拿起金属杖。这把杖放出纯金的光芒，但实际上只是在银杖表面镶金箔。将权杖当成接力棒把玩的科隆尊注意力转往司康石。虽说是石头，却有从柜子里拉出来的抽屉那么大，一般人需要用双手抱住，科隆尊则是甩动好长好长的金发。石头就和火把一样，被轻易地举了起来。

「哼哼哼～总之我有好多东西想试试看，啊啊、啊啊。一切都通往分解……嗯？」

这时，科隆尊皱起眉头。

执行大恶魔设计的莫·阿赛亚仪式，需要先利用苏格兰典礼点火，因此一项都不能缺。

但是不够。

三样宝物与一块石头。

其中之一——「国家之剑」去哪里了？

「呼、呼……！」

仿佛直接把电玩里的偷工减料迷宫搬到现实一样，东洋人少年滨面仕上就在这种幽暗的石造地下迷宫里喘着气。

在他怀里，有一把收在木鞘里的双刃剑。

悄悄从昏迷状态苏醒的滨面抓准运输直升机降落的时机，和泷壶一同溜了出来。他们不了解魔法，为了拯救迪翁·福春，需要有懂魔法的人协助。话虽如此，但在这种非常时期根本没有专家会把局外人兼门外汉的恳求听进去。为了别被无视，他们该怎么做才好呢？这时候需要思考。

即使不明白详细的理论，还是能扯那些人的后腿，逼他们坐上谈判桌。

地上到处都是倒地的伤患，这点帮了忙。修女们为了照料受重伤的同伴，纷纷冲出直升机机舱，因此滨面和泷壶得以静静地溜走。

处于严重的恐慌时，会放过的东西多得惊人。

没错，就连原本该映入眼帘的异状也不例外。就算没到这种地步，也不可能逮住有样学样放低姿态到处走的少年少女。

之后只要边走边听人家交谈，悄悄搜集情报，弄清楚这些人把焦点放在哪里就好。滨面别说魔法用语，就连普通英语都有问题，只能仰赖女友和移动设备里的安涅莉。

结果就是这样。

在不知道怀中物有多少价值的情况下，滨面仕上跳上舞台。

他从木制剑鞘里稍微拔出有如电玩中勇者之剑那样闪着金光的双刃剑让人看。

「喂，这个就行了吧！总之我拿了简单易懂的东西过来！」

滨面说话的对象并非泷壶或安涅莉。

而是另一个背靠石墙而坐，身穿夸张礼服的人物，是偶然在这个地下迷宫遇到的伤者。大概是从其余出入口进来的吧。双方相遇时，她已经浑身是血。证明有什么不太好的东西在这个幽暗场所徘徊。

英国女王伊莉莎。

平常根本不能用这种随便的口气和她交谈。

然而连起身都没办法的她，听了倒是微微一笑，特地配合滨面用日语这么回答：

「……嗯，做得好。只要缺了任何一个，『苏格兰典礼』便无法发挥功能。就这样把它拿到外面去。虽然不清楚萝拉·斯图亚特……不，不知道那个恶魔究竟在想什么，但是总之要拿到她碰不着的地方。如果日后有好好还回来，我就封你爵位。」

「这不是外国人能领的奖赏吧。抱歉，我没打算在食物不合胃口的国家定居。」

依然靠着墙壁的伊莉莎轻轻地笑了。

滨面也松了口气。

接着，伊莉莎打开不知从哪里捡来的酒瓶，把酒倒向自己身上那些看了就很痛的伤口。

「虽然只能这么做，但还是好浪费啊。难得的苏格兰威士忌……」

「标签上有写制造厂商吧。随便赏个『治好女王伤势的传说秘酒Queen Rescue』之类的名字，顺便赐它祝福怎么样？英国这里不就有金杯还是什么的吗？有『王家代代相传的传说之酒』这种故事，能让它涨价吧？」

「……关于你为什么这点年纪会有这么多小知识，嗯，我还是别问吧。」

沉重的声响传来。

源自黑暗深处。

「来了，滨面。」

「当然要逃。但是这个老奶奶怎么办？」

虽说是地下迷宫，却似乎不是每条路都一样宽。滨面他们姑且先将没办法动的伊莉莎抱进比较细的小路，放到柱子后方。

「那家伙由我们引开。脚步声消失之前都别乱动哦，知道吗！」

「喂，这么一来立场就反……」

「哪能用快死的老人当诱饵啊！我可不希望以后天天做噩梦！」

状况不等人。

滨面重新抱起收回鞘里的剑，离开伊莉莎藏身的小路，弄出夸张声响跑在另一条比较宽的路上。黑暗深处蠢动的气息增加了。空气带有情绪的色彩，是红色，杀气的颜色。对方显然已经锁定滨面等人。

这种事他已经通过麦野沈利习惯了。

心灵创伤体验有好有坏。如果没碰过，八成会腿软。

像他这种微不足道，一吹就跑的小混混，正受到全世界瞩目。

不会错。

这条路虽然危险万分，却没有偏离拯救迪翁·福春该走的路。

「哈哈。」

在拼命逃跑的同时，滨面仕上笑了。

泷壶起先吃了一惊，不过也跟着笑了。

「呵呵。」

单纯的情侣关系里滴了少许的毒。

说起来，这种连带感或许很接近「共犯」一词。

「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以圣玛格丽特礼拜堂为中心呈蚁窝状扩张的地下建筑，出口似乎不只一处。

就在滨面他们冲上通往地面的阶梯，迎接冬季朝阳时——

「……给我停步，门外汉。你想当场粉身碎骨吗？」

毛骨悚然。

这股令人发寒的憎恨，足以让鸡皮疙瘩从背脊扩散到全身的每个角落。

早晨。

太阳。

明显地远离滨面他们主观中的世界。

对方特地说日语……滨面最后一次说话是在哪里？如果对方那时就已经逮到他们，代表还会牵扯到别人。

女王伊莉莎。

将她藏起来变得毫无意义。这样几乎等于人质在对方手上。

（不、不对……）

滨面立刻否定自己的自以为是。

要有正确的认知。真要说起来，对方也可以不出声警告就让他们粉身碎骨。之所以没真的这么做，不是滨面或泷壶有什么价值，是因为不想毁掉少年怀里的东西，仅此而已。

并非「一旦犯错……」这么简单。

假如怪物采取任何冲动的行为，就会当场完蛋。

恐怖。

虽然恐怖，却证明一件事。

怀里的剑具备抑制这些异常家伙的「力量」。

可以把这东西当成挡箭牌。

「……」

滨面抱着没出鞘的剑，缓缓转头。

首先，是好长好长的金发，这些会独立活动的发丝看上去就像神秘的毒蛇或触手。在金发之后，本体慢吞吞地从地下深处现身。对方具有美女外型这点反倒令人惊讶。滨面心想，这种时候比较适合看见鳃或鳞片这类恶心又难以想象的模样。

「那个东西」缓缓开口说道：

「把国家之剑交出来。如果你们和英国、魔法都无关，只要交出来就饶你们一命。」

「我就在等这一刻……」

要仰赖安涅莉也可以。

不过，滨面反倒以挑衅的口吻回话：

「说实在的，我才不管这把剑怎么样。如果能达到目的，交给你也没关系。」

「？」

「迪翁·福春。我想救她。你有救她所需的东西吗？如果回答Yes，我就把剑交给你。怎么样？」

露出吃惊表情的并非科隆尊，而是泷壶理后。

确实，无论如何都要救回消散的少女，这点她同意。不过滨面难道忘记英国女王伊莉莎托付什么任务给他们了吗？或许她直到此刻才发现，「无论如何」的范围有所不同。

少许的毒，共犯关系。

可是，要做到这种地步吗？

「滨、面？」

但是滨面、但是身旁的少年，没有回应恋人的呼唤。

如果没有紧紧盯着科隆尊而看了泷壶的眼睛，他就会屈服，会想起何谓正确。他很清楚这一点。

不管怎么样，只要拒绝把东西交出去就会被杀。滨面不用说，女友泷壶也好、留在地下通道深处的伊莉莎也好、其他任何人也好，全都不例外，所以千万不能正面拒绝。

不要搞错方向。

只在乎正确叫做任性。没有力量还这么做，只会惹火对方。

他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到。

碰上腰间带把长刀的武士女那时也一样，乍看之下是耍了人家，但是到头来凭自己的实力根本拿人家没办法。一旦正面冲突就会当场死亡，这里就是这样的世界。

所以，不该这么做。

滨面悄悄将一只手伸进口袋，紧紧握住里面的东西。口袋里当然没藏什么秘密武器，就算真有那种东西，想来也伤不了眼前的怪物。

里头只有平凡无奇的泡泡糖。

就算只是这个，就算只是这种微不足道的东西，也有可能带给人力量。

有些存在只靠正确救不了。

有洁癖的英雄去吃屎吧。

自己希望毫无顾虑地和恋人一起欢笑，因此不能抛下迪翁·福春。既然想要共享最棒的幸福时光，便不能带着这种妥协和屈辱活下去。绝对不能。

相对地。

一头长长金发宛如独立生物般晃动的女子露出恶魔的笑容。

「迪翁·福春？啊啊、啊啊。还以为是什么呢，原来是我准备的防卫装置啊！」

「唔。」

「如果是这个，我就如你所愿回答Yes吧。不错，我正是科隆尊，也就是防卫装置——特化型魔道书的制作者……所以？那又怎么样？要是答应你，和我当场杀掉你把剑抢走有什么不一样？」

关于这一点，倒是能立刻回答。

因为以滨面仕上的立场来说，除了跟随「懂的人」之外别无选择。

所以——

「我会助你一臂之力。有个弃子也不吃亏吧？」

「叽嘻。」

他不假思索地说了出来。

眼前的怪物忍俊不禁，开始捧腹大笑。

「咿嘻嘻嘻嘻！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居然一脸认真地说谎！啊啊、啊啊。也就是这么回事吧？总而言之先搭上车，摔下悬崖之前找个地方跳车！你是这个意思吗，亚当之子，无知蒙昧的人类啊！」

「……」

「但是我很中意。马瑟斯和克劳利也是这样。他们和你没有什么高下之分，毕竟说穿了人类这种生物全都是一个样，下流里的下流。就这点来说你及格了。你和『黄金』有一样的眼神哦。傲慢地想控制我这个大恶魔，推翻等价交换，贪图自己的利益。你有这种挑战者的眼神。」

有种名为「魔神」的存在，奈芙蒂斯，以及娘娘，就连位阶应该在滨面等人之上的她们都表示束手无策。

要是愿意在这种时候放弃，那么滨面一开始就不会和她们分道扬镳。

因为安全终究是安全。如果把心思全放在「想办法让『魔神』保护自己」上头，至少能靠着放弃某些东西和难看的谄媚笑脸保住小命。

那么，和那些神秘人物同等或更高阶的异样存在又是什么？对于滨面来说，候选名单不多。虽然到目前为止，少年几乎都是局外人，不过或许也因为这样，他才能够不受多余的东西影响，看清纷争的中心点。

大恶魔科隆尊。

对于滨面来说，她一直是「只有名字的存在」，此刻却在眼前轻轻摇晃食指。

「国家之剑由你拿着就好。要是我把剑拿走，你大概会担心我就这么一去不回，变得什么也做不了。我要棋子在万全的状态下行动，就算只是以消耗为前提的弃子也一样。」

「滨面？等一下，这样好吗？」

「还有——」

科隆尊轻笑道：

「展现一下你身为弃子的决心吧。如果真的想讨好我，就让我看看你能践踏其他东西到什么地步。」

滨面「呼」地吐了口气。

紧接着——

咚！

他拿起仍收在鞘里的剑，用剑尖刺向夹克少女的心窝。

「呜、滨……？」

和痛楚和难受相比，疑惑似乎更重。

滨面默默俯视就此倒地的女友。

「哼哼。」

笑出声的，只有大恶魔。

当然，她全都看穿了。

「啊哈哈哈哈！为了自己的目的，连关系亲密的女人也不留情啊！很好，我更欣赏你了。硬要说的话，这种思维比较接近冷酷的马瑟斯……」

飕。

依然面带笑容的科隆尊，接近到整张脸贴着滨面的鼻尖。

「……不过本质的部分依然是克劳利的孩子啊。只要在这里让恋人倒下，就可以直接丢着她不管，让她和走上破灭之路的『我们』分开。你是这么想的吧？」

「呜。」

「无妨。反正掌握住该保护的东西——弱点，对于统治者来说也比较方便对吧？」

大恶魔科隆尊。

说话的口吻变得不太一样。

她以诱惑者的身份缓缓接近，一点一点地缩短心理上的距离。

或者该说……

就和她担任英国指引者顶点——最大主教时很类似。

虽然日语本身是从人类那里吸收的，但加以调整的是科隆尊。

「为了真正目的什么都做得到的人类，一旦目的有所偏移，行动就会突然变得难以预测。我是恶魔，是耳语者。真正容易操纵的并不是彻底的坏蛋，而是在善恶之间摇摆的人。正好拿来当克劳利杀手的英国清教也差不多利用完了，就这方面看来倒是不坏。那个女人就这么丢下吧。」

「抱歉……」

「你欠我一份情哦。千万别忘了，弃子。」

科隆尊随兴地退了一步，拉开距离，将双手放到身后，轻轻弯下腰，若无其事地问道：

「这是个单纯的疑问，你为什么会挺迪翁·福春到这种地步？那不过是我用来对付克劳利的牌，甚至只是其中之一。更何况，还是我已经有了具体的决定，要认真毁掉遭到上里翔流捣乱、经过乌丸府兰侦察的『没有窗户的大楼』，才让他们留守当成保险。实在无法想象她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建立起紧密的人脉。」

确实。

滨面仕上和迪翁·福春说过的话究竟有多少呢？彼此之间的联系有密切到非得守住不可的地步，能够令滨面不惜背叛恋人泷壶理后，甚至动用暴力让她失去意识吗？

思考之后，平凡无奇的少年扔出这么一句话：

「……所谓的救赎啊，是种和重力很像的东西。」

「嗯？」

「会聚集的地方能看到一堆，不会聚集的地方就看不到，真的，连一丁点都没有。真要说起来，『挺到这种地步』是什么意思？做到什么程度才叫适当啊？让那些受瞩目、会说话、光是安安静静就被捧上天、能赚到很多赞的家伙先得救，才合乎世界的法则吗……开什么玩笑。这种家伙说穿了根本就不会碰上什么困难吧。」

人家没有求助又怎样？

没有必要的关连性又怎样？

这种事、这种论调，是不向任何人求助，孤单地选择放弃的迪翁·福春自作主张，当不成阻碍自己伸出援手的理由。

如果不这么做。

如果不硬是抓住他的手，便拯救不了他——世上的确有这种人。

在暗巷挣扎许久的滨面曾经以为那就是全世界。他曾经真的以为只要在那个小箱子里爬上顶端，就能得到幸福。也有些东西就是这样的他才看得见。滨面没有遇上什么名为救赎的重力。他只是受到麦野和泷壶的强烈影响，凑巧偏离了原轨而已。

人呢……

无法追求自己不曾想象过的幸福。就像暗门近在咫尺却没发现，于是饿死在密室里一样。

好歹把所有的选择摊出来让人家看清楚吧？

至少告诉人家，能打开隐藏的门走出户外。

「算了，也好。」

科隆尊轻笑出声。

尽管愚弄世上的一切，却也带有孩子般的纯真光芒。

或者——

让人误以为还有这种可能性，本身就是恶魔的伎俩。

「……马瑟斯也好、克劳利也罢，当年都是为了拯救某些东西而接触我，最后变成那副德行。你果然也在我的牢笼之内。只要确定控制得住，其他都无所谓。那么我们走吧。我是大恶魔科隆尊，是让人与人之间产生误会，妨碍世界结合的存在。既然如此，为了筹备莫·阿赛亚仪式，还是有个能拿去碰撞的棋子比较有趣。」

离开之前。

滨面最后一次回头。

或许，这里就是回归正途的最后一个分歧点也说不定。

……当然，就算这么做，自己犯下的恶行也不会就此抹去，对倒地恋人造成的伤害也不可能消失；真要说起来，在危险至极的交涉对象大恶魔科隆尊面前主动展现弱点，根本没有任何好处。

紧接着，沉重的声音响起。

滨面仕上狠狠往自己脸上打了一拳。

随即为了捡回死人的魂魄，在大恶魔的带领下展开地狱巡回之旅。

6

和第一公主莉梅亚会合的神裂火织等英国清教成员从混乱的状态下振作，重新开始搜索爱丁堡城周边，却已经什么也不剩。

她们找到的，只有不自然地倒下的夹克少女。

最重要的大恶魔科隆尊，以及苏格兰地区的至宝，全都无影无踪。

情势变得一团混乱。

死后之人。

三条不同的道路，即将因为莫·阿赛亚仪式交会。

行间一

「黄金」虽是世界最大的魔法结社，却有个亡灵般的存在总是缠住这个巨大组织不放。

那位女性的名字叫做安娜·施普伦格尔。

她能够自由自在地接触与「魔神」们似是而非的超人类存在秘密首领，是个拥有特殊通信权的魔法师。

这个名字首见于《施普伦格尔书简》，相传那是三名创立者之一威廉·韦恩·维斯考特私下与历史悠久的德国蔷薇十字系魔法结社联络，取得在英国创立新结社许可的书信。当时安娜仍只是信里的人名，没有任何人见过她的真面目。实际上，魔法研究家艾力克·豪就通过笔迹鉴定等手法，认定《施普伦格尔书简》是伪作。

另外还有一种说法，认为她是以马瑟斯的熟人暨恩师——女魔法师安娜·金斯弗为蓝本创作出来的虚构人物。

这个名字的再次登场，与马瑟斯有关。马瑟斯和一名自称安娜·施普伦格尔的女性实际接触过。不过关于这部分，一般认为这名女性并非本人，而是一个叫霍罗斯夫人的骗子。

其他比较值得一提的，还有罗伯特·威廉·费尔金为了追求魔法世界里的超人类存在秘密首领，旅行全欧时，接触到一位「教授」的养女，自称是安娜·施普伦格尔的侄女。当然，不是养女本人。毕竟关于这部分，根据也只有她的自述。

就像这样。

安娜·施普伦格尔是个只有名字的存在，亲眼目睹「她」的人物非常稀少，而且证词多半不能参考。尽管如此，这位女性依旧对世界最大魔法结社「黄金」带来不能小觑的影响。换言之，要说她影响了扎根全球的整个魔法阵营也不为过。

就某方面来说。

超过了山缪·李德·麦奎恩·马瑟斯。

超过了亚雷斯塔·克劳利。

第二章
（无题）
Over_the_Checkmate.

1

事情发生在埃及，沙漠中的无名绿洲。

停在绿洲旁的露营车里，堆满了将工具、厨具、日用品等分解组合后弄出的种种实验器材。由于知道原本是哪些商品，所以看上去有点蠢，不过实际上，它们就算出现在技术最尖端——学园都市里的大学和研究机关也不足为奇。在某些国家，甚至光是碰这些东西就可能因为有生化恐攻的嫌疑而被逮捕。

身穿漆黑西洋丧服的黑猫魔女——米娜·马瑟斯盯着某样东西。她弯着腰，微微翘起像猫的尾巴。狗和猫用尾巴传递的信息不一样，如果可以拿猫当标准，那么米娜看来是好奇心受到刺激。正牌的三色猫则在她脚边喵喵叫。

她眼前有张桌子，上头摆着圆底烧瓶和几样装置。泡在热水里维持一定温度的烧瓶，借由马达的力量缓缓转动。半透明的糊状粘液在瓶里晃荡，然而不久前有了小小的变化。

奇妙的景象。

有个柔软的物体浮在瓶里，散发出介于白色与樱花色之间的光芒。

「应该可以说『第一阶段成功』吧？」

青蛙脸医生这么说道，没有特别喜悦也没有显得惊讶。说穿了，他忙着打理其他器材，连看都没看烧瓶这边一眼。

另一方面，隔着薄面纱打量玻璃容器的米娜开口：

「到这个东西形成婴儿的模样，需要花上多久？」

「细胞已经开始增殖，所以大概还差两步吧。虽然需要随着阶段不同更换比较大的容器，不过这时最重要的，是避免混进霉菌和细菌等杂质。尽管是基本，却很困难。一旦失败，便会跑出粉红色或绿色的毛茸茸霉菌人。」

「……」

就算当成玩笑也让人笑不出来。

「原来如此，是『燃烧之剑』的关卡啊。」

「嗯？」

「Flaming Sword。你应该比我还清楚才对吧，阿伦·贝内特。」

对方面不改色地出言讽刺，青蛙脸医生决定维持扑克脸。

虽说是为了赢得信任，但可能做得有点过头了。

面纱之下的黑猫魔女轻轻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她是否明白医生在想什么。

「在『黄金』里，它是和神圣四文字一同摆出的象征，用意是在亚当和夏娃对智慧树果实伸手的罪行覆盖全世界之际，保护生命树十源质里的三个高阶源质。分割，借由切断联系加以保护。克劳利的对应表里有具体解释它带有怎样的攻击性哦。那是你的弟子写的吧？」

呜——离实验器材稍远处的婴儿床传来婴儿不满的声音。

亚雷斯塔·克劳利的亲女儿莉莉丝，目前可以说是以灵魂外露的状态接触外界空气。尽管摆脱原罪让她能自由行使种种奇迹，但没有肉体还在这个四界表层长时间停留，未免太过无谋。许多幽灵和残留思念光是存在便会持续自我崩解，就连天使和恶魔也需要通过文字列的引导寻求肉体附身，或是待在范围极其限定的魔法阵里维持暂时性的稳定。然而这些方法也不能长久，如果不快点给莉莉丝容器，她将烟消云散。这会让圣守护天使爱华斯在百年之后救回当初死得毫无道理的莉莉丝一事变得毫无意义。

（就算能勉强靠奇迹之力保住存在，又能持续多久呢……）

就在米娜下意识地咬住嘴唇时——

那对和猫很像的耳朵抖了一下，从后腰伸出的尾巴跟着左右摇晃。

刚刚提过，狗和猫的尾巴会传递不一样的信息。

如果以猫为标准，那么左右摇晃代表不高兴。

「……七金属之银，女性，四属性之土，亦即满溢的月光。」

「？」

大白天的却听到月光。这句奇怪的话让青蛙脸医生皱起眉头。婴儿床的声音戛然而止。原先趴在沙发床上的黄金猎犬静静地起身。

究竟是从哪里接受到了什么信息？

带有艺术家气息的米娜·马瑟斯，宛如得到某种神谕，严肃地说道：

「埃提尔·化身。其十五OXO。」

仓促之间。

将喇叭状猫耳朵转往各个方向侦测的黑猫魔女，从胸口掏出画刀丢向驾驶座。为了维持电瓶电力以及持续使用空调而让引擎持续运作，对米娜·马瑟斯来说值得庆幸。排档锁解除按钮一开始就是坏的，所以只要把排档杆从停车档打到前进档就好。嗡！大号厢型车就像游乐园的玩具车一样，轻而易举地往前奔。

轰！

一阵宛如直接拍打空间的震动迸发。

大卡车与露营车不像一般小客车，纵使有后照镜也没办法确认车后的状况。往代替后照镜的小型液晶屏幕看去，能看见一座巨大的黄金塔从正下方钻出，撕裂沙漠绿洲。

隔着窗户目睹此景的青蛙脸医生，瞬间看穿塔的材质。

「人的……头发？」

「通过文字形式将以诺语阐述的灵性领域划分为三十区，借此转换为容易使用之超常的调色盘，亦即埃提尔。用耗费漫长时间蓄积月光的头发拼出文字，进而运用『化身』。就是这样对吧，大恶魔科隆尊！源头就在第十埃提ZAX的邪恶天使啊！」

『叽叽。』

有个似乎在回应她的声音。

但不是正常的人声，而是露营车的驾驶座挡风玻璃产生振动后，有如扩音器般发出声音。

『叽叽。叽叽咿嘻嘻！』

没时间悠哉地等待回应。

米娜·马瑟斯穿过露营车内，翻动西洋丧服的裙子跳进驾驶座，用力踩下油门。

咚！轰！形似尖枪又有巨塔规模的金色发束，接连从地下钻出。

『我获释喽。啊啊、啊啊，如你所见，我得到了自由！米娜·马瑟斯，黑猫魔女啊，你的伴侣山缪施加的束缚已经不复存在！』

「呜。」

『具体来说是谁杀了谁，之后你再问你家主人就好。只不过，前提你要有机会遇见！』

以庞大的发丝从地下发动攻击。

（想必是从远方的英国，将「蓄积的力量」融入地脉和龙脉传来埃及吧。不过就算是这样好了，特地瞄准莉莉丝的理由又是什么？到了这种时候，还把自己的恶劣嗜好放在国家与世界的未来之前吗，科隆尊！）

米娜这么想。

然而没过多久，握着方向盘的她脑里渗出更糟糕的想象。

就像人体自己产生的毒素，脓。

（不，该不会……）

身在英国的敌人能直接攻击埃及。

地脉和龙脉就类似行星的神经或血管。尽管有固定路径，不过基本上是呈网状覆盖整个行星。

重要的并非「路径」。无论光纤怎么拉，人都会平等和世间情报有所联系。除非是以万分之一秒为单位炒股的券商和交易员，否则应该没什么人会感受到时间上的损失，毕竟只要世界相连，就能获得一致的结果。

也就是说——

（不只这里？大恶魔科隆尊究竟可以同时攻击这个地球的多少地方啊！）

真要说起来，自克劳利灾潮算起的一连串纷争，从规模来看，影响不遍及全世界才奇怪。

但是出现在这里的并非那种能轻易了解威胁本质的攻击。

当然，如果停下来不动，导致露营车被从下而上贯穿就完了。但是——

（……要是科隆尊能从远方让玻璃制品振动就糟了。这么一来，为莉莉丝制造容器的实验器材会出事！）

需要治本的方法。

但是，黑猫魔女无暇他顾。

露营车以沙漠里S字蛇行逃窜，金色发束由不远处的地面钻出。不是落空，看上去也不像预判之后先一步「设置」。

看不出根据的攻击。

但是注意到金色长枪带起某种转个不停的盆状物体之后，米娜·马瑟斯当场愣住。

据说……

撒哈拉沙漠里，有许多德军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时铺设的大量反步兵、反坦克地雷没撤走而留在地下，还发生过几次误触地雷的意外。

「糟糕……！」

胃部感受到沉重的压力，但是大声喊叫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地雷不是单纯埋在地下而已。某种类型的反步兵地雷为了让死亡铁球扩散得更广，似乎内藏收缩的弹簧，设计成会在启动同时窜出地面。那家伙利用了这种原理，将反坦克地雷从地下挑出。

紧接着，地雷在空中爆炸，朝四面八方释放足以杀人的冲击波。

2

「呜……」

发出呻吟后，上条当麻才注意到自己还保有能够呻吟的嘴巴。

消毒水的气味扑鼻而来。

自己似乎躺在某个有屋顶的地方，尽管想要起身，但不知为何少了东西支撑。眼前天旋地转。虽然不会痛，然而感觉就像有只隐形的手抓着脑子摇晃。明明想吐却觉得很舒服，有股无法相信身体信号的醉意。

看来一时之间无法动弹。

仰天而躺的他转过头，看见隔壁躺着一个身穿粉红色体育夹克的波波头少女，少女另一边那个插上很多管子的则是亚雷斯塔。既然她们都躺着，那么上条自己应该也躺在同样的东西上吧。这玩意儿称不上床铺，只是用铁管组合后搭上合成纤维床单而成，说是把网子换成布料的吊床或许比较接近。

现场和「寂静」有些不一样。

混杂着具有一致性的心电图电子音，以及某种泵灌输空气的声音。

「你醒啦，人类。」

「欧提努斯……？」

「好啦，现在该怎么办呢？我虽然自称是你的『理解者』，但是关于这个问题，我也不知道正确答案。夸你会让你得意忘形，但是骂你大概也听不进去吧。」

「……出了什么事？」

「算了，自己处理吧。毕竟笨蛋没药救嘛。」

娇小的妖精欧提努斯显得不太高兴。总之上条决定先摸摸她的头，于是伸出右手。

不，是他打算这么做。

这么说来，一开始想起身时，为什么会失败？没错，简直就像想要用手撑起身子时少了支撑点一样。那种感觉的真相是……

答案已经来到眼前。

没错。

右手不见了。

手肘以下的部分不翼而飞。

「……………………………………………………」

一时之间。

一时之间，刺猬头少年连呼吸都忘了。

不会痛。

相反地，这点强调了眼前虚无飘渺而缺乏现实感的画面。

惯用手。

偏偏是惯用手？

「我也搞不清楚是什么状况。」

枕边的欧提努斯轻轻叹了口气。

「不知道是烧焦伤口止血的影响，还是科隆尊或亚雷斯塔的一击带有什么特殊效果。那只原本就算断掉也会自己复活的右手，这回偏偏维持原样……毕竟真要说起来，我们连它究竟是基于什么理论复活也不知道。在无法掌握以前是怎么恢复的情况下，即使想弄清楚为什么这次不一样，也无从追究。」

「哈、哈……」

就连「理解者」的话语也逐渐远去。

幻想杀手并非上条当麻的一切。

可以用，但不能随便用。

他知道，这种事他一清二楚。

可是。

但是。

这件事不仅仅是「碰上一场用到异能的战斗」「具有战术性价值」的程度，而是更切身、更生活化的问题。某方面来说最信赖的惯用手悄悄地消失，这点带给上条当麻前所未有的冲击。

「怎么回事……？那个时候！到底出了什么事？！」

「和你记得的一样。」

只有温柔不算「理解者」。

反倒是直来直往也不怕弄坏关系才算得上是「理解者」。

「如果记忆中断，代表那是正解，不是记忆混乱，也不是脑袋里埋进不该有的资料。当时你什么也做不到，失去意识。亚雷斯塔虽然弄得像是回复魔法，不过她做的实际上应该比较接近心肺复苏术吧。人类，你啊，被粉碎到连哪里是手脚哪里是脸都分辨不了的状态。你输了，输给大恶魔科隆尊，而且是开场那一招就输了。」

「……」

「就这点来说，科隆尊果然在马瑟斯之上。和『黄金』那些可以先上再确认状况的家伙不一样，随便乱碰那个大恶魔会当场死亡。下次先想好再行动。方便的右手已经不见踪影，会帮忙败部复活的好用大人医师也没了。小孩子上条当麻，欢迎来到真正的战争，接下来是区区一个九毫米孔洞就会死人的严苛现实。」

说出这番话的是军神，掌管战争的神祇。

一介高中生大概没办法做什么抵抗吧。这么做就像看见X光片照出可疑的影子时，决定赌在器材出问题上头一样无谋。

况且就算上条当麻自顾自地陷入低潮，现实也不会停下脚步。

此时此刻，时钟的指针依旧在前进。

即使默不作声，情况也不可能好转。

该怎么办？

情况和之前不一样。一无所有的上条当麻该怎么办才好？

思考。

思考、思考、思考。

一会儿后，刺猬头少年用不习惯的左手缓缓撑起身子。光是这样，便让他觉得胸口满是异样感，简直就像用方向盘和操纵杆控制双手双脚一样不舒服。

欧提努斯受不了地叹气。

「你起床又能怎么样？」

「……我要阻止科隆尊。」

「你就连在万全的状态下都会被人家一招打爆，现在这副德行能干什么？」

「实际承受科隆尊冲击的只有我吗？其他人呢？」

「……」

「如果停留在这种程度，我就要死守这条线，不能让茵蒂克丝和御坂……总之不能让其他人也碰上那种冲击。你也不例外，欧提努斯。这和什么内行外行无关，我是因为实际承受过才能这么说。假如默不作声会让大家都变成那样，就绝对不能放着不管。根本猜不到那招接下来会落在谁的头上。」

「真拿你没办法……」

欧提努斯也从上条的腹部爬上胸口，朝老位置肩膀移动。不管再怎么无语，「理解者」都不会停下脚步吧。

她不是沿着手臂移动，而是从身体往上爬，令少年胸口有些刺痛。

那条登山道路已经不在了。

「我原本还以为你是受到右手的特殊性摆布，原来如此，你的病灶是在灵魂的部分。明明在丹麦一起逃了那么久，我的理解似乎还是不够。看样子，这毛病应该到死也治不好。」

「抱歉啦，让你担心了。」

「呆子。如果会这么想，以后就别把我丢下。『担心』这种词语啊，不是来自困境或威胁。如果你不一个人烦恼而选择与我同在，这些词语都只是不需要的赘肉。」

慢慢地。

脚踩到地上，提起腰部。

右臂手肘以下的部分现在全都没了，随便一个动作就会让身体往旁边歪。与其说是重量问题，不如说是因为像单摆那样失去平衡。

重新打量四周，发现墙和床的材质一样，是颇厚的合成纤维。比学校教室还要大的帐篷里，除了体育夹克少女和亚雷斯塔之外，还躺了许多看似英国人的人员。尽管没办法区分他们是「骑士派」或「清教派」，但是看得见几张熟面孔，像是那位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女性骑士。

总而言之，由于「整个人被炸飞」等原因变得惨不忍睹的，看样子只有上条。除非状况已经凄惨到会把死者搬去其他地方，否则伤势最重的似乎就是上条。

「……会因为这样就下意识地松口气，你这人还真的总是抽到下下签。」

「有什么关系。与其推给别人，不如这样就好。」

或许……

就是要这种逻辑，才能说服无法容许魔法副作用伤害别人，甚至愤而与世界最大魔法结社「黄金」分道扬镳的亚雷斯塔·克劳利。

「做好心理准备了吧，人类。」

欧提努斯开口。

对重新站上起跑线的少年说道：

「你是以自己的意志走出医务室，接下来不会再有人将你当成伤患，毕竟英国的状况也是刻不容缓。只要还有力气用两只脚走路的人，大概都会被算进战力吧。下一次会变得更夸张。如果没有做好受到更严重伤害的心理准备，最好现在就躺回去。」

「放心。谢谢你的担心，欧提努斯。」

「不管表面上低头多少次，你依然完全没搞清楚本质啊。我生气的地方是，有空为这种事道谢，还不如快点让我安心，你这个笨蛋。」

就像掀开门帘一样。

上条当麻从带有消毒水汽味的合成纤维帐篷往外踏出一步。

瞬间——

「确认到埃及、布拉格、雅典也遭受同样损害！」「虽然想从受害地点沿着地脉与龙脉回推大恶魔的位置，但失败了，无法确认是在英国国内的哪里！」「罗马正教、俄罗斯成教的联络来了。」「拖住他们！要是弄得更麻烦就摆不平了！」「『清教派』的灵装、神殿、自然物约八成无法使用。似乎被最大主教权限锁住了！」「能出动多少圣人？」「『苏格兰的荣誉』依然下落不明。伊莉莎陛下最后一次看见时由普通人保管的国家之剑，如果落入科隆尊手里，不只『清教派』，连『王室派』和『骑士派』的装备也可能全被抢走！重要度最大！」「惨叫就免了，想办法解决。」「偶然捡到的幻想杀手已经不能用了哦！」

咚——！

一阵令人怀疑为什么先前都没听到的巨大振动。就像看棒球赛或足球赛一样，夸张到能够物理性摇撼大地的人声洪流重击上条当麻。

这里是室外。密度高到会让人忘记是开放空间。和当初奥索拉·阿奎纳承受的冲击一样，但少年无从知晓。

老旧的石造建筑遗址，苏格兰爱丁堡城，此处是城里的中庭。可能是因为距离刚刚和科隆尊冲突的地方不远，多处土壤翻起、石墙崩塌，各地都还留着鲜明的爪痕。全副武装的骑士和神父们匆忙地来来去去，各自用上条听不懂的语言半喊叫地报告。光是那种歇斯底里的尖锐音调，就能听出没有任何对己方有利的情报。

里头也有熟面孔。

将黑色长发绑成马尾的神裂火织，瞪着随意摊在木箱上的地图。注意到上条的她看见那只手之后，似乎想说些什么，不过到头来还是没有开口。就在她迟疑时，其他修女又塞了好几份报告书过来。

肩上的欧提努斯没有表现出特别在意的模样。

能够随口说出这种话，原因大概在于她是战争之神吧。

「别乱说话打扰人家。对他们来说，这是一场保卫家园免于国难的决战。」

「我知道……」

上条环顾四周，发现还有不少和刚刚那个很类似的帐篷，显然是后来才搭的。

爱丁堡城里可能没有现役的设施吧。

要不然就是大恶魔科隆尊造成的损害，让设施无法使用。

肩上的欧提努斯在他耳边这么低语：

「……没多久，原本留在伦敦的魔道书图书馆她们就会来这边会合。」

「茵蒂克丝她们？」

「总动员。关于这点算是英国的疏忽吧。权限剥夺太慢，在『王室派』和『骑士派』的首脑强行拔掉科隆尊的权限之前，那个大恶魔已经开始动用最大主教的力量干涉国内所有魔法设施，不管在伦敦还是爱丁堡都没什么差别。没办法正常占卜或领受神谕的状况下，只有她脑中的十万三千零一册知识能够成为有效对抗科隆尊的关键。」

……情况越来越刻不容缓。

与其让茵蒂克丝站到第一线，不如趁她抵达之前短期决战和科隆尊来个了断。当然这只是理想，如果真的想都不想就冲出去，只会再度瞬间变绞肉。不过纵使明白这点，依旧会感到焦躁。

「另一个引起英国注意的，则是那个叫御坂美琴的泳装女孩身上那套A.A.A.。」

「……比圣人更重要？」

「更重要。从『意外的增援比稳定的自国战力更耀眼』这点，能看出战争已经到了末期。虽然听说那玩意儿只是学园都市的机械制品，但是不管怎么看，源自克劳利的魔法——Magick的气息都太过强烈了。捡到东西的小鬼有没有发现则是另一回事。他们似乎打算暂时将这东西当成有效战力。不过等到环境安定下来，可能会变成英国和学园都市之间的新火种。」

那可不行。

那是绝对不能推给别人的痛。

「换句话说，科隆尊那家伙也可能瞄准有对抗手段的茵蒂克丝和御坂出手是吧。」

「这就难讲了。」

但是，欧提努斯的回答和上条的预期不同。

「追根究底，你还记得大恶魔科隆尊是掌管什么的存在吗？三三三，意为扩散。如果那家伙始终遵照自己的存在意义行动，目标便可能不是简单易懂的完全胜利或征服世界。」

「什么意思？」

「大恶魔科隆尊最讨厌的东西是什么？大概是微型塑胶吧。」

「理解者」突然将话题带往别的地方。

不，不是这样。

「换句话说，那家伙是自然分解的化身。既有的东西要回归原本的样貌。正因如此，那些会不自然地长期留存的东西，无论是化学物质、文化文明，还是生命种族，全都不能放过。假如目的是彻底破坏，打一场漂亮的胜仗让东西留下就显得半吊子啦。要更激烈、更彻底，把世界夷为平地，什么也不留……如果我的『不祥预感』成真，那家伙会做得非常狠哦，应该会用上已经和什么胜负无关的手段才对。」

说到这里，欧提努斯暂且打住。

有人走近上条，大概是注意到这边了吧。

「（……上条同学？哇哇，你已经没事了吗？）」

对方的口气像是在说悄悄话，还拉着上条的左手将他带到附近的阴暗处。或许是怕被周围看到之后，会不由分说地将上条列入战力之中吧。

有一头金色长发的少女。

是中学生、高中生，还是更年长……？乍看之下不太好分辨。

这名令人联想到蜂蜜般香气的少女，不知为何在泳装上披了件雨衣。

然后——

上条当麻缓缓歪头。

以好奇的表情这么说道：

「……呃？」

短短的疑问词。

光是这样，就让少女有如心脏受到重击似的瞪大眼睛。

「喂，人类……？」

肩上的欧提努斯皱起眉头，这位蜂蜜色长发少女却举起一只手制止她。

这样就好。

身材与年纪不相称的少女硬是挤出笑容。

「嘿嘿。初次见面，上条同学。我叫食蜂操祈。请多指教喽？」

即使非常勉强，也要挤出这么一句话。

不管多少次，就像永远持续下去的诅咒，就像她一直以来所做的一样。

3

『咿嘻嘻。』

响起这样的笑声。

音色明明甜腻似麦芽糖，听上去却是刺耳的老婆婆笑声。

逆源质拼图545。

具备少女外表的她，拥有与稚气脸蛋及小个子不相称的丰满身材……是科隆尊制造的人工恶魔。

尽管随着「沙沙沙沙沙！」的不舒服声响登场，却是从路边的集装箱状垃圾桶里钻出来，所以没什么威严。

看来她是在和贻贝的壳与苏格兰威士忌空瓶玩耍。

学园都市第一位，拄着现代风格手杖的一方通行以另一只手抱着纸袋，用怀疑的眼神看向她。

「……我是叫你出来没错，但是早餐时间玩什么玩啊？」

『啊，你会在意这种事啊？真意外。恶魔平常没有实体，听从你的无理要求到表层世界露脸需要经过出产仪式。我已经解释过好几次了。』

爱丁堡市街，高峰时段。

这里是苏格兰地区名列前茅的人口密集地带。此刻和夜晚的戒严状态大相径庭，或许是因为克劳利灾潮这个直接的威胁消失，让人们变得松懈。

尽管实际上威胁增加的速度越来越快，但只要它不是以能够明白的形式出现在眼前，人们便没有留在家中的借口。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理所当然地单独行动。

真要说起来，负责将第一位等人整合在一起的亚雷斯塔自己也变成那副德行，一方通行实在不觉得单纯听从指示能让情况好转……这也算是借口吧。

或许反倒是先前一直团体行动才显得奇怪。

况且他来到这个城市也没什么特别的目的。

真要说起来，爱丁堡城就和它的名字一样，是一座位于苏格兰首府正中央的古城。若要离开城堡，不管往三百六十度哪个方向走，都会踏入这座城市。

逆源质拼图545从垃圾桶抽身后在空中翻了一圈。一方通行无语地说道：

「面纸。」

『哦。啊，这个有加乙醇对吧……呼～虽说为了弄掉身上脏污有必要这么做，但是这么一来就把花样年华的女孩子弄得脸上和衣服上都是纸团了。 』

明明正在努力地清洁、消毒，却无法停止亵渎，该说不愧是恶魔吧。

总之呢，就是这种感觉。

半透明恶魔在大街上大嚼外带的早餐虽然很显眼，周围反应却意外地冷淡。

人们都是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这点意外地很重要。

可能是因为在灰色街头往来交错的上班族忙着消化自己的时间；可能是把她当成运用科学技术弄出来的立体影像，觉得不值一提；也可能是担心，随便搭理会被录成搞笑视频，上传网络。

「飞碟沿着锯齿路径飞行」「裸女在大街上走」这种只有一点点不可思议的事，在这年头已经不会把人吓得高举双手了。没人会想自我牺牲，出卖私人情报去帮不认识的偷拍混蛋赚取广告收入。每天都要和挤满人的电车奋战，认真工作赚取月薪的上班族想来更是如此。

第一位则是背靠着墙，从纸袋里拿出瓶装咖啡。

（……比想象中来得「普通」呢。崩溃得还不够严重吗？如果需要推一把，我就试着在不弄出死伤的情况下稍微闹一闹吧。）

『咿嘻嘻。话又说回来，这样好吗？』

「怎样？」

『『应该隐瞒魔法的存在』不只是英国清教的看法。而且要是被不容许超常存在的俄罗斯成教盯上，他们可能会跟到天涯海角耶。』

「谁管他。我只是套用『老鼠弃沉船理论』而已。」

『意思是？』

「那个大恶魔科隆尊之前一直在当……英国清教？总之是当取缔方的老大对吧。换句话说，她很清楚这个国家的正规搜索方法——盘问、追踪、情报搜集、人海战术、行为侧写、科学搜查、影像分析……就是这些玩意儿吧？总而言之，如果是那家伙，无论用什么手段去找都不难躲，所以要动点手脚，制造对于英国来说算得上超乎常理的状况。如果情况落在准则和流程之外，那个大恶魔应该就没办法冷静地回避，一定会有破绽。」

也就是为了揪出渗透警署的不良警官，将伪造的贪污资料等等扔进服务器。谁干的？不是我。通过这种你来我往，揪出真正的不良警官。尽管乍看之下像是扰乱风纪，但只要把该抓到的问题抓出来，便能确实地产生净化效果。

一般来说会附在人身上，也就是没有实体的恶魔，也需要营养吗？或者兴趣是享受味觉和饱足感？逆源质拼图545嚼着在英式玛芬上放了半熟蛋、类似意大利面的奶油酱，以及好几块厚培根——这样叫做对刚醒的舌头与胃很温柔的清爽系早餐，实在令人惊讶——的大分量火腿蛋松饼，同时瞄了前往爱丁堡城的观光巴士停靠站一眼。

『不去跟那边会合好吗？』

「啊？」

『他们至少有历史哦。毕竟当年受到占卜师约翰·迪摆布的伊丽莎白一世，就连女王加冕日期都会把别人的意见照单全收嘛。而且在约翰·迪的身边总是能看见那个显然是骗子的爱德华·凯利。到头来，虽然以性好女色闻名的凯利没能将魔掌伸向女王，但是这个国家对于「来历不明的魔法师影响国政」的危机感倒是格外强烈，应该可以仰仗他们的经验吧？』

「你傻了吗？结果就是那个科隆尊吧。他们根本深陷其中嘛。」

『你好，我就是因为组织腐败而悄悄诞生的人工恶魔逆源质拼图545！咿嘻嘻，就算是拉斯普京也不会搞得这么夸张吧。不过实质上属于克劳利老巢学园都市的人好像也没资格说三道四就是了。』

「在根本不知道那个最大主教对哪些地方动过手脚的情况下，只看一面最好是就能弄清事情的全貌啦。那可不行。不管是女王陛下还是什么的，只要掌权者不小心登高一呼，就会把视点固定在一个地方，这么一来，原本看得见的东西也看不到啦。」

『都从科隆尊手里救下他们了，至少报上名字，领个骑士大人的称号怎么样？』

「在广场建个丢脸的铜像有什么用？我又不是来打好关系的。会特地从正面把麻烦杂事全部扛下来的不怕累笨蛋多得是。正面的问题交给他们，我们聪明地从躲到暗处就好。」

『哼～哼哼。』

说到这里。

不知为何笑声与先前有异的报纸礼服少女，从旁把体重压在一方通行身上。

「干嘛？很恶心耶。」

『不不不没什么。哼哼～哼，这下子短时间内可以独占主人喽～☆』

「……我说了不是来打好关系的吧……？」

『哼哼哼哼哼哼哼～☆』

第一位决定把体重一直压过来的恶魔丢着不管。去搭理只会让对方得寸进尺，他好歹还是有学到这点经验。

这幅温馨画面，让路过的普通人不禁拿出智能手机对准他们想拍照。一方通行用恐怖的眼神赶跑人家之后，以没握手杖的那只手拿起一次性瓶子并喝了一口里头的咖啡。

「呜……」

『？』

胸口有些许异样感。

大恶魔科隆尊造成的影响还在，虽然用X光可能照不出来就是了。

况且这种事也不需要特地说出口。

毕竟说出来也不会让事态有所改变。

「……这什么玩意儿？早知道就买罐装咖啡了。而且居然还剩这么多啊？明明说了小号量却这么多……」

『靠这几句话很难判断主人你是美食家，还是缺锌导致舌头迟钝耶～』

「啰嗦。重点是科隆尊吧。喂，垃圾恶魔，该测试性能了。你认为那个混蛋为什么会干脆地撤退，说说看。」

『呃？这个嘛，当然是因为包含主人你在内，处处都能看到光用英国式没办法说明的战力吧？有三个学园都市制的超能力者，连A.A.A.也在。不过嘛，那个叫幻想杀手的弱鸡一开场就被干掉，能不能指望实在很令人怀疑就是了噗噗……』

「…………………………………………………………………………哦？」

『好的我刚刚用力一脚踩在地雷上了呢！而且不是什么反步兵或反坦克那么小家子气的东西是核子地雷等级的总而言之我会全力反省——！无、无论如何，在科隆尊看来，只要把沉睡在爱丁堡城的三样宝物和司康石抢走躲起来就等于任务完成，不需要勉强和以主人你为中心的未知战力打一场弄伤自己的可能性应该很高？真要说起来，她好像就是为了应付这种未知的部分，才会指示乌丸府兰怂恿上里翔流混进学园都市，从内部捣乱。』

「……」

这么说也有道理。

一方通行、超电磁炮、心理掌握……究竟为什么会在地球的另一边集结虽然仍有不明之处，但是关于这部分，三人都是突发性地参战。说穿了，大恶魔科隆尊将他们纳入计划的可能性很低。如果那家伙另有目的，以达成目的为优先似乎比较好。

不过——

第一位一边与不合胃口的咖啡搏斗，一边说道：

「……好不容易才让亚雷斯塔那家伙倒下，少了最可能碍事的人，这应该是为了『整顿』吧。只要我们待在这个国家，便等于意外状况仍在持续。如果有多余的战力能动用，在搅局者正式出手之前尽快摆平他，不是比较能缩小误差吗？」

『这样啊。』

刚刚那瓶咖啡喝起来就像要把粘在一起的泥块吞下去一样。胸口的异样感让咖啡没办法好好下肚。

人总是在检查出不好的结果时才会意识到要营养均衡。而且手边正好有个不错的选择。

「不行，还是忍不了。喂恶魔，给你个命令，想办法搞定这玩意儿。」

『好——？！』

一方通行把咖啡塞给吃惊的逆源质拼图545，然后径自从恶魔怀里的纸袋拿出其他饮料。

但是，怪物面有难色。

「……这是什么玩意儿，蔬菜奶昔？就没有正常的饮料吗？」

『啊啊啊啊呜啊呜啊呜……』

「怎么啦？」

『不，没事！在被要回去之前我就把这当成赔偿收下了！』

不知为何蹦蹦跳跳的水母恶魔闭上双眼，红着脸啜饮着瓶中的液体。

至于那位抛弃咖啡移情别恋，落得要和颜色诡异的浓稠物搏斗，全世界最不适合健康取向的人则是一脸嫌弃。生病之后，即使摄取健康食品也不能改善症状，这是常见的现象。

「就算放着不管，对方也会自己行动，这点显而易见。时间拖得越久，结果便越会偏离当初的预定，这种事照理说一开始就清清楚楚，却这么摆着不管？况且形势有利的一方居然特地等人家打破这种有利的局面？不可能。科隆尊那家伙难道不是认真地想赢？」

『……感觉今天这一瓶有大人的味道。然后那个～恕我直言，大概是抱着「胜利是当然、成功是应该」之类的心态在人生路上迈进的成功混蛋兼最强无敌主人你，才会有这种天才逻辑吧？』

「对那家伙来说又是如何？」

这番言论让一方通行受不了地叹了口气。

什么成功啊，自己的人生就是因为一直胜利才会以失败收场。逆源质拼图545要弄懂这些隐情似乎还得花点时间。

第一位轻轻摇晃比刚才那瓶咖啡更能让他忘记宽容之心的蔬菜奶昔，分量超乎想象令他相当不爽。

「大恶魔科隆尊。虽然我不知道她的底细，但是从那个口气，以及彻底瞧不起世上一切的态度，看来实在不像是饱尝挫折与后悔而学会了慎重的样子啊。」

『嗯咕嗯咕。顺带问下主人你的看法呢？』

「……」

大恶魔科隆尊。

若从亚雷斯塔·克劳利的角度来看，想必就和马瑟斯一样惹人厌吧。局外人一方通行不了解他们之间有什么恩怨，然而在这种情况下，依旧能够感受到那些家伙是一丘之貉，有着一样的气息……虽然如果把这些说出口，亚雷斯塔大概会咬断一方通行的喉管。

换句话说，从科隆尊的身上，能够闻到沉积在学园都市暗处的恶劣癖好。

说不定和亚雷斯塔在很久以前尝过的地狱是同一类。调查连环杀人犯的背景，发现犯人也在年少时遭受严重的暴力——这种事尽管令人遗憾，却不算罕见。

如果是这样……

或许能够用在「暗部」培养的黑暗逻辑解释。

「……那些混蛋丢下眼前猎物跑掉的理由总是很单纯。」

『所以？意思是？？？』

一方通行对愉悦地捧着咖啡瓶的逆源质拼图545这么说道：

「因为找到更让人感兴趣的玩具，才会把旧的丢掉。那种家伙啊，既没有什么慈悲心，也不会受到良心的谴责啦。」

过去的第一位不也是这样吗？

在调车场准备杀掉想要阻止「实验」的第三位时，挡在一方通行面前那个照理说没有任何力量的无能力者。把目光移到他身上那一刻，原本正被折磨着的第三位应该就变得完全不重要了。

所谓的野兽就是这么回事。

欲望只有一种。

脑袋没有灵活到能够一次追逐两个猎物。

尽管回想过往让一方通行觉得不太舒服，他依旧吐出了这句话。

怪物好不容易才喝完不习惯的健康饮料，伸出变色的舌头，捏烂手里的空瓶。

「……问题在于，到底是什么东西引起了大恶魔科隆尊的兴趣？」

4

「你在看什么啊？」

「船。」

轻描淡写的回答。

头也不回的米色修道服女子将不知为何刺进地面的长长金发抽回。细节当然不明白，但是从动作看来，比起狗更让人联想到蝎子的尾巴，所以滨面仕上没有多嘴提起这件事。他只能在科隆尊背后轻轻叹了口气。

可能这人的兴趣……就是这样吧？

大恶魔科隆尊。隔着带有夸张头衔的她向前望去，发现整排电子看板显示的内容都一样。把安涅莉常驻的手机屏幕叠上风景后，他才知道似乎是「航班取消」的意思。

尽管头发的举动非常诡异，不过这样大概还算好吧。她自称大恶魔，且实力应该是货真价实的。没有直接从修道服背后弹出什么翅膀尾巴，或许代表着她依旧在意人类社会的目光。

爱丁堡是苏格兰东侧的大都市，而且面向深入内陆的出海口。港的彼方飘来海鸟的鸣叫与海潮的气味，不过到了十二月，可能让人没什么休闲的兴致吧。

克劳利灾潮的威胁消失，先前吓得关在家里的人们也战战兢兢地走出户外……完全不知道一切的罪魁祸首近在咫尺。话虽如此，高层那些知情者当然没有解除战时体制，停止船和飞机的往来也没什么好不可思议的。

罪魁祸首明明应该知道这点。

她该不会厌倦了英国，想要远走高飞吧？

滨面同样生活于岛国，况且还是关在墙里的学园都市，在他看来这只能叫做无谋。和不知道国境划在哪里的沙漠、大草原不一样，在自己引发骚动所搞出的戒严状态下想穿越国境只是自杀。

但是——

「……很好，一如预期。」

「哪里好啊？」

「我在说运用这玩意儿需要的事前准备很顺利。」

说着，大恶魔回过头来，轻轻踢了绿色行李箱一脚。挂上夸张头衔的大人物居然踹破折扣商店大门偷东西，这种场面实在值得一看，不过笑出声可能会被宰掉，因此滨面忍住了。总之她似乎是以坚固耐用为优先。

顺带一提，行李箱之所以看来比想象中还要沉重，是因为里面除了王冠和权杖之外，还塞了一块需要双手环抱的大石头。总之司康石的存在感实在不同凡响。

黑尾鸥的喵喵声自头上洒落。科隆尊干脆地地说道：

「一旦情报得手便用不到这里了，也没理由留在这个城镇。」

滨面很随便地找了件大衣把「国家之剑」裹起来抱在怀里。虽然制服警官只要道声早安就可能发展成无法辩解的情况，却也不能将东西塞进车站前的置物柜，只把钥匙带着走。

不过科隆尊倒是不怎么在意。

「无妨，就这么拿着。你要是不至少拿着莫·阿赛亚仪式的其中一项关键，会被不安压垮对吧？还是你觉得『国家之剑』不合胃口，想试试被两百三十公斤的司康石压扁？」

「两百——」

「再怎么说我也是大恶魔哦？到现在还因为这点小事就吓一跳怎么行？」

如果穿帮，就杀掉碍事的家伙。

她露出这样的眼神。

「换句话说，事情很简单。」

大恶魔这么表示。

她远离港口立起的进出港预定表，说道：

「即使从头开始教你魔法是什么，地脉又是什么，你也听不进去吧，所以我只讲核心部分。你小心翼翼带在身上的塔罗牌是七十八张一组，用来表现人体。光凭这副牌，顶多只能构成『人类』这种模糊的框架，必须将形成个人的习惯与特征灌进去，才能加入变化，让它成为拥有自我的存在……唉，说穿了就像唱片的沟槽吧。唱片，知道吗？只要有个大概的印象就好。现在我没打算跟你讨论什么媒体规模不同的话题。」

「真要说起来在这种盛行流媒体的时代还谈什么碟片实在太好笑了啦这个老太婆……」

「要我把你的脑子抽出来，用钢丝绒刷洗一番吗？」

只能闭嘴了。

也不知道她是认真还是在开玩笑的。一谈到年龄就显得心灵脆弱的科隆尊闭上一只眼睛，随兴地挥了挥手。

「总而言之，看不见的伤痕是迪翁·福春的一切。没这玩意儿就不能动手。」

「这是指……？」

「占卜师的道具都是这样。水晶球如果是新的便派不上用场，那是要施术者自己伸出手，一再观看、摩擦、寝食与共，在这段时间内累积微小的伤痕和磨损，变得容易『和自身内在对话』的工具。塔罗牌也一样，只要盖下去条件都相同？不不不，怎么可能。长期使用会造成折痕和磨损，纵使想平均洗牌也会让牌边产生些微歪斜。塔罗牌若是全新的就没意义，它要成为『谈话的对象』，把每个人的情况、理由一项一项套进去，导出对于当事者来说最适当的答案。」

每一张。

就算把整副牌一张张翻开，滨面也搞不懂上面的图案和数字有什么意义，更别提牌上有什么人眼看不见的伤痕或凹陷了。不过可以知道的是，倘若牌上有类似碟片沟槽或半导体线路的东西，对待它就必须更小心。尽管牌仍放在怀里，却让人觉得无意义抚过脸上的海风都像剧毒。

迪翁·福春的心、身体、记忆、人格，还有那张笑脸，以及约定。

滨面想起口袋里的泡泡糖。自己答应过要教人家把糖吹得像气球一样，在做到之前，不能让那名少女的身体或心灵有所缺漏，连一丁点都不行。

然而——

「……话先说在前面，虽然失去了人类的外型，但魔道书终究是魔道书。就算你抱着骨折的决心打下去，也没办法造成半点伤害哦。」

「咦、啊？是这样吗？」

「关于这点不必担心。另外这个防卫功能特化型呢，就算看了也没办法接收到知识，不需要怕受到『原典』特有的毒影响……不过嘛，你连一般魔道书有多恐怖都不知道，讲这些注释也没用呢。忘掉吧。」

可是，话又说回来。

这个拖着沉重绿色行李箱行走的大恶魔科隆尊。尽管事情攸关双方利害，却没想到她会解释得这么干脆。她明明也可以像一开始讲的，选择快快杀掉滨面，进而夺走叫做「国家之剑」的宝物……

对方大概也注意到了吧。

身穿米色修道服的恶魔靠近滨面把脸贴了上来，露出大大的笑容。

「我可是恶魔哦？」

「意、意思是……」

「恶魔的本质是耳语者，以及妨碍者，乱挥四肢让人远离算不上恶魔。所谓恶魔，就是要先招揽、引诱、帮上忙，让人充分享受到成功与繁荣之后，在对方眼前夺走一切，一口气将他推下地狱。这是什么意思你就自己想吧。不过有一件事要先说。这么做对我而言非常普通，可不是因为同情而采取意料之外的行动哦。这就是我的攻略方式。」

当冲[注]也好、赌场也罢、土地房屋的转卖也行，就连抢银行和杀人诈领保险金也是，或许不管什么领域都是这样。

以总数来看不划算，这点谁都知道。地球上没有这么好赚的赌博，人人都知道，不可能让每一个人都幸福，只会从大多数人身上榨取钱财，集中到一部分的胜利者那里。

尽管如此，每个人却都这么想。

只有我不一样，换成我就能漂亮地胜过别人。

明明根本没有例外。

人们总会以为能靠个人的临机应变克服冰冷的概率与统计，毫无据点认为自己有神助还是什么的，却不知道这种天真的念头，正是把人活生生拖进无底欠债地狱的魔性入口。

一直以来都在外围乱转的滨面仕上无从知晓。

……大恶魔科隆尊的意思是，即使是克劳利和马瑟斯这种水平，她也会毫不留情地吞噬。

她并非散播易懂恐惧的显眼天敌。

甜言蜜语者。

三三三，意为扩散。

让人与人难以理解彼此，妨碍世界结合的存在。

「你……到底想做什么？」

「莫·阿赛亚仪式。如果弄懂了，你会站到阻止我的那一边吗？要是考虑那些多余的事，你就没办法把迪翁·福春恢复原状喽。」

「呜。」

「哈哈哈，开玩笑的。毕竟也不是什么需要特地隐瞒的事。我想让自然存在的事物以自然的形式运作，就像星球转动一样。目的仅此而已。」

「自然存在的事物……？」

「不错。三三三，扩散。吾名蕴含的真意就是万象的自然分解。」

科隆尊轻笑。

不远处能看到大概是来得早了点，所以抱着传统风笛却连一个音都不能弹的演奏家，在早晨的街道上无所事事。若问有什么好恐怖的，大概就是这种状况。世界的终结和对于噪音的顾虑同处一个空间，有如大理石花纹般共存。

和战战兢兢开始动作的爱丁堡街道，仿佛处在两个不同的世界。

「这世上所有的人、事、物，总有一天会消灭。唉呀，别想得太耸动。我只说总有一天，可没限定日期和时间哦。」

「不是指到了那一天大家都会死……？」

「嗯。就这点来说，我讲的并不奇怪吧？小鬼，你总有一天会死。可能是因为叫做衰老的生命极限，也可能是因为意外或疾病而突然落幕。不会经历这种过程的存在反而不自然、非现实。」

滨面仕上想象中的死因总是突发性的暴力，他还没到能够明确想象寿终正寝的年纪。

但是——

既然口口声声说理所当然，科隆尊又为何如此执着？

即使什么都不讲，死亡照样会降临到每个人身上。

尽管几乎完全搞不清楚当前状况，但这个米色修道服女子不是正和很多人类为敌吗？

她拖着绿色行李箱边走边说：

「换句话说，那些不自然又非现实的东西阻碍了世界的循环。」

「……喂，这意思该不会是——」

「理所当然地待在自然循环里的小鬼可能不会懂吧，但是『不灭的存在』到处都有哦。特别是扯上魔法这种半吊子的神秘时。永不腐朽的武器、不会褪色的书卷，以及总是犯错却不知为何始终看不见破灭征兆的文明！人类就会制造一堆根本无法分解的存在然后到处乱扔！！」

呐喊的音量大到仿佛能撕裂行星。

自诩知识分子的她以手扶额。

「实际上，世界面临过的危机要多少有多少。第三次世界大战、『魔神』欧提努斯失控、上里翔流突然崭露头角。这种世界照理说放着不管便应该会自取灭亡才对，这是自然分解的形态之一。之所以没有这样、之所以历史持续到今天，不都是因为有人不肯委身于趋势而不自然地抗拒吗！」

话题或许已经到了滨面仕上跟不上的尺度。

欧提努斯、亚雷斯塔，以及幻想杀手。

她口中的转折点，总是有无视原本寿命与耐用年数而「持续留下的东西」站在左右结果的地点。对于希望生存的人来说，他们或许是英雄，但在盼望灭绝的人眼里又是什么样子呢？

亚雷斯塔·克劳利试图废弃各种超自然，让现在的世界变得更好。

然而大恶魔科隆尊的想法完全相反。科隆尊认为，最好连亚雷斯塔想保护的底中之底——「成为一切基准的科学层」也包含在内，全部都消失。

防守或攻击。

毫不在意扎根于地的生命，大概是她和亚雷斯塔之间的决定性差异吧。

「你觉得这种充满血栓的世界能维持自然状态吗？不可能！人类或许认为要是自己会灭亡，拖着未来的世界同归于尽也无妨，毕竟人类是一群会把人类灭亡和世界灭亡混为一谈的愚者集团，但是从『外面』观看的我们可不能这样。人类想毁灭可以自己上路，不过别把世界拖下水。我的意思是这样。」

突然间。

滨面仕上感觉自己和这个女人的距离一口气变得无限遥远。

因为他根本毫无实感。

少年之所以来到这里，是为了保护身边的人。将女友泷壶理后留在安全的地方，把迪翁·福春恢复原状，回学园都市和麦野、绢旗、芙蕾梅亚、半藏，甚至是黑夜和黄泉川，总之他要和脑中浮现的人再见一次面。最重要的是，要和泷壶她们幸福地度过只有短短一百年的人生，不留瑕疵和后悔，尽情地活。现在谈的这些，实际上做不做得到不是重点，说穿了只是「能够想象的幸福极限」就在这里，因此他认为这样就好。

他是为了这种事而赌上仅有一条的性命。

结果现在是怎样？

人类？世界？？？这家伙的尺度究竟设定得多大啊？！

「我要让世界恢复自然的样貌。」

科隆尊想必已经发现了。

滨面背上窜过一股寒意。

「这场毁灭始于英国也算是合情合理吧？伊丽莎白一世宠信的约翰·迪将以诺魔法带来世间，那是与第十埃提尔ZAX——也就是我——有直接关连的重大术式。不过另有一说认为这是终结之力，毕竟传说中它会带来毁灭魔法世界的力量嘛。」

但她反而以怜爱的眼神看着毫无力量，只能接受现实的少年。就算什么都不做也会自然死亡，回归尘土遭到分解——科隆尊仿佛在肯定身处这种循环之中的生命。

「……所谓幻想杀手，既是世界的基准点，也是在历史夹缝徘徊的存在。人、物、地点、建筑，它在各种各样的媒介之中流转。但它为什么是杀？倘若单纯当成不受任何异物侵犯的世界标准，也可以有弹开、偏移、穿透等许多反应吧。尽管如此，面对难以接受的超常，它却选择了破坏。换句话说就是这么回事，世界为了维持自然状态，会理所当然地展现獠牙。一旦条件齐全，无论是人还是兽都会平等死亡，这才是原本应有的模样。不能分解的东西，就算必须把它咬碎，也要置换成可以分解的形式，这是理所当然摆在眼前的循环。」

「……」

「好啦，到目前为止，本大恶魔都非常『老实地』传授知识。」

她扬起嘴角。

露出带有粘稠感，却又有点孩子气的笑容。

「从哪里到哪里属于甜言蜜语，你设下标准区分了吗？」

「什……」

「不然你也会变成被吃掉的人之一哦。」

好啦。

截至目前为止的历史之中，大恶魔科隆尊接触过的人类有谁和谁呢？他们又是多么不简单的人呢？至少滨面仕上毫无概念，完全想不到。他们没成为爱迪生和爱因斯坦，这个事实给了个简单的答案。

「那么，这个警告是哪一边？反面的反面是正面？如果把『一切』都照单全收，你的下场会和马瑟斯一样。至少像和纽堡一起抗拒我的克劳利那样抵抗看看啊，小鬼。」

出类拔萃的专家全都失败了。

连在历史上留名都做不到就沉没。

痛哭、哀嚎、惨叫，没人听得到。

克劳利？马瑟斯？

这种东西，「普通人」哪可能知道啊。

5

「你怎么想？」

『大恶魔科隆尊应该已经用不着爱丁堡了。如果三样宝物和司康石需要在这里使用，应该会在爱丁堡城就解决。换句话说，无论她有什么目的，都会尽快离开这里。』

「具体来说要怎么做？」

『科隆尊能冲出大气层，以次轨道飞行飞往地球的另一边，不过可能性很低。虽然英国已经弱化不少，只要在这里使用三样宝物——苏格兰的荣誉，就有机会彻底掌握国家，但如果以科学与魔法来看，主导权仍旧在魔法方手里。要是以魔法起飞，马上就会被感应到而引来大批魔女吧。更何况——』

半透明恶魔顿了一下。

她用拇指指向自己的丰满胸部。

『我可是科隆尊亲手打造的人工恶魔，早已熟知她的习惯，只要科隆尊施展大规模的魔法就感应得到。这方面的直觉完全没反应。』

「如此一来……」

『至少不会施展飞行之类的显眼魔法☆』

一阵低沉的震动声。

现在是高峰时段。

戒备无论如何都会比船和飞机来得松懈的列车，似乎照常运行。

6

『爱丁堡发车前往格拉斯哥的快车将从九号月台发车。第一至第四节车厢为对号车厢，第五节以后为自由入座……』

「啧」的一声。

与米色修道服不相称的咂嘴声，令走在附近的上班族吃惊地看了过来。

这里是个通勤通学远多于观光客的拥挤月台。大恶魔科隆尊以双手拖着不知是否真有两百三十公斤的沉重行李箱，随意地张望四周。

「……被发现了呢。但是为什么不用公权力让列车停驶？」

「怎么？政府？所以说发生什么事了？」

「试炼的时刻到喽。」

尽管发生了意外状况，一头长长金发的女子依旧愉快地说道：

「要将三样宝物和司康石确实地运往包围网之外。小鬼，这也是考验你能不能当个弃子的试金石哦。敌人应该是规模小却火力强大的游击队，而且是那种会无视报告上级义务的人，换句话说就是专家。只要没摆脱这些家伙，便无法开启拯救迪翁·福春的路。」

「……」

「想站上起跑线就展现你的力量。反正你也没想过事情能简单搞定，对吧？」

7

于是。

滨面仕上扮演的角色，基本上是逃亡者。

科隆尊不在现场。况且那位美丽的大恶魔说了是试金石，如果在这里让她失望，会断了拯救迪翁·福春的路。

已知追兵逼近，没理由呆呆留在原地，最好可以离开爱丁堡市街。这么一来，除了搭上科隆尊预先安排好的列车之外别无选择。

在这种情况下，只能以玩抽鬼牌的逻辑去思考。

假设有五张牌。正中间和两端感觉会有什么陷阱，所以很恐怖，如此一来只能考虑挑选半吊子的第二张和第四张。他搭上拥挤的列车，站在靠车门处，几乎要被人潮压扁。

列车开动。

相对地，追兵如果怀疑这班车，一定会从边缘开始依序调查。倘若有什么万一，只能在最近的站下车，或者是按下紧急停车按钮跳车。就像这样（够不够具体再说），总之滨面先用「我已经好好想过了」说服自己，拼命地试图让自己安心。

但是——

玻璃窗外好像有什么像白布的东西翻动。

况且不是配合列车移动往水平方向飘。

而是由下往上。

铿铿、砰……天花板传来微小的金属挤压声。

（啊。）

滨面脑中……

浮现某种不能想象的东西，全身顿时冒出连他自己都觉得不舒服的汗水。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一方通行」……喂，骗人的吧，喂！）

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扯上关系，才会让那个怪物在现场露面，滨面的脑袋完全跟不上。刚到英国时，他或许是跟着亚雷斯塔追赶萝拉·斯图亚特，不过中间绝对还发生了什么事，导致势力图产生严重的差异。

无论如何，应该可以当成大恶魔科隆尊与台面上所有的人和组织为敌。

滨面只知道一件事。

（如果不甩掉他，便救不了迪翁·福春……！）

到了这个地步，他实在不认为在最近的车站下车或按下紧急停止按钮跳车能逃得掉。那个第一位只要有心，就算对手是飞机也玩得了鬼抓人。

口袋里有些许热度。

滨面隔着布料轻敲手机。

「（安涅莉，再怎么计算也没用，所以保留给下次。比较一下彼此的规格，不要拘泥于胜过一方通行。就算丢脸也没关系。应该还有其他办法才对。）」

话虽如此。

不过这状况就像智齿在痛一样。如果可以，他实在不想承认有什么蛀牙，放着不管却也不会有什么好事。

（还有时间思考，应该有才对。那家伙虽然是最糟糕的怪物，然而载客率有百分之两百五十以上。在人挤人的电车里，他应该不会采取那种打破车厢把多余乘客变绞肉的战法才对。先观察情况，就这么在车厢里移动，走到别的车厢……）

尽管感觉到代替镇静剂的计划在眼前瓦解，滨面依旧不能放弃。就在他咬紧牙关，重新列出条件时——

「（嗯、呜……）」

传来像是在压抑什么的女孩子娇喘。

而且比想象中还近。

应该说就贴着滨面。

「（请、请你住手，喂，我会叫人哦、呜呜……）」

「咦、咦，怎么回事？咦？」

吃惊的他打算在拥挤的电车里缩起身子，随便裹在大衣里的剑鞘尖端却有股抵抗感。「咿！」的短促女生惨叫随之响起。糟糕，是不是糟啦？这把调皮的国家之剑该不会在不知不觉间钻进什么奇怪的地方了吧？好比说陌生女孩的右腿和左腿之间！

就在滨面这么想的时候……

他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欸？她为什么是说日语……？）

「好嘞，大家的性感大姐姐蕾莎来喽。仙人跳[注]一份送上。」

一阵与其说传进耳里，不如说通过骨头传来的叽叽声。拥挤的车厢内，对方在滨面搞不清楚怎么回事的状况下轻轻扣住他的手掌，就这么往诡异的方向扭去。

仔细一看，这人后腰伸出尾巴……？之类的东西，缠在剑鞘上。

表面上把脸贴着男生胸膛摩擦，甚至抬起头以热情眼神看着滨面的恶魔悄声说道：

「（快、快点住手，我才不会输给这种卑鄙手段☆）」

「这家伙……」

「（喂笨蛋，在下一站下车。真是的，在加油站听到迪翁·福春这个名字的时候，我就觉得很危险了。不是福春，是在旁边看的你啊。魔法阵营最恐怖的案例并非一步步累积试图成就庞大阴谋的专家，而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外行人突然三级跳接触精髓。这种人往往会被心灵的失控吞噬，觉得自己什么都做得到，甚至认为错的是这个在妨碍他的世界。详情就用小宇宙、自我意识失控、邪恶树诸力去搜寻！）」

尽管她似乎提出了警告，但滨面也不能乖乖被捕。

单手手腕与手肘遭到固定的滨面，勉强让可以自由活动的另一只手在半空中晃。当然，在这种贴身状态，即使能挥手也造成不了什么伤害。更重要的是，蕾莎稍微对手腕施点力大概就能让他骨折，所以滨面没这种打算。要找的是墙，他以手掌轻抚墙壁，寻找特别的凸起处。

也就是。

开关车窗用的锁扣。

「噗哇？！」

滨面用单手猛力打开车窗的瞬间，十二月的刺骨强风便窜进车内，近似厚重墙壁的风正面打在蕾莎身上，让她失去平衡。不，严格说来应该是吃惊的一般乘客纷纷有所动作，导致她被人潮淹没。

「咕呜呜……！！」

滨面仕上也不是毫无影响。手腕、手肘的骨头一阵刺痛，也不知是蕾莎为了撑住自己的身体需要空出双手，抑或出于慈悲主动放手。总之在关节碎裂前重获自由的滨面，抢回了对方用尾巴（？）缠住的「国家之剑」。

「等等，喂，你这家伙刚刚真的是瞄准我的屁股吧！」

她大概是慌了，开玩笑时用日语，所以周围的上班族听不懂，也因此滨面躲过了遭到善良群众围殴的下场。滨面逆着人潮走，主动往敞开的窗户探出身子。

从载客车厢沿着墙壁爬上车顶。

不过即使他赌命逃离刺客，事情并未就此结束。

应该说，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哟。」

「………………………………………………………………………………」

早就料到了。

全都在预期之中，然而光是这样就已让心脏差点停摆。

如果只有自己，那就到此为止。

滨面仕上重新抱好用大衣裹起的剑。

（福春……！）

在解救她并回到泷壶身边之前，不能死。

绝对不能。

只有七人的超能力者，七人之中的第一位，一方通行。问题还不只是「己方的攻击完全不管用，主动出手又会因为『反射』受到同等伤害」这种程度。如果演变成施展全力的正面冲突，自己会被瞬间解决，连对方的身影都看不见。

天敌。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词能形容？

仓促之间——

滨面顺着风势扔掉大衣，握住外露的「国家之剑」。他将剑刃从木制剑鞘中拔出，以带有黄金光芒的双刃剑指向第一位。

「哼。」

对方只是冷哼一声。

强风吹拂的晃动车顶多处可见空调的室外机与连接部分，一方通行却显得泰然自若。

光是这样，滨面就已明白。

他不认为能靠这种东西打倒第一位。倘若能正确使用或许另当别论，但他并非科隆尊或蕾莎。对于连剑都不会拿的不良少年来说，金属球棒或铁管要来得可靠多了。之所以拔剑，是因为他认为或许能拿这东西当人质，可能有机会让对手退缩、不敢随便出手。

结果只有冷淡一笑。

那家伙只要能解决问题就好。

说得明白一点，就算把剑打断、让滨面粉身碎骨，他也不在乎。

这样根本没得谈。

（得想个办法……）

滨面咽下唾液。

（得想个办法才行！我现在的状况，也不能因为办不到就说放弃。开场的第一招，如果不在这边搞定就完蛋了！对手可是那个排名第一的怪物，哪可能有第二招啊！）

「差不多可以了吧？」

「嘶——！！」

撕裂空气的声音响起。

一方通行的鞋底用力蹬向车顶，从正面以炮弹般的速度冲来；相对地，滨面则在仓促间将手中宝剑转向，不再指向正面，而是脚边。说得更精确一点，是把原本就已不安定的踏脚处变得更危险的凸起祸首——商用车内空调的室外机。

猛兽发出咬破空铝罐似的诡异声响。

原本经过压缩而液化的化学冷媒，突然一口气以白色蒸汽的形式喷出。

当然，滨面不认为这种东西伤得到掌握各种矢量的一方通行。

即使如此，怪物第一位仍旧脚蹬车顶，加快速度。

换句话说——

「就算没办法突破『反射』的障壁，只要毁掉踏脚处……！」

啪叽啪叽啪叽啪叽！车顶的一部分迅速变成白色。液化的化学冷媒低达零下数十度，如果迎头泼下去，纵使是金属也会瞬间结冻，更会因为难以承受急遽的温度变化，导致表面开始剥离，就像公园里那些长时间放着没人碰的游乐器材，表面的油漆会逐渐剥落一样。

一方通行的鞋底突然一滑。

这和下雨天的湿落叶会让自行车轮胎打滑是同样道理。第一位的矢量操作能力只要中间隔了一层别的东西就无法干涉目标，照理说该是这样。

「混、蛋……」

「呜。」

相较于出了些差错而从旁掠过的一方通行，滨面缩起身子没有乱碰。朝着保有「反射」的怪物伸手，不管在什么状况下都是自杀。等待第一位自己刹不住车就这么摔下车顶才是正解。

「搞定了吗？」

滨面将「国家之剑」从空调室外机上拔出，忍不住回过头喊道。然而他眼前什么也没有。

喀哒砰咚。

只有规律的行车声，以及波浪般摇晃的相连车厢。

「……」

成

       功了？

他并不想看见血肉模糊的尸体，但是这么干净利落让人毫无实感。断手断脚后触感依旧挥之不去，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明明威胁已经从眼前消失，不安却隐隐尾随在后。

就在这时。

轰！！咣咣铿……

先是爆出一个较大的金属声响，接着又传出几次比较小的。

声音确实传进了滨面耳里。

宛如巨大钩爪卡在钢铁墙壁上的诡异声响。这么说或许也没错，毕竟连相当于古董的宝剑都砍破了空调室外机。若是那位第一位碰上为了减少燃料消耗而大量使用铝材彻底轻量化的列车墙壁，大概用五指就能轻易撕裂吧。

那家伙还没摔下去。

另一方面，滨面却也有「果然如此」的念头。尽管可能不该用单纯的数字排列衡量，然而他并非第四位的麦野也不是第二位的垣根，而是第一位，在那两人之上的地狱，要是用正常方法按部就班设陷阱阴他就逃得掉反而奇怪。

从某处。

传来死神的低语。

「……哟……？」

但是，怎么办？

如果是这样该怎么办？！

开场第一招没收拾掉就会完蛋，第二招根本不能期待，这应该是滨面自己定义的。况且靠奇袭逃不掉。装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点头没关系，然而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

就在这种时候。

轻飘飘地。

某种艳丽的色彩从滨面的视野边缘闯了进来。纤细的银发，蛊惑人心程度更胜健康印象的的小麦色肌肤，以及全身上下缠得随随便便的白色绷带。

「呀呵～☆」

「奈芙、蒂斯？你是从哪里用什么方法跳过来的啊……？！」

「啰嗦。虽然大姐姐实在太有魅力，不过你没空站在这里闲聊了吧？好啦快逃快逃。」

轻描淡写到极点的奈芙蒂斯以弄尖白色绷带形成的鞋跟把滨面踢下去。虽然是没有压上体重、力道又轻的奖励模式，但现在可不是高兴的时候。

踢下去，是从哪里踢的？

当然只会是列车车顶，没有其他可能。

「呃、啊？」

他反倒不觉得恐惧。

连感受到恐惧的时间都没有。他的脑袋就像齿轮被抽走似的，持续空转。

列车时速七十公里？八十公里？

眼前的影像无法和情绪连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8

接着，慢吞吞从列车墙壁爬上车顶的一方通行对当前的整个状况啧了一声。科隆尊那一击还是老样子，会让胸口靠近心脏的位置发疼，不过此刻没空在意这种事。

啪！

高速流动的车外世界不知为何冒出某种异样感的集合体。

大概是撞破车门出来的吧。是黄金的……什么来着？以不知是丝线还是头发组成的巨大食虫植物状物体张开大嘴，包住摔下去的滨面仕上，像链锯一样落向不留情的地面。

虽然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但目标活着。

还抱着某样重要物品。

再加上——

「……你是谁？」

「啊，话先说在前面，我可没有站在他那一边哦。」

褐肤绷带女用食指抵住嘴唇。

「我是奈芙蒂斯，『魔神』之一，这次的立场是旁观者。从这个角度来看实在很无聊耶。胜负已经分晓的战斗看了也没意思，我会想快转跳过，如果不能跳过就会想捣乱。虽然这么做就像把爆玉米花的容器扔向电影院的屏幕，抱歉喽。」

「……」

「也对。棒打出头鸟，把我看成全员共通的敌人会不会比较好呀？难得的擂台对吧，打得有趣一点啦，蹩脚演员。」

又是一道无视重力的流动。

顺着隆冬凛冽寒风飘动的枯叶无视气流，在一方通行身边形成漩涡。它们先是聚在一起，接着发出响亮的「磅！」一声爆开。

轻盈舞动。

带有少女特有柔软曲线的裸足脚趾没有碰触列车车顶，无视重力在空中游泳。

经由模拟出产仪式在表层世界现身的是——

『嘻、嘻。』

看似将人类少女、杀人水母、报纸混在一起的半透明恶魔。她以双手紧紧搂住一方通行的脖子。

『糟糕，我还以为是谁，这不是正牌的「魔神」吗！把时间花在这种攀上顶端却完全没打算指引人类的纯粹战斗狂身上根本没意义！我们的目的不是奈芙蒂斯，建议赶快回避战斗，聪明地绕路！！』

「……你以为那玩意儿会放过我吗，垃圾。」

「对吧？很困扰吧？」

褐肤女子轻笑，将食指从嘴边挪开，就这么无声地降下。她以手掌抵住自己丰满胸脯的正中央，然后宣告：

「对于有颈部电极这个具体极限的怪物来说，最怕的就是拖时间。即使一时溜掉也会被追着跑，反而会让电池消耗得更快。与其变成那样，不如趁着威胁还看得见时一招解决比较安全，对吧？」

「……可以宰掉你是吧？」

「没错没错☆光是知道电池存在，对你来说就不能放着不管了。狮子也好，鲨鱼也罢，所谓的最强生物是不是都很胆小，所以极端排斥异类入侵自己的领域呀？」

「逆源质拼图545。」

『恶魔的名字会直接连到口头命令和羊皮纸契约书，所以别在懂魔法的人面前喊出来……咕啊啊？！总之有什么事啊？！』

打倒那家伙、当我的盾牌。

一方通行不会下这种命令。

白色怪物把手放上颈部的项圈，如此宣告：

「……我会自己搞定。有关那个叫什么魔法的，我不足的地方太多，所以觉得有需要的部分全都由你补上。」

『了～解啦～☆咿嘻。』

轰！！暴风以一方通行为中心形成漩涡，与列车高速奔驰造成的气流显然有所不同。和方才滨面看到的突击不一样，学园都市第一位，他在独占最强地位的同时也会老实地分析自己的失败并加以弥补。不是固定的最强，而是会进化的最强。或许就是因为这样，第一位才会是第一位。

尽管对上补强弱点后更进一步的一方通行，奈芙蒂斯依旧只是轻笑。

千万不能忘记。

她是一个把「不会打扰到世上任何人，能够永远战斗下去的异世界」当成理想游乐场的战斗狂。

「他啊……」

奈芙蒂斯轻轻闭上眼睛。

仿佛在为什么已经离去的事物感动似的，这么说道：

「想法没有错，只不过缺了一点点手段。所以，就由我示范真正的正解吧。然后，希望你也能因此得到更为强韧的力量。」

就在这时。

有了变化。奈芙蒂斯的右眼眼角泛出一滴宝石般的泪水。当然，它不会没有任何意义。

「奈芙蒂斯乃号哭者，冥神欧西里斯之妹暨死神赛特之妻的女神。另一半犯下恶行导致欧西里斯死亡，故以滂沱泪水净化其罪之女性神格。吾身乃死之王殉葬者之集合，自我与女神神格叠合者是也。在此唤出起源女神之力，因吾已为奈芙蒂斯……」

真要说起来，奈芙蒂斯在以冥界神欧西里斯为中心的神话里，是为了遇害者欧西里斯而在葬礼上号哭的女性神格，同时却又没有其他正规的情节，是个难以理解的女神。因此，这滴眼泪包含了她身为「魔神」的一切。

喜剧之泪、愤怒之泪、悲哀之泪、乐事之泪。

而在这个场合是——

『……传播之泪。增幅指定对象的魔法……？』

一股恶寒。

为此背脊发凉的，不意外地是清楚魔法的逆源质拼图545。

她不悦地弯起海洋性尾巴说道：

『以系统来说接近安妮·霍尼曼。但是现在应该只有奈芙蒂斯一个人，照理说就算施展增幅用的魔法也没意义才对。』

「唉呀，有啊。目标就在这里。」

奈芙蒂斯噗嗤一笑。

她睁大含着泪水的眼睛，以视线从正面明确地贯穿增幅对象。

「对象逆源质拼图545，增幅。」

啊？！就在身为当事者的恶魔惊叫出声时，状况已经有了爆炸性变化。逆源质拼图545能自由操纵战争的疯狂，效力强大到足以包住整个魔法大国英国，对方将这点加以增幅，不，是从外引爆。奈芙蒂斯再怎么样都是个「魔神」，有她的增幅在背后推一把，事情可不会简单收场。背后有神支持的英雄、猛将，在建立显赫功绩后付出「短命」这个代价，人生就此画下句点并不算罕见，况且往往是战死、被处死等绝对称不上幸福的死法。

奈芙蒂斯将这样的增幅当成「攻击」施展。

为了影响人造恶魔最亲近的人。

就在她身旁的一方通行。

『答、巴……主人快逃！！』

前面提到了「已经」。

确定的结果无法改变。

「呜……」

之所以会拉出一道红色的螺旋轨迹，可能要怪吐出的血块吧。

「噗！」

正面承受逆源质拼图545之力的第一位既没有「反射」，也没有操纵矢量，甚至像是自备的炮弹爆炸或被引爆时遭受牵连的战车、战舰。力量越强，伤害就越大。逆源质拼图545所有的力量撞上一方通行身躯，画出螺旋曲线跌下车顶。

「嗯，差不多就这样吧？」

奈芙蒂斯一手叉腰，让冬季早晨的凛冽寒风吹抚全身，轻轻吐出白色气息。

虽然车厢内似乎还躲着一个结社实习生少女，但她判断不需要勉强击破对方。纵使放着不管大概也没差，那名少女应该没有办法跳离高速移动的列车。

巧克力色的女神终究只是旁观者。

不会帮任何人，却有可能咬住任何人。

另一方面，如果不觉得有趣，或者没人展现足以让「魔神」觉得有意思的力量，奈芙蒂斯不会采取行动。

规矩就是如此。

不过——

想到这里，奈芙蒂斯轻轻以指尖拭去眼角的泪水。她脑中浮现一名少年。

和除了名字之外一无所知的少女交流。

时间仅有短暂的一晚。

即使如此，依旧为了再次见到化为纸牌散落的某人露出笑容，选择抛下安全的旁观者身份进行搏命豪赌，一个货真价实的主角。

她知道这是自己的坏习惯。

然而——

「……像这种东西，真要说的话呢，就是爱哭大姐姐的弱点吧。」

或许……

没有系统化的现象或法则，无论恩惠或天罚都随心所欲的神威，就是亚雷斯塔·克劳利讨厌她的原因。

9

于是。

于是。

于是。

『……呜、呜呜……』

铁轨旁，石渣外侧，一个不自然的半透明人影扑向稍微下方的山崖底。不，可能是因为混乱吧，人影是头部着地，而且没有起身，就这么挥舞双手抓着泥土向前爬。

一阵啜泣般的少女吐息。

要说这阵呜咽会引起别人的保护欲，却又显得太难看、太丢脸、太可怜。

『骗人、骗人，呜呜，怎么会这样，主人！！』

是逆源质拼图545。

她紧紧抓着摔下来的另一道身影，象征那个存在的白色沾上了不纯的红色与泥巴色彩。是她害的。如果第一位以第一位的身份君临天下，别管什么多余的东西，就不会这样了。

第一位说有关那个叫什么魔法的，自己不足的地方太多。

这几句话或许轻描淡写，但是那个强大的怪物想来是暴露了自己的脆弱之处，并且将背后交给逆源质拼图545。

选择信赖她。

可是……！！

结果变成什么样子了？真要说起来，像她这种恶魔根本不能有什么正当的愿望。难道忘了自己从一开始便是被写入注定无法得救的存在吗？恶魔光是身为恶魔就已确定要破灭收场，连拥护者也会跟着坠入地底。这个规则正摆在眼前，不容她说不知道。

但是——

「……吵死了。不要为了这点小事就哇哇大哭啦。你该不会染上什么怪习惯了吧？」

『主人……？』

「别哭。」

一方通行不高兴地扔出这句话，轻轻松松站起身。

既然是能力本身失控，事情就和有没有「反射」的障壁无关。尽管嘴角仍挂着红色血污，但他所过的人生可不会让他因为区区出血就动摇。

眼泪比鲜血更沉重。

既然已经知道有那些连理所当然地哭泣都不被允许，只能遵从命令送死的克隆人存在，他就不得不做出这种结论。

（那个混蛋……）

但是另一方面，第一位也确实感受到。

胸口的异样感消失了。这么说来，下手的科隆尊本身好像也笑着这么说过——把血块吐出来会比较舒服。

（她是故意搞成这样，出手帮忙维修把堵塞清掉……？不是单纯站在意料外因子滨面仕上那一边啊，真是麻烦的捣乱者。）

「听好，不可能从一开始就一切完美。至于该怎么拿捏，一边失败一边学就好。不要因为怕有这种结果就畏畏缩缩。」

『呜呜……』

「整体来说慢了科隆尊一步，又碰上意料之外的家伙而慢了两步，大概是这种感觉。为了弥补这三步，我需要你帮忙。我重复一遍，逆源质拼图545，帮我的忙，我需要你的力量。你还有帮助人类的志气吧？」

『是！下次我会帮上主人的忙，一定会！』

一方通行轻轻咂嘴。

不过并非因为逆源质拼图545老是那副哭哭啼啼的模样。

像这种时候，换成那个无能力者会怎么做？

自己虽然擅长用拳头揍人、用五指撕裂目标，却不懂怎么止住别人的眼泪。如果换成他，想来不管是碰到谁，都能理所当然地将心比心、与对方同步。

换句话说，白色怪物也没资格说大话。

所谓的最强，不过就这点程度。

接着，来思考现实面的问题吧。列车已经开走。况且真要说起来，目标滨面仕上已经早一步脱离，即使沿着铁轨追踪，大概也没办法重新逮到目标，毕竟大恶魔科隆尊那家伙会用双脚在地上走来走去才显得不可思议。

当然，或许也可以从「离开之后的痕迹」得到些什么。既然没有能抢先对方一步的材料，「回头调查」这个选择大概免不了。

「事不宜迟，我这就问你，刚刚那是什么？『魔神』之类的词我先前好像也有在学园都市听过。」

『是。「魔神」奈芙蒂斯，原本是人类，在魔法这个领域到达极致后变貌，成为神祇之一。内在是以埃及神话圈为底，陪着古代君王遗体遭到活埋的奴隶与佣人集合体。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

现在的一方通行光听到这些还无法理解，但是那个靠右拳的无能力者想必不一样。纵然眼睛所见相同，抵达的路依旧不同。这部分似乎也有填补的必要。

尽管如此——

却有一名少女遭到敌人攻击后自我伤害。明明受害者与加害者密不可分，她却认为都是自己的错而不停发抖。

若是那名少年会怎么做？

一如自己刚才对恶魔所说的，不可能从一开始就一切都完美。只要从已知处开始填补缺损，画出整体的图样就好。

去看看上条当麻眼中的世界吧。

话虽如此，但只是跟随他的脚步毫无意义。要确保其他的观点，捕捉看不见的部分，做到他做不到的事。

这次的事件不只是逆源质拼图545的门槛。

对于学园都市排名第一的怪物一方通行来说，也是最初的一步。

10

「啧。」

大恶魔科隆尊忍不住表露出自己的不悦。

啪啦啪啦啪啦啪啦。

有个比小客车还要大的巨大黄金花苞状物体，它就像花朵绽放似的，缓缓向外张开。从中现身的是米色修道服女子，以及她抱着的滨面仕上。

他们在铁路旁。

「……虽然讲了是试金石，不过这样有点难评分呢。到头来还是由『魔神』解决啊。」

（不过嘛，以「弃子」来说，光是面对明知赢不了的对手还没逃，或许就可以算及格了。「隐形牢笼」弄得不差。）

没说出口的部分能推测到什么地步呢？

被抱住的滨面从米色修道服女子的胸口抬起头，战战兢兢地往列车离去的方向看。

「奈芙蒂斯那家伙到底想干什么啊……？她明明不需要特地和第一位冲突的。」

她只能把强大到足以毁灭世界的力量拿来玩。理所当然地，滨面无法想象世上居然会有这种存在，更猜不到她看见那么夸张的怪物，当下想到的是「可惜」。

「……接下来要怎么办？虽然姑且算是甩掉追兵了，但是他们会搭上那班车，不就表示你的目的地已经穿帮了吗？希望别在那边碰到伏兵。」

「在他们地毯式搜索全英国的状态下，不管去哪里都没什么差别。而且真要说起来，目的地也不是终点格拉斯哥。」

「？」

「一切都是为了莫·阿赛亚仪式。只要能前往『西边』，到哪里都可以哦。快点站好，我们要用别的方法去海边。」

「海？在这么冷的十二月啊？」

「蠢货，你只会联想到泳装吗？」

另一方面，对于科隆尊来说——

（……奈芙蒂斯啊。难道和迪翁·福春一样，也是路边捡到的吗？如果是这样，照理说根本不需要靠我，通过「魔神」拯救福春就好……看样子，应该没有完全处于控制之下，但又不是毫无感情吧。有意思。只要掌握住这家伙，说不定就可以间接操纵「魔神」？这个国家的混乱差不多也到达顶点了呢。）

就在她这么想的时候……

脚步声传来。

「一方通行吗？」

滨面仓促间重新握住不知道能有多少用处的「国家之剑」，回过头去。

却在准备把剑从木鞘里拔出来时停住了。

来者是个出乎意料的人物。

留着黑色波波头，额前贴着符咒，而且气色很差的小个子少女。改造迷你旗袍的短䙓下能看见危险的裸露大腿，相反地，双手却藏在大大的衣袖里。

和奈芙蒂斯同级别。

「魔神」之一。

「……娘娘……？」

「啊，话说在前面，别来什么感动的重逢哦？说实在话，我可不像奈芙蒂斯那么重感情，也不怎么爱哭。」

窸窸窣窣。

滨面泛起一股仿佛每寸皮肤底下都有无数小虫在钻的诡异恶寒。和一方通行那种像是出鞘利刃的明确威胁有所不同，这是一种宛如漆黑皮鞭的杀意，会花时间将人折磨致死。于是他这么想——不是突然出手把人粉碎而是事先宣告，或许已经算得上慈悲了。娘娘不是奈芙蒂斯，说不定像她这样，才叫纯粹的「魔神」。

娘娘显然打算一战。

奈芙蒂斯放过的小命，感觉就要被吃个一干二净。

无法解读。

到头来，「魔神」们究竟是自己人，还是敌人？

「……行李箱交给你顾了，小鬼。」

科隆尊丢下这句话，好长好长的金发自己动了起来。那个大恶魔会要滨面后退，可能意味着滨面已经及格了吧。

唰！

好长好长的金发上头隐隐浮出一张不祥的脸。

「果然没办法简单掌控啊。不过嘛，毕竟是群会自称什么『魔神』的家伙，如果没有这点程度就太无聊了。」

但是——

有大恶魔护着的滨面倒是忍不住大叫：

「为什么！刚刚『魔神』不是才救了我吗？」

「嗯？虽然不希望比尔把我和她混为一谈，但是奈芙蒂斯刚刚没提吗？毕竟没什么理由特地隐瞒，所以我不觉得她会保密。我只是想战个痛快而已啊，什么聪明机敏的作战根本不重要。可是啊……」

改造旗袍少女露出讶异的表情。

然后说道：

「我们是旁观者。观看一场已经知道胜负的战斗很无聊，对吧？」

物体碰撞声响起。

剑、枪、斧、杖、弩、圈、棍、网、锁、铳、菱、鞭、环、爪、锤、矢、桩、盘、钩、镰、矛、剪、戟、锤、拐、棘、叉、尺、绳、筒、袋、板、锯……

「魔神」娘娘将大量武器像扇子一样从那对宽松衣袖里抖出来。

又一个谁也控制不了的威胁——

确实地爆发。

11

「信号增强，这样下去会陷入休克！」

「不可以全身，现在已经很勉强了，要是饱和反而会失去抵抗力。进行局部麻醉，追加五毫克乙啡！」

这时，有只手抓住军医的手腕。

仰躺的银色少女绷着脸，发出沙哑的声音：

「……不要麻醉，脑袋会变迟钝。你们到目前为止已经打了多少麻醉剂了……？」

「不、不会吧？吸进去的胆碱酶应该已经扩散到全身了才对！」

「啧，这么一来就要用体重去换算吗？没时间等它自然排出了呢。有氯胺酮吧，我要在血中分解掉它们。」

银色少女坐起身，抓起摆在旁边平台上的管子。她装好外接针头之后，直接往颈部侧面刺下去，军医连阻止都来不及。

「做什么傻事……居然在这种状况下把麻醉剂中和掉，你想痛到休克而死吗？」

「这种状况？要是这样子就倒下，根本活不到现在。我可是曾经和全体『魔神』硬碰硬，活生生地让半个身子被烤熟过啊。」

尽管全身发烫、喉咙干渴到好像灌下显影剂一样，不过可以无视。只要等变得无害的物质以汗水、尿液的形式排出体外，症状自然会平息。确认腹部的刀伤已经缝完后，亚雷斯塔直接跳下诊疗台。

她走出以厚重合成纤维构成的野战医院规格医疗帐篷一看，发现自己似乎待在爱丁堡城的范围内。

可是真要说起来，为什么他们会替自己急救呢？

这里再怎么说也是魔法大国英国，就算最大主教的位置空着，反魔法战斗机能应该也不至于完全停摆。他们多半已经知道亚雷斯塔干了什么好事，更何况如果把学园都市的统括理事长和克劳利连接在一起，会让他们有什么反应？老实说，没趁亚雷斯塔失去意识时直接枪杀才叫做不可思议。

实在不像单纯出于善意。

这么一来——

（……危机还在持续。如果不想尽办法补充缺少的战力会支撑不住，是吧？）

虽然是合理的推测，不过银色少女想到这里便笑了出来。

真没想到会有靠科隆尊那些恶行保住这条命的一天，实在讽刺到了极点。

「哦哦……这种感觉吗？你说直升机起降场……怎么样，这是正确答案吗？？？」

「哪里正确啦！！完全看不出是个圆嘛！歪歪斜斜的！！」

「有什么关系～只要御坂同学骑那辆麻烦的怪物摩托来个华丽的回转，不就能画出漂亮的圆了吗～？」

「哼哼哼那辆会从正下方戳你弱点的摩托是吧？这样啊，居然特地提出要求，看来你是玩上瘾了呢妖怪赘肉哀求女。」

「能不能把那些愚蠢的抹黑摆到一边去啊！！真、真真真真真要说起来御御御坂同学你怎么偏偏在男生面前提那件事啦！」

「？」

「上条同学也不准歪头装可爱！人家可不会说哦？因为这绝对、完全不是什么需要追究的东西！」

金发少女红着脸摆动双手，显得十分慌张。不过御坂美琴在意的似乎是其他地方。

她皱起眉头，用纤细的下巴指向食蜂手里的东西。

「话说你那个是啥啊？」

「转转转……像、像这样用马达转动外筒，好像有助于加速冷却呢。很好很好，应该是这种感觉吧？」

「……在十二月穿着泳装喝冰红茶？嗜好再怎么特殊也该有个限度吧。话说……」

「怎样啦？」

「那个，呃……跟你东拉西扯，好像让我忘了什么事。嗯……」

美琴脸色发青地搂住自己的身体。至于她面前的食蜂确认夹住保冷垫的双层容器有在动之后，便满意地将大圆筒放进提包。

总而言之。

距离爬出医疗用帐篷的亚雷斯塔不远处传来少年少女的吵闹声，看样子这里已经在准备迎接运输直升机了。刺猬头少年应该是想和魔道书图书馆会合，但他旁边那些穿着泳衣的少女则是神情复杂，偶尔还会往他背上踹一脚。

就在这时——

银色少女亚雷斯塔注意到了。

上条当麻身上，应该已经成为某种象征的记号。

右手，手肘以下的部分消失得无影无踪。

「啊……」

倒抽一口气。

接着，亚雷斯塔不顾一切地这么喊道：

「笨蛋，居然没人动手封印？别让那玩意儿暴露在外！立刻把那只右手接上去堵住！！」

可能该怪她情急之下只喊出关键部分吧，三名少年少女听了当场傻住没动作。不过没时间从头开始解释也是事实。

背上的切割伤有时要确认之后才会感受到痛楚。

反倒是……

之前都没发生这种事才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啵！！

起泡般的声音响起，某种东西从照理说已经断掉的右臂喷了出来。

「哦——」

不是血。

也不是肉或骨。

而是更……

更加更加更加不祥又神圣的存在。上条当麻仿佛被它甩来甩去似的，在惨叫的同时试图用另一只手压住自己的断臂。

龙。

连龙都不是？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如果伴随着「多种动物组合而成的神话怪物」「脑袋异常巨大的外星人」等简单易懂的外型，或许脑袋还有办法认定为威胁。

然而它……

有些不一样。

尽管无法用御坂美琴所知的词汇说明，但它是某种更糟糕的东西！

喀喀喀喀啵啵啵啵啵啵啵！！！！！！

暗红色泡泡接二连三地从断面冒出。而且不是常见的球状，而是三角形、平面的集合体。就像电玩游戏的多边形那样，是人为加工的象征。每个泡泡的大小也参差不齐，大的甚至比少年还要高。泡泡表面接连涌出其他的三角泡泡，形成一条巨大却弯来弯去的线。到了这个地步，依旧无法让御坂美琴联想到「手臂」——尽管这些东西是从断臂处冒出来的。

红色无比深沉，却带了点透明。

在里头转圈的蠢动影子究竟是什么……？？？

「什、什么……？」

或许是吓坏了吧。

不然就是对它有印象。美琴瞪大双眼喊道。

（……跟我之前在某处看到的不一样？）

「等一下，到底发生什么事？！说要接上去堵住……这种情况到底要怎么做才好啊？！」

然而银色少女仓促间所看的并不是第三位，而是第五位。

亚雷斯塔以可能比食蜂操祈本人还要清楚她能力的口吻喊道：

「『心理掌握』！感觉误认。暂时性的就好，骗过这家伙的脑袋，让他以为右手手肘以下的部分还存在！」

「呜！」

「右手目前不存在，不要去想打消的问题！」

轰！

一阵宛如地铁列车将隧道内空气往外推的沉重风啸。

就差那么一瞬间。

如果食蜂操祈晚了一步才从挂在肩上的包包里拿出电视遥控器，或许她们就会被狠狠地往外扫出去。

应该是叫……幻肢痛吧？

仿佛已经失去的部位仍在发痛。

突然间——

神秘的「由三角面组合而成的泡泡」连接体，宛如溶于空气一般凭空消失。

在里头晃动的不知名影子也一样。

或许等于上了一道隐形的锁。

「嘎……」

「等等，你没事吧？！」

看见上条当麻跪倒在地，少女们连忙跑过去。

（……终究只是暂时蒙混过关，没办法长久持续下去。）

银色少女咬住嘴唇。

然后，她一个人做完了这样的计算。

（太早拿出来了。照这样下去，外面的上条当麻会炸个粉碎。）

12

『爱丁堡发车前往格拉斯哥？知道了，放出猎犬。对手的意图还不清楚，现在只能追赶她等她露出破绽。要谨慎行事啊。』

同样在爱丁堡城区内。

之所以不是待在合成纤维帐篷，而是带往围着厚重石墙的圣玛格丽特礼拜堂，大概是因为英国人对于身穿粉红夹克配毛衣的少女有所提防吧。这种待遇相当微妙。尽管曾替伊莉莎女王包扎，之后滨面却带着「国家之剑」逃走了。倘若将她当成滨面的同伙，便不该做出宽大的处置。纵使打上叛徒的烙印，她也没得抱怨。

此处是靠墙设置的告解室。

两个和电话亭差不多的小房间并排，中间设有格子窗让双方看不见彼此的脸。一般来说，这是为了让人不受俗世枷锁拘束坦白自身罪状的房间。然而现在用法有微妙的改变。真要说起来，聆听的人也不是神父或修女。

显然是军方的人。

由专家负责的审问。

带有古风的男性嗓音，感觉和「骑士」这个词很合。

『抱歉，女士，容我暂且离席。虽然会换个人，但是我们共享情报，所以请别在意。只要说出你知道的部分就行了。』

「……」

『关于事情的经过还留有不少疑问，但是我判断你个人无害。当然，没带护照就踏上我国领土又偷车，这点涉嫌侵害国家的主权与自治，不过你们也有你们的理由吧，而且也包含了自己以外的部分。期待你基于你的良知采取行动。那么告辞了。』

告解室外响起一声「您辛苦了，骑士团长」。一时之间，泷壶理后孤身一人待在这个狭窄的空间里。远方传来的……应该是风笛吧？并非完全安静无声，带了点乐器的音色，反倒令人涌起一股近似学校放学后的寂寥感。

数个报告声里，还夹带了听似日语的女性声音。该不会是在城区里见过好几次的那个马尾带刀女子吧？

（滨面……）

一会儿后。

似乎有人走进隔壁房间。

这次是女性的声音。

也是骑士吗？

『……问题一再重复实在很不好意思。不过这也是手续，希望你别见怪。首先从你的名字开始。』

「泷壶理后……」

『你不但和遭遇相同的人共同行动，还与「黄金」的魔法师及自称「魔神」的人物共同行动。他们的名字是？』

「……」

『哦，不说话啦。你可千万别说不知道。故意惹人生气，想把注意力集中到自己身上吗？唉呀呀，这确实是不错的感性。继续欺负你可能有损我们的品格。』

双方交谈到这里，突然产生了偏差。

原先的说话声变成截然不同的东西。

听到对方愉快的声音，令泷壶皱起眉头。

不太对劲。

问题不在告解室的另一边。初次见面，她不可能了解对方的人品如何。泷壶在意的是外面的样子，因为刚刚门的另一边响起打招呼般的说话声，这间告解室在隔音上没下什么工夫，尽管如此，却从某一刻起变得完全听不到声响了。

这种不舒服的感觉，就像在洋装店的试衣间试穿时，整间店的店内广播和电力供应突然被切断了。但她并不想轻率地打开没上锁的门确认状况。与其说是异变，不如说是看不见的威胁在不知不觉间悄悄接近，类似这样。仿佛一旦开了门，地板上满满的毒蛇就会一起扑上来……

『你想帮助正在逃跑的无能力者——滨面仕上吗？』

毛骨悚然。

这样的存在知道自己心上人的名字，这件事本身就像个壮烈的诅咒。

不对。

尽管不知道是什么人，然而这家伙绝对不是什么骑士啦军人啦之类的正派角色。他们不会指着人讲什么等级0。真要说起来，他们甚至不该知道滨面仕上的名字。事情不太对劲。情况偏离了粗大的轨道。虽然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时候和女性骑士对调的，不过可以知道某种截然不同……应该说「会讲人话的异形」，就坐在隔壁房间……！！

『还是你想再次和那些叫做「魔神」的存在交谈？想解救叫做「黄金」的魔法师吗？』

「你是……？」

『一时兴起。』

轻笑。

和奈芙蒂斯有所不同，一股疑似有毒植物的甜香从格子窗彼端飘来。

感受得到空气逐渐被侵蚀。

『在历史夹缝中浮沉者，只在书简里登场的名字。但是不管形式如何，既然这次的案件与那个魔法结社「黄金」扯上关系，给予创立许可的我就得负起采用的责任嘛。』

「……」

泷壶不再仰赖言语。

自己的感觉。她将神经集中到「近似轻微头痛，但介于痛楚与快感之间」的异样感上头。坐着偷来的四轮传动车躲在伦敦街头时，她和叫「黄金」的魔法师们接触过。但是状况不一样，从单薄格子窗另一边传来的感觉就像一只看不见的手，用比较温柔的动作扣住她的脑。

这很危险。

然而，如果仅仅停留在安全的地方，到头来也只是一事无成地让人家关着。

「……我想帮他，当然想帮他。你知道滨面现在的情况吗？！」

『很好。能够听到这些，我已经心满意足。逃离这里的委托我接下了。其他的之后会告诉你，现在就先让你知道这件事吧——』

声音轻轻地从格子窗另一边穿过来。

『吾乃安娜·施普伦格尔。准许在英国设立「伊西丝·乌拉尼亚」——三号圣堂的德国第一圣堂支配者是也。』

行间二

在世界最大的魔法结社「黄金」声名大噪之前，提到这方面的结社就是指蔷薇十字。

不，实际上，严格说来「黄金」可以算是以蔷薇十字为基底的组织。

「黄金」里有第一集团、预备门、第二级团、第三集团，再加上已经形成支流的结社内结社「天体」等许多阶段、团体，从0＝0到4＝7的第一集团，擅长着重埃及神格的仪式魔法；但是5＝6以后的第二集团，最具代表性的仪式则是奠基于「探索者发现了克里斯蒂安·罗森克鲁兹之墓的轶闻」。真要说起来，象征第二集团的词语——R.R.etA.C.就具有「红宝石蔷薇与黄金十字架」的意思。无论「黄金」这个组织的名号传得多广，都离不开根本的基底部分。

当然，给予设立许可的「基底部分」——德国的一号、二号圣堂，应该视为纯粹的蔷薇十字系统。罗森克鲁兹，即使缺乏魔法方面的详细知识也无妨，单单思考一下这个词是以哪个国家的语言为底，想必就能简单想象到是怎么回事。蔷薇十字内部的复杂程度虽然不会输给「黄金」，但是将根本的部分整理出来就是这样：

不必穿规定的制服；救助病患以外的活动不需要声张。成员混迹于市井之中，除了RC之外不留下任何代表自己的标记。不过他们也没有否定组织的实力与影响力，所以为了避免无用的混乱，要事先决定自己的继承人，并且每年集会一次，联络成员之间的感情。

尽管还有「创立后的一百年内，应当隐瞒名为『蔷薇十字』的组织存在」这条规矩，不过身为原点的罗森克鲁兹本人过世多年，因此已经期满、失效。

好啦。

光听这些，或许会觉得是个没有危险性的组织，但是不能忘记，所谓规章终究只是理想。倒不如说就是因为放着不管会有人乱来，才会为了抢先一步封杀他们而订立。

就让我们举个例吧——虽然是其他组织的事。

不得为了挖掘宝藏或报私仇等源于俗世欲望的低俗目的使用魔法，魔法师应当随时与学会知识、技术的全能感——自己的内心战斗，并且过清廉的生活。嘴巴讲得清高的「黄金」，实际上却因为嫉妒与猜疑而陷入大量魔法交火的惨状。至于他们具体来说有多么清廉正直，回想一下布莱斯路之战就好。丢下火种的是亚雷斯塔，燃起烈火的是维斯考特与马瑟斯。尤其是后者，更是专注于利用「蝇之王」和堤丰·赛特等具有邪恶树性质的恶魔之力肃清同胞。

然后，注意力别跑掉了。

让我们言归正传吧。

试着重新读一次蔷薇十字的规范。

除了RC之外，不留下任何代表自己的标记。

有个疑问。既然如此，为什么那个女人没事就搬出安娜·施普伦格尔这个名字？

能够推测到的唯有一点。

无论那位贵族千金有多么卓越，她依旧是个违反规章的魔法师。

第三章
（无题）
World_Decomposer.

1

大恶魔科隆尊与魔神「娘娘」。

在铁路旁爆发的冲突，第一击就毁掉了石渣的基础部分，更扯碎了钢铁轨道、拉断电线，迸出蓝白色火花。

当然。

不过是带有两万伏特高压电的电线，威胁程度对于怪物们来说就连看一眼都不需要。

「嘻嘻。」

迷你旗袍女子以长衣袖遮住的手边宛如张开钢扇似的窜出大量武器。神情有如孩童享受造飞机游戏之乐，却具备恐怖火力的「魔神」蛇行奔跑。

享受，全力享受战斗，仅仅为此。

甚至不看场合地用那诱人的舌头舔了舔嘴唇。

也就是说——对手符合她的标准。

「咿嘻嘻。啊哈哈哈哈哈！好啦大恶魔，面对超绝便利的仙人道具，你能撑多久呀～？！」

锵锵锵、铿！

钢扇般张开的武器们静不下来，配合着奔跑节奏互相碰撞。每当相撞，武器与武器之间就会迸出诡异的火花，看上去就像电击枪的电极。然而有所不同。

一路追随「魔法」这个体系到现在的人，听到「火花」，应该会联想到某些东西吧。

真要说起来，「魔神」让手指变形而成的每一种仙人武器，都是为了将尸解仙的庞大力量区分为攻击、防御、回复、近距离、远距离等类别加以管理，也就是将混在一起会彼此抵消、无法相容的奇迹，设下墙壁加以区隔，分别纳入不同框架，维持它们的纯粹。而正如魔力和地脉是相异却也相似的力量，天体的大宇宙和人体的小宇宙会有所连接。尽管规模不同，不过这和把神话分开并按照阶层分别管理各界的世界相位机制属于同质现象。

由此飞散的「再现火花」和眼睛可见的威胁不同，会从看不见的死角锁定目标，宛如悲哀的猎物在提防蝎子双螯时，带有毒针的尾巴会趁隙迎头砸下那样。

相对地——

大恶魔的超长金发则像根品味低俗的鞭子「咻咻」地撕裂空气。说得更精确一点，一下下全都打在看不见的文字盘上头，要一笔将标记处全部连起来。

接着，织出古老的以诺语。

浮现在长发上的不祥面孔化为文字，装点美丽面容的嘴唇发出话音。

「第六召唤文，亦即RZIONR，火中之火啊。顺从掌管同色碑文的词语排列，在吾面前彰显纯净之力！」

轰！！

火焰凭空冒出，形成漩涡，聚集到米色修道服美女的右掌上。

好啦，接下来的部分可不能当成耳边风了。

若单纯只论四大属性，马瑟斯便已经全数网罗。但是他无法在人类居住的实存世界抽出纯粹的属性，于是故意直接控制混了杂质的属性。水泥放着不动只是一堆干燥粉末，和水、沙混合却会变得很坚固。就像这样，为了实用而改采妥协方案。

然而科隆尊不一样。

火中之火。

毫不客气地向这世界人类无法抵达的「纯粹属性」伸手。与去除一切杂质的水分子会呈现绝缘等特殊性质一样，科隆尊输出的结果会和人类使用的魔法不同。

山缪·李德·麦奎恩·马瑟斯。

就连世界最大魔法结社「黄金」之领袖也无法达到的极限魔法，在此绽放。

「「哦哦——！！！！！！」」

冲突就此化为爆炸中心。

而且不是这一发就结束。

长长金发上浮出的容颜变得更加鲜明。

咚咚咚咚咚咚！长发有如缝衣机似的往空中连戳。

「元素碑文的一角，火之文字盘啊，顺应吾已释放之力干活吧。接下来将展现终末威胁之泉源。世界万象将毫无窒碍地自然分解，以诺魔法将为破坏增幅此焰！」

理应消散于虚空之中的火星、已经成为碎片的烈火帘幕边缘，再度集中。

比方才还要强上一倍，化为火焰龙卷。

「哇哦。」

「魔神」娘娘那看不见的蝎尾，「重现火花」的集合体在爆炎下消失无踪，宛如夜空群星随着天亮而被拭去一般。

「原来如此啊。科隆尊驻足的并非『邪恶树』，而是『生命树』，虽然是恶魔，却也是不会从树上坠落的守门者。这样啊、这样啊，不是仰赖物质世界，而是以创造世界的法则蓄积力量啊！嗯，有趣！！看样子领得到参加奖和努力奖以外的奖项呢！！」

没错。

不存在于这世界的纯粹属性，绝对无法与他者混合，宛如纯水与磁单极，光是让单一性到达极致就能呈现不同性质。即使没有在幻想杀手上看到的完全打消效果，也能成为一堵活动墙壁压迫敌对者后退。谁都能运用「水」，但为什么掌管「水」的大天使「神之力」会有那么大的威胁？试着思考一下这点就好。即使运用相同属性，纯度依旧天差地远。

「……从人攀升为神？穷尽魔法后就此完结？」

追本溯源后，其实是藏身于第十领域ZAX的天使。

大恶魔科隆尊在此开示。

「别开玩笑了，无法分解的蠢货，登山途中擅自停下脚步的俗人。无论是登上『生命树』还是爬下『邪恶树』，人终究是人，人人皆为矮小的一。真正的高处远在你所知领域以外，我这就让你见识正牌的魔法！等着被我的万象分解吞噬后消失吧，你这生自人类罪业的杂质！」

「不过很遗憾，别太小看『魔神』哦，怪物。」

2

「真危险……」

至于滨面仕上则在不远处的山丘上这么嘀咕。

人家交代过不要回头，但是笨蛋马上就违背了承诺。

除了随便在路边捡块厚垫子包起来的「国家之剑」以外，他还得保管装了苏格兰典礼所需宝物的行李箱。尽管人家说里头装了有两百三十公斤重的司康石，不过稍微施点力好像就能直接把箱子提起来。科隆尊动了手脚……虽然似乎是这样，但滨面可没打算轻率地去确认里面是什么东西。这和塞满满行李箱的锁扣脱落炸开不同，显然一旦出了差错，他就会落得要正面和两百三十公斤重搏斗的下场。

情况混乱，大恶魔科隆尊却冷静地这么表示——

「魔神」是局外人，无论有多强大都不是重点。

（……换句话说就是她适当地闹一闹，然后我趁机会把重要的宝物搬到别处去。）

没有存在感。

凡人也有凡人的用处，对于真的没有什么隐藏力量的无能力者滨面仕上来说，这种角色简直是天职。一只小虫站在显眼的擂台中央会被一脚踩死，不过悄悄躲在森林或草原里就没人会看见。

群众之一，无法窜出头的某人。

但如果运用得当，也能让他成为不会引起注意的人。

大恶魔科隆尊的每一击确实都很夸张，然而她的目的并非收拾掉娘娘，而是用简单易懂的爆风搞乱现场，像风暴一样散播……魔力？借此封杀「魔神」娘娘的搜索能力。与其说是引开目标的干扰片和火焰弹，不如说比较接近洒出大量闪光与巨响的震撼弹。

没错。

演出虽然华丽，却没有被气氛牵着走。在这个场合，搞不懂这些家伙为了什么打起来这个第一印象才是正确答案。

无论如何，滨面就算留在现场也没什么事需要他做。

随便靠近可能会被余波炸得粉碎。纵使不小心踩到滨面这只在地上爬的虫子，她们大概也不会发现吧。

离开现场才是正解。

可是，在这种情况下——

（话说回来，科隆尊那家伙难道没考虑过我带着行李箱逃去英国那边的可能性吗……？）

当然，滨面的目的「想让迪翁·福春复活」也发挥了枷锁的功能。外行人不管怎么摆弄三样宝物和司康石都无法达成目的，不过从大恶魔的角度，应该没办法确认有多「重」才对。真要说起来，现在的滨面也不是基于逻辑和利害行动。感情。人心维持不动不变只是理想，现实则另当别论。他人的精神状况可能混乱，可能清醒，哪能把自己的人生全部托付给这种不可靠的东西啊。

咚！！砰磅！！冲突仍在持续。

……说不定，与人类处在不同领域的恶魔真的可以轻而易举地操纵人心。对于能够看见具体方程式的科隆尊来说，人心或许不是什么危险的赌博，而是一条安稳的路。

然而——

就算走到这一步的经过有差别好了，大恶魔科隆尊不一样是把自己的背交给滨面吗？

科隆尊信赖滨面的程度，甚至超过了「因为看上去很有趣」而暂时和滨面共同行动，一下要救他一下要杀他的奈芙蒂斯、娘娘等「魔神」。

「搞得我一团乱啊，该死……」

滨面小声嘀咕，手指轻触口袋里的泡泡糖。他还有和迪翁·福春的约定。为了不让往后与泷壶理后同行的人生全都充满妥协和屈辱，他甚至对自己的女友动用暴力。

于是，轻得很奇妙的行李箱开始用底部的轮子在没铺设道路的草原上移动。

那么，少年究竟注意到了没有？

在荒野中迷惘的他，已经朝恶魔所指的方向踏出一步。

「格拉斯哥不行的话，呃……要到叫做邓弗里斯的城镇会合是吧。」

这也就是说……

他和当年的马瑟斯、克劳利一样，走上了蜿蜒扭曲的修行者之路。

从一开始就弄错的二十二张大秘仪。

搞不好。

说不定。

恶魔会耳语、引诱、妨碍。

或许这样的情感触发，正发挥了所谓「入侵窗口」的功能。

3

啪答、啪答、啪答、啪答！

爱丁堡城上空传来拍打空气的巨响。

是运输用的大型直升机。

茵蒂克丝和乌丸府兰从伦敦赶来增援。用直升机运输人员，本身只是个已经重复许多次的单调作业。

不过——

『秃鹰一号，居然挑在这种时候？现在地面一团乱，而且……怎么回事？那个东洋夹克女跑到哪里去了？』

「秃鹰一号呼叫指挥部，确认到两个人影企图从城区外围前往市街。可追踪。需要提供支援吗？」

『笨蛋，那是圈套啊！秃鹰一号，拉高、快拉高！该死！情况不明，有东西往你那边飞过去了！』

注意到地面冒出闪光时，一阵猛烈冲击已经让像颗大蛋的运输直升机倾斜了三十度以上。

突如其来的黑烟。

驾驶舱内的诸多计数器警报声响个不停，连指挥部这边都听得到。

打开侧面舱门观察地面是个失策。

穿着白色修道服的少女就这么摔向空中。

「哇啊！」

「啊啊真是的，拿你没办法。各位，我们先走一步。我跳～」

穿着外套搭比基尼的兔子天线少女毫不犹豫地伸出双手跳出机舱。她尽可能降低空气阻力增加速度，一口气抱住魔道书图书馆，随即仰赖氦气之力在空中张开UFO气球。

启动速度比汽车的安全气囊还要快。

随着近似爆炸的膨胀，府兰与茵蒂克丝抓住同一根缆绳。

「高度太低没办法维持稳定，当成缓速坠落吧。」

银发少女无暇插嘴发问。摇摇晃晃的气球没有恢复平衡，就这么接触仍有很多半塌石墙的草原。一时之间，她们只能被冬季寒风拖着在草上滑行。

而且她们也没空四处张望。

同样失去平衡的大型运输直升机拖着黑烟下降。两个主螺旋桨已经迫不及待，直升机在爱丁堡城周围盘旋，逐渐降低高度。驾驶员大概是考虑到不能落在市区和古城中央，所以努力和操纵杆搏斗吧。

到头来，还剩下哪里能降落呢？

「过来了！靠墙趴下！」

磅！又圆又肥的机腹落在不远处，刮起杂草和黑土。而且可能是停不下来吧，歪一边的直升机上头，两个像巨大风扇的主螺旋桨对准了两名少女。

直升机这种交通工具是以巨大螺旋桨拍打空气上浮，再用转速调节高度，并通过改变整个螺旋桨的倾角往前后左右移动。假如机身撞上地面后弹起，自己歪向驾驶员意料之外的方向时，会发生什么事呢？

没错。

特地写出来之后，或许会令人觉得不可思议——在天上飞的直升机并未安装利用摩擦力原理的刹车。

所谓的停住，就是在螺旋桨转动的情况下保持稳定。

一旦直升机失控暴冲，便束手无策了。

印象画面用日本的老鼠炮就好。

「哇哇哇哇哇！！来了，过来这边了啦！！」

「知道就不要乱动！！」

看见运输直升机「嘎哩嘎哩嘎哩嘎哩！！」削着地面滑过来，吓得茵蒂克丝大叫。不过府兰可没空等人家冷静下来。兔子天线少女情急之下抓住茵蒂克丝的后颈，拖着她躲到老旧石墙的后头。金属物体毁坏的暴力性撞击声，隔着区区一面墙传来，断裂的螺旋桨从头上飞过。要是不小心碰到那玩意儿，她们的身躯就会变成绞肉。即使没有直接撞上，外套比基尼依旧心口一紧。

「……」

她们等了一阵子，但是没有其他异状。

似乎躲过了「燃油外泄引发大爆炸」之类的连锁反应。

驾驶员们踹破扭曲变形的门，勉强从烂了一半的机身里钻出来和两人会合。

「油箱和管线没事。从指针看来应该没有外泄。」

「还是有短路起火的危险。拆掉电瓶也没用，电容里剩下的电力就足以起火。所以请赶快把泵插进加油口抽光燃料，弄完之后再接上放电器。」

「当然。伙计交给我们照顾，报告就麻烦你们了……虽然是接到命令才送人过来，不过老实说，我完全搞不懂碰上什么状况。也不能拿『地面的迎击地点』和『封锁现场』这种理所当然的东西交差对吧？」

「了解，包在我身上。」

外套比基尼兔子天线少女接下委托，带着白修道服银发少女离开坠机现场。倘若把蚁窝般的地下迷宫也算进去，爱丁堡城非常广阔而复杂。总之先前往原本的临时起降场，和爱丁堡城的卫兵联系，取得谒见「王室派」等重镇的许可。这么做应该比较安定吧。

（当麻……）

茵蒂克丝催促自己用跑的。

她焦急得连脚步都不太稳。

（虽然隔着通信用灵装不清楚详情，但是一片混乱代表绝对出了什么坏事。必须赶快和当麻碰面确认才行。一定也有我做得到的事……！！）

不过……

实际前往现场一看之后——

「唉、唉呀。既然状况不佳就没办法了吧？我来喂你。好啦张嘴说啊，啊～……」

「好啦～上条同学，稍微打扰一下喽。由我来代替你的右手，用湿毛巾帮你擦身体哦～」

地点就在直升机起降场不远处的医疗用帐篷。完全搞不懂怎么回事，总之在耳熟的声音指引下，（拥有完全记忆能力的）修女小姐一掀开厚重的合成布，便看见这幅画面。

刺猬头没有右手。

还在床上左拥右抱让女孩子照顾！

而且这些家伙在十二月只穿着泳装和雨衣！！

背后的一堆机器和电视遥控器更是不知所谓！！！！！！

「包括刚刚碰到的迎击魔法在内，我想先和顶头的『王室派』共享情报。」

睽违多时。

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事物都有其意义，是因为有需要才会存在的。面对最近有点被宠坏的日本产高中生，刹车人员喀喀喀地咬响门牙，这么宣告。

惯例的戏码要上演了。

「……那边那个进入国王模式的人，希望你可以告诉我整体来说到底发生什么事。」

4

一团混乱。

茵蒂克丝毫不迟疑地往头顶咬来，满脑子只想着躲的上条当麻除了逃窜以外别无选择。幸好，虽说是军用，但帐篷终究是帐篷。只要认清楚打营钉固定在地面的部分加以避开，就能掀起厚重的防水布逃出去！

「呼、呼……」

「人类，你的精力还真是旺盛啊。」

就算碰上这种状况，依旧在少年肩上安坐而没摔下去的欧提努斯露出无语的表情。

不。

娇小的「理解者」之所以无语，理由不在此处。

「所以呢？差不多该切身感受到『自己已经失去幻想杀手』这个事实了吧。」

一时之间。

刺猬头少年什么话也没说。

像这种时候，欧提努斯不会勉强逼上条当麻开口。即使不插入这种无聊的确认作业，这位「理解者」依旧了然于心。

「……怕了吗，人类？」

「……」

「这么一来，你就是个货真价实的普通高中生了。对手则是连亚雷斯塔·克劳利都能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大恶魔科隆尊。天秤上摆的不只英国，更是全世界的命运，一失手就会导致人类灭绝。要是什么感觉都没有，反倒显得奇怪。」

「如果是这样，该怎么办才好？」

总算。

上条当麻并非受人催促，而是自己主动开口：

「难道在我下定决心之前，对面会坐着等？」

「哼。」

他没有要撒娇的意思。

既然什么都做不到，退到后方不就好了吗？明明也有这种选项才对。但是少年似乎完全没想过这回事。

因此，好战到了极点的娇小「理解者」这么说道：

「……那么，这样就好。」

她笑了。

此刻她展现的面貌并非魔法之神或诈术之神，而是战争之神。

「你是因为有右手的力量才救得了人吗？相反吧，幻想杀手不过是你手边的一张牌。既然如此，就别搞错方向。缺少王牌会让可用的选项改变，不过最后走的路仍然相同。你是以什么为目标、将哪里定为终点，千万不能搞错。这么一来，你便能继续当上条当麻。」

「……」

「别担心。除了右手之外，你在这里还有其他王牌。拥有三种面貌的我在此展露战争的那一面并宣告：不够的部分我全都会补足，你只要做自己想做的就好。」

5

颤抖。

身穿粉红夹克配毛衣的少女——泷壶理后，保持单手朝天的姿势，微微发抖。

在早晨的蓝天中，大型运输直升机拖着细长的黑烟尾巴坠落。当然，她和身上华丽晚礼服有如红色韵律服搭长裙的安娜·施普伦格尔一同溜出城，要是人家持续从空中追踪，事情会变得很不妙。当务之急是要想尽办法甩掉追兵，这么做也是为了帮助和科隆尊一起行动的滨面……

「很好很好，差不多就这样吧。」

背后响起愉悦的说话声。

像个舞蹈老师在大镜子前教芭蕾般悉心指点泷壶的人，是个将泛红金发弄成卷卷头却又把尾端压平绑起，弄得仿佛吊了好几条诡异炸虾的女子。

安娜·施普伦格尔。

传说她躲在历史背后的背后。

但是——

但是刚刚……并不是安娜引发了什么超常现象。

「对象泷壶理后，援助。」

这句话。

倘若知情者听到，应该会发现它与安妮·霍尼曼的台词似是而非。

「怎、怎么了？」

耳边的甜美吐息令泷壶缩了一下，但她仍旧抵抗似的挤出声音。

少女连猛然回头的力气都没有。

「刚刚那是什么？你让我做了什么！」

「占卜，它的本质是读取。所谓的魔道书不是指整叠的羊皮纸，重点在于能否稳定取出要找的『智慧』。就像塔罗牌等同于魔道书、某个少女的记忆能力成为图书馆那样，本质上来说，所有用来取得知识的道具只要提高精确度，全都能发挥魔道书的功效。」

她只听到人家在耳边说「把手举起来」。

实际一试，就成了这样。

……无法用这句话简单交代的现象发生在眼前，这点再怎么样她都能理解。尽管不想懂，却还是懂了。

（难道说……）

因为，东西掉下来了。

飞在天上的交通工具就在自己眼前坠落！

（难道人就那样……死了……？）

「放心，他们才不会因为那点小状况就完蛋。」

蔷薇发饰飘来花香。安娜·施普伦格尔说起话来就像唱童谣一样。只因为这么一句无凭无据的话就安心，让泷壶理后明白自己有多么丑恶，满脑子只想着要逃避罪行。

在她脸部的高度，有个安静无声，但的确是在对抗重力的浮游物体。

和迪翁·福春抱着的黑盒子有所不同。

这东西的真面目是……大小与排球相当的透明水晶球。

嗡……叽叽叽，有种像是捕蚊灯表面涂上麦芽糖后烤焦了的声响。

（水晶、石英……虽然我知道有利用石英和振动数均一化的激光兵器……不，不是那种东西，差异还要更大，有种我完全不知道的法则在运作……？）

「将具有力量的魔道书战斗模组化。不需要让它像马瑟斯和维斯考特那样自律思考。若是当成纯粹的武器运用就不会背叛，拥有者就算不把生命力精制成魔力，也可以令道具从地脉吸取力量后行使术式。」

「……」

「换句话说，像你们这样的能力者也能够在无副作用的情况下施展魔法。很不错的玩具，对吧？」

又是一句甜如蜜却让人不明所以的话语。

说不定，这人也会用同样的方式对和大恶魔科隆尊待在一起的滨面仕上动手。泷壶有了这样的邪恶预感。

「总之呢，假设得到证实真是太好了。只不过似乎也有兼容性的问题。阿兹特克那边的魔法师就是轻率出手，才会落入施术者骨肉遭到啃蚀的泥沼。况且，如果像忘了接地的洗衣机那样，力量从诡异的路径流入拥有者体内，不就没意义了吗？该怎么讲呢，我比较喜欢能够读取力量流向的能力者。就这点来说你很适合。纯粹靠『读取之力』攀上大能力，就某方面来说比第三位和第五位还要了不起哦。」

好像……

走上一条不得了的路——泷壶慢了一步才浮现这种念头。

但是从另一方面来说，她已经抓住人家的手，还有了「打下英国的运输直升机」这种具体行动。事到如今就算掉头回爱丁堡城，大概也会被当成重犯关进监狱吧。不，即使对方不由分说地开枪射杀她，她也没得抱怨。

在这种情况下——

「我有些事，想要问你。」

「什么事？」

「虽然依旧不懂为什么拥有『能力追迹』的我能引发那种超常现象……不过特地加一个道具进来绕远路的理由是什么？还有，如果不这么做会怎样？」

「能力者一旦使用魔法，就会伤害到全身的血管和神经导致死亡哦。身体会支离破碎。」

「……」

「希望那个叫滨面仕上的有好好听说明啊。有问的部分当然不用讲，就算没问的部分，我也不觉得那个大恶魔会老实地说真话。」

如此一来，便不能半途跳车了。

赌博的恐怖之处不在于它很花钱。意识到有了这笔还没入手的钱就能达成目标时，或是被迫非得赚到一定金额不可时，怪物就会张大嘴巴，于是人想退也退不得。回过神时，已经把所有财产都砸下去了。

（虽然不知道发生什么事。）

少女咽下口水。

退路已断的她只能往前看。

（只要隔着这一层就能确保安全。反过来说，要是不把这件事告诉滨面，他会面临危险吗？想要救迪翁·福春的滨面没有错，但是他这样只会变成自取灭亡。必须有个知情的人告诉他……）

「知道了。我跟你走。」

「这份决心我已经在告解室听过了。」

「那你呢？为什么你要为了滨面伸出援手？」

「嗯～其实我对他没什么兴趣。」

「那么是科隆尊？」

「话先说在前面。」

以韵律服和长裙组合成红礼服的女子轻笑着说道：

「我可不是马瑟斯和维斯考特那种单纯让力量流过手制塔罗的廉价模造品，要就拿一直活到现在的亚雷斯塔·克劳利来当参考……很让人生气对吧，他们实在太没用了。『黄金』可是我通过秘密首领准许设立的魔法结社，结果不但让大恶魔随意摆布，空壳还成了扯线木偶，在别人的安排下互相残杀。虽说是原版马瑟斯遭到自己的欲望和不安吞噬才导致组织崩溃，不过时候到了。尽管之前我都对小孩子们做的事睁只眼闭只眼，不过到了这个时候，应该要大规模介入了吧。」

「……」

泷壶理后和滨面一样，几乎只是局外人。

别人却不会在乎他们的状况。

虽然有说明，却不指望听者理解，反倒希望他们别仔细看清楚眼前的风险。简直就像信用贷款广告里写得明明白白的注意事项。

「整合古埃及和古希腊神话传承的『神威混淆』，属于伊西丝的时代。战战兢兢地重新抓起过去排斥的圣经，挤出两千年来的力量，属于欧西里斯的时代……那么，现在呢？科隆尊逞凶，以诺语成为踏台，连努伊特和哈迪特都露脸了。这个混沌的世间可以看成荷鲁斯的时代来临。过去的做法已经不管用。如果规矩本身不更新，会跟不上新的趋势哦？」

虽然没有退路，不过泷壶早已定下方针。

泷壶理后要为了男友而行动。

为此，就算滨面不知道，泷壶也会去做。

「接下来要去哪里？」

「海～边～☆」

6

当然，以爱丁堡城为据点持续搜集情报的「王室派」也注意到了这种「异常」。

不惜压下伤势也要回归战线的女性骑士挺直了背脊，大声说道：

「报告！以魔道书图书馆为中心的增援已经从伦敦赶到。虽然降落时似乎出了点意外，不过幸好无人受伤，处于随时可以行动的状态。」

「立刻带人过来……尽管过程有不明之处，不过幻想杀手算是运气好吧。既然那只右手不能用，便只能正面进攻了。倘若事情发展没什么意外，应该把东洋圣人和那个魔道书图书馆当成王牌。」

英国女王伊莉莎看向摊在桌上的地图。不，不只地图。这个有朝阳从窗外射入的房间里，每一面墙都贴上了书面资料，还用红色和蓝色的短绳将有关连的部分连在一起。这是一种类似绘制思维导图的情报整理手法。

她并非那种任命宰相或军师后把公务全丢给别人的领袖。既然下令士兵与骑士把性命交给自己，这些计算就要由她亲手处理。有如将精神世界一角拉到现实的情报漩涡，和接到杀人命令后挥刀就好的现场相较，又是一种不同的紧绷气氛。女性骑士光是看见此情此景，便由衷地觉得自己和同僚很幸运。理由无他，正是因为他们有个如此重视每一位士兵性命的女王。

不仅如此——

「光靠这里有的东西没办法填补空白，明显分成两路三路连不起来的线也很多。借用那位魔道书图书馆的力量早点解决吧。只是大概估算一下，就能明白我们已经比萝拉·斯图亚特……不，比大恶魔科隆尊慢了两三步。」

「是，属下这就去！」

看见女性骑士老实地转身离开，戴着单眼镜的黑发第一公主莉梅亚轻轻叹了口气，或许是因为她仿佛看见了专精军事的妹妹——凯莉莎年轻时的模样。

而且……

她提到了意外状况。

载着禁书目录的运输直升机有何遭遇，女性骑士已经报告过了，也有正不断印出来的书面资料。

然而——

女王伊莉莎此时最先关注的地方不是那里。

还有其他的事比明确的袭击案件更需要优先考虑。

也就是——

「……要确认喽。」

「是的，母亲大人。」

「敌人从这座爱丁堡城拿走的三样宝物和司康石，想将它们的力量发挥到极限，需要前往和英格兰、苏格兰、威尔士、北爱尔兰四个地区的中心点等距之处举行仪式。」

「嗯，这么一来就不会在陆地上了，应该是在英国和爱尔兰之间那片内海的正中央哦。」

「那么还有一点。」

依旧盯着地图的伊莉莎指向墙上的某一点。

并非因为那里贴有重大资料。

正好相反。在到处都被书面资料淹没的情况下，那块奇妙的空白格外有存在感。

接着，伊莉莎这么说道：

「停在这个爱丁堡湾内的不列颠女王号去哪里了？这艘已经退役的英国王室专用船应该已经成了观光景点才对吧！」

听到这几句话，莉梅亚只是耸了耸肩。

说穿了，这艘长达两百米以上的巨大豪华客船，其实是专门为了英国王室一族所准备的「海上城堡」。由于外交上需要出访时都是搭飞机，和实际当成交通工具使用相比，这艘船在「宣扬国威与展示技术」这方面的意义更为重大。

话虽如此。

尽管它已经退役并停靠在港口，对于莉梅亚来说，却是充满了幼年回忆的特别船只，具体来说像是和两个妹妹在大床上玩摔角、溜进船上的厨房偷吃东西。当时凯莉莎好像比薇莉安还要爱哭……现在回想起来，或许在含着眼泪闹脾气的妹妹开始偷偷把昂贵的小提琴倒着拿练习挥剑时就阻止她比较好。

不过，目前不是沉浸在这种感伤里的时候。

追根究底，那是一艘让国家代表搭乘的船，它的「硬度」只要想一下某架空军一号应该就很好懂了。况且英国是魔法大国，为了不在诸多妨碍与攻击下轻易沉没，会在设计船只时就特别为它加入种种魔法记号。就这方面来说它并非宫殿，而是堡垒。一旦落入敌手，王城的坚固就会反过来造成危害。

（和移动要塞又有所不同……）

莉梅亚以手指轻触单眼镜。

（用来让我们王族直接搭乘渡海，在英联邦影响下总计五十三个既定位置举行大规模仪式的城堡。若是以最大主教身份混进「清教派」的科隆尊，对于这艘虽然公开露面却深藏不露的巨大神殿……嗯，不可能不了解吧。）

说得明白一点。

这艘船在不知不觉间下落不明，非常糟糕。

……那艘船不是退役后觉得可惜而保留下来的。假如硬要拆解，会引发反作用力，把半个国家炸飞，这才是正解。尽管姑且采用了「招揽不知情的一般观光客以大量『杂念』搅拌，花费长时间中和魔法记号」这种方法，不过概算需要一千两百年以上。

莉梅亚轻轻叹了口气。

「爱丁堡位于苏格兰的东侧。换句话说，是在面向外海……也就是面向欧洲大陆的一侧。由于有从外涌来的克劳利灾潮，即使下令将贵重文化财移动到相对安全的内海侧，警卫人员应该也不会有什么特别的疑问吧。」

「谁下令的？至少应该不是我们『王室派』才对。」

「您真是笨呀。既然牵扯到超自然，在维安方面最先出面的自然是『清教派』吧。好啦，领导这一派的最大主教究竟是谁呀？」

「……」

「她做得真是漂亮呢。趁着整个国家因为什么克劳利灾潮、『神威混淆』之类的东西一团乱时……不，假如她早在明显的冲突爆发之前就有所安排，我们落后的恐怕不只两三步哟。」

7

不规则摇晃的露营车在非洲沙漠上蛇行以逃离某种东西。三色猫在地板上滚来滚去。

挡风玻璃严重破损，车身也处处凹陷。如果是在人类聚落附近，警察可能会直接要求停车。在空调没搞定的情况下，无论是外头的热气、细沙，或者任何东西，都会危害到婴儿莉莉丝。各种实验器材的处境也一样。

「……唔。」

身穿西洋丧服的黑猫魔女——米娜·马瑟斯，握着方向盘微微呻吟。可能是因为碎玻璃迎面撒下的关系，面纱略微裂开，她的嘴角则流下红色物质。

不过这已经算好了。

毕竟被从地下举起来的反战车地雷贴着车体炸开。倘若米娜是一般人类，或许光是那道有如墙壁的冲击波就能粉碎她的头盖骨或颈椎。

不仅如此。

磅！磅！即使是此时此刻，依旧有金色奔流断断续续从地下垂直窜出。要是被直接戳中，就算是登上陆地的战舰大概也会变成两截。

没错——

（……断断续续。这会不会表示大恶魔科隆尊那边也没办法一直专心攻击？）

虽说克劳利灾潮已经全灭，世界依旧处于混乱之中，英国尤其严重。由于那边是以战时标准进行情报封锁，无法得知发生什么事。

而且不见得能安心。

青蛙脸医生为难地表示：

「你开车就不能再小心一点吗？」

「别作无理的要求。一停下来就会遭到攻击哦。」

「确认一下，你知道这项工程有多精细吧？」

「对方的目的就在这里吧——破坏为莉莉丝准备的容器。」

换言之，就是这么回事。

科隆尊方随时都能心血来潮发动攻击，这边却必须时时提防并保持移动。不管是偶然还怎样都没差，只要中一发就会完蛋，何况他们也抓不到攻击的前兆。另一个问题在于这辆露营车的燃料并非无限。尽管先前是藏身于远离人烟的绿洲，所以宽敞的车里也摆了一定程度的备用燃料，但在三百六十度直到地平线彼端全都是沙漠的情况下，终究会让人不安。汽油用完的时刻就是他们绝命的时刻，即使明白这点，依旧没办法额外费心在省油上头。

身处如此宽广的沙漠里，就算打开车用导航系统也毫无意义。

已经化为「可观看网络视频的车用收音机」的液晶屏幕上流过种种尚未确认的情报。尽管大多是「鲨鱼逃出水族馆」「速食炒面缺货」之类的廉价假新闻，不过对于知道该看什么地方的人来说，同时也列出了会让人哑口无言的重大情报。

『在希腊首都雅典，宝贵的观光资源——神殿，似乎也有多处受害。根据不久前只能坐看事情发生的当地居民表示，有某种很大的金色物体从地下窜出……』

『不是瓦斯管？的爆炸吗？黄金的……啊哈哈，再怎么样都不可能啦。确实我们布拉格是有名的占卜与炼金术之城，不过那是观光哦观光。那边摊贩摆的饰品也是黄铜制的。不是那种会有纯金像火山爆发一样喷出来的地方啦～』

还有……

意外近的地方——

『金字塔的顶端喷出某种金色的东西哦！咻～果然高深的天文学说都是真的。经过数千年的时光，人们终于成功和外星文明接触啦！』

「科隆尊……！！」

「应当隐瞒魔法的存在」这条法则逐渐毁坏。

从很多方面来说，时代都在往各种不同的方向更新。

这就和搜索引擎、网络购物、社群网站、视频网站改变了世界的面貌一样，大恶魔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展现了这种程度的影响力。

在米娜·马瑟斯握着方向盘咬牙忍耐的期间，新视频一部接一部上传，贵重情报则被挤到榜外。虽然似乎没有什么人特地操纵，但是轮替速度飞快。说不定是因为克劳利灾潮的威胁远去，导致从紧绷中解放的人心一时之间进入「躁」的状态。

遭到无法控制的自我意识摆布。

对于多少有涉猎魔法的人来说，这是种该看成禁忌的状况。

而它正以全球规模扩散。毕竟布莱斯路之战就是那些满心想着变得更伟大、更受尊崇的魔法师们，被人家从外面轻轻一戳之后陷入两败俱伤的内斗。虽说事件源自亚雷斯塔的复仇心，但只要大家时时克制自己的心默默研究，便能避免这种事发生。就连雪莉、欧莉安娜等将魔法名刻在心里，前来袭击学园都市的魔法师们，应该也无法否认自己背后有类似的负面热情驱策。

正常运转的世间什么也不懂。

现在是顺风，该豪赌一把。

换成自己会做得更漂亮。

……这些正是所谓的邪恶树诸力。当然，带有愤怒、嫉妒等负面情绪的意志之力不见得会造成恶行。举例来说，有很多艺术作品正是从愤怒中诞生的；也有人经历过失恋的痛楚后，迈向下一段恋情。真要说起来，人类就是为了克服黑暗的恐怖才取得火焰，并且发明使用油、瓦斯的稳定照明，进而完全支配电力。

然而，这些丰功伟业都属于能够正确转化的人。

倘若人没有任何觉悟或钻研便突然接触邪恶树诸力，会怎么样呢？这种「力量」和眼睛可见的落雷、光束炮不一样，却会在人的背后轻轻推一把，让人抓取平常绝对不可能挑上的选择。赌博、投资、经营公司，甚至是杀人领保险金或抢银行。纵使是那种看了晚间新闻后会一句「哪会这么蠢啊」笑着带过的事，当事者却是真的认为自己能克服难关才会这么做。

今天运气很好，趁现在就能赢，不能放过这一瞬间。

人们就是会——

委身于这种拿它没辙的「内心耳语」。

就算是职业魔法师，一样偶尔会被自己的心耍着玩，甚至会做出一有差错就可能让世界崩毁的行为。更别说这种力量如果在全球七十亿人的背后都轻轻推一下会怎么样了。

混沌将会开始。

不是以高效率方法杀人的战争，也不是善心失控造成的狩猎魔女骚动。只要把手指伸到火灾警报器前面停住，保持这个状态三十秒。先不管要不要实际去做，理论上任何人的心里都会涌出「按下去会怎么样呢？」这种单纯的疑问。这种力量会将所有的开关都打开。让人实际去做。没有下令的首谋或领袖，要预测危害程度反而变得极为困难，这点很容易想象。就像一个个水分子无序乱动反复冲撞，最后使得整锅水沸腾而有了杀伤力一样。

鬼迷心窍。

要形容大恶魔的所作所为，实在找不到更适合的词了。

米娜·马瑟斯看向油表并咂嘴。

（……以克劳利灾潮对英联邦成员国施压，并且故意被击破让自己最佳化，应该是亚雷斯塔自己的主意才对。但是在这种相当于伤口愈合结痂的时刻给予新刺激，会让原本该在「平静的躁动」状态下逐渐冷却凝固的人心再度瞬间沸腾，大恶魔科隆尊无疑利用了这一点。也就是说，要看亚雷斯塔能不能将底定的盘面整个翻转，抢回整个世界的局势吗？）

8

邓弗里斯近郊，能够俯瞰靠南边港口小镇的略高山丘。

明明站在高处，却没什么看见壮阔景色的感觉，俗称的失望海。

（好可怕，是怎样啦？科隆尊那家伙没到讲好的地方碰头，这下子要是安涅莉不能用，我该怎么办啊？连语言都不通耶！）

「住手，安涅莉！我怕没电，现在别推荐我那种像是把老游戏和交友网站合体的线上脱衣麻将软件。不要闪闪发亮！……这是什么，越狱绕过应用程序商店……？不不不，不干！我才不要咧，下载好恐怖！」

滨面现在恨死了能在眨眼间分析他人喜好的程序，要是因为这种事把电池耗干就完蛋了。

有如摊开床单拍打空气的声音传来。

滨面惊讶地回头，身穿米色修道服的女子正好踏到地上。类似蝙蝠翅膀的光翼化为粒子状消散。

「让你久等了呢。」

「哇，你、那个……怎么回事？怎么到处都是血啊！」

「别碰，我自己想办法。我也用上了显眼的飞行，到这种地步已经不是穿不穿帮的问题，趁人家追上来之前搞定吧。」

虽然和那个「魔神」正面冲突光是没有被剁碎就该表扬，不过科隆尊判断就算对滨面解释这些也没用。真要说起来，她也没考虑什么分胜负，只是挑个适当的时机撤退。赢了就跑可不能得意地拿来炫耀。

还有更重要的事。

科隆尊以全身感受海潮的气味与海鸟的鸣叫声，一屁股坐到滨面拖着的绿色行李箱上头。也不知道是什么发挥了功效，就算她坐在上面，行李箱还是一样轻。她总不可能轻得跟羽毛一样。

「很好很好，和预定的一样。不列颠女王号确实来到内海了呢。」

「就是那个……？」

滨面站在略高的山丘上，往海洋方向望去。

邓弗里斯在苏格兰里算是个相当小的镇，而且往南就是港口。话虽如此，近郊那个却并非什么有国际航班往来的大港，只是地方性的渔港。一艘有如豪华客船和军舰融合的超巨大灰色船只停在港里。说穿了，船比港口本身还要显眼。

呸。

坐在行李箱上的科隆尊随口吐掉嘴里的血并说道：

「要当成临时的住宿地点倒是可以。赶快把它抢到手，然后休息一下吧。」

「抢那个？光是警卫人员就有几百个耶。具体的方法我完全想象b——」

飕的一声。

大恶魔的长长金发合成一束，带着蝎尾般的不祥气息刺进地面。

仅此而已。

照理说应该仅此而已。

紧接着。

咚——！

远处的海边小镇，不列颠女王号浮起了好几米。

「埃提尔·化身。其二六DES。」

船遭到从海底窜出的金色物体贯穿……才怪。如果这么做，船在到手之前就会沉没。

巨大黄金柱是从灰色船只附近窜出，光是它掀起的高浪就让重达十五万吨的船浮起并淹没沿岸，引起轻微恐慌。此时大量金发已经在远方复杂地结合，尖端产生类似长出羽翼的人类轮廓。接下来便成了喜剧的世界。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宛如从外面把缝纫机的针往船上并排的门打进去似的，精准的连击一发又一发。正确说来应该是像拔草一般，把里面的人类抓住、拔出、丢掉，每一次攻击都会将待在船上的人类扔往冰冷的海洋。无论你是不是原本就活在这个世界的专业人士，所谓束手无策就是这个意思。对面大概就连「哪来的？谁干的？」都还不清楚，便已遭到击破。

与其说是战斗，不如说是驱除。

宛如把在石头背后爬的虫子捏起来丢到别处。

连三十秒都用不着。

正想着从海中现身的怪物好像撤退了，科隆尊便把刺进地面的金发拔出。发梢连一滴水都没有。

伤势尚未恢复的科隆尊就这么随兴地从绿色行李箱上站起身。米色长裙受到重力牵引，遮住了她耀眼的纤足。

「好，走吧。这么一来就没人碍事了。唉，连防卫机制怎么启动都不知道的家伙也就这样喽。」

「……」

在呆滞的滨面眼前，大恶魔科隆尊走下山丘，往冷清的港口城镇移动。

她竖起一根手指。

「那艘船不仅是坚固的城堡，也能当成巨大的神殿、仪式场地。一进去马上就要开始喽。我要为世界的自然分解莫·阿赛亚仪式做准备，你则是负责迪翁·福春的再形成。」

滨面不由得把注意力转向自己的怀里。

区区七十八张牌。

这些实在靠不太住的「证据」，要证明一名少女曾经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实际往目的地移动，便觉得海潮味十分刺鼻。港口一带就像下过雨似的，路面到处都湿答答。至于不列颠女王号则是反过来让人怀疑怎么没乘着那道高浪登上陆地。走近一看，让人再次闪过某个念头。

「好大……」

「唉，我说了要睡在这里嘛。要是连这点程度都没有，可是当不成临时住宿地点的。」

不愧是大恶魔，似乎连金钱观也很异常。

如果单从全长来看，这艘船比不少学校还要大，感觉有个两百米，就连甲板也有个九米高。像这样从码头仰望，翘向这一头的灰色墙壁会遮住视野，反倒无法看清全景。记得从远处确认窗户和门的排列时，船舱应该有个三层还是四层才对。那么，从一般的角度来想，这种大小应该可以让上千人留宿。不过，考虑到这是王室专用，实际的格局会变成怎样啊？说不定会减少房间的数量，让每一间都大到无法想象是船。既然也要当什么外交或社交的舞台，就表示……大概能开得了灰姑娘的舞会吧。

当然，居民们亲眼目睹了海上发生的异变。尽管如此，他们却都张大嘴巴背对罪魁祸首，只是一味地看着海，要说讽刺也实在是讽刺到了极点。有件事不能误会——光是目睹无法得到智慧。即使是同样的现象，所得情报也会随见者而有所不同。

至于当事者科隆尊——

「喝！」

「哇、哇、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滨面之所以惨叫，是因为科隆尊一弹响手指，港口那些悠哉背对他们的渔夫、身着苏格兰纹衣装的年轻人，全都啪哒啪哒地倒下。变化实在来得太干脆，反而显得恐怖。即使施放毒气大概也不会这样吧。尽管也有些人似乎注意到事情不对劲而回头，下场依旧相同。真要说起来，又不是电击枪或麻醉枪，要这些人如何反应？无从抵抗的民间人士先后昏倒。

大恶魔科隆尊双手叉腰。

「这点程度就吃惊怎么行？我做的和谁都会用的『驱散闲人』没两样，顶多就是隔绝和操纵的差别哦。我反倒认为和一瞬间让人昏迷相比，不需要接触就能持续对人家脑袋动手脚却让对方毫无自觉的『驱散闲人』比较过分呢。」

「……这样还算收敛，你到底是活在怎样的世界啊？」

「就是你接着要一头栽进来的世界哦。好啦，走喽。」

「你说走，这艘船……要怎么做？这个大小耶！这已经是墙壁了，就连上面的甲板都有差不多三层楼高哦。除非找来消防队的云梯车……」

「……」

「慢着，那个无语的表情是怎样。喂，住手，不要用那根手指靠近我，我叫你住手啊！」

在打闹之际，滨面仕上被金色发丝扎扎实实地捆了起来。大恶魔科隆尊用力抓起滨面，张开从身体两侧喷出闪光形成的黄金翼，一口气往上升。考量到她的实力，要这么做反倒需要细腻地控制力量，以免摆脱地球重力。

科隆尊双脚轻点宽敞的甲板。

「好啦。」

「噗哈！」

顺势滚出来的滨面趴在甲板上，下半身差点被绿色行李箱压扁。虽说借着魔法什么的减轻了重量，但仍然比泷壶的屁股重。

「会死、笨蛋、要出来了，很多东西要被挤出来了……！」

「……喂，在地板上像条蚯蚓一样乱动的家伙，别贴着皇家装备做些奇怪举动。快点给我起来，恶心死了。」

尽管误会严重，而且女孩子什么都没省略就认真地来一句恶心死了对于十来岁的心灵实在伤害很深，但是追究下去显然不会有什么好结果。滨面连忙从重量像是轻微坍方的行李箱底下爬出来。

接着——

他重新打量四周，发现真的空无一人，却又和废弃的校舍、医院不太一样。没错，有些东西还在，像是人的气息、热气，总之就是类似残渣的东西。这么说来，幽灵船的目击者访谈也常提到，海上漂浮的不是彻底的废船，而是「有找到刚洗好的衣物、还没冷掉的咖啡等感觉不久前还有人在此生活的痕迹」之类的。

大恶魔科隆尊轻轻摇晃那头长长的金发。

「走吧，小鬼。这下子第一组总算结束了。具体的仪式步骤我在里面教你。」

「第一组？」

「对呀。」

科隆尊愉快地笑着。

真的、真的很愉快。

眼神就像个静静等待人家踩进大型机关的恶作剧孩童。

「……而且这个第一组就会搞定一切。之后情况就会像雪崩般发展下去。打从我抵达这艘船开始，期待之后的分歧都是白费力气喽。」

9

『就是这样。』

邓弗里斯近郊。这座港口小镇稍微偏离中心地带的内陆侧。

教会的钟楼。

逆源质拼图545翩然降下，从蓝天回归。

一方通行只要有意，随时可以通过创造龙卷风等手段摆脱重力束缚，但是说起来那比较接近火箭喷射，不适合像半透明恶魔那种「停在一定高度，静静观察地表」的无人侦察机式用法。

『已确认不列颠女王号。看样子那艘船应该就是科隆尊的据点了，咿嘻嘻。』

「这种事我知道。」

虽然在陪那个叫「魔神」的家伙玩的时候，科隆尊和她的跟班也逃了，但只要将几个推测合在一起就能找到答案。为什么要搭车？铁路前方有什么？内海侧有什么异状？真相就是那些不起眼情报的累积。即使是什么都能看穿的大数据，也是众多小如沙包的情报集合而成的。

「具体来说，那玩意儿需要多少人才能动？进一步来说，有多少人被逼着让船只运作？」

『……呃，为什么要问这种事？可以用问题回复问题吗？』

「如果可以毁掉，就赶快连船一起击沉，把事情解决。能动手还是不能？给我回答这个问题，恶魔。」

『唔哦哦～！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强大的主人！问的已经不是「怎么毁掉那个？」这种单纯的问题，而是跳到确定要把它砍成两半，但是不想把局外人拖下水的规模啦！』

轰——！

晨间空气在此时被强行撕裂。

实际上不到一米，就在眼鼻之前，巨大的铁块从一方通行左右两侧掠过，速度大概有零点九马赫。那是刻意维持低速，确保能够以锐角转向并且长时间贴地飞行的巡弋导弹。

『嘿呀？！』

第一位轻轻搂住悠哉压着报纸裙的恶魔，以最低限度的动作避开「遭到事故直接击中」的下场。

当、当！

同样位在钟楼的沉重大钟受到冲击波摇撼，散播吓死人的音色。

这段期间，正确读出地形数据而贴地前进的导弹就在雷达搜寻不到的状态下出了海，撞向巨大船舰。

一旦命中船腹，那个火药量别说开洞进水，甚至有可能让船断成两截。

结果显而易见。

一发。

闪光乍现，还来不及接近的多发巡弋导弹当场消灭。

破坏不仅如此。

另一道闪光从灰色的不列颠女王号往更高处释放，浑浊的灰色粉尘在蓝天中的某一点飞舞，高度高得不自然，恐怕是没在考虑驾驶员的无人观测机吧。简直就像白昼的星辰。在爆炸之前都没注意到。

一方通行不会因为这点程度就惊讶。

他一只手将还有点呆滞的逆源质拼图545推开。

（没有爱德华·贝里吉那时的军事卫星吗……话是这么说，但是看样子不管用什么东西，都会被夸张的手段封杀吧。是打算保留王牌吗？还是单纯被绑住导致玩具被抢走呢？）

「实际上到底是怎样？」

当然。

这是在问「不可能只有那种程度吧」。

『呃，那个……说穿了，没办法窥探里面的状况。科隆尊是我的制造者，也是比我还要高阶的恶魔。要是变成正面硬碰硬，不管加上什么东西都会被压倒哦～』

反过来说，如果不要正面冲突硬碰硬，逆源质拼图545便很有利用价值。要是在这种时候放弃，就没资格以恶魔自称了。

这点先摆一边。

待在钟楼上层的一方通行以手背砸向还在响的钟，让它安静下来。

「你的报告该不会就只有这点东西吧？」

『船员们也有脑子能够思考，不见得会一直听从萝拉·斯图亚特的命令。这艘船排水量十五万吨，是核动力航母一点五倍，又是重心高的上重船，且动力仰赖效率不如核子反应堆的柴油。总之豪华客船光是转向就非常磨耗神经，算是全世界最难操纵的船哦。只要数百个船员里有个人觉醒了正义之心违反命令，便有可能翻船。』

「换句话说——」

『科隆尊是一个人驾船。嗯，很可能是将那些好长好长的头发布下去，把操舵室到轮机室每个角落都压制住吧？』

「……」

『唉呀，一脸就是没有后顾之忧干劲十足，爸爸要上工了的表情耶。不过爸爸等一下！咿、咿嘻嘻，不列颠女王号是把「王室派」驻留的城堡直接折叠成船型的特别设计哦。假如科隆尊启动防卫机制，光是不小心靠近就可能粉身碎骨！刚刚你也看到了吧！』

「不是爸爸吧，白痴。」

『欸？那要叫妈妈吗？』

「………………………………………………………………………………」

『啊……有种不小心乱抓话柄要挨一顿说教的预感……』

「……你完全没有搞笑的天分耶？」

『拜托现在就杀了我！咿——！居然让这种连一个玩笑都开不了的肉弹凶器在幽默的世界失望，我的人生已经彻底完蛋了！』

超S主人轻巧避开哭哭啼啼扑上来的半透明恶魔，并且用纤细的下巴比了比海的方向。

「现在是能静观其变的状况吗？」

『假如她打算利用苏格兰的荣誉——三样宝物和司康石夺取整个英国，「魔法阵营的秩序」可能会崩溃吧。换句话说是半个世界。但我不觉得那个大恶魔会小家子气到只想当一国一城之主。』

「……」

『就连这个仪式，大概也得看成是「点火」吧。』

逆源质拼图545面带笑容，谈起严肃的话题。

一如迸出世界末日的军用模拟装置。

『科隆尊应该是要在能够对于英格兰、苏格兰、威尔士、北爱尔兰四地区中心造成同等影响的某一点举行仪式。咿嘻，假设不列颠女王号以不伤害轮机室的额定标准运作，用大约三十节的速度航行……』

「换句话说是怎样？」

『差不多两小时之后，也就是刚好正午时会抵达定位。这么一来，应该就没人能阻止了。』

在这种情况下——

逆源质拼图545双手的食指在那对与娇小体格不相称的胸部前互戳。

『那、那个……因为上次被「魔神」整过，所以我抛弃了乐观的预测，往比较严重的方向思考……』

「喂，丧气话晚点再说。我讲过别因为失败就畏缩吧？」

『不是这个意思，反而比较接近老实地把之前别过头不看的部分重新放进来就是了。』

尽管第一位气势逼人，半透明恶魔依旧没有停下。

『说不定可以闯进变了模样的王城不列颠女王号。先不管能不能击沉，只是潜入应该还可以，大概也能在里面碰上科隆尊吧。』

「那又怎么样？我受够绕圈子啦，赶快把那个叫大恶魔的打烂就收工了吧。」

『……没有。』

十分干脆。

逆源质拼图545这么宣告：

『我想这个世界上，应该没有彻底杀掉科隆尊的方法。』

10

回到不久之前。

不列颠女王号船内。

「……好夸张啊。」

已经不需要裹上塑胶布隐藏了。滨面仕上抱着收在木鞘里的「国家之剑」，稍微打量四周，不由得这么嘀咕。

在他前方一步的位置，拖着沉重绿色行李箱到处走的萝拉回过头，露出无语的表情：

「真是个词穷的男人。这种感想你已经讲几次啦？」

「因为不管看哪个房间都会被吓到啊。」

摆满了纯金装饰名画的画廊、挑高三层以上还设有许多列观众席的正规歌剧厅。舞会厅、餐厅，每个地方都超出「交通工具」的规模。纵使是用钢筋混凝土建造的学校，也不见得能确保这么宽敞的空间。将城堡折叠成船型——这种夸张至极的形容法显得无比可信。

滨面轻触口袋里的泡泡糖。

他认为有必要警惕自己的感觉别走偏。要有自知之明，别弄错自己的能力范围。这是科隆尊抢下来的，并未成为他的血肉。

滨面从他不敢乱碰的大理石女神像旁边通过，并且问道：

「要去哪里啊？」

「最深处，秘密基地。」

神色自若的科隆尊没有走向阶梯或电梯，而是从很大很大的餐厅移往隔壁房间。磁砖地板加上闪着银光的营业用冰箱和调理台，就连瓦斯炉和窑炉也都不是一般店里会有的款式。虽然除了增添风味的葡萄酒和白兰地之外似乎没摆其他酒类，不过这艘船即使另外有专用酒窖也不足为奇。

之所以退役后还扩充食材，大概是为了那些特地花钱想品尝真正宫廷餐点的观光客吧。

「温蒂妮[注]的话应该是鱼吧。有没有什么对应的补充物资呢？」

喃喃自语的科隆尊没有往深处走，而是将长长的金发当成蝎尾甩动，打开冰箱门随便捏了块切成薄片的鲑鱼肉并说道：

「要从那边进去哦。」

「慢着，那只是单纯的粮仓门……啊嗯。」

「趁现在随便拿些东西填肚子吧。四只脚的是火、鱼是水、鸟是风、蛇和虫是土。以你来说该扩充火的精华，也就是沙罗曼达[注]。」

大恶魔科隆尊把某样包着白色薄膜，看似汉堡排亲戚的东西塞进滨面嘴里……用她好长好长的金发。不是一根两根，而是一束。倘若对美女大姐姐的头发没有执着，一般来说这种暴行就算让客人大叫店长也不奇怪。

然而，更重要的是……

「嗯恶！」

「哦，传统料理不合你胃口吗？」

「啊、咳。这是什么玩意儿、什么的肉？」

「无能的东西，连肉馅羊肚包都没听过吗。我刚刚说了四只脚的动物吧？这是在羊胃里塞进其他内脏与蔬菜后烹煮而成的东西。」

尚不论好不好吃，光是那股气味便已经浓到让人难受，大概就是这个原因吧。话说回来，胃难道不算内脏吗？光是听到这些，实在不懂卖点在哪里。日本的纳豆或北欧的臭罐头也是这样，完成品先不管，真不知道这些神秘料理究竟是怎么发展出来的。

「下次补给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这是四脚动物质，总之你好好吸收需要的份。」

「先等一下，我没办法相信你的品味，我吃的东西我自己挑！嗯呜呜呜……！」

这回是西式甜点。

被硬塞的滨面仕上含泪抗拒。

这次塞进嘴里的东西也感受不到糖和白兰地等材料的味道有调和，感觉就像人家扔了一块凝固的蜂蜜进来，只有无药可救的甜味在整张嘴里扩散。已经不是舌头怎样的问题了，仿佛有人用浓密的甜味狠狠往后脑勺砸下来。

「脂肪、蛋白质、碳水化合物三位一体……关键的血好像不够。但可以用来研究当成容器的光之蛋糕嘛……」

「光、呃……光之……？？？」

「就是克劳利魔道书里提到用来代替活祭品的东西喽。不过嘛，就算是这种东西，依旧能充当动物性补给品哦，它的质会随着里面装的血而改变。既然肉馅羊肚包不合胃口，找其他四脚动物的血肉塞进去吃掉就好。」

还是老样子的头发地狱。

和崇尚高汤文化的日本人在味觉方面决定性地合不来。

毫不在意地吃着面包片和葡萄酒的金发美女如是说：

「明明是英国人，却搬法式城堡那套来用啊……话是这么说，不过呢，『王室派』重传统嘛，这也变成黑帮电影的惯例了吧。后头的厨房从以前就很适合藏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嗯、唔。」

「哇～！啊～啊～啊～哦哇～！」

「……你以为这点东西就能让我醉吗？蠢货。口服面包和葡萄酒不过是用来补充内在能量罢了。」

「面包和葡萄……？好像在哪里听过……」

「我藏身的并非邪恶树，而是生命树，所以不受二元论束缚，不会否定神圣的质。」

转眼间，一瓶酒已经空了。

一看标签，角落标着百分之十五，滨面猜是度数。照理说不至于有英制和公制之类的差别。考虑到啤酒是百分之四，这数字应该相当高……话说回来，为什么滨面仕上能够列出这种数字来比较呢？追究这点也没意义。就说了没意义。

科隆尊舔了舔自己沾上面包屑的手指后，往厨房深处走去，同时做出大胆的动作。

只见她将手绕到背后，手指拉下后颈的拉链，脱掉米色修道服。

「哇，等等？！你果然喝醉了嘛……！！」

「好了啦，把这个拿着，仆人。别掉到地上了。」

「哇噗！」

世界似乎充满了女孩子的气味——人家直接把修道服扔到滨面头上。另一方面，穿着纯白内衣的科隆尊毫不吝惜地伸展肢体，翻找起调理台上的收纳盒。

「？？？？」

「怎么？就算不回头，我也知道你的目光在我身上哦。」

长长金发上浮出的奇妙脸部瞪着滨面。

滨面看着那诡异蠢动的肩胛骨与脊椎骨线条，开口说道：

「不，呃。我只是在想你虽然是恶魔，却没有长出翅膀或尾巴之类的东西耶。」

「我可以随自己高兴添加记号，但是在这个场合没意义。明明不需要飞上天，张开翅膀要做什么？」

「……那么恶魔的角什么时候会用到？用头槌攻击？」

「蠢材。真要说起来，女恶魔头上添角也没用。角是源自潘[注]和赛努诺斯[注]等古老男性神格的生产力象征……话虽如此，不过男性又不会怀孕，它们负责的是什么任务想象得到吧？嗯，那些爬上床的恶魔能够配合对方自由改变性别，因此头上留下角这种男性象征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但至少对我的实体来说没用。若是逆源质拼图545那种以文字和价数导出的形式，也就不需要在调度人造物时混进复数体液啦。」

虽然不清楚究竟怎么回事，但不良少年并不希望对方一边露出裹在白色内裤里的屁股，一边谈些什么爬上床和体液之类的话题。

「话、话说回来，急救箱？」

「你以为职业厨师就不会受伤吗？任何业界都没有绝对。而厨房是个会用火也会用刀的危险职场，少不了这种道具。」

科隆尊随口回答，并且把消毒液洒在手脚上，然后做出奇妙的行动。

方才的光之蛋糕（？）。

她以手指压烂那种奇妙的西点，涂到看上去就让人觉得很痛的伤口上。

「喂。」

「光之蛋糕是强烈的动物精华填充剂，可以代替活祭品哦。这东西虽然是封入血液之前的泛用容器，不过正因如此，能成为堤防阻止力量流出。拿它堵住小宇宙的溃堤处是第一优先，外观上的止血之后再处理无妨。」

看样子似乎……没弄错，至少在科隆尊脑中没错。简直就像替模型上漆，或是替颜料裂开处重新上色。她开始在压烂的甜点上头缠新绷带。

换句话说，有这么做的必要。

穿着纯白内衣的科隆尊身上到处都是不久前受的伤，还渗出了血。

「魔神」娘娘。

和那个怪物正面冲突却只有这点程度的伤，也可以说反而证明了科隆尊实力高强。尽管滨面无从知晓，但是不能忘记，亚雷斯塔挑战「魔神」时可是落了身体被烧毁一半的下场。

「虽说是为了降到表层世界……嘿咻，管理肉身灵媒还真麻烦呢……」

「你、你还好吧？仔细一看，你的伤势很重耶。」

「跟内部的出血相比要轻松得多喽。至少来自外面的伤口不会让我觉得头痛或头很重而打乱思考。」

「内部的？」

「就是原本该在最后封入光之蛋糕里头的那个啦，那个。」

「？」

尽管搞不懂，但如果是内脏出血，事情可就严重了。

这和手脚骨折不一样，连该怎么处理都无法想象。

滨面听了脸色发青。科隆尊则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并像个小孩子一样嘟起嘴。

「……装模作样。还是说你是故意要让我说出口才装傻？你应该正值对生小孩感兴趣到像个笨蛋一样的年纪，总不会想宣称自己纯洁到连生理期之类的词都不懂吧？」

滨面当场「噗！」地喷出口水。

「刚刚让你吃的不过是封入之前的泛用容器。就算你喜好正常，没有奇怪的性癖，这部分也可以安心。」

自己先谈起这些话题的科隆尊显得完全不介意，拿起滨面以双手捧着的米色修道服，重新套上。

「接下来是仪式。想好适当的量，把必要的量塞进肚子里之后跟我来。」

「适当、必要？要怎么计算啊！」

「鼓起来的肚子不至于妨碍深呼吸。容器只是容器。你需要沙罗曼达的精华，别忘了把四只脚的血肉塞进去再摄取。」

虽然她这么说，但是那个光之蛋糕甜到让人不想吃。而且秘方是动物的血。虽然每一项材料和步骤大概分别都有「意义」，可是单纯以味道来看，实在很难说好吃。

「英国的甜点都是这种东西吗……」

「你是不是在想什么超级失礼的事啊？」

科隆尊走向另一道门。这道门虽然是厚重的钢铁材质，却并非双扇门。之所以令人联想到银行的大金库，或许是因为船内处处可见的水密门转盘。

「不过粮仓就是粮仓吧。这里究竟还会有什么啊？」

「明明闭上嘴巴，答案也会出现在眼前，你却还是憋不住要问呢。这点就不像会无止境主动发掘新知翻译吸收的马瑟斯，而是每当开拓新领域就会整个怀疑一遍的克劳利之子啊。」

尽管只是闲聊，滨面却突然发现一件事。

这么说来，自己正在和科隆尊交谈。

说不定，他和科隆尊讲过的话，比和迪翁·福春、奈芙蒂斯她们讲的都来得多。

实际通过门之后，是个广大的空间。

里头构造复杂，所以容易像身处迷宫一样搞不清楚所在地，不过应该很接近船的中央吧。这片比篮球场还大的空间里没有窗户，四方的墙壁、地板、天花板，全都以厚重的钢铁盖住。虽说是豪华客船，不过实际上是英国王室专用。或许和舱房数相较之下，他们是以粮食、备品等能够确保服务质量的货物为优先。

到处都堆满了金属集装箱和木箱。

为了室内作业，边边还停了一辆像高尔夫球车的小型堆高机。

「这里是……粮仓对吧？」

「谁跟你保证过这种事？不只船，任何交通工具都是由『如何活用有限体积』决定一切。每个地方都安排功能相同的仓库或保管库，只是在浪费空间，因此会将所有的货物集中在同一处，然后在许多地方设置出入口。构造上和蚁窝同理。将物资保管库安排在一切的中心，只用必要的通道连接必要的位置。」

「……就像网络购物的集货区吗？」

「俗物。留心你的用词，举例会反映出你走过的路哦。」

无语的科隆尊左右摇晃那头长长的金发，走向墙边的大型电梯。看样子这部电梯的规格足以载运整个集装箱。虽说是电梯，不过很接近转车台式的立体停车场。厚重的铁门似乎不是往左右敞开，而是设计成往上升。

两人搭上电梯后，单手拖着沉重绿色行李箱的米色修道服美女按下往上的按钮。

滨面瞪大眼睛。

「往上？」

「所以你有什么意见？」

科隆尊说了秘密基地，因此滨面还以为是要到最底层的船舱或是压舱水舱……

（从这里往上是要去哪里？二楼、三楼，不，时间好久……这玩意儿究竟要到……？）

就在这时，周围响起蒸汽与气体喷发的声音。

「哇！」

「别慌，只是单纯的消毒和清洗。去除污秽这种想法不是东洋的专利。不过嘛，我们是亵渎的那一边，要无视它也无妨吧。」

疑问终于解开。

电梯抵达目的楼层，厚重铁门逐渐往上升起。

飕！凛冽的冬季海风拍打滨面的脸。

「什……」

眼前是宛如镜像的蓝天与大海。

没有墙壁也没有天花板，不需要窗户也不需要门。

「……外面？」

「嗯。」

「可是，这里……不是直升机起降场吗！不管从哪里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吧！」

于是大恶魔双手绕到背后，三两下脱掉米色修道服。

只剩纯白的内衣。

滨面仕上的青春期让血压急速攀升。

「什……啊、啊？」

「你就用那个移动设备随便搜寻吧。哦，不是只会定期更新卫星画面的搜索引擎，而是会即时追踪已标记网购商品的卫星服务。世界上充满了潜在的偷窥狂，区区卫星照片谁都弄得到。好啦，能看到我的艳姿吗？」

原本窜升的血压感觉就这么停住了。

他不敢确认。

这种情绪逮住他的指尖，封锁了行动。

「看不见……吗？」

「从头到脚都泡在异质的环境里，反而注意不到变化哦。」

周围没有什么特殊玻璃。

看上去也没有出海市蜃楼那种温差导致的晃动。

结束激进演示的大恶魔再度穿回米色修道服。

「噗哈。虽然充当魔法仪式场地的神殿应当隐藏起来，王族的举止却没有任何需要遮掩之处……也就是陷入两难，所谓大人的理由。正如卡提纳所代表的魔法那样，君王的魔法就相当于国家的仪式。」

埃及的金字塔也好、希腊的帕特农神庙也罢。

原本仍受到大众认同时，仪式场地会受到夸耀，建造得更要能睥睨自己所统治的整个国家。

滨面以外行人的角度观察，发现这个地方就类似一个很大的十边形盘子。他们搭乘的载货电梯是贴着其中一边的箱状建筑。灰色的直升机起降场本身就比网球场还要大。而且仔细观察该注意的地方，便会发现有些怪。

没有防止接触的红色警示灯、代表直升机起降场的字母H等标示。

「这里是不列颠女王号的心脏区域。」

无比开阔，却不会有任何人看见的广大阳台上，大恶魔科隆尊坐在行李箱上，如此说道：

「再怎么说，设计者都是通过卡提纳引出『似神者』之力的那些家伙，十就是源质的象征哦。虽然把隐藏的知识包含进去，球体总数就会变成十一，但这个数字有可能和象征其他树的数字搞混。不过嘛，算是常见又简单易懂的记号。是因为不想迎合将十一尊为神圣数字，并且创造实习生一词整理出十一位阶的亚雷斯塔·克劳利吗？」

说着，科隆尊以她娇嫩的双手折弯某种东西。那玩意儿原本应该是金属管，在她手里却有如厚纸，转眼间就成了ㄑ字形的回力标。看上去简单，然而没有单靠握力就弄烂金属球棒的力量可是做不到的。

「看清本质，别弄错惊讶的方向喽，蠢货。」

大恶魔无语地叹了口气，随手把东西扔出去。

手制回力标随着撕裂空气的沉重声响飞得老远，它要是飞回来就不好笑了。据说实际用来狩猎的回力标和想象中的不一样，为了避免扔出去的武器砸到自己的头，会为了安全而故意排除「回归功能」。滨面连忙用双手保护自己的头，结果却超乎他的预期。

啪叽！

霓虹灯管破碎般的声音传来，回力标随之弹开。

位置在十边形直升机起降场的外侧。

飞出去时明明没事，却无法重新进入。

这里张设了某种看不见的东西。

「明白神殿是什么意思了吗？亲眼看见之后，好歹该明白效果了吧。」

「……喂喂喂，把这种事当成理所当然该懂好吗？世上笨蛋不见得只有我一个吧……？」

「就算是笨蛋，差不多也该把临时的冠冕拿掉，好好上课了。用用脑袋，『王室派』可是为了带着它渡海，才将城堡折叠成船只的形状，代表它就是这么重要。不是神殿配合船，而是船配合神殿。因此这和它有没有露面无关，这里远比只靠挖土灌浆造出来的核子避难所还要坚固许多。」

宽广的十边形。

脚下的地板（？）并非单纯的平面，还挖出了类似沟槽的东西。当然，那不是代表直升机起降场的H字。尽管有点像铁路道口的地面埋着铁轨那样，却复杂得多，有直线有曲线，十字交叉的地方也很多。这些混成一团的线条有点类似信件上用来遮蔽私人情报的戳记，还有为了隐藏长相而另外画上一副五官的透明面具，换言之是将多种记号重叠，让人无法看清它们各自的意义。说不定每个记号分别都只是像五芒星、星座那种单纯的东西。

科隆尊从绿色行李箱上起身，拖着箱子悠哉地在宽敞空间里绕。由于行李箱附轮子，感觉便像看人家在操场拉白线准备运动会。

「……四十四种五芒星，天使名的印记，上下一对的正三角形。这部分无关紧要。很好、很好、很好。需要的东西都凑齐了呢。只要以诺碑有凑到就好。那些能带出终末之力、有人指出危险性的线段没被抹消，实在值得庆幸。这么一来，重新启动的步骤就可以省略掉几道……」

轻轻的「啪」一声响起。

绿色行李箱的锁扣弹开，内容物跟着掉到外面。王冠、权杖，还有和柜子抽屉差不多大的石头。完全想象不到该怎么对待古董的滨面，实在无法判断能否让它们暴露在海风之中。但是大恶魔的长长金发以让人感受不到重量的轻巧动作举起这些东西。

「把你的剑也拿过来。要连接莫·阿赛亚仪式需要它。」

「……」

「要拒绝随你便，不过钥匙终究只是钥匙，不打开箱子就拿不到财宝哦。况且机会不见得会一再来访。随着选择不同，拯救迪翁·福春之路也有可能会永远堵住，你可别忘了这点哦，小鬼。」

当然，大恶魔科隆尊并非滨面能靠蛮力应付的对手。另一方面，一旦东西交出去，又会让他不知所措。

如此一来，「国家之剑」就成了重要的交涉物品。

说归说，但他实在提不起勇气，没有选择余地也是事实。吓唬和怀柔也就罢了，要是科隆尊真的不爽撕破脸该怎么办？

这已经不是谁会赢或赢不赢得了的问题。

就算有了塔罗牌、就算人家把这艘船交出来，现在的滨面也不知道该从何着手。现在的状况就是有受苦的患者和手术房，却没有医生，如果因此无法拯救少女就太蠢了。即使怪滨面选择错误见死不救，他也不能有意见。

回想一下不惜对女友动手也要来到此地的理由吧。

自己是为了什么才冒这种危险？

（要是有个万一，只要把这个叫……神殿？的整个砸掉，就能让科隆尊慌张。毕竟要躲藏便代表不躲会引来麻烦嘛。我已经掌握住秘密，就这点来看应该还过得去吧……）

「我知道了……」

「那就好。」

在蓝海与天空之间的神殿里——

科隆尊干脆地说完后，便用长发捆住收在鞘里的剑，把每样东西都放到地板上。似乎不是随便，而是具备一定的法则。剑、冠、杖位于正三角形的各顶点，最重的司康石则放在稍远处。

嗡！

突然间，地板亮起白光。

「哇！」

「虽然你踩了也不会有什么影响，但是很碍眼。」

线条在地板上绕来绕去，有直有曲，各种各样的交叉搞得一团乱。其中几处有滑溜的光芒奔走，它们适度地切换轨道，通过某些位置。尽管有这种感觉，但具体来说通过「哪些」地方、启动「什么」这些根本的部分，滨面完全看不懂。

「……好啦，先从基础中的基础开始吧。」

科隆尊单手叉腰，轻松地开口。

就像在做菜时插几句话那样随兴。

「一开始先设置魔法圆。在里面刻下T，分割十个区域。」

「？」

除了那个看上去很重要的三角加一之外，又有别的动静。

她从地板上的无数直线曲线里抽出需要的部分，画出纯白的光之线条。转眼间，科隆尊就被白色的圆形围住。

长发飘起。

那头好长好长的金发成了屏幕，上头浮出不祥的面孔。

「手中为剑，地上印记为樟脑之焰。」

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科隆尊就像叫出租车一样高举单手，随即响起「咻」的空气撕裂声。约有一米左右的盘状物体从十边形的边缘平顺地滑了过来。它的底部没有小车轮，似乎是浮在空中。贴地大盘盛了两样东西，一个是没有开锋的典礼用剑，和国家之剑相比显得单薄；另一样则装在金属盘里，是堆只比针灸多了点的粉末。

科隆尊完全没往脚边待命的运货小弟看上一眼。她维持站姿伸出手掌，古董物随即像受到磁铁吸引般纳入手中。

她在中央点香。

尽管火只比香烟稍微大一点，却没有受到海风影响的样子。

接着，科隆尊站到白圆的边缘，开始沿着逆时针方向缓步移动。

「火、水、风、土，以及看不见的以太，亦即五大属性，离开此地吧。」

呢喃。

呢喃后，再次移动。

「太阳、水星、金星、月亮、火星、木星、土星，亦即七星诸力啊，离开此地吧。」

每一组，要绕上完整的三周。

「白羊、金牛、双子、巨蟹、狮子、处女、天秤、天蝎、人马、摩羯、水瓶、双鱼，亦即在黄道上运行的十二影响啊，离开此地吧。」

逆时针回转就此停止。

科隆尊静静闭上眼睛。

「首先排除王国，接着基础、光荣、胜利、美、严厉、慈悲也消除。让理解、智慧退场，最后完全打消王冠的影响力，离开此地吧。」

咻咻的风声响起。

科隆尊走向圆形中央，将剑刺进地板。樟脑火焰就此消失。宛如踩熄落在地上的烟蒂。

「……以上，确认排除二十四诸力与十球体的影响力。从此刻起，神殿只为了一个目的，做好了不受其他任何影响往前迈进的准备。」

寂静。

没有任何具体的光或声音。

反倒连白光形成的圆也跟着消失，利用了宽广起降场的神殿裹在冰冷的沉默中，这就是变化。懂得寂静，也就表示知道零、无的概念。宛如被时间洪流抛下的神社与寺庙那样，整个空间获得某种奇怪的存在感。而且变化的规模就连一无所知的滨面也看得出来。

单纯的神殿，只是个空盒子。

要经过适当的步骤，才能成为执行强力仪式的场地。

剩下苏格兰的荣誉，三样宝物。

以及最占空间的司康石。

回过神时，浮现在科隆尊金发上的不祥面孔已经消失。

大恶魔以那张美丽的脸庞轻声说道：

「……唉，反正也没有要马上发挥它的本领。现在还是当成迎击用的材料比较妥当吧。」

做好某种准备的大恶魔科隆尊回过头，看向不解释就跟不上的滨面。

「你在那边看什么啊？接下来你可是要把命运寄托在这里哦。」

「具体来说，到底要做什么啊……」

「把迪翁·福春拿给我看。」

她实在讲得太干脆，让滨面当场瞪大眼睛愣住，呆了一下才发现是指自己怀里那套总共七十八张的牌组。尽管是密医，但她毕竟说了要替病患看诊，「国家之剑」这个代价也付了。滨面慌慌张张把东西从怀里掏出。科隆尊一把抢过某个少女的一线生机。

她看见拿粗橡皮筋随便捆一捆的牌，不由得无语地叹气。

「已经到了这里就不能中途跳车。我想差不多也可以告诉你了。既然我已经借由自制灵媒从四界降临，就不至于像『神的右席』那样遭到人类魔法排斥，不过由你来点火，我的负担也会比较少。」

说完——

科隆尊伸出一根手指画圈，另一个大盘随即贴地前来。大概是为了辅助负责表演的人类空出双手作业而准备的器材吧。这次不是剑和香。约有一米的盘子上摆着几颗水晶球，以及使用火的光源。机关本身很夸张，不过似乎是投影机。

大恶魔科隆尊暂且蹲下，将七十八张牌放在投影机的玻璃板上，接着就这么用手掌画圆。动作就像在变戏法。转眼间，那叠牌就形成了漂亮的环。

「你可别错看成什么命运之轮哦。那不过是大秘仪中的一张罢了。」

虽然人家出言提醒，但是说穿了滨面连牌怎么称呼都不知道。

只不过，听到命运，会让他胸口一阵难受。

让牌在投影机的玻璃板上滑动后，也不知道光究竟是怎么漫射的，整片地板显示出放大后的大型秘仪环。靠不住的光源，配上耀眼的天空，成像却十分鲜明。

「好啦，这个应该能当成『魔道书』的设计图。」

科隆尊随口说完，再度弹响手指。

担任光源的火焰，就像烟火一样变了颜色。鲜艳的绿。和清洁剂广告里清理污垢的东西很类似。宛如荧光漆的滑顺光亮，细心地烙进排得整整齐齐的牌组各个角落。

「……然后这是刻意添加的细微磨损与折痕。魔道书本来不需要的杂质。换句话说，这部分就是迪翁·福春的特征。」

「唔。」

滨面轻轻倒抽一口气。

虽然他依旧无法理解科隆尊在做什么，但是某个少女的名字对于心脏的震撼就不同了。有着长长金发的女子耸耸肩说道：

「类似唱片的沟槽，之前已经解释过了对吧。这样是将区区人类看不见的凹凸变得可见。如果将它恢复原本的状态，迪翁·福春应该就会重新浮现吧。」

这就是答案。

终于找到了。

尽管暧昧得就像用手去抓云朵一样，不过滨面仕上的终点总算出现了。

「你知道在这种状况下，这些伤痕会怎么样吗？」

「喂，先等一下。」

绿色光芒——细微的伤痕，应该会像碟片沟槽那样保存资料才对。那些部分绝不能弄脏。然而那些牌却像蛞蝓一样缓缓地移动。

「这样好吗？可以动它们吗？」

「当然不行啊。」

并非伤痕会增加。

正好相反。

虽然速度很慢，但是伤痕逐渐从塔罗牌表现消失。仿佛正在修复成原本的干净牌张。看在旁人眼里，会误以为牌用类似蛞蝓的动作爬行。

「魔道书的『原典』区区人类无法破坏。就算暂时让它破损好了，理论上只要从地脉和龙脉吸取力量，它就会自动修复哦。」

科隆尊用脚踩了踩地板上的一点——迪翁·福春的「伤痕」。

「不过，那终究是以『原典』的角度来看。不会考虑加诸其上的迪翁·福春。这七十八张牌，我并不期待它们以魔道书身份发挥赋予知识的功能。我让这项功能空转，把力量放在建构与保全模拟人格上头……却因为某个笨蛋积极过头而被打个正着，马瑟斯和他周围那批家伙的刹车也全都坏了。要是放着不管，自我修复功能会将细微伤痕全部抹消，回到干干净净的白纸状态。也就是一句话也不会说的纯粹『原典』形态。」

「……该怎么做才好？」

白纸。

塑造一名少女的东西。

全都会消失。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应该有什么方法吧？我该怎么做才能阻止这件事！」

「那还用说。」

科隆尊轻轻挥手，另一个大盘贴地滑了过来……还有方才的动手指，看来似乎是对应动作和手势。约一米的盘子上盛着像一团地毯的东西。

她以纤手拿起地毯，在海风下抖开。

「过来，坐在上头。」

「这是什么，瑜伽垫……？？？」

「英国王室公主殿下用过的东西。对于变态来说会觉得很兴奋吧？」

科隆尊留下这种难以回应的评语，并且说道：

「这套塔罗牌之所以能行使自我修复功能，是因为它随时能以魔道书『原典』的身份从地脉和龙脉吸取力量。而塔罗毕竟是塔罗。尽管也能发挥魔道书的功能，不过它原本是用来占卜的灵装。」

「？」

「只要切换力量的流向就好。不再从大地吸取力量，改让人体精制的魔力流通。这么一来塔罗就不再是魔道书，能以灵装的身份运作。换句话说，自我修复功能会停摆。」

「先等一下。力量？切换流向？？？」

「这么做终究只是为了让迪翁·福春在以迪翁·福春的身份重新启动之前能暂时顶住。与链锯一开始要拉绳是相同道理，只要循环开始运作，重新切回地脉和龙脉也无妨。或者该说，倘若不是暂时性的战斗模式，而是持续精制魔力，大概会很辛苦。」

「所以就说等一下了啦！人体怎样怎样的说起来或许很简单，可是具体来说要怎么做啊？我又不是骑上扫帚就能飞天！」

「想拿瑜伽举例解释卡巴拉的人，记得就是迪翁·福春吧。」

颤抖。

光是听到这句话，就让滨面的肩膀抖了一下。

大恶魔科隆尊露出玩弄弱者的笑容。

「肩膀放松，深呼吸。只是要从生命力精制出魔力而已。这是一切魔法的基本。一秒一眨眼都可能出人命的实战形式姑且不论，像这样在宽敞的神殿里慢慢来，可就没那么难了。重点在于姿势和呼吸。再来是摆上正确的记号与象征当引导，进行确实的冥想。」

「……」

「还不懂吗？你就想成上健身房有个大姐姐在旁边指导，带着你一步一步做运动。如果讲到这种程度你还嫌难，那么原因就在于你的集中力和肺活量以及关节可动范围不足喽。」

没错。

听上去很简单。

对于已经充分钻研过的专业魔法师来说是这样。

但是不能忘记。问题不在于是专业的还是外行人。

真要说起来，滨面仕上是个能力者，和魔法致命性地合不来。

「试试看吧……」

科隆尊没有提到这点。

科隆尊只告诉他方法。没有连什么多重安全措施之类的售后服务一并提供。

大恶魔不会去替别人着想。

她只想要有「人类的魔力」这个方便的点火工具。

「试试看吧，小角色。你想解救迪翁·福春对吧？现在已经有救她的方法。不需要道具也不需要才能。单靠身体就能做到的努力。那不就没理由犹豫了吗？」

「嗯，我知道。」

一如预期，滨面立刻回答。

大恶魔露出奸笑。不过——

「虽然八成不会有什么好事，不过就算这样也没关系。告诉我吧，科隆尊，该怎么做才能上你的当？」

「……？」

稍微偏了一点。

并不是被天真的盘算遮住眼睛，导致连风险都不知道就想抓住希望。

他明白。

他全都明白。即使如此，这个男人依旧愿意承担风险。他和克劳利、马瑟斯不一样。在那些明知危险还召唤大恶魔，一表示不听令就暴怒的家伙身上，看不见这种反应。

科隆尊应该注意到了吧。

在刚刚那短暂的时间内，滨面曾隔着口袋确认过那块平凡泡泡糖的坚硬触感。

有时候，光是这样就能得到下决心的勇气。

「啧。」

拥有长长金发的女子轻轻咂嘴。

「知道了，我就一步步教你吧。不过一旦开始就不能半途抽身哦。」

「嗯。话说我倒想问你，这样好吗？你抢下这艘船应该不是为了我，有自己的目的吧。」

到了这种时候，还是这副德行。

科隆尊也不认为这个少年是那种令人不舒服的博爱主义者。这种奇妙的连带感，是在暗巷时代深植心底的。

换言之，就是共犯。

这个没有主从的词语，让科隆尊心里有点疙瘩。感觉就像碰上无法掌握距离的对手。这家伙不会不讲理地要人家低头。

或许，其实没必要讲这么多。

她之所以还是开了口，大概是想回归正常的形式，借此确保主导权吧。沉默的恶魔什么都给不了，没办法让人类盲从。

「……这和我的目的也吻合，所以别在意。苏格兰的荣誉，三样宝物。以及司康石。为了进行莫·阿赛亚仪式，我想用纯粹的人类魔力点火。只要开头帮忙拉动链锯的绳子就好。之后全部由我来。我们的作业是连在一起的。」

「这样啊。嗯，那就没关系了。」

「话说在前面，我一旦作业完毕，世界就会毁灭哦。你是明白这点才说『没关系』吗？」

「……」

「既然你好像不知道，那我就告诉你。吾名科隆尊，其数三三三，本质乃扩散是也。正如水天使以纯粹的水代表自己一样，我也是只为了将妨碍世界结合的万象自然分解而存在。接下来我要做的，就是刻意伤害世界各地使其结痂，然后在英国将这些痂一起剥掉。就这样让全世界一同沸腾，营造互相毁灭的狂乱状态。从邻居小孩到核弹，七十亿人因为天敌彼此相争而自灭的时代即将到来。和抽鬼牌一样，我要让天敌互碰，毁灭整个世界。在这种情况下无法自然分解而孤立的鬼牌，全都会由我亲手碾碎，没有任何人逃得掉。」

大恶魔就是大恶魔。

科隆尊的脸上浮现危险却诱人的诡异笑容。

和米色修道服实在太不相称的破灭甜香。

「趁着蠢蛋们专注在表面上的混乱，我会悠哉地进行最后的收尾工作。吾乃藏身于生命树深渊的大恶魔，然而树的用法并不只是向上提升。」

说到这里，她以拇指抵着米色修道服的胸口正中央。

「我得到了肉体这个实体而降临。陷溺于低层的人类不管怎么样都只想着爬树，但是上与下原本是连在一起的。我原本就在上面。既然能够自由往来，就不会拘泥于什么暂时的阶层。假如能获得俗世的现实性利益，具有血肉的实体也不坏。就算要前往一切相位重叠的底中之底，成为一切基底的物理·科学层亦然。」

「底……？」

「这个嘛，你试着想象一下地心说，也就是所有其他星球都绕着地球转的宇宙。虽然已经被排除在现今占星术的主流之外，不过以头脑体操来说简单易懂……听好，这是比喻，不要搞混哦。好啦，根据这个图，蓄积了神秘与超常的诸力会从大地之外降临地球，但位于中心的始终是平凡的土壤大地。我们所站的这里，地球的表层，如果把它整个抽掉，世界就会失去中心变得七零八落，对吧？」

科隆尊竖起纤细的食指，缓缓画起圈来。

周围的数个大盘子，就像呼应她的动作般开始绕圈。仿佛是在象征星星绕行太阳……一事得到证明之前的世界。

「于是庞大的力量奔向担任基底的这一层，借由打碎『底』并穿过，将一连串的相位全部破坏。因为只要没有中心，诸力便无法维持绕行。」

此时科隆尊握起五指，从中心往外踏出一步。

失去核心的大盘子，纷纷像迷了路般散开，互相碰撞。

只是一个动作，就让一切瓦解。

「亚雷斯塔似乎打算破坏其他所有相位只留下这一层，借此救赎人类，但是我和他相反。打穿名为中心的『底』，破坏一切神话与宗教的相位。这就是莫·阿赛亚仪式。之后什么都不剩。」

关于这部分，滨面没有回答。

虽然无法理解，但他也没愚蠢到完全闻不出这股危机气息。

拯救世界、毁灭世界之类的夸张话题，他或许跟不上。眼前的某人更为重要。尽管这是种矛盾的心态，但是以人类来说很常见。好比说，假如这艘船沉了，那么人类很可能不是去研究怎么把战局翻盘，而是为了一块在冰冷海面上漂浮的木板而奔走。视野狭窄的矮小生物就是这种存在。

互相利用的共犯。只要一方达到目的，就会放开另一方的手。

……应该是这样才对。

大恶魔科隆尊。

照理说，如果知道一切，应该不会有人想和她联手才对。

「该怎么做才好？要从哪里开始才能拯救福春？」

「我从姿势开始教你。首先坐到那块垫子上。」

11

换言之——

爱丁堡城那边也有大动静。

年轻女性骑士和骑士团长的你来我往能代表一切。

「已确认到巡弋导弹『蟒蛇』没有命中，遭到击落。一和二可以由无人观测机提出详细报告，三以后由于该观测机遭到击坠，所以只剩雷达观测取得的简易版……」

「无妨。我们只是想知道科隆尊对于不列颠女王号的控制到什么程度而已……结果和预期的一样，防卫机制已经恢复了吗？」

「团长。属下虽然没有搭乘过现役时期的不列颠女王号，不过听说那艘船并没有搭载特定的魔法防卫装备对吧？」

「神殿本身具泛用性。换句话说，不管怎样的灵装，只要连接祭坛中央就能增幅·转化为攻击性质。举例来说，就算是四叶幸运草或兔子前脚这种程度的东西，也会转换成『扭曲运气让接近的船只与航空器确实沉进海里的结界』……很麻烦哦。一开始大概会是默认的武装，但接下来就不一样了。苏格兰的荣誉和司康石。现在的大恶魔应该想挑什么就挑什么吧。」

「……」

「直升机起降场已经『消失』对吧？一旦演变成那样，就无法从外侧攻陷神殿。那家伙已经掌握住船只的全权。」

「清教派累积至今的所有知识技术都遭到滥用，是吗？」

「……事已至此，该尽量避免有多余的偏见。问题出在位居顶点的大恶魔科隆尊，底下并非全部遭到污染。伦敦防卫战的混乱，将包含我们在内的整个国家都拖下了水。现在战力是越多越好，闹不和可是没办法度过国难的哦。」

女性骑士没有明确地提出反驳，但似乎还在评估直属上司这番发言。

骑士团长不时会向东洋圣人搭话，这点应该大家都知道。在这种时候轻率地包庇她，想来也不会让情势好转。

马尾剑士大概是发现目光集中到自己身上，瞄了两人一眼便到外面巡逻去了。这么做大概是为了避免不和扩散，不过她确实是个会保持独特距离感的人。尽管天草式这个十字教宗派直到两三百年前都还遭受迫害，因此在躲起来坚守信仰这方面累积了足以凌驾英国的技术，但这并不代表他们已经习惯。

用一颗比钢铁还要坚强的心，轻描淡写地带过。

真是坚强啊——骑士团长老实地这么想。

「无论如何，我不认为清教派的战力能直接对科隆尊起到什么作用。」

「唉，毕竟是事实，帮人家讲话也没用。确实，敌人对内情一清二楚，这点相当麻烦啊。就连以完全记忆能力为主的禁书目录，也曾在那家伙的指挥下实行计划。这么一来，没有幻想杀手实在严苛。将攻击力化为零的索罗伦术式，也要先认知到『敌人的攻击是什么』才会发动。要是太快就无法应对。若要更加确实，大概需要直接将消失在面纱另一边的灵装直接纳入视野加以认知吧。」

将这些听在耳里的茵蒂克丝开了口。

现在，有比船更重要的话题。

「三三三，扩散。」

在这个四面全贴满书面资料的石造房间里，茵蒂克丝的声音清楚地回荡。

她一开口，声音就控制住了场面。

「如果大恶魔科隆尊是按照本意行动，她的目的恐怕是全世界的自然分解哦。」

「自然分解？」

上条皱起眉头，催她说下去。

……欧提努斯之前好像也说过类似的事，不过当时讲到一半就中断，上条根本无暇理解。至于美琴等人应该是第一次听到才对。重新均等共享所有人的情报绝非坏事。

周围都是会多种语言的人，让他十分安心。尽管有英国女王伊莉莎和骑士团长这等大人物在，大家却都配合无知的刺猬头说日语。茵蒂克丝指着墙上一处不自然的空白部分说道：

「科隆尊一点一滴建立起来的计划，并不是为了追求什么征服世界、亿万富翁之类的现世利益，反倒是不承认这种固定的、不动的、永恒的胜利者。她认为有形的东西总有一天要毁坏，就是要这样分解才有接下来的诞生，因此将什么长生不老、永远的王国定义为破坏这种循环的恶。」

「破坏……循环？」

对于上条的疑问，茵蒂克丝点点头。

「正如水天使从被创造出来的那一刻就与水关系紧密那样，理论上科隆尊在诞生的瞬间就已具备三三三、扩散……也就是专注于『自然分解』的性质与思维。所以，对于这项破坏行为，科隆尊不会感受到半点良心的呵责。真要说起来，她可能根本不认为是破坏。抽鬼牌时将牌弃掉不是破坏也不是杀害，而是讲『凑对』对吧？就是这种感觉。」

表情看上去比上条还要疑惑的人，当然就是至今都往科学一面倒的御坂美琴和食蜂操祈。尽管曾在深夜的高速公路上和「黄金」的魔法师们爆发战斗，却不代表她们只靠这些经验就能瞬间理解魔法的精髓。

穿着泳装「嘎洽嘎洽」地摇晃背后那堆机械手臂的美琴皱起眉头。

「换句话说，是觉得世界上堆满了不可燃垃圾会很困扰的人？」

「要谈垃圾的话题？」

麻烦之处在于，茵蒂克丝听到「简单易懂的譬喻」后反倒愣住了。

坐在上条肩上的巴掌大神明跷起纤足，无语地叹了口气。

「要演闹剧之后再说，总之先让人把所有情报吐出来。个别提问和详细解释放后面应该无妨吧。」

茵蒂克丝和美琴。

双方都点点头，让话题继续下去。

「这边的重点在于科隆尊亲自走到台前是种异常现象。原本那个大恶魔是不会站上历史舞台的，想破坏集团A时就怂恿集团B，让同等的力量互相冲突，漂亮地同归于尽。双方各自是对方的天敌，只要接触就会消灭彼此。既然标榜自然分解，只要有任何一点持续赢下去永远留存，对她来说就头痛了。」

「……考虑到她一直以来都是利用英国清教最大主教的权限这么做，便不能恭维了呢。」

女王伊莉莎呻吟似的说道。

英国清教到了现代依旧会暗中制裁邪恶魔法师，然而这些人是否全都穷凶极恶已经很难说了。用「萝拉·斯图亚特」这个身份活动的大恶魔科隆尊，一直以来都是以正义之名打击对自己不利的存在。会对真正有危险的魔法结社进行某种程度的攻击，同时也会打击毫无关系的人。既然一个是坏蛋，那么另外九个同类也差不多吧——她就是这样让世间认可，借此随心所欲进行自己期望的破坏。

大恶魔科隆尊之所以拘泥于人所做的灵装，大概也是因为这样。

合称「苏格兰的荣誉」的三样宝物，以及加冕用的司康石。

夺取整个英国，或许也是为了用来让强大力量相碰，以最大效率将「总是撑着不肯灭亡」的全体人类消灭。像马瑟斯与亚雷斯塔这种差劲透顶的组合，也制造了不少。

「安排让A与B相碰后同归于尽。这就是大恶魔科隆尊。她打算用这次行动，彻底分解这个世界上的所有现象和物体。」

茵蒂克丝让左手与右手的食指互碰。

然后分开两根手指。

「那么，拿同归于尽的战斗玩耍的科隆尊自己呢？你们认为有和她成对的『破坏象征』吗？」

整个由石头围绕的空间，气氛变得前所未有地沉重。

这个结论实在太过突然，仿佛瞬间翻转了整个场面。

话虽如此。

但真要说起来，现在可不能安心地当没听到。

对于有关大恶魔科隆尊的内容，不能有片刻松懈。

换句话说，就是这么回事。

这个世界上的物体全都能藉科隆尊之手让它们打击彼此的弱点，导致同归于尽。然而，从宏观角度观察「世界」这个箱子，并且随意伸手进去的科隆尊本人呢？将整个箱子翻过来找，能找出任何与科隆尊同等的力量，或是成对的存在吗？

「……」

上条当麻瞄向自己的右臂。

如今已经没有象征幻想杀手的手掌存在，变得半吊子的手臂。

「不对。」

此时，茵蒂克丝摇摇头。

「不是这个意思哦，当麻。即使有你右手的力量，那也仅限于『世界』这个箱子里。碰上距离一步之遥眺望整体的大恶魔，依旧无法应付哦。」

「变成观念性的话题了呢。」

第一公主莉梅亚轻轻吐了口气。

「……那么，已经在各个地方确认到的『神』这个傲慢至极的词呢？『神威混淆』、在苏格兰地区多次遭到目击的两名『魔神』，还有，坐在那个少年肩上的是不是也有资格呀？」

「不行。」

茵蒂克丝的声音响起。

她看向反射性想用不存在的右手保护娇小「理解者」，却反而被揪住耳朵的刺猬头。

「恶魔这个词包含了好几层意义，人心的阴暗面、堕落的天使，以及异教神祇。已经得到确认的『魔神』系统，多半无法与大恶魔科隆尊组成漂亮的『对子』。依附埃及神话和希腊神话的『神威混淆』基于相同理由也出局。就算具有力量，也无法正面冲突。」

「那么，该怎么办才好……？」

谨慎发问的人是第三公主薇莉安。

她瞄向母亲伊莉莎的装备，说道：

「我们能够利用卡提纳的力量，在英国的领域内抽出天使之力领导大家。但是，如果容许我用冒犯的说法……也仅止于大天使的程度，应该没办法达到对应绝对恶的终极善性。」

就在这时，「嘎答」的声音响起。

上条等人转头望去。那个倚着房间出入口，看着众人的是——

「亚雷斯塔……？」

遍体鳞伤的银色少女。

这个魔法师知道些什么吗？还是她有打倒大恶魔科隆尊的方案？尽管上条这么想，但事情似乎并非如此。

「做不到，人类。就算能用某种方法稀释『原罪』，亚雷斯塔终究是活在现世的人类之一。没有跳出茵蒂克丝说的『箱子内部』。不符合条件。」

如果是这样。

如果是这样？

「……这样啊，是这么回事吗？来自世界之外，而且已经抹消『原罪』，能任意行使奇迹。如果是这样，据我所知只有一个选择。原来是这么回事吗，爱华斯……！」

「爱华斯？在那个『没有窗户的大楼』看到的……那家伙就是胜利的关键吗！」

「不。」

银色少女摇头。

「就当时的状况看来，假如圣守护天使爱华斯和大恶魔科隆尊正面冲突，科隆尊会得胜。毕竟灵媒的有无也是个问题啊。因此一切的中心不在那里，他只是做了准备而已。」

「那么，还有别人吗？」

亚雷斯塔没有回答上条的疑问。

她的脸上满是苦恼。

明明脑中已经有了正确答案。仿佛在压抑什么似的。

12

此时——

在埃及沙漠中逃窜的露营车，轻飘飘地浮起。

飞行。

连重力也能无视，代表性的奇迹。

碰上再怎么踩油门都只是白费力气的状况，让黑猫感到疑惑，回头看向车内。

『嘿、嘿、嘿。』

有个声音。

来自小手抓着的喇叭玩具。

发现之后，米娜·马瑟斯在面纱之下咬住嘴唇。

因为她明白是怎么回事。

远比表面所见来得更大更大的机制，其中一角。

既然已经知道，就不能当成没看到。有时伟大的想法会束缚思绪，阻止其他可能性萌芽。

想不到其他方法。

之后，只剩下感情层面该如何处理「这件事」。

真要说起来，为什么，大恶魔科隆尊坚持要攻击这辆露营车呢？

假如不是单纯个性恶劣。

而是有明确的理由——

『到此为止吧，爸爸。差不多轮到我出场喽。』

——咚！露营车猛然飞上蓝天。

目的地当然只有一个。

能够了断一切的地方，英国。

13

这个声音要称之为「降临」，未免太过粗鲁。

磅！

爱丁堡城之外传来疑似铁块坠落的沉重声响。

亚雷斯塔·克劳利的眼角，甚至泛出泪水。自己推导出的最糟答案得到证实——她仿佛已经渐渐认知到了这个状况。

「……」

某种东西靠近。

脚步声。就只是脚步声。

守卫城堡的「骑士派」数度提出警告，对方却回以暴力性的打击声。看样子是某人为了省下用言语说明复杂状况的力气，决定快快动用武力要人家让路。虽说是暂时性，但这里终究是整个英国的司令部，而来者的实力足以这么做。

神裂火织在做什么？

那个圣人不太可能轻易被撂倒。说不定她是认为没多想就正面冲突反而会导致要保护的城内发生严重爆炸，因此故意避免接触。要不然就是基于某种理由看出访客的意图，于是主动让路。

于是……

访客在无人拦阻的城堡里前进，最后抵达上条等人面前。

黑猫魔女米娜·马瑟斯。

以及带有死亡气息的西洋丧服抱在怀里的——婴儿莉莉丝。

「呼……」

银色少女。

不，一位父亲，似乎打算嘲笑自己的命运。

怎么可能做得到。

「呜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最后的关键。

用来消灭大恶魔科隆尊的……消耗品。

「……货真价实，毫无杂质的白光。」

女王伊莉莎皱起眉头，目光落向自己手中的卡提纳二世。尽管身为受到英国整体机制守护的女王，但她或许还是不得不这么想。

站在那个婴儿面前，让人自惭形秽。

「居然是不带原罪的无垢灵魂……？」

「并不是没有前例哦。举个例子，传说中圣母玛莉亚不需要等到最后的审判，就已经免除原罪了。」

就连在这种时候，米娜·马瑟斯依旧冰冷如机械。毕竟她曾和卫星轨道上的超级电脑「树状图设计者」一同参与两万人以上的军用量产克隆体「妹妹们」制造计划的建立与验证。一旦判断这么做有用，之后就是笔直向前进。

象征死亡的黑猫。

想来她已经明白。

和亚雷斯塔不一样，她早一步接受了事实。

知道结果的人和不知道结果的人。在情报当前时，两者之间会有决定性的鸿沟。

「如果只谈可能性……这个灵魂得到圣守护天使爱华斯的庇护，已经在不同相位里徘徊了百年以上。不只免除了罪孽，要说这个灵魂已经不属于表层世界也行。大恶魔科隆尊已经逃往盘面之外，找不到相反存在者——这是唯一能和她正面冲突的抗衡因子。」

瞬间——

可以感觉到，光是听了这几句话，便让戒备的骑士们稍微松了口气。

看到终点了。

但是不能忘记。

为了让两者成对相消，必须献出某个灵魂。

上条当麻和茵蒂克丝之所以没有轻率插嘴，大概也是因为这样，根本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导火线让现场气氛剧烈变动。

「我不要。」

像个小孩一样。

亚雷斯塔·克劳利或许比婴儿莉莉丝还要抗拒。

「如果是这样，为什么爱华斯要解救莉莉丝！因为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吗？难道你要说，祂尽管心知肚明会这样，依旧得意地向我炫耀——祂早在那个时候就知道这孩子要为了世界消耗掉吗！」

对于她的质疑，黑猫魔女的回答相当明快。

象征的死亡搜索引擎，只是单纯地回答问题。

「爱华斯本来就会因为『有必要』这种理由而选择隐瞒真相，坐视管理者亚雷斯塔踏上荆棘之路——明明只要事前先讲清楚，就可以减少流血。」

「……」

「到头来，今天能够有这种程度的累积，都是多亏了夺回莉莉丝、得到与复仇者相异属性的亚雷斯塔·克劳利。如果一开始就知道会失去莉莉丝，大概就不会产生这些变化了吧。虽然不清楚在这个封闭的英国中发生什么事，但倘若不是这样，你会在途中的某处丧命，对抗科隆尊的路也将因此封闭。莉莉丝死去，复活，又死去。在圣守护天使爱华斯看来，让你的感情因为开关切换而浮沉，大概是最适当的用法吧。」

「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

少女的表情。

简直就像自己组了一台模拟装置，却只得到些恐怖答案的研究人员。

「状况确实不在『计划』之中。我原先根本没想过能夺回莉莉丝。脱轨到这种地步的我根本没想过往后还能安泰地活下去。可是，这样不对吧，一定是搞错了吧！即使没有计算过，也没预期过，但我们还是重逢了，我夺回了我的女儿！萝拉不一样。科隆尊本来就是科隆尊，不管怎么挣扎都救不了！但莉莉丝不是，她确实存在于这里。要是连这个孩子，连纽伊·玛·阿萨努尔·黑卡蒂·萨波·伊莎贝尔·莉莉丝都失去，那我到底是为了什么才努力到今天！」

这或许就是所谓的因果报应。

在世界的背面策划种种谋略，引发无用的争端，伤害许多人，这样的「人类」居然想获得正当的幸福，实在是笑死人了，更别说这人是以自己身上诅咒导致的失败与败北为前提。他想让一时的幸福永远持续下去，或许本身就是个错误。

然而，这太残酷了。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天罚和神罚，无论如何都不会落在亚雷斯塔·克劳利的头上。它们会避开拥有强大力量的魔法师，粉碎这个「人类」所珍惜的人们。失去婴儿后崩溃而酗酒的妻子萝丝做了什么？学会说话前就丧命的婴儿莉莉丝呢？真正的萝拉不也是吗？到头来只剩下亚雷斯塔一人，他孤单地伫立，无法将堆积如山的财富、力量、知识与人共享。

『死心吧，爸爸。』

衔着喇叭玩具的婴儿隔着道具发声：

『得到实体容器的大恶魔科隆尊没办法用只能对应超自然的当代幻想杀手打倒，因此别无他法，我就是为此才被保留到现在。真要说起来，这并非单纯的偶然，而是源自某种意图的救赎。认为对方不会要求任何回报不是想得太美了吗？』

「呜。」

『获救之后就松懈的我也有错。更何况，如果什么都不做，我这条命一百年前就会消失也是事实。多亏了爱华斯的利用，我才能亲身体会到没见过的世界，以及人的联系。有这些收获已经值得庆幸啦。』

「开什么……玩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呐喊。

呐喊，并且将自己的孩子从散发死亡气味的魔女手里抢回。

光是这个动作，就让亚雷斯塔的身体往旁边一歪。「神威混淆」、山缪·李德·麦奎恩·马瑟斯，加上伪装成萝拉的科隆尊造成的侧腹刀伤。来到这里的路上，她已经受了许多伤。先前为了拯救上条当麻施展回复魔法，又承受可以称为火花或飞沫的副作用，一般来说，她的状况根本没办法好好战斗。照理讲交代完有关科隆尊的知识以后，就该待在后方支援才对。

又一件事脱离「人类」的预测。

说穿了就是互相欺骗。

当下的状况没有丧命才叫不可思议。一旦为眼前「救赎」所困的人们伸手来抓，转眼间婴儿就会被抢走，这点显而易见。而且最重要的是，莉莉丝自己也不鼓励无意义的拖延行为。

总是这样。

亚雷斯塔·克劳利尽管表现得像是站在顶端，实际上总是处于被吃掉的那一边。

从没见过那些不负责任乱丢石头的人事后低头道歉。

『爸爸。』

「不行，绝对不行！这是我的女儿，不管再怎么说，这世界上都只有这么一个！不可能有替代品，我绝对不会交出去。不管世界怎么样，我绝对不会答应！！」

『现在不是闹脾气的时候。如果再耍赖下去，我就用我的「奇迹」把你弄昏。』

一个友军都没有。

就连婴儿莉莉丝也逼她消费自己，情势宛如地狱。

于是。

于是。

于是。

「……该死。」

有个声音。

绝对不算大。

但是刺猬头高中生脱口而出的这句话，比其他任何事物都要伤亚雷斯塔的心。

「路只有一条吧。赶快去打倒科隆尊做个了断，亚雷斯塔。」

「！」

亚雷斯塔·克劳利不是「魔神」欧提努斯。

当不了配成对的「理解者」。

「……你应该也很清楚才对。」

「不要。」

「你过去一直在铺路吧？为此集结了一堆无聊技术，还利用了从全日本，不，从全世界聚集而来的的孩子们，对吧。『妹妹们』、风斩冰华，还有其他很多人……如果是你，应该知道很多我根本想象不到的无情招数吧。大恶魔科隆尊不能放着不管，你必须为了自己该保护的东西使出全力。那家伙的恐怖、不讲理，你应该远比我更清楚才对！！难道不是吗，亚雷斯塔？！」

「不要！！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把莉莉丝交出去！我已经当不了复仇者，什么爱华斯、科隆尊的我才不管。我是『人类』，无论犯下多少罪，这点依然绝对不能退让。我再也、不会、交给任何人！我才不要被看不见的手操纵！！」

「你怎么就搞不清楚状况！！」

威吓声打断了少女。

上条当麻没有迟疑。

他接着这么喊道：

「既然这样，就去证明即使不用莉莉丝也能打倒科隆尊！不这么做就保护不了你心爱的孩子吧——！！！！！！」

……………………………………………………………………………………

摇晃。

光是这一句话，就让亚雷斯塔·克劳利差点往后倒。

但她不能这样逃避现实。

从正面贴近的上条当麻以剩下的左手揪住抱着婴儿流泪的亚雷斯塔胸口。即使能够理解对方，彼此依旧是劲敌，不能展现温柔的一面。少年就这么在极近距离呐喊，仿佛要喊进少女的内心。

「现在的我没有什么幻想杀手，而且从一开始就没有能完全记住魔法机制的好脑袋！！所以由你来做啊，这里有完全了解英国内情的『王室派』和完整保有至少十万三千零一册魔道书的茵蒂克丝在！!低头、恳求，然后动用一切。只要你打破这个状况，就不需要动用莉莉丝。保得住她！!把什么爱华斯啦科隆尊啦的局面全部毁掉吧。你可以保护家人笑到最后。即使如此，你还是不打算帮忙吗？！」

她显得战战兢兢。

亚雷斯塔挪动目光打量周围，发现世界变了。

不。

只是从一开始就陷入恐惧和绝望的银色少女没看见而已。一如过去除了复仇这个目的之外什么都看不见。

世界会随观者的心改变。

女王伊莉莎受不了地叹了口气。

「……唉，毕竟我也生了三个女儿嘛。虽然亚雷斯塔·克劳利本人的罪行日后要追究，但我的心胸可没有狭隘到会连婴儿都安个罪名逼人家把孩子交出来。」

「唉呀母亲大人，真亏您能说出这么感人的过分台词呢。照您这种说法，简直就代表没生过孩子的女性不近人情。薇莉安，代表『人德』的你也说几句话如何？」

「……」

接着是背着A.A.A.的御坂美琴。

「虽然不知道能不能算是『孩子』，但我也有『孩子们』。她们是你照着规矩盗用我的体细胞制作的，别说你不记得哦。为了保护她们，你觉得我会乖乖遵守什么规矩吗？」

「嗯。如果有其他方法，就不需要勉强人家牺牲。我的脑中虽然有至少十万三千零一册魔道书，但是谈到『活用』的技术或许还是你比较行。倘若能提出我想不到的方法，要采用也无妨。如果你有办法化不可能为可能，就没什么特地反对的理由啦。」

「自己的『理解者』自己找，这个人类只属于我，不准跟我抢。不管是怎么样的关系都无所谓。如果你认为亲情比什么都重要，那么为了它和世界一战也无妨吧。」

就连黑猫魔女米娜·马瑟斯也不例外。

「我是问答型思考辅助式人工智能，负责在不考虑善恶的情况下提供管理者亚雷斯塔一切需要的情报……但是，如果你刚刚点头答应，那么『身为米娜·马瑟斯的部分』就会狠狠揍你一顿。」

有英国女王在，有超能力者在，有魔道书图书馆在，有「魔神」在，有巨大模拟装置在。

反倒是——

理应比任何人都来得洒脱的婴儿莉莉丝，显得十分惊慌。

『慢着。这和讲好的不一样，演算装置！除了消耗掉我之外，根本没有抵消、封杀科隆尊灾祸的方法……』

「婴儿闭嘴，别瞧不起大人。」

AI模拟装置兼人妻兼未亡人厉声喝止。

「你的命属于你自己。但是绝对不能忘记，有人赋予这条命『莉莉丝』之名，满怀希望祝福你。如果再扯幼儿自杀这种令人不舒服的话题，不用等科隆尊，我先毁掉这个世界。」

亚雷斯塔·克劳利咬住嘴唇。

她咬着嘴唇，然后，重新抬起头。

大家就在开阔的世界等待。

「……全部给我。把你们有的情报和技术全部给我！！」

14

此时——

有人悄悄出声。是与抱着婴儿的米娜·马瑟斯一同来访的青蛙脸医生。

「你怎么想？」

『身为隶属于科学的「木原」，我站在根绝一切魔法的那一方。』

黄金猎犬以人工语音回应。

它没有疏忽到会在婴儿面前吸烟，只让闲着的吸烟用小机械臂在嘴边晃动。

『……不过，就是因为将世界与家人放到天秤上时，会像那样毫不犹豫地选择其中一边，我才始终抛不下那个「人类」。我可没有差劲到会用后脚在人家的浪漫上泼沙子。』

「换言之？」

『无论那个婴儿是什么东西，只要最后落在能只用科学解释的范围就无妨。好比坚持人魂是甲烷气体、幽灵是电浆那样，需要换个说法的话，就是在露营车里培养的新肉体。到头来，该做的事依旧没变。新容器吗？将那个完成应该比较快吧。』

说到这里。

木原脑干转动细机械臂。

『……果然没这玩意儿就提不起劲呢。』

「要抽就去外面呀？」

『我不是这个意思。』

黄金猎犬平静地补充。

『亚雷斯塔，敌人来袭。既然当前的天敌在这里，对方不可能不攻过来吧！』

轰！一记来自正下方的突刺。

银色少女抱着婴儿跳向旁边。黄金奔流垂直贯穿厚重的石地板。长长的发丝聚在一起，化为带翼天使的模样。

亚雷斯塔以手指夹起一张从墙上脱落后在半空中飞舞的资料。

「埃提尔·化身。其十三ZIM吗！」

『……彼此都在准备将军是吧？但我可以自由地从远方捣乱局面哦。』

「放心吧，用不到莉莉丝。我不会让任何人利用她！」

『没人在谈你的主观认知。只要有些许击破我的可能性，便得在此铲除，这是已经确定的选择。』

接着，侧面迸出打碎厚重石墙的巨响。

然而这回不是科隆尊。

巨大的金属集装箱落在黄金猎犬附近。它像制作展开图般「啪哒啪哒」地摊开后，里头凶恶又夸张的大量武装便连接到大型犬身上。

「啊」的一声。

就在御坂美琴的惊叫声中，运用A.A.A.的前辈低声说道：

『用吧，亚雷斯塔。』

所罗门的魔道书如是说。

举行大型仪式当有三名弟子作陪，否则该有忠实的爱犬相伴。

15

「轰——！」的巨响，摇撼着半塌的石造大厅。

A.A.A.。

Anti Art Attachment。

也不知是在来这里的途中自己组装的，还是某处藏了备用品。神秘黄金猎犬周围似乎是一批和美琴不同型的兵器。整体张开后如恶魔之翼，和高达数吨的重量由背后支撑脚卸掉的美琴不一样，黄金猎犬似乎是借由空气之力从地面浮起。

『我原本想避免这样绕路的。』

这是人话。

大型犬以人类的语言，明确地说道。

『为了否定世间的迷信，必须先仔细调查现象。行，你就把话全部说出来吧，亚雷斯塔。我会当成敌对知识加以吸收——为了拒绝一切。』

既像装甲又像要塞的恐怖兵器山。

然而御坂美琴也没空悠哉观察「前辈」的动作。

「哇！」

「嗡」的一声。

起先，她以为是张开武装导致失衡。

然而并非如此。她必须记住，先前某个濒死……应该说变成一滩烂泥失去原形的少年，右手究竟是怎么样被砍下来的？

「喂，等等，居然自己动了？」

红色闪光。

大型犬和御坂美琴，两个发射点瞄准同一个目标，比鲜血更为不祥的光芒彼此交错。

『血之献祭吗？然而欧西里斯时代的魔法是危害不了我的，人类。支配者的法则早已偏往别处！』

「谁说过是男性神格的血液了，科隆尊？」

『不然是巴巴伦？那点半吊子的女性原理又能怎样。你先前好不容易才学会由圣经之力、十字之力导出的男性原理奇迹，这么做只是放弃它罢了。所谓的瓶颈很过分对吧～？从白纸一张的状态开始累积不用花什么力气，但是接近完成时却会卡住而动弹不得啊！』

「你真是愚蠢啊，科隆尊。一切都是累积。所谓的时代，并非否定不同样式的概念。有和伊西丝的结合才让欧西里斯诞生，有欧西里斯的遇害才让荷鲁斯发光。区区的小孩闹脾气改变不了历史。如果不恨十字教，我就不会学魔法。一切奠基于受十字架刑的『神之子』之上。不管恨意多深，事实总是存在。」

『你这家伙……』

「是故吾缔造魔法之环。创造从伊西丝至欧西里斯，从欧西里斯到荷鲁斯的路！吾身与大恶魔之因与果由此连接。巴巴伦之赤速速击穿敌人，飞沫全数回归我身！」

银色少女立于中心。

两旁像牵狗般被拖出来的两种A.A.A.，不过是将魔法师的杀意增幅送出，进而令世界振动的扩音器。

『那又怎么样？』

金发集合体，既像巨龙又似天使的身影出言嘲笑。

虽说在笑，却不见得有轻视对方。

追根究底，恶魔的本分是妄言，是令人去思考不存在的未来或财宝，将他推入地底深处的「迷路森林」。

『你忘了吗？吾名科隆尊，藏身于知识的「深渊」，管理上下往来的大恶魔是也。你已经被弹开了，亚雷斯塔。无法到达生命树——三种高阶源质的你，以为敌得过可以自由在整棵树上往来的我吗！』

就在这时——

稍微远离群体，并非亚雷斯塔·克劳利的某一点。

身穿纯白修道服的禁忌少女开口了：

「……《法之书》亦即来自星球之外的智慧，本质沉眠于行星的回转之外。除去障碍物之后，正确的知识将得到见天日的资格。」

『什……』

十万三千零一册以上又怎样。

不管收藏多少铅字，那名少女只要自己不知道《法之书》的暗号解读方法，便无法读取其本质，换言之就是无法让书成为活知识。那本魔道书还设计了种类多达三位数的误读法。事到如今不管她怎么介入都不足为惧。无论那个魔道书图书馆有多努力，都无法提升亚雷斯塔的实力。

但是——

「天王星外侧的发现为占星带来混乱。然而冥王星并未妨碍宇宙运行。例外Tsade位于别处。看看星辰吧，新时代依旧在盼望到来的瞬间。」

『还是……错的？目的不在亚雷斯塔，而是打算用误读版本引走我的术式吗！』

亚雷斯塔乃是为世间带来《法之书》的当事者。

不管在她耳边说什么，都不可能让她弄错自己亲手书写的内容。

在这个场合，会受影响的只有科隆尊。

『啧！』

「动摇了吗，科隆尊？这么说来，一九〇九年的召唤实验时也是呢。你虽然成功压过身为召唤师的我，却无暇顾及支持我的纽堡！」

银色少女静静地伸出手指。

两侧的A.A.A.释放致命的闪光。

原版一混合，威力瞬间攀升。

宛如共振。

砰——！

由大量金发组合而成的异形怪物从内爆开。

宛如气球破裂。

也像突破巨大的蜘蛛网，无力的细丝纷纷落下。

「怎么回事……」

御坂美琴仍无法理解自己做了什么。

没有半点胜利的亢奋感。

「到底……怎么回事？」

和自己的意志毫无关系，眼前满满的可怕兵器任由他人使用。

恶魔之翼。

唯有这个事实令寒意渗透了她的身躯。

好恐怖。

想找人交换意见，不管是谁都可以。希望有人为这个无法解释的东西提出答案。而能够做到这一点的存在十分有限。银色少女应该最清楚，但是感觉不能轻易向她搭话。黄金猎犬则是谜团过多。

「……食蜂……」

顶多只有一两人。

美琴转过头去，左右张开的巨大翅膀随之拍打空气。

（还有另外一人，那个笨蛋也……）

这时，她的思绪停住了。

这么说来……

自己刚刚被眼前的现象震慑住了。但是在这么大的骚动之中，他们究竟跑去哪里？

16

有个身影悄悄从破坏巨响接连迸发的城内溜了出来。

蜂蜜色的长发，以及凹凸有致的身材。

在泳装上头披着单薄雨衣的少女，食蜂操祈。

（……碰上那种正面来的硬碰硬，我就没事做了呢。而且御坂同学和……狗？有他们那种强大的火力肆虐，只要一发流弹就可能粉身碎骨。）

操纵人心的第五位原本就不擅长应付纯粹的机械制品。枪弹和炮弹不用说，就连那团头发集合体也不见得能用「心理掌握」操纵。看不见「脸」和「身体」，就难以凝聚想象。

而且最重要的是——

「……」

食蜂钻过圆拱，走下石阶，安静地把手伸进自己挂在肩上的包包里。

就在这时……

咚！

往下的阶梯突然崩塌。

另一团金发组成的破坏奔流，垂直窜出。

『……凡是有些许可能性的东西，都要全力铲除。我刚刚应该这么说过喽，人类。』

「果～然啊，不是能蒙混过去的状况力吗～」

食蜂操祈苦笑着说道。

她闻到铁锈味。

……虽然只有简单提一句「窜出来」，但食蜂根本不可能应付突如其来的偷袭。由于没有事先侦测到，所以那一发结结实实打在她身上，她在空中翻了一圈，背部撞上凹凸不平的毁坏石阶。平常就不习惯这种互殴场面的食蜂，连自己身体受到多少伤害都无法理解。她只知道，即使自己想起身，也因为背上的剧烈痛楚而无法如愿。

「……呜！」

她咬牙忍耐，只靠手的力量扯动掉在附近的皮包链子，将东西拉到手边，从里面翻出电视遥控器。

接着就这么抵住自己的太阳穴。

『遮蔽痛觉／将全身的痛楚，缓和到不会妨碍运动的程度。』

做到这个地步，她才终于能够活动身体，但是并不代表伤已经治好了。最糟糕的情况下，随便乱动还可能让伤势变得更重。

（这下糟了呢……）

她是人类专精。如果冒出什么无人兵器、非人生物之类没有人心的东西，可就不是她擅长的领域了。

虽然似乎有许多古典风格士兵（？）在爱丁堡城的外围把守，但是到处都有爆炸声，援军恐怕没这么简单就能赶到。为了引开别人的注意，应该有很多地方冒出金色发束。而且说穿了，「人类专精」就是祭出了浑身解数，才能避开他人耳目移动到这里。情况一不妙就指望带长刀的马尾女子赶来，未免想得太美了。

既然看不见，就无法赶来。

而且，是食蜂操祈自己走出事先准备好的安全区域。

『原来如此。』

大蛇般蠕动的黄金，从各种各样的角度反复观察。

接着就这么说道：

『……人类可真是奇怪的生物呢。而且居然没有邪恶树性质的力量作用，真是不简单。』

「邪……？这个嘛，如果只看结果，我自己也觉得相当疯狂就是了。」

从敞开的包包里，掉出某样东西。

不是电视遥控器。

将两层圆筒叠在一起的保冷容器。以马达之力让外侧圆筒转动，可以比使用保冷垫更快让内容物降温的特殊规格。原本应该是用在比较大的塑料瓶上。美琴误以为里面是冰红茶，不过实际上并非如此。

真要说起来，铁锈味根本不是来自食蜂的身体。

（盖子坏了，是吧。）

食蜂操祈站起身，重新拿好保冷容器，静静地叹了口气。

液体滴落。

盖子附近有暗红色液体渗出，就像没规矩的小孩流口水那样。

『你没有正确地理解机制。那个玩意儿如果只是单纯切下来，会自己产生代替品，重新弄一个出来。』

「……？」

『只从科学的角度看，没办法弄清它的特质。虽然反过来也一样，或许有我也看不出来的部分。不管怎么样，即使是方向错误的留恋所致，东西冷冻起来依旧值得庆幸。我是这个意思。』

那个时候——

考虑到会妨碍急救，于是亚雷斯塔抢走美琴那架A.A.A.的控制权，以巨大链锯砍断少年右臂时。大家都在关注少年的生死，但是被砍下来的右臂落到哪里了呢？

不是发出了轻快的「咚」一声，落在丰满胸部的中央——蹲着的食蜂操祈怀里吗？

『幻想杀手好像一直没物归原主，让我觉得很奇妙。但是不管怎么蒙混，终究只能撑一时。那玩意儿迟早要回到持有者手里。不管怎么藏都一样。』

「我知道啊……」

食蜂操祈并不是因为那种现实的理由才藏起右臂。

都是因为有这种右手。

这不是少年第一次面临生命危险。而且上条当麻每一次都靠自己的右手，以危险的行动开拓命运。

如果是这样……

只要没有幻想杀手，那个少年或许就不会做出危险的举动了。

当然，一旦情势稳定下来仔细检查战场，或许就会发现右手不翼而飞。说不定还会因此开始搜索消失的手臂。

但是，上条当麻有个缺点。

基于种种理由，他无法正确认知食蜂操祈的脸，记不住少女的长相。

「……」

在场无论是谁把东西藏起来，上条当麻都可能靠着与生俱来的行动力找出犯人取回右臂。如果有学园都市的夸张技术，甚至可能把手接回去。

但是。

即使如此。

唯有食蜂操祈，能够避开他脑中的怀疑名单。就算其他人看了都觉得奇怪，上条当麻脑中依旧不会有食蜂操祈这个选项。所以，御坂美琴不行。这样东西，食蜂只能带着它一起消失。

她很害怕。

自己最重视的人变得浑身是血不成人形，让她非常非常害怕。

食蜂操祈不是茵蒂克丝，也不是御坂美琴。

虽然如今不知不觉站到台前，但她原本和亚雷斯塔一样是幕后黑手，是在暗处操纵众人，借此得利排害的常盘台女王。

世界的命运、人类的未来根本不重要。

就和亚雷斯塔为了保护莉莉丝而脱轨一样，若是为了重视的对象，不管需要走偏多少次，蜂蜜色少女都在所不惜。即使最后连她自己都觉得恶心、失望、叹息也无妨。

结果就是……

『把你保存的右臂交出来。我从你身上感受不到威胁，所以没有特地杀你的理由。』

「骗子。不，正确说来，应该讲没说谎吧～？没有理由力，但还是要杀人。真心话应该是这样吧～」

『……既然知道，试着求个饶怎么样啊。』

「没兴趣～」

既然没办法用电视遥控器确实地操纵对方，食蜂操祈就无从摆脱眼前的危机。之所以仍旧露出无所畏惧的笑容，并不是单纯源自女王的气质。食蜂的目的，终究是让那名少年远离幻想杀手。如果能够在此激怒神秘袭击者，引发对方奋力一击，倒也无妨。反正食蜂操祈不管怎么样都没救了。只要能确实地破坏、消灭有幻想杀手的右臂就好。

「……唉。」

黄金高举。

埃提尔·化身。

由头发组成的天使虚像，明确地锁定目标。

就连随便钻出来时都能毫不留情地破坏重达数十吨甚至数百吨的石砌古城。要是发挥应有的威力，恐怕不会只是正面冲撞翻斗车那么简单。泳装少女大概一下就会变成肉饼。

对方真的做得到这种事，那个少年已经让大家见识过了。

在这种情况下，他依然选择抵抗。

换成顶多想办法舒缓一下痛楚的食蜂操祈，只能笑了。

「我一路走来已经努力做了许多不合自己风格的事耶。不过话又说回来，这就是配角的下场对吧……」

轰——！

世界震动。

在食蜂操祈心中，时间已经停止。

大恶魔科隆尊。埃提尔·化身。足以举起、破坏沉重古堡的残酷一击，已经确实挥下。

但是。

但是。

刚刚的巨响并非黄金天使造成。

「……这……家伙！」

说话者并非学园都市第五位，也不可能是科隆尊。

没错，根本不需要什么前因后果。

少女忘了。

他是因为右手有特别的力量才选择战斗的吗？他是因为记得某人的长相才选择战斗的吗？他是因为有照顺序跟着提示走才选择战斗的吗？

根本不是。

正确答案是这样。

上条当麻会战斗的原因，在于他是上条当麻。

右手有没有拳头，根本不重要。

沙沙沙沙！宛如锉刀磨削人肉的声音响起。

终究是没有幻想杀手的人类手臂。而且没有拳头，只有强行用火烤法替手肘以下的不祥截面止血而已。

承受的痛楚，照理说远非用能力敷衍痛觉的食蜂操祈能比。

原本就已很难忍耐的伤处，又承受了猛烈的一击。他以自己的手臂当缓冲，死命地去压，硬是让埃提尔·化身的轨道偏了一点。算不上回避也算不上防御。也没有通过这些牺牲对敌人造成更大的伤害。如果要正面冲撞翻斗车，用身体的哪个部位去碰比较好——眼前只有这种无意义的选择，所以也是理所当然。

光是剧痛的信号，就可能让人休克死亡。

然而——

尽管如此……

「你没……受伤吧……？」

那个少年。

他说话了。

「已经没事了……这种家伙……呜，就在这里把他赶回去！！」

即使看见了脸也认不出是谁，即使回想也没办法从记忆抽屉里找出来。明明连为什么能够赶来这里都不明白，他依旧做到了。将自己的痛楚摆到后面，优先关心少女是否平安。

呸。

少年右肩，巴掌大的少女轻轻吐舌。

这个奇迹背后藏着无聊的戏法机关。想来只是那名少女察觉异状，猜到「下一个怪物」会出现在哪里，于是将上条当麻引导过来。

但是不对。

这样在根本的部分兜不起来。

就算能预测金发怪物出现在哪里好了，为什么那名少年会急急忙忙地赶来呢？他认知不到食蜂操祈的存在。换句话说，就算有巴掌大少女提醒，照理说也只会预测到「怪物不知为何出现在没有人的地方」。这种事放着不管就好，没理由脸色大变冲出来。

不过……

就算这样。

停在百分之九十九。即使乍看所有齿轮都吻合，只有最深处那一个漏掉。他依旧赶来了。明明力量不可能传达到，他却毫不在乎。

假如不将这种事、这个结果称为奇迹，又该怎么形容？

啊啊。

仰望遍体鳞伤的少年背影，让坐倒在地的食蜂明白了。

上条当麻会战斗，只因为他是上条当麻。

和有没有右手无关。

正如食蜂操祈曾在某处得救一样，他现在、过去都对食蜂操祈伸出了援手，不管做出什么事、不管玩弄怎样的策略，他都不会停下脚步。

就连学园都市统括理事长亚雷斯塔的「计划」，他也是正面杠上加以破坏。

事到如今，就算少女玩弄些小聪明，也不可能有什么影响。

「……不、起……」

这张脸不属于女王。

少女咬住嘴唇、低下头，如此呢喃。

可能是因为，这句话一直隐瞒到现在吧。或者，她已经放弃阻止少年了。

「对不起，上条同学！」

食蜂从保冷容器里拿出那个，扔了出去。

某种物体在空中回转。

不需要缝合也不需要石膏。不可能的现象发生了。伤口处像缎带般解开，上条的手肘以下原本已经压烂还洒出红色液体，物体却自然而然地接了上去。

于是一切结合了。

卷土重来的一击。

少年的右拳，能够打碎世上一切危难。

轰——！

这种正面打穿对方的声音，并不是第一次听到。

「……有效？」

黄金发丝碎裂四散，在朝阳之下闪闪发亮。

就连挥拳的当事人，也是一副惊讶的口气。

这名少年总是这样。

完全没注意到自己的价值，也根本没考虑什么胜算。只要眼前有人受到伤害、走投无路，就足以让他冲到地狱的最前线。

他就是这种人。

若非如此，怎会令人坠入情网如此之深？

「和上次不一样。这玩意儿对那些长长的头发管用啊……」

那只右手，幻想杀手。

回到它该回去的地方了——食蜂操祈这么想。

她明白。

毕竟这名少女，过去也是因此得救的。

行间三

夹在英国和爱尔兰之间的内海。

说得更精确一点，是马恩岛再往南的位置。

「嗯，以地理条件来看，大概是这一带吧。」

一身韵律服加长裙式礼服又将泛红金发绑成数根炸虾的美女，从岸上以双筒望远镜观察海面状况，并且这么说道。安娜·施普伦格尔，这个女人真的需要什么双筒望远镜吗？就算她自称能用肉眼正确地观测到火星的人面岩，泷壶理后也不会有任何疑问。

而泷壶也皱起了眉头。

「那艘船是怎么回事……」

「不列颠女王号。」

「……那种信号流我以前从来没感受过。不是发自哪里的问题，那好像已经超出三维领域了……？」

「再怎么说都是躲在深渊的大恶魔科隆尊亲自来到这种表层。就算说她把世界的内脏都翻出来了也不为过。倒不如说，光是基干法则没有被毁掉，已经可以算是运气好了。」

她大概已经不感兴趣了吧。

贵族千金拿起自己的一撮头发，将蔷薇发饰放到嘴边，享受甘甜的香气。

「看不见直升机起降场啊。」

「？咦，可是……」

「不是表面上的意思哦，而是指内在。实际上看不见人也看不见道具，对吧？把它看成空无一人的直升机起降场，本身就是个错误哦。」

能够让「那个」泷壶理后觉得言行举止都莫名其妙，代表红礼服淑女实在不简单。完全不迎合世界。以唯我独尊的程度来说（意外地在意自己的身材）不输麦野。

施普伦格尔小姐将望远镜拿开，瞄向旁边害怕的泷壶理后。

「我来说明一下之后的发展吧。」

穿着红韵律服搭长裙的淑女倒是很干脆。

「首先，科隆尊方应该是准备让不列颠女王这艘移动式神殿就定位，使用苏格兰的荣誉那三样宝物及司康石，举行『苏格兰典礼』抢下整个英国。目的是毁灭世界。第一阶段让全球七十亿人自相残杀，之后趁机把生命树降到底中之底，对担任全世界基底的相位灌注庞大的力量，强行将它打碎。所有的相位都重叠在一起。然而光是这样，没办法支撑神话里的诸神。天堂和地狱也都无法独立存在。只要破坏最下方——地基的部分，就能打穿『底部』。」

「……」

「唉，这部分你或许没办法完全搞懂。总之先这么想吧。你的男友站在科隆尊那一边。先不管他们怎么谈好的，但如果他奉陪到最后，世界会毁灭。」

在这种情况下……

安娜·施普伦格尔把焦点转向另一方。

「亚雷斯塔那一边如果不笨，差不多也该注意到了。既然不列颠女王号的神殿可以将任何魔法均等地增幅并转化成攻击，就不会是专属于科隆尊的武器。只要抵达神殿，亚雷斯塔那一方的……『危害科隆尊用的术式』照理说一样能得到增幅。」

「……」

又一次——

泷壶理后只能沉默。

「而且科隆尊是以和『天使之力』相似但有所不同的能量构筑而成，如果采用适当的方法，一定能将她分割，切成小块加以弱化。因为科隆尊本人已经实践过了。逆源质拼图545，容易使唤，难以反叛，刻意只切出所需功能，专注于『战争的疯狂』的人工恶魔。这也就是说，只要按照完全一样的步骤，连科隆尊本人也能切成小块……可以将她弱化到只剩下人类杀得掉的核心，对吧？」

泷壶理后既不是打倒科隆尊的那一边，也不是保护科隆尊的那一边。

如果与任何一方正面冲突，她会当场粉身碎骨。「魔神」们不是随时都会伸出援手，安娜·施普伦格尔的真正意图与实力又是未知数。至少维持「暗中活动」这点，应该代表她不愿意站到台前吧。在英国最孤立无援的，或许不是科隆尊，而是泷壶理后。

所以——

她只能看清两阵营的动向。

不是专注于其中一方，而是有可能危害滨面仕上的一切。

「大恶魔科隆尊是拿『拯救迪翁·福春』的名义引诱滨面仕上。差不多应该已经在指导他做些什么了吧。换句话说，『能力者使用魔法』这项禁忌即将发生。不是迟或早、多或少的问题。要是运气不好，第一发就会导致大动脉破裂让他当场死亡……除非将我传授给你的非正规占卜秘技教他。」

「唔。既然这样，该怎么办……？」

安娜·施普伦格尔行事巧妙之处，在于没有说只救滨面仕上。换言之，她没有要泷壶为此抛弃福春。

只要教滨面正确的方法，他和福春都能平安得救。

但如果不把方法告诉他，滨面仕上将毫无意义地白死，福春也无法得救。会置身于不必要的危险之中。

就算达成目的，也看不出哪里有问题。

和图画书里要求灵魂当代价的恶魔不一样。

反过来说，条件已经好到假如什么都不做，会有种默默看着事情发生的罪恶感。人家都已经说到这种地步，不可能不采取行动。

（滨面……）

「英国方的反攻作战很快就要开始，这片寂静的海洋会面临很大的混乱吧。不是只有英国和科隆尊的冲突而已，那几个战斗狂『魔神』想必也会因为觉得好玩而介入。一定会。」

韵律服搭长裙还将泛红金发绑成好几根炸虾的美女，竖起一只手指这么说道：

「利用这个机会冲进船里，是最安稳的办法。为此，不能让『魔神』和爱丁堡城那些人全灭，要留下他们。就让他们尽可能多帮点忙吧。」

第四章
（无题）
MAGICK_Warfare.

1

随随便便的五星级评价。

白金汉宫的宫廷厨师要是听到这些话，可能会哭出来。

「这个真好吃耶。跟平常的淡菜有什么不一样啊？」

「是用酒蒸的哦，这大概是在告诉我们，来自原产地的苏格兰威士忌就算去掉酒精还是很伟大。喂，别一个人全部吃完！真是的，一点也不能大意……」

「重要的是——」

清脆的「叩、叩、叩」声响起。

是把地图摊在桌上，然后把国际象棋的棋子放上去的声音。

女王伊莉莎和第一公主莉梅亚面有难色地盯着看。

「应该……勉强可以吧？」

「唉呀呀，真让人伤脑筋啊母亲大人，照您这样，不列颠女王号不就都在悠哉地观光了吗？如果有那个心，应该能更早抵达最终执行地点才对呀。」

「你在说什么啊？以『骑士派』为中心，就算时间很短，应该还是能集结到够多人哦。」

「再加上还有圣人跟着，所以能安心？虽然知道这一战非赢不可，但如果小看时刻表上的数字，只会错过限时的班车被留在月台上哦。」

「那是程度的问题吧。路线本身已经很清楚，之后只要用额外战力填补数值不足的地方就好。如果只是『就算在很大的车站里狂奔，也赶不上换乘班次的发车时间』这种程度的问题，只要把车站环境打理到能够骑摩托狂飙就能解决。幸好，虽说处于劣势，但我们并不是在打一场缺乏物资的战争。只要知道该控制的点，就可以硬上。」

「幻想杀手？」

「除此之外还有好几个，像是什么克劳利、A.A.A.、丧服美女的，全部算进来。当然我的卡提纳二世也包含在内。」

在这种时候，不会只是留在后方指挥、也不会因为克劳利等人擅自参战就要他们担任敢死队，应该算是英国女王的作风吧。

这时，小小的「嘿咻」声传来。

两人回过头去，看见第三公主薇莉安把急救包堆在一起，双手捧个满怀。

「喂，女儿，你在做什么？」

「因为母亲大人你们根本不可靠，所以我打算照那位东洋医生的指示，多带点医疗用品过去。看看骑士们纯真的眼神，想过有多少士兵相信你们那种随随便便的计划赶赴死地吗？God damn。」

「……」

「……」

摇滚国度的公主没理会不禁要哭出来的两位王族，走向替医护兵准备的军用卡车。于是被她指正的两人，挪动桌上的棋子改为比较实际的配置。

骑士不再背着火箭引擎移动了。

「可是总共四十万发耶……这下不太妙呢。」

「如果不补上这些差额，我们搞不好会被妹妹抓着脚像直升机那样甩哦，母亲大人。」

「……没办法。用那个吧。」

「也是。平常很乖的孩子生起气来会变得超恐怖嘛。更别说事情还牵扯到那个乖孩子以外的人命，可就更严重喽。」

医疗帐篷中——

食蜂操祈躺着。之所以身上是泳装，或许是因为包扎起来比较方便。为了保护腰……应该说是背部，上头缠了好几圈的绷带。

「呜……」

「这回可没有辩解的余地了吧？」

御坂美琴高高在上地俯视食蜂。

除了学园都市排名第三的「超电磁炮」之外，更有背后那堆异形机械A.A.A.加强，完全就是强大的直接战力。

单手叉腰的她受不了地叹了口气，补充似的说道：

「……唉，我也不是不懂你的心情就是了。乖乖待着吧，毕竟你本来就不适合上前线。」

「御坂……同学……」

呻吟般的呼唤。

这人明明是个运动白痴，而且根本不可能忍受得了痛楚。

唯有此时，她无比真挚。

将自己的事往后摆，以恳求的语气说道。

「他就拜托你了……因为这次他多半也……不，是绝对会乱来。」

御坂美琴吐了口气。

闭上一只眼睛，轻声说：

「你以为你在对谁说话啊？真是的。」

上条当麻看向自己的右手。

握拳又张开，确认状况。

「别自以为是哦，人类。」

「嗯，我知道。」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

「这只是手牌之一，用的人是我。」

全都回来了。

幻想杀手。

来吧。

没多久，最后一战就要到来。

2

上午十一点。

决定世界命运的海战开始了。

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

从英国侧到爱尔兰侧，整片冬季的海洋碰上了异常现象。

一说英国的冬季相对温暖。

和长年以来有卖火柴的少女等故事提及而让人熟悉的德国、丹麦等童话宝库不一样。当然每年的情况不尽相同，但是偶然碰上隆冬不下雪、海洋不结冰的年分也没什么好奇怪。

这样的海洋。

放眼望去全都覆上了一层雪白的冰，而且又厚又硬，连沉重的铁块——雪地车开在上面都不成问题。就算是受到暖化影响导致白熊栖息地面临威胁的北极，恐怕也没有这种寒冰大地。

「……来了吗？」

毕竟大恶魔科隆尊他们所在的神殿，是最为开阔同时也最为封闭的场所。

从十边形直升机起降场俯瞰，立刻就能发现海洋发生异变冻成白色。

当然。

虽说失去清教派这个反魔法战的主轴，「那个」魔法大国英国依旧不可能在这种地方倒下。如果单纯只是要阻止不列颠女王号，更有效率的方法多得是。海洋冻结的此刻，船只依旧一边突破厚重的冰层一边南下。科隆尊只要撑到仪式完毕就好，根本不在意船的耐久性。

英国方的做法，是在海岸与船之间填满厚重的冰层。

换言之。

「看到了。」

这座神殿能单方面俯视外头的环境，内部如何不会让人明白。

除非按照特定的步骤入侵，否则凡是妨碍仪式的东西，就算是核武也会弹开。

望向远方陆地的科隆尊轻轻一笑。

「……整个以『骑士派』为中心的国家势力要从冰上渡海冲过来哦。看样子接下来会变得很忙。人类魔力这个点火装置已经有了，我也没打算继续绑住你，你去做自己该做的事。步骤还记得吧？」

「——……」

一时之间没有回应。

滨面仕上的身体晃了一下。他一只眼睛闭着，嘴角流出暗红色的血。就算吞下一堆花粉症的药，意识也不至于这么模糊才对。显然是体内出了什么状况。虽说是无能力者，不过能力者终究是能力者。将生命力精制成魔力——也就是进行魔法性质的活动，会有什么结果不言而喻。

迟了数秒。

滨面才抬起头，慢得简直就像运动会等场合要和网络速度不佳的现场记者卫星连线一样。

「……啊。抱歉，你说什么……？」

「……在发挥弃子的功用之前，你可别擅自丧命啊。你应该已经和我订下契约，要协助我举行莫·阿赛亚仪式，当成拯救迪翁·福春的代价才对。必要时你得负责挡。」

「……」

「仪式本身已经点火完毕，但如果中断就完了。就算是负责精制魔力的你，一样不能让这座自己要用到一角的神殿遭到破坏。努力点避免这种事发生吧。」

科隆尊啧了一声。

或许不该把这家伙捡来用。

虽然对于从外侧观察人类的大恶魔来说，矮小的人类全都只是用过就丢的棋子，不过实际放上盘面之后，还是会让她在意起面子。导致她除了利害、效率之外，还对其他毫无意义的分数有所执着……或许就是因为没办法系统性地处理这部分，处于支配生命树一方的她才没被称为神或大天使。

「不过，话虽如此……」

科隆尊弹响手指，在地板上叠了好几层的巨大阵形内，需要的东西发出白光浮起。

「这边有苏格兰的荣誉大三角加上司康石。如果转化成攻击，能够成为概算上足以精确锁定四十万个目标加以破坏的死亡弹幕。好啦，你要怎么办，亚雷斯塔？光靠数量冲锋可是连靠近都做不到哦。」

3

还有一小时。

如果不列颠女王号在今天正午抵达海上的某一点，人类的历史将会就此告终。

「要上喽，亚力士。」

身穿银色铠甲与罩衫的女性骑士轻抚军马颈部，然后一口气跳上马。军马的蹄铁已经从柏油路用的特殊橡胶改为冰上用的冰爪。这种工作原本不会让骑士处理，而是由实习的随从负责 。但是这回情况不一样，一旦脚拐到就完了。不折不扣的性命攸关。

「……这种时候，骑在你背上的居然不是主人第二公主凯莉莎殿下，真是抱歉。虽然是借用的，不过还是拜托你了。请你帮帮还不成气候的我。」

马的嘶鸣声响起。

或许这一声所表达的不满，理由并非背上骑手不是凯莉莎，而是都已经并肩闯过那么多死亡关头了，女性骑士还见外地说这种话。

不只是她。

雪橇、有厚重履带支撑的雪地车、换上雪胎的军用四轮传动车，甚至是大型溜冰鞋和北欧式滑雪板……王与骑士之国的大军在海岸线上集结，除了军马以外，他们还尽可能弄来各种能在寒冰大地前进的「交通工具」。

削刮冰块的「嘎嘎」声传来。

以牛仔靴靴跟确认踏角处状态的，应该是东洋圣人吧。

女性骑士骑在借来的搭档背上，皱起眉头。

「我之前就觉得很不可思议，你不用盾吗？」

「如果可以，我连刀都不想拔。」

看来不是单纯因为害怕。

利用刀鞘性质提升挥砍速度与威力的拔刀，是种放眼全世界都显得稀有的战斗方式。重视速度的交错就是一切。先解决对方以确保安全的想法，和骑马挥舞长枪的马上枪术有异曲同工之妙。

「……真是抱歉。」

「这倒也不算偏见哦。无论形式如何，我依旧是遭受科隆尊毒害而杀了人的罪人。这种行为违背了刻在我胸口的魔法名。提防我犯下同样的错误，不也是难免吗？」

不过，女性骑士倒是微微一笑。

「我也曾向大恶魔撒下的『断头金币』求助哦。原因在于内心的软弱吧。」

「竟有此事。」

「骑士派的条件也一样。那么我们就携手挽回名誉吧，清教派。这一战是为了重拾自己被夺走的生存方式。如果不自己来就没意义。」

海洋已经堵起。

不列颠女王号强行突破固化的白色大地向前进，但是追赶她的路已经开辟好了。

骑着重型三轮摩托的英国女王伊莉莎，随手举起卡提纳二世。

这个动作成了信号。

「冲啊——！！！！！！」

轰！无数怒吼化为一声磅礡的巨响撼动寒冰大地，于是掩盖住海岸线的国家战力同时展开行动。

尽管从这边也看得见灰色的直升机起降场，但是只看见外观毫无意义。

看不见里面，也碰不到。

那个十边形是圣域。由厚实障壁保护的神之殿堂，纯靠暴力无法破坏。即使是骑士团长、神裂火织，以及拿着卡提纳二世的伊莉莎也不例外。要阻止大恶魔科隆尊，就得从船内沿着正确路线潜入。

最糟糕的情况下——

就算连船一起击沉，对方也有可能若无其事地在海底举行仪式。

理所当然地，不列颠女王号那一边不可能默默地看着。

宛如豪华客船与军舰融合的灰色船只有多么凶恶，在它退役之前长年受它保护的伊莉莎本人最清楚。

全长达两百米的大船。

它的正上方浮出四个闪光球体，全都保持相同间隔。

『戒备！』

魔道书图书馆茵蒂克丝的声音从远处传进众人耳里。

『直升机起降场还是「看不见」。当成不列颠女王号已经完全在敌人控制之下也没关系！』

「这也就是说，那个要来了吗……」

『国家之剑、统治之杖、即位之冠，还有司康石。当然每一样宝物的记号都不同哦。如果以「黄金」为基底加上独家解释的克劳利式Magick设想，剑是「决定力量方向之物」，杖是「引导棍棒打击之物」、冠是「由王冠支撑术式之物」。司康石在克劳利的对应表上没有记述！但如果是增幅「预言正确的王将立于其上并高吼」的传说，能推测会是以冲击波进行广范围打击或者以预言将命中精确度提升到极限！要多注意！』

接下来的变化，只在一瞬之间。

咚——！无数白色闪光飞出，看上去就像刺猬。最深处的神殿增幅一切灵装力量，并且转化为攻击。有了苏格兰的荣誉和司康石，就能从中提取「国家规模级」的军事力。

侧面有如横向雨滴来袭的大概是「国家之剑」的效果。

水平扫荡的隐形打击大概是「统治之杖」的效果。

头上豪雨般洒下的大概是「即位之冠」的效果。

将上述攻击轨道随机扭曲的多次爆炸与冲击波，或许是司康石。

每种十万发，四种合计就不用说了。假如老老实实地接下来，不管是哪一种攻击，都足以削弱战力。伊莉莎确实召集了国家规模的庞大战力，但是科隆尊那边也一样。正面冲突会陷入消耗战，让己方在追到船只以前就损失惨重。

因此——

「上吧，我的女儿！」

「是是是……果然野丫头凯莉莎的血是继承母亲大人啊……」

有厚重履带支撑的雪地车里，戴着单眼镜优雅享用柠檬茶的第一公主弹响手指。

紧接着……

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

周遭一带的寒冰大地之中垂直窜出树冰状物体。

这些冰本就是人为产生，所以也能这样「加工」。不过，这样反而会阻碍己方进军，伊莉莎和莉梅亚当然另有目的。

破坏声接连响起。

灰色不列颠女王号释放的纵横闪光大雨正中后来才追加的树冰。尽管障碍物就此粉碎，不过材料终究是冰。只要是在一望无际的寒冰大地上，无论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多少个都无妨，要怎么补充随她高兴。

这些树冰的意象大概是盾牌，或是避雷针。

「……一次齐射是四种合计四十万发。」

莉梅亚窃笑。

「那么反过来说，只要能准备四十万个以上的诱饵，就可以避免人力损失对吧？四百万个能让命中率降到十分之一，四千万个能降到百分之一。当然，没说能降到零就是了。」

不但做得到，还做得顺理成章，或许是因为她也属于「王室派」。在英国境内，她的力量已经半神格化了。以前人们甚至称为皇家之触，「只要得到王族之手碰触就能治百病」，尽管毫无魔法方面的根据。

（不过嘛，也是多亏了地形。）

毕竟地点是内海。一来要庆幸决战舞台不在邻国爱尔兰那一边，二来靠近现场的马恩岛也有相当特殊的待遇。无论如何，幸好灰色的不列颠女王号是在靠近英国的领海航行。

处于庇护之下的「骑士派」成员，只要钻过不规则突出的树冰森林缝隙，把不列颠女王号的炮击扔给诱饵遮蔽物解决就好。不列颠女王号虽然是折叠成船型的王城，但是有办法缩短距离。可以靠近。真要说起来，一座孤城难保安全。有了守住外围的防线和军团，要塞才能成为万全的中枢。

第一阶段。

牛刀小试阶段顺利消化完毕。

然而骑着自用军马的骑士团长，可不会在这种地方松懈。

「……科隆尊身为『清教派』之首，已经把英国仪式学透了。她已经发现了——如果别把弹幕平均撒出来，而是集中攻击『王室派』的各位，就能破坏这个平衡。」

「那么……」

暂借第二公主凯莉莎爱马亚力士一骑的女性骑士，也将力量蓄积在腹部的中心。

「需要吸引科隆尊的注意力呢。这么说虽然令人十分惶恐，但是照理说，只要让科隆尊认为还有比『王室派』更具威胁的对象，她也就不得不把火力集中过去了！！」

4

轻飘飘。

吊在兔格雷大气球底下的茵蒂克丝与乌丸府兰，俯瞰整个战场。

「即使从上方观察，里面还是『看不见』。和一般的『驱散闲人』规模完全不同……」

「不是用墙壁将世界和世界切开。想成在两者之间造出了一层类似气球的缓冲用世界比较好哦。」

「如果没有足以毁灭一整个世界的力量，就没办法打破吗？」

「如果威力到达理论最大值的『魔神』级，或许……」

「回归的右手吗？」

「……」

单纯跟着那名少年，不叫帮忙。

算不上直接战力的茵蒂克丝如果跑到最前线，他反而可能光是为了保护茵蒂克丝就分身乏术。这么一来永远都无法和大恶魔科隆尊做个了断。

因此，步骤改变了。

也有这种协助方式。

「……话又说回来，不列颠女王号的动力来源在哪里？如果是以地脉和龙脉为底，也可以暂时截断连通到船只的能量输送管道。」

「不，事情不是这样哦。真要说起来，理论上只要抵达特定的地点，就能以最大效率连接地脉。现在还没到那种状态。」

「如果是这样……」

「大恶魔科隆尊。她是直接动用自己蓄积下来的力量哦。与其仰赖不可靠的地脉，不如用自己的力量比较稳定。这么做居然还有这种威力……代表她是和『似神者』『神之力』处于不同金字塔的超越生命吧。」

光是在外面，就已经这么夸张。

要是踏入灰船里，就等于直接面对能供应那么多力量的存在。这还能称为魔法战吗？许多仪式有将神话步骤简略化·记号化的一面，但是和科隆尊的对决纯度更高，未经整理一片混沌。或许要说是一整个神话也不为过。

「但是，强大到这种程度的科隆尊，反而能够施展人类用的正常魔法？以前见过的『神之右席』好像会遭到这些东西的排斥耶？」

「可能要看情况，没办法一概而论。在他们之后才出现的『魔神』欧提努斯，曾经以觉醒前的不完全状态融入人类的魔法社会；科隆尊在真面目穿帮之前，照理说也以最大主教的身份在英国清教深处活动得很自然。」

「嗯。」

「更何况如果扯到『神之右席』，就有个简单易懂的解决方法了吧……只要哄骗人类，将人类当成点火装置就好。以过去的案例来说，就是交给罗马正教的信徒。」

嘎喀——！！！！！！

就在气球下方不远处，宛如莲蓬头横向喷洒的闪光窜过。

每一发攻击，都是击中就会致人于死地的魔法。

「即使动用各种手段遮掩，也不可能一直撑着。照这样下去，以『骑士派』为中心的正面火力会被反推回来。」

「嗯……等一下，那是什么？」

5

「骑士派」的想法或许已经算得上是种舍身的决心了。

只要能够打赢这一仗，并且保护英国王室的血脉，就是无上光荣。为此，即使承受大恶魔科隆尊的集中炮火也无所谓。

然而——

有个脑中盘算着一样的作战，基底部分却完全不同的最强。

「……开始喽，逆源质拼图545。」

『是的。』

「这是你弄得一团乱的国家。由你去救。」

『咿嘻嘻，了解！那人家出发喽——！！』

紧接着。

景色、世界……全部。

轰——！！！！！！突然严重扭曲。

是龙卷风。

吸取了大量冰点以下的冰块破片，直达天际的寒冬龙卷。

话虽如此，不过事到如今这也算不上什么从未见过的异象。她所做的，只是将截至目前所见过的加以延伸。

逆源质拼图545是附身型的恶魔。

为了独立在表层世界露面，需要经过模拟出产仪式设下「门」，将半透明的身躯挤出门外，借此强行现身。

没错。

搜集周遭一带的垃圾。

『咿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大量树冰与破碎的寒冰大地。

将这些废弃物接二连三地吸起，掀起直径达数十米的漩涡，化为直达天际的白色龙卷，让逆源质拼图545成了冬季天灾。

刻意不让显现完成。

特地维持半吊子状态的恶魔靠近灰色的巨大船舰。

「从外面看不见，想打碎也做不到。」

如果没有足以破坏世界的力量，就没办法打破神殿。

但是……

一旦面对真正的怪物，就无法发挥绝对性障壁的功能。

「那我就来试试看。有自信的话赏个脸吧，混蛋恶魔！！」

这是全世界最大的球磨机，只要进入影响范围内，就会有大量冰块先后朝着目标撞上去直到化为粉末；同时，也是汽化热会像泼了液态氮一样补上极低温追击的极寒怪物。它的威力，强大到就连银行大金库的厚重门扉也会变得比杉树的花粉还要细。以不列颠女王号的情况来说，大概实在不能放着不管吧，光之雨明显不惜丢下「骑士派」也要前仆后继地攻向白色龙卷。

纵向、横向。甚至有横扫打击和冲击波。

然而——

即使削弱、蒸发了一部分，以倍增之势不断强化的白色龙卷依旧没有停下动作。它和在寒冰大地上奔走的大批战力从不同位置接近，成为巨大诱饵持续吸引科隆尊方的注意力。

第一公主莉梅亚是以「数量」提升诱饵的效果，但是除此之外还有其他方法。一个无比坚固、无法破坏，而且像地标一样清楚的目标。即使知道是诱饵也不能让它靠近——有如巨大怪兽的明显威胁，一样能发挥强大的诱饵功能。

照这样下去，以军马和雪地车冲锋的「骑士派」成员，可能会抵达灰色的不列颠女王号。不过——

『咿嘻？！埃提尔·化身！！』

咚——磅——！

由大量金发构成的天使，接连从正下方钻破厚重的冰层现身。其二ARN、其八ZID、其十三ZIM、其二一ASP、其二五VTI……本质上等价，性质却会依照分割文字改变的天使虚像，横向排成一列。

这就是障壁。

贯彻「进攻是最好的防守」，名为火力的障壁。

『主人，英国方停止动作了耶？！』

「……不管怎么样，外面就这副德行，里面应该更像地狱吧。在这种地方就停下脚步的家伙还是负责看家比较好。」

一方通行在意的并非军队整体的动静。

在这场混乱之中，似乎有几个身影在没被盯上的情况下穿过了战区。骑在夸张大型摩托上头的第三位，以及刺猬头少年。

「哼……底标中的底标，及格线啊。」

『咦？』

在显现与潜藏之间漂摇的白色龙卷——逆源质拼图545发出疑惑的声音，一方通行也把手放到颈侧。

说得精确一点，是放到电极的开关上。

「控制交给你啦，逆源质拼图545……律动还不够啊。好好享受吧，这艘船会晃得更大！」

6

「抓好！！」

身穿连身泳衣和雨衣的御坂美琴，骑着超大型摩托以不输给风势的声音喊叫。

不列颠女王号全长超过两百米，是一艘有如豪华客船和军舰融合的巨大灰船。单以高度而言，甲板就离地九米以上。随便也有个三层楼。一般来说，光是如此就已经能像城墙一样拒绝他人接近。

但是美琴此刻自由自在操纵的物体是A.A.A.。

她双手抓住龙头，提起臀部让身体悬空，把重心用力往后压，那么大一辆摩托顿时抬起了前轮。

「等一下屁股在眼前抬起来我该抓哪里才好啊？！」

「临机应变自己想办法啦！！」

红着脸的美琴耍了一手显眼无比的翘前轮，但是特技没有就此结束。「嘎沙嘎沙嘎沙沙！」的沉重金属声接连响起，落向摩托后端的武装机械臂像生物般蠕动。厚重的刀刃先后刺进往外延伸的钢铁墙壁，粗轮胎随即咬了上去。虫脚和圆胎组合起来，让摩托就这样一口气在倾角超越九十度的墙上狂飙。

「欧提努斯——」

「别担心人类我抓得很紧！！」

超大型摩托以奇怪到了极点的动作攀上甲板后，随即看见黑色布料从别处翩然降临。

黑猫魔女米娜·马瑟斯，婴儿莉莉丝，以及银色少女亚雷斯塔·克劳利。

她们瞄了上条一眼后，没有过来会合，径自打开一扇水密门先一步冲进船内。

上条跳下摩托后座。

「两边都开始了呢。我们也往最深处前进吧。」

「可以是可以啦。不过最深处，也就是直升机起降场？虽然对于那边是开是关的大略说明已经听过了，但是可以照字面理解吗？不是鹅妈妈童谣那种压怪韵的俚语吧……！！」

「放心御坂，我也搞不懂。那种事只要到现场去看，脑袋就会自己跟上！！」

摩托发出金属声响改变形状，武装集中到美琴背后。虽然「飞行」功能靠不住，但是以兵器来说绰绰有余。

轰隆！

就在这时，夸张的震动与冲击，让长达两百米的不列颠女王号夸张地摇晃。

似乎是横躺的电钻状白色龙卷风刺在灰色的巨大船舰侧腹上头。

「哇啊！」

上条仓促间搂住美琴的肩膀将她拉进怀里，但是这么做真的有意义吗？要是她背着这种重武装往后倒，感觉只会把刺猬头少年拖下水。

「一方通行那个家伙，连这种时候都手下不留情啊……」

「咦、咦，我怎么了？好像听到什么恐怖的名字，但是我被抱住，现在、我、咦——？？？」

仿佛喜怒哀乐从全方位压过来一样，使得美琴脑袋当场停摆，但是上条没空注意到那边。都到了这里，可不能在友军的流弹下变成绞肉。

久违的老位置。坐回上条肩上的欧提努斯无语地说道：

「要走就挑和亚雷斯塔她们不一样的入口。如果沿着同样的路线前进，刻意分头行动就没意义了。」

不管怎么说，科隆尊那边的战力几乎等于只有一个人

从各个方向同时发动攻击，会带给她超乎想象的重担。先不管实际上能不能应付，脑中的计算会变难倒是可以肯定。

上条打开灰色的水密门，踏入船内。

宛如宫殿或博物馆的奢华装潢，实在难以想象是交通工具。

不管是要打倒科隆尊还是保护科隆尊，关键似乎都在船只顶端那座改造直升机起降场而成的巨大「神殿」——这点已经听亚雷斯塔说过了。她还说，不能正面硬闯，需要在船内沿着既定的路线走才能抵达。

但是——

（只要这玩意儿……这只右手能碰到什么障壁还是结界的话……）

另当别论。事情就是这样。

话虽如此。

「看来不是随便用超电磁炮全部轰掉就好对吧。」

「是啊……你背上那个可真危险，别让它的关节部分夹到头发还是什么的啊。」

没错。

不列颠女王号的神殿能增幅一切灵装的力量，并且转化为攻击。不限控制了船的科隆尊，对于任何人的魔法都能平等地发挥效果。

换句话说，如果能反过来利用这点，同样能举行平常做不到的大型仪式。

大恶魔科隆尊是以某种类似「天使之力」的东西构成，比任何人都要熟悉科隆尊的亚雷斯塔，似乎能将她切割、切块、矮化。这么一来，可以把科隆尊变成人类能打倒的存在……即使不消耗无原罪婴儿莉莉丝的灵魂，也能开辟出回避世界危机之路。

坐在上条肩上的欧提努斯盘着双臂说道：

「……和以前欧雷尔斯那家伙打在我身上的『妖精化』是同一个系统。古老神祇一旦失去信仰就会沦为魑魅魍魉。时代按照伊西丝、欧西里斯、荷鲁斯的顺序演变，在这个地方则是以『神威混淆』为代表的伊西丝重新回归。正因为是超越人智的力量集合体，大恶魔才会有能够乘虚而入的破绽。」

亚雷斯塔已经踏入船内。

如果她是按照既定步骤从内部前往直升机起降场，不见得会轮到上条用右手之力破坏保护神殿的障壁。

背着大量武装边走边刮着走廊墙壁和灯罩的美琴询问。

「要先往哪边走？」

「操舵室或轮机室都行。总之去能让船停下来的地方！时限是一小时，不过，前提是这艘船按照一定的速度顺利航行。只要在这里把船停下来，就能破坏科隆尊的作战。至少可以让『坚守等时间到』这招失效才对。御坂，你既然背着这种东西，应该很擅长处理机械方面的问题吧。你觉得往哪边走比较好，带我们过去！」

「了解！」

旁边的墙壁「啵啵啵啵」地晃动。

到了这种地步，就连不熟魔法的上条也能直觉反应是怎么回事。

「埃提尔·化身要来了！虽然不知道是什么的几号！」

黄金奔流一从墙上窜出，上条立刻以右拳打下去；试图从其他角度攻击他背后的另一团，则遭到美琴用巨大链锯劈成两截。别等对手攻击，先发制人才是最安全的手段。

幻想杀手和A.A.A.。

少年少女背靠着背。

两边都非常夸张，所以可能不太好懂，但是如果想用正攻法摆平对方，应该会非常累人。毕竟那只是一堆头发，没有心脏也没有脑，无论开枪还是用刀刺，都没办法给人「打倒」的感觉。

「完全成了迷宫耶。与其说是闯进敌人大本营，感觉上还比较像掉进了大得愚蠢的吃人陷阱里。」

「（……在战斗。我，正在和这家伙并肩作战！呀～）」

「看样子，先走一步的亚雷斯塔那边也不轻松呢……御坂？」

「噗！咳咳，这里啦这里。船的结构一定会采用最适当的形态。只要看清楚线路和管路的排列，就能找出重要设施的位置，大致上能判断哪里塞了什么东西。只要把船停下来就好对吧，而且不管怎么样都要去上面一趟。那就先到放满了驾船设备的操舵室吧。这里！」

7

尽管已经试着从外面打击灰船的侧腹许多次，整体的趋势依旧没有改变。

虽然不列颠女王号每次都会往旁边滑动，船头的方向也会产生些许偏移，但似乎还是没办法改变航向。除非上船破坏驾驭船只的机关，否则航向都会修正回来。

电极的电池也不是无限。

周身围绕着零下五十度风雪的一方通行扭了扭头。

（其中受影响最少的是直升机起降场，明明晃得那么大，结果根本毫发无伤。虽然看上去什么都没有，但是就因为这样才可能有什么玄机。）

「……时候差不多了吗？逆源质拼图545，已经够了。出来吧。」

『是。』

白色冰粒集中在一处，然后发出响亮的声音弹开。

有如少女、杀人水母、报纸混在一起的半透明恶魔，双手搂着一方通行的脖子用脸磨蹭。

『解除龙卷之后，迎击用的远程兵器会再度往被埃提尔·化身拦住的人那边集中耶。四种合计四十万发。交给他们真的没问题吗？』

「能以万全的态势迎击，只限在船里看戏的时候。要是好几只老鼠溜进去从里面咬肠子，就没办法集中应付外面的事了。虽然大概多少还是会继续攻击外围，但是呢，至少不会用全力啦。效果远比在外围一直无意义地制造龙卷来得好。」

『是这样吗？算了，反正我的工作也不是当保姆，而且主人的决定就要遵守。』

说完，两人就像炮弹一样笔直撞向不列颠女王号的左舷侧甲板。和门在哪里无关，他们直接撞破外墙冲进船内。

就在一方通行把脖子上的电极开关切回通常模式，准备用现代风格拐杖撑住身子时。

『咿嘻！』

逆源质拼图545自后面探出头，从他的手臂和身体之间钻过。硬是要搀扶他。

「……这种时候要我陪你玩啊？」

『因为我是支持主人的存在☆必要的时候多少也能当盾牌哦。』

「啧。」

『唉呀，这个会判断成肯定的啧声哦？咿嘻嘻，而且和硬梆梆的拐杖比，还是碰胸部比较划算吧？』

「……」

『哇——！！那里是、额头上的洞、笨蛋、居然用手指戳那种地方？笨蛋居然还两根、不要沿着边缘摸！！这是害羞，还是认真的？哪边啊——！！』

逆源质拼图545又累积了新的经验，又往上爬了一层。

话又说回来。

（……没有大批部下。虽说是全靠埃提尔·化身，却没想到上船一看居然是这样。尽管只要那个叫什么仪式的玩意儿成功就好，但还真的是拼命啊。科隆尊那家伙，完全不指望这艘船能留到最后。）

换句话说，里面和外面都一样。

只要能争取到订好的时间，不管灰船毁得多严重都是科隆尊赢。

虽说已经深入大本营，却不能掉以轻心。从目前的状况看来，还是科隆尊占优势。

『要从哪边下手？』

「最下面，轮机室。」

只要把直线朝目标海域前进的船搞定，就能无视时限。

这个想法本身和上条当麻的没有什么差别。但是第一位不打算转舵让船迷失，而是要折断比自己身体还粗的钨钢艉轴使船无法前进。

于是。

「果然在啊……」

一方通行轻声嘀咕。

还来不及寻找往下的楼梯。现身挡在前面的，是个太过矮小的身影。即使如此，他依旧是曾经躲过第一位魔掌的男人。明明在同一个棋盘上，却没能分出胜负而暂时保留，让一方通行一直认为彼此迟早会再度碰头。

滨面仕上。

现在，他手里已经连叫做「国家之剑」的古董都没有。

「把一切都卖给恶魔了是吧。你这家伙还真让人笑不出来。」

「…………」

『啊，糟糕……』

最先注意到的是逆源质拼图545。

『接受过科学式开发的能力者硬是去精制什么魔力，结果把体内搞得非常惨！要是那个呼吸一直持续下去，就算全身血管破裂都不奇怪。不如说能活到现在反而不可思议！！』

「啰……嗦啦……」

总算。

学园都市第一位。明确的威胁当前，滨面仕上带着致命性的延迟嘀咕。

拍拍自己的裤子口袋。

确认里头那块平凡泡泡糖的坚硬触感。

一时之间，对方把焦点挪回来了。

「这么做不对，我也知道。这种行为，七十亿人看了会有七十亿人拿石头砸我。即使如此还是一样，只要再一下、再努力一下……之后只要撑住就好。只要在结果出来之前，一直在体内制造什么魔力。我看到了，迪翁·福春就在那里。所以！」

「不惜毁掉自己的血肉，也要争取时间是吗？」

「——……——」

又延迟了。

真要说起来，滨面仕上或许根本没办法和外敌交战。他可能还在和体内的死亡搏斗，根本没在注意外界。

不需要犹豫。

在这里放倒他，前往轮机室吧。

就在一方通行准备切换颈侧的开关时。

他没有挪动脖子，一双红眼突然看向旁边。

咚——磅——！

试着把视点转移到另一边。

对于滨面仕上来说，这种发展同样在意料之外。

突如其来，打破走廊墙壁的一击。

缠着绷带的银色长发褐肤女子猛然现身。尽管强行穿过矢量「反射」之壁赤脚踹飞第一位的当事者，脚往奇怪的方向扭曲，脸上的轻笑却没变。那只骨折的脚，做出生物根本不可能有的扭动，骨骼与关节逐渐恢复原本的硬度。简单得就像把萎缩的气球吹胀一样。

滨面以朦胧的眼神看去，一会儿后才动起粘答答的嘴唇。

「奈芙……？」

「你好，是大家的姐姐奈芙蒂斯哦。就让我来一场自己想要的战斗吧。不过在这个场合，怎么想都是一方通行比滨面仕上来得好对吧？喂，你也这么认为吧，化学怪物。胸闷好了吗？」

「……你……！！」

「唉呀上次抱歉喽？好像让你心爱的奴隶少女哭得唏哩哗啦。不过我以前被活埋在金字塔里面已经习惯这种事了，话又说回来这点小事就自认为博爱，自以为是的混蛋还真是让人头痛对吧。」

面对第一位，却还如此游刃有余，如此回嘴。

「魔神」也拥有自己的世界。

就是因为这样，所以即使面对白色怪物，也不会被吞噬？

她随兴地对滨面挥挥手。

「好啦，对面好像也拥有了战斗的理由，就让我来享受一下吧。哦还有，挑选交战对手的标准并不是哪边比较强哦？你也要好好表现一下男子气概。滨面仕上还有其他需要拼命的战斗。再会啦～☆」

到此为止。「魔神」奈芙蒂斯把目光放到崩塌墙壁彼端准备起身的一方通行身上，舔着嘴唇压低身子扑过去。两人就这样一起撞破另一端的墙壁。从他们一直往下落看来，前方大概是挑高空间……从一楼到三楼都连通的歌剧厅。

但是滨面仕上也没空发呆。

神谕已下。

喀。

一个新的脚步声传来。为了确认这个朝自己接近的声音来源，滨面慢吞吞地回头。

于是他看见了，也听到了对方的声音。

「……滨面……？」

8

一惊。

吊在大气球底下，将整个战场尽收眼底的茵蒂克丝，微微抬起头。同样吊在气球下的兔子天线外套比基尼府兰疑惑地发问。

「怎么了吗？」

「有东西在。」

和先前不一样。

也不是预想中最糟糕的棋子。

不该有的东西出现在棋盘上——是这样的音色。

但是……

她的目光，没有望向直升机起降场。

「既不是克劳利又不是科隆尊，也不是『魔神』更不是『黄金』……这种扭曲，无法想象属于人类的生命力循环、诡异的庞大魔力……这家伙究竟是谁？！」

9

「果然是这里啊。」

叩叩铿。

银色少女亚雷斯塔用鞋底规律地敲着地板。

「前往直升机起降场应该是要搭中央集货区的电梯，但是只有这样不够。像蚁窝般连往各房间的通道和门……典型的路径问题啊。不是只看开关门的顺序。这种类型的魔法结社，大概会用上约定成俗的『握手法』吧。」

……他们并不知道，由科隆尊领着巡回地狱的滨面仕上，连自己走在多夸张的秘境里都毫无自觉。

即使打开船内每一扇门彻底调查船舱，通往直升机起降场的路也不会出现。真要说起来，就连「巨大电梯」是不是真的存在都让人怀疑。如果出错没通过验证，很可能导致「集货区只有厚重的墙壁」这种发展。

「我是问答型思考辅助式人工智能，也是一副由管理者亚雷斯塔亲手制造的塔罗牌。就算要用穷举法找出答案也在所不辞。」

黑猫魔女米娜·马瑟斯仍抱着婴儿莉莉丝。

「但从另一方面来说，如果科隆尊自行制作塔罗当成己方战力的消息是事实，就算用这种方式侦测也很可能遭到妨碍。要不要用别的方法，像是地占？」

「不。」

亚雷斯塔微微一笑。

「……要是她特地来妨碍，我反倒欢迎之至。就尽量把事情搞大，让我逆推反应剧烈的场所吧。那正是对方最不希望我找到的点。只要能够把点和点连接，正解的路径就会跟着浮现。既然是以五指所做，『秘密握手』这种东西的组合就有限。只要得到提示，要解开它并不困难。」

嘎哩……

……嘎哩哩、嘎哩、嘎哩……

就在幽暗走廊的前方。亚雷斯塔正准备走向餐厅的前一刻。有个从左右衣袖抖出大量呈扇状排列的武器，一边刮着两侧墙壁一边接近他们的身影。

黑发波波头加上气色很差的肌肤。

短䙓旗袍加上额前护符。

「『魔神』娘娘……」

「我来玩啦，亚雷斯塔？」

令人不舒服的笑容。

连银色少女最厌恶的火花与飞沫都能转化为自身武器的怪物，开口说道：

「我只要自己有得享受就好。先前虽然被上里翔流那家伙打断，不过你应该也已经自己建立出一套消灭『魔神』的方法了吧？让我看看你的真本事嘛。打出能让我全身为之震撼的一击吧！」

10

滨面仕上和泷壶理后。

在这个战场，彼此的立场变了。主要是因为滨面的突袭。

不过，就算是这样。

双方心底的想法应该还是一致。即使立场分歧，照理说也不该演变成正面交锋才对。

尽管如此。

「滨面……」

「不行，泷壶。」

咬紧牙关。

少年依旧单手向前伸，表达拒绝之意。

本来已经隐隐散去的意识，似乎再度聚集。

平凡无奇的泡泡糖。

让她拿手机，和安涅莉登录为朋友。

就算是这么小的约定。就算只是这么点小事，偶尔还是能产生强烈的力量。

「只要再一下、再一下……！情况很清楚，不能在这里放松，要是答应你就会当场崩盘！所以拜托你，我已经知道怎么救迪翁·福春了。接下来，只要在体内把生命力变成魔力？就好，等到结果出来为止！所以、所以、所以！拜托现在别管我！不然，修罗就会解除！就算要欺骗或硬撑都没关系，我不能在这里、在这种地方，变回单纯的滨面仕上啊！」

但是。

有些不对劲。

首先是穿着粉红夹克配毛衣的女友，与她脸部差不多高的地方浮着某种透明球体。那东西的真面目是……玻璃，还是水晶？至少看上去不是充了氦气的气球，也不是摆动小翅膀在空中飞的无人机。这个约有排球那么大的物体，看不出是用什么原理飘浮的。她的能力是「能力追迹」。目前还是大能力，但如果把那些不可靠的说法也考虑进去则是有机会成为第八个超能力的稀有能力，不过基本上是种被动的力量，属于透视和远视的衍生。实在不太可能让酱菜石那一类的重物浮在半空中。

而且。

此外——

「滨面。」

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

动作、有一点、不太对劲。

即使隔着肌肤外露较少的长袖夹克，也能明白她的肌肉发出怪声。不，不对。不是连活动都很辛苦。泷壶在克制某种东西。说是「明明已经全力踩刹车却停不下来」比较接近。

克制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

泷壶伸出手掌，对准滨面。

带着会自己飘浮的奇怪水晶球。

是谁在操纵谁？滨面仕上脑中的疑问一个接一个地涌出，但是泷壶理后没管他，而是拼命地挪动嘴唇。

开口说道：

「快逃，滨面！！」

发光了。

之所以能在仓促之下对来历不明的水晶球做出反应，或许是因为滨面从闪光联想到麦野沈利的「原子崩坏」。

啪咻——！！！！！！

滨面拼命地把沉重身躯往旁边一甩，紧接着走廊墙壁爆出恐怖的声音，当场蒸发。显然不对。这绝对不属于「能力追迹」的范围。还有什么别的……总之那个水晶球有别的力量！

然而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

要是死在这里，便救不了泷壶理后。

「呜！！」

水晶球再次发光，滨面则在此时以肩膀撞开附近的门。丢脸也没关系，无论如何都要保住机会。实际上，与其说是幸好有移动，或许更该说是倒地发挥效果。墙壁根本毫无用处。滨面慢了一步才发现，那道闪光是从腰部的高度水平扫过。

「……都是……我不好……」

有个忏悔的声音。

「因为我握住了安娜·施普伦格尔的手。因为听到她问是不是想要解决事件的力量之后，我点了头。所以那个女人把『只能』最短最快解决事件的力量硬塞给我……」

「……呜——！」

他们都一样。

为了救出迪翁·福春，而且不替泷壶理后添麻烦，滨面仕上独自走到大恶魔科隆尊身边，他们两个完全一样。

他的女友在别的地方，向另一个存在的手求助。为了在孤军奋战的少年被全世界压垮之前把他救出来。

两人都为彼此着想，但是，这种心意却被利用了。

不。

哪里一样了，别开玩笑。

把独一无二的恋人泷壶理后逼到这种地步的，是滨面自己！

（安娜·施普伦格尔……）

原本模糊的脑袋，这次明确地恢复了意识。

他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

也不知道对方有多强大。

然而，即使如此，这个名字只听了一次，就已烙印在他的灵魂上头。

（安娜·施普伦格尔——！！！！！！）

这种被迫战斗的存在，滨面还有印象。那就是遭到大恶魔科隆尊操纵的A·O·弗兰西斯卡。当时学园都市的统括理事长漂亮地解决问题。但是，现在已经不能向大人们求助了。

「安涅莉。」

只能靠滨面仕上。

唯有这件事，他非得自己来不可。

少年静静地、用力地，重新握住落在地板上的手机。

他拖着沉重如铅块的身躯，再次站了起来。

然后说道：

「支援交给你。不过，这是我的工作。」

唰！

曾经得到程序辅助的滨面仕上再次摆出架势。

这次没有什么处理器服。尽管有指示，不过做动作的依然是滨面自己。没有厚重的复合装甲也没有外界提供的力量补强。理所当然地，那种恐怖的闪光只要吃上一发，还不用谈什么防御就会当场蒸发。

风险远远超过少年所知的上限。

即使如此依旧不能忘记。

滨面仕上的目标，只是要在有泷壶、有麦野、有绢旗，也有芙蕾梅亚、半藏、黑夜他们的圈子——这个以全世界来看无比渺小的圈圈里，再加一个人而已。迪翁·福春。他要用这一点，让那个连求救都喊不出来的少女，知道自己的认命有多么傻、多么蠢。仅此而已。

所以，不能有任何缺损。

为了这个目标，滨面仕上可以拼命。

（总之不管怎么想都要先对付那颗水晶球。虽然不懂原理，但玻璃就是玻璃。至少，不是用肉身对抗战车或战舰。）

踩踏细小建材破片的声音响起。

穿着粉红夹克和毛衣的女友从自己打穿的洞往滨面走来。不，是操纵者用看不见的丝线让她这么做。

「滨……面……」

「什么都别说。该道歉的完全是我。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所以不需要辩解！！」

嗡！水晶球再度发光。

发射的信号。

但如果只是到处逃窜，局势不会有什么改变。少年把力量沉入丹田，封住恐惧的心。心爱的女友在看。不能再逃了。接下来要挺身面对！！

「哦！！」

滨面大喊着踏出一步，飘浮在泷壶僵硬指尖前方的水晶球几乎于同时放出闪光。但是太天真了。确实，有泛用性高又可以无视既有能力的超常会令人安心。假如能自由更换，或许就连学园都市的单纯排名都能推翻。

但是，这道闪光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麦野沈利那种光看就让人腿软的鲜明感觉。

烧灼空气的「咚——！」一声巨响，慢了一步才传进滨面耳里。然而这个时候，少年已经全力压低身子，让死亡闪光从头上掠过。不是为了躲避，完全是为了向前迈进。每一发闪光之间应该有空窗才对。就算拳头碎了也无所谓。就这么冲过去，在下一次发射之前打破那颗水晶球！

他装起掉在地板上的紧急用斧头。

泷壶惊慌的脸出现在视野中。

（在这里，砸烂它！！）

硬物碰撞的声音响遍周遭一带。

斧头已经挥下。

但是，滨面表情扭曲。

高举在面前的水晶球没有破。它正面承受滨面仕上的一击之后，就这么若无其事地留在原处。只有勉强身体所造成的痛楚，通过手腕的骨头传来。

水晶和玻璃，本来就很硬。

如果只知道窗户、瓶子这类比较薄的物体，或许无法想象。不过，举个例子来说，要用拳头打破沉重的烟灰缸就很难。没办法像如今已经成为表演的劈瓦那样轻松。

即使有安涅莉的辅助得以最佳化，依旧不管用。

不管效率再怎么高，滨面仕上本身的力量不足就没用。

嗡。

水晶球再度由中心放出光芒。

「不行……」

泷壶理后的眼里有着前所未见的绝望。

一旦在这么近的距离，让水晶球的闪光恣意解放。

这一次，为了救她而赌命的少年真的会蒸发。

「快逃！！已经够了，滨面！！」

束手无策。

纯白光芒在水晶球里蓄积到临界点，跨过了那条线。

接着一口气解放。

咚——！

闪光零距离爆开。滨面无从躲避。

但是。

但是。

但是。

扭曲。

由于是零距离，所以不管怎么想都是没中才奇怪的闪光，在滨面仕上眼前不自然地拐弯。

「什……」

当然，这个现象不是出于少年之手。也不是少女。但是单纯的偶然不可能引发这种事。

某样东西——

翩然降临。

那是画有特别图案的塔罗牌。第一张跃动，第二张跟进，之后便有如雪崩。随着树叶摩擦般的「唰！」声，七十八张牌在滨面背后形成一个很大的环。

「嗡！」的声音又一次响起。

仿佛要将泷壶理后压榨到极致的神秘水晶球，瞄准目标。

但是。

就像要呼应它似的，滨面仕上手里也有东西。

微小的「啪哒啪哒啪哒」声聚集在一处。一张张小巧的塔罗牌，组成整齐划一的六面——立方体，而且表面瞬间变成黑色。

黑盒子。

魔法师迪翁·福春将性命与自尊全寄托在上面，世界最大魔法结社「黄金」的灵装。

『翻译、简化、新创。』

脑中有个声音。

照理说根本不懂什么英文的滨面，自然而然地吐出流畅的英文。

既不是单纯的偶然，也没有通过别人的手。

这就是滨面仕上争取到的结果。

绝不认同面带微笑消失的孤单少女就此画下句号，因此抛下许多东西，不惜耗损自己的身体将生命力精制成魔力持续灌注到现在——这是他努力的成果。说穿了，他是在尝试读取牌张表面的细微伤痕和污渍，让这副牌恢复成原本的人。就算过程中思考逆流也不奇怪。

而且，维斯考特和安妮并不是在赤身裸体的状态下被扔去伦敦。身上的衣服和装饰品应该也会跟着出现才对。换句话说，都刻在塔罗里头。除了本人之外，附属的物品情报也包含在内。让目标魔法师轮廓显现所需的器物也在一起。说不定，让生命力精制成的魔力流通，进而在身体与道具之间形成圆的东西，也被当成代表魔法师不可或缺的记号之一。

所以，只要送出这个前兆就好。

小心翼翼护在怀里的塔罗牌，构筑的某个外观。

这种盒子，就和某个少女衣服上的钮扣一样。

以自己掌握住的可能性，挺身面对这世上一切的不讲理。

亦即——

『自我情报无限循环灵装……它的效果，就是将一切灵装与术式转变为谁都无法预测的样貌！』

磅！

黑盒有如张大嘴巴似的开启，随即吞掉了整颗水晶球。

闪光根本没办法从盒内冲出来。

不管是怎样的变化。

正面也好负面也罢。

遭到盒子吞噬的灵装，绝对无法维持原本的样貌。

「……啊、呜……」

操纵人偶的线似乎断了。

泷壶理后摇摇晃晃地倒下，滨面仕上轻轻将她抱进怀里。尽管身体再多么疲惫、就算体内有许多血管破裂造成内出血，这件事他依然非做到不可。绝对要。

黑盒子啪啦啪啦地崩解，化为一张张的牌流向滨面背后。这才对，塔罗牌都该物归原主。

然后。

就这么顺理成章地……

娇嫩的手指伸进滨面的口袋，从中掏出的物体是平凡无奇的泡泡糖。但是对他们来说，这样东西保住了一个价值非凡的约定。

为了这个约定。

为了这件任何人都理所当然能做到的事，少年不惜拼上性命也要来到这里。

「……很帅嘛。居然能赌上性命拯救女友，这完全是在炫耀你们有多恩爱嘛。」

从正后方飘入耳里的话语，是英语。

声音已经不是来自脑中，所以不良少年无法理解。

总计七十八张的牌组。

包含构筑黑盒子的东西在内，这些卡片所代表的某人。

「欢迎回来……」

但是。

就算回答错误也没关系。从这张被眼泪鼻水弄得皱巴巴的脸来想，少年根本没有余力帅气地回头。总之抱着女友的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将明知对方听不懂的日语就这么说出口：

「欢迎回来，迪翁·福春……！！」

11

真要说起来，从第一步起就是接连不断的意外。

此刻，褐色肌肤上缠着绷带的美女，依旧在极近处轻笑。

「嗯呵☆」

「魔神」奈芙蒂斯。

最大最强的异分子。

「啊啊，好开心、好开心，真的好开心！啊哈哈哦呵呵就是说嘛果然没有后顾之忧的战斗很重要对吧那些愁眉苦脸拖泥带水的东西根本不要管有揍人和踹人的感触就够了其他什么都不需要这么一来果然还是你适合啊一方通行！！！！！！」

她赤手空拳撞向学园都市第一位——那个一方通行，就这么一路撞破墙壁。正面杠上那个能将一切来袭矢量都用「反射」压制住的超能力者。

「啧！」

「为了得到全力战斗的机会，我特地利用人造恶魔帮你清掉胸口的堵塞哦。只是被科隆尊动点手脚就失去较量的乐趣未免太无聊了。好啦来玩吧好啦好啦陪我痛快地玩吧！告诉大姐姐学园都市第一位这种挑逗人心的宣传文句不是虚有其表！！」

圆形，巨大的挑高空间。

歌剧厅。

但是一方通行可没有悠哉到会等背部撞上地板。他驱策矢量操作能力，用力踢开抱住他的奈芙蒂斯。咚！光是这样就迸出了有如炮弹发射的巨响。他操纵周边空气以让人感受不到重力的动作轻巧落地后一看，发现身在一楼观众席。那家伙不在同一个区域。围住中央的二楼、三楼包厢，所有窗口自然而然聚焦的部分。在成为碟型天线与太阳能厨具焦点的舞台上，银色长发飘扬、展露褐色肌肤的怪物缓缓起身。

她伸出右手食指，慢条斯理地发音。

「上来，小不点。还是说你想从下面偷看？」

「啰嗦，花痴。」

巨响炸裂。

但不是第一位想都没想就往奈芙蒂斯冲过去的声音。

刚好相反。

「对象逆源质拼图545，增……」

「你打的主意我早就料到啦！！」

一方通行伸脚勾起成排座椅的其中一张，当成足球往上踢。破坏的东西远比挑高的部分还要更高——装在天花板上的洒水器。

唰！

整片洒下的人工雨势打湿一切。一楼观众席、舞台上、第一位的怪物，以及褐色肌肤的绷带美女。

没错。

就连「魔神」奈芙蒂斯的脸颊也不例外。

这下子不管怎么哭都看不见眼泪。正如红光之下没办法阅读红色文字一样。

「原来如此啊。虽然我不喜欢弄湿身子就是了。」

「……利用眼泪造成精神异常。说穿了就和舞台剧一样啦。让他人看见自己流泪，让对方情绪动摇，引发同样的泪水。这就是你那什么增幅还失控的真面目。知道以后就只是无聊把戏。战争让生病的小孩跟小狗分开，小狗拼命跑回饲主身边但最后还是赶不上，小孩子死了。如果是笨蛋大概会哭，那又怎么样？从为了利益而混进算计的那一刻起，眼泪的价值就变得连纸屑都不如，你的眼泪和『三天前的晚饭吃了什么？』一样。不会留在任何人脑海里啦！！」

说着，一方通行以拇指扣住中指指甲，轻轻一弹。仿佛要弹在不懂事的人额头上。

说得更精确一点，他弹了从天花板洒下的一滴水。

咻嘎——！

水刃以能够轻松打穿战车正面装甲的气势往前飞去，但是学园都市最强的超能力者当然不会只有这么简单。趁着奈芙蒂斯出手应对之际，他轻蹬地板，一口气跳到舞台上。

但是。

但是。

但是。

「这么嫩的攻击，你以为能吓到我这个『魔神』吗？」

躲不掉。

真要说起来，「魔神」奈芙蒂斯根本不躲也不挡？

「嗯？」

听上去就像削下厚厚一层血肉的声音响起。如果有什么夸张的异状，大概就是对方和自己一样把攻击弹回来——第一位这么想，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明确地挖出一个洞。

从右肩到胸部、腹部，整块都被带走，变得空空如也。仿佛用身体呈现缺了一块的眉月。

但是不行。

这样不叫伤害。在洒水器带来的豪雨之中，褐肤女子脸上依旧挂着笑容。

「吾乃奈芙蒂斯，成千上万陪葬王墓的奴隶与佣人集合体是也。」

唰！

细小的振动声传来。

奈芙蒂斯的身体在晃动。

「是故吾身已不再追求个体循环。多重连接的生命力之环，无论何处断裂都能切换联系处维持大循环。并联线路就算剪掉其中一段，灯泡也不会熄灭。你以为破坏外观上的脑和心脏就能打倒我吗？」

一方通行没有拘泥细节。

他挥动只要碰触就能破坏全身血管与神经的五指，漂亮地打在扭曲的奈芙蒂斯身上。有应手感，体内确实已经破坏。然而重点不在这里。

即使遭到破坏，依然能动。

这才是关键。

上里翔流在学园都市暗处嚣张时也是一样。上里的「理想放逐」尽管确实逮到了奈芙蒂斯，却没彻底消灭她。她将自己的肉体分割，达成了部分留在现世的惊人成就。

她的构造并不是少了五脏六腑任一项就会毙命。

褐肤美女是以百分率为单位自我管理。

「而吾所得之名为奈芙蒂斯。身为丰饶神努特之子，冥神欧西里斯之妹、死神赛特之妻的女性神格。其属性为死与丧葬，驱除弑神污秽者是也。」

永远的女神悠然高举左臂。从容不迫。简直就像利用滑轮和绳索，将巨大的断头台之刃装在牺牲者的正上方一样。

「以尼罗河为代表的洪流啊，冲走无聊的人类恶意吧。」

轰——！

规模远超以洒水器洒下的人造雨。水来自空气中、来自舞台的木板里，如果没有「反射」，恐怕连一方通行的肉体也会被抽干吧。现场的水分一滴不剩地遭到榨取、搜集，在奈芙蒂斯左手的延长线上，形成巨大刀刃。

干燥到极限的空气，简直就像严苛的沙漠。

根本不需要玩弄什么体术把戏。

这一击只要顺从重力由上往下随便一挥，就能收拾掉任何外敌。奈芙蒂斯是杀害者赛特之妻，同时也是得知欧西里斯遭到他毒手后痛哭失声者。奈芙蒂斯的眼泪连世界的罪孽都能洗涤。也就是说如果想正面对抗，就得有严重性在弑神之上的污秽……当然，前提是四个表层世界有这种东西存在。

因此，活路只有一条。

这已经和理论无关。在污秽暗巷里培养出来的本能，为一方通行敲响警铃，而且立刻跳出最适合的答案。

换言之——

（在砍下来之前，先干掉她！）

「哦哦——！！！！！！」

他怒吼一声，脚蹬舞台，操纵矢量……让脚下的地板炸开，顺势像炮弹一样冲向前去。

许多这样的一瞬间连起来，会不会成为一秒呢？

一方通行以肩膀撞向奈芙蒂斯破碎身躯的腰部一带，快得连爆出的巨响都跟不上。既然对方以水回敬，自己就用冲撞回敬。两人在湿答答的舞台上滚成一团，大量水花像天使的羽毛一样散落。

声音消失了。

奈芙蒂斯挥舞的水刃误砸在舞台的墙上，爆开了。

第一位的头有点晕，眼前显得模糊。

（这家…………！）

沉重的声音响起。

就在「反射」略有动摇的瞬间，破碎飞散的建材结结实实砸在第一位的太阳穴上。铁锈味扑鼻而来，视野染得一片红。

尽管同样在地上滚，奈芙蒂斯却甜甜一笑。

不知不觉间，被挖了一块的身躯已经复原。

「水会遮蔽电波。虽然没办法完全遮住就是了。这点小事，不用搬出捕捉雨云的气象雷达也弄得懂吧？」

然后。

即使如此，居上的仍然是一方通行。

「啧！」

轰！尽管难以控制，他依旧掀起了一阵狂风。

在千钧一发之际把大量水滴吹散或许是正解。

学园都市排名第一的怪物握起拳头。不过这个动作的本质是压缩。遭到五指挤压的空气，本身就可以发挥巨大炸弹的功能。火药造成的爆炸，乃是燃烧气体以超高速膨胀的结果。就和高压液体会成为切割刀一样，任何东西超越了限度都能成为武器。

空气。

血和水啪答啪答地从刘海滴落，压在敌人身上的怪物，握着明确至极的「凶器」大吼。

「我就把你磨到0％，看你还能不能复活……！！」

「唉呀真棒。」

到了这个地步，被压倒在地的奈芙蒂斯依然面带微笑。

她少了对于死亡的排斥情绪吗？

还是说……？

「以『眼泪』触发的强制精神共振，被洒水器的水滴封住了。因为在我脸颊上的那一滴，分不出是单纯的水还是眼泪。」

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然后一方通行发现了这个画面的意图。

「你这家伙……！！」

「只要你成为屋顶，我就能避雨。脸颊上的则会成为泪水。」

令人不舒服的笑容。

仿佛旧事重演。

「魔神」奈芙蒂斯散发出战斗狂的愉悦，轻声说道：

「对象逆源质拼图545，增幅。」

『啊、嘎……！』

看似由人类少女、杀人水母、报纸组合而成的失衡半透明恶魔。她捂住自己的胸口，身体弯成ㄑ字。

她连舞台都上不了。

最前列。试着把那堆变得乱七八糟的座椅拨开，已经是她的极限了。即使她可以无视重力浮在半空中，也只能趴在地上避免遭到流弹波及。

没错。她从一开始就不该跟来。

应该说，就是害怕会变成这样，她才不敢靠近一方通行。不要害怕失败、不要畏缩。即使得到这样的命令，恐惧的经验仍旧没办法简单消失。

或者。

如果用力再往前踏一步，是不是能在奈芙蒂斯做出最后一击之前阻止她呢？

如果再往后退一步，是不是能避免爆发波及一方通行呢？

不管怎么样，都已经太迟了。

以眼泪为武器的女神奈芙蒂斯已经扣下扳机。这和中枪后才感到恐惧也改变不了结局是同样道理，力量一旦传播出来就无法阻止爆发。

不甘心。

更为强烈的，是伤心。

她已经不想再次伤害认同自己存在的人。逆源质拼图545感觉到外在压力正强迫自己的力量膨胀，因此使尽力气把它集中到手上。要不然贯穿自己的胸膛也行——她打算在具体的爆发出现之前，自己粉碎自己。

有人需要被创造出来的自己。

要自己随心所欲地活、享受人生。

所以。

自己的命自己用掉。不准任何人有意见！

『咿叽、咿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

即将失控的「力量」往左手五指集中。

在她的奋发控制之下，成了利刃般的爪子。

尽可能将奔窜方向引导到自己身上，让力量贯穿胸口。没有第二发，如果第一击没解决，之后就只能任由失控的力量肆虐。

不可以让它毫无秩序地结束。

（这不是什么破坏。我要用自己保护主人！！）

但是。

就在爆发的前一刻。

『唉呀小妹妹。/return没意义地自我牺牲之前先重新评估一下选项怎么样。/return真要说起来你看见「全部」了吗？/escape』

发自脑袋深处。

但是完全搞不懂。刚刚的「声音」是什么？从哪里来的？

『……那个花心的家伙。/return这种接触本来是属于违规连线耶。/return居然在御坂敞开心扉之前就另外订了莫名其妙的契约安装后门，不愧是坏蛋。/return那家伙好像连电极也擅自动了手脚，实在不能信任对吧。/return这混蛋真的有在反省吗～？/escape』

看不见，但是存在。

因为学园都市第一位的前额叶严重受损，如果不靠外部填补演算，就连好好用双脚站立都做不到。

逆源质拼图545能认知到这部分，代表什么意思呢？

换句话说……

『你已经通过一方通行的肉体接触到御坂。/return不然就是你来到了连当事者都没有自觉的窗口另一边。/return欢迎光临御坂网络，访客。/return话说回来，要是乐观到会错意就不好了，御坂整体来说算是上条派哦。/escape……不过/backspace，看见那个混蛋家伙被玩弄在手掌心上，老实说让人很不爽。/return能纠弹那个罪人的只有御坂。/return不准把受害者丢着不管，擅自从旁边把他推进荆棘之路！/return』

她只弄懂一件事。

有友军。

这个故事，不是只属于一方通行和逆源质拼图545！

『就是这么回事，让我帮点忙吧/return，没脑波的思考体。/return如果那个褐色老太婆要增幅你的力量流向罪人，就把事情搞得更有趣一点吧。/return接下来的不是失控。/return而是用调整得当的最佳力量，在罪人背后推一把！/return别小看御坂们的演算能力，这点程度连风暴都算不上，只是微风！/return』

哗——！

某种照理说应该看不见的东西，以逆源质拼图545为中心，朝四面八方扩散。

之所以能够用这种形式认知到，原因或许在于她是恶魔。

在其他人眼里，或许是其他的样貌。

总而言之，在半透明少女眼里的景象是这样。

『一〇和二二……？』

她咽下唾液。

逆源质拼图545望见和表层世界重叠的「那个」，不禁倒抽一口气。

『合计三二，但是三一与三二重复了。这是……一条由七十八张牌呈现的路。但是和我所知道的塔罗相差太多了……！』

『看上去是什么样子御坂才不管呢。/return御坂们就只是以御坂们的身份存在于此。/return无论何时、何地，大家都在一起。/return以容易运用的形式处理吧。/return遥控作战许可，由我这个总体出借权限。/return你就按照自己的意思，使用这里所有的力量，保护好你想保护的东西吧！/return』

没错。

就是这样。

逆源质拼图545是人家创造出来的恶魔。为了容易运用而只切出一部分的降规版超常存在。但是她的蓝本是什么？追根究底，她是大恶魔科隆尊制造的。那家伙怎么可能不拿最容易弄到的资料——也就是自己当蓝本呢？

而且，大恶魔科隆尊的藏身处不是邪恶树，而是生命树。

她也是和隐藏源质——知识一同躲在名为「深渊」的领域，借由管理上下往来，阻止愚蠢人类轻易取得智慧的管理员。这年头占卜已经准则化，只要有牌谁都做得到。但不是每个人都能成功。为什么？因为有个搅局的家伙，会以欲望或恐惧的形式躲在内部。

这么一来。

如果有这种功能……

『拜托啦，恶魔小妹妹。/return……御坂不管怎么样都逃避不了纠弹别人的责任。/return虽然可以让他回想起罪过阻止他误入歧途，/backspace但是仅此而已。/return要在不意识到罪与罚的情况下从别的方向支持他，只有你做得到。/return』

她确实听到了。

宛如静静留在现场的低语。

『……吾乃十球体任一处皆无居所的恶魔是也。』

现在，逆源质拼图545用她自己的方法。

明确地认知到。

遮蔽整个世界的隐形力场和情报连接体。

『是故吾将成为坐镇无标第十一号球体之管理者！吾名逆源质拼图545，其数为真实之十一，意为「名为邪恶之垫脚石将可支持善行」！七十八张路线就在此处。身为掌握无名第三树全体之超越生命，吾将赋予契约对象力量。以「深渊」彼方的智慧，授予他生存之道吧！』

当年，亚雷斯塔·克劳利失败了。

那个实验是为了要通过普通人类无法跨越的「深渊」，所以将大恶魔科隆尊纳入体内要求协助，但是科隆尊拒绝合作导致中断。

那么，如果——

不怀二心的恶魔方主动提议合作，双方没有瑕疵也没有遗恨地走到一处，又会怎么样呢？

答案在此显现。

『巴着表层不放的下贱「魔神」！！别以为打得过已经跨越「深渊」的主人——！！！！！！』

巨响炸裂。

然而，它并非一方通行打算释放的狂风集合体。

更为暧昧。

而且能遍及世界上每个角落，是种看不见的力量。

它通过矢量操纵能力掀起漩涡，形成巨大的长枪攻向奈芙蒂斯。

「啧！」

第一次。

即使整个身体被炸飞也不损永恒美貌的褐肤女神发出啧声，原先被压住的她推开一方通行的身体。奈芙蒂斯险险避开了「长枪」的轨道，也被切下一撮银色长发。

和之前不一样。

脱离肉体的发丝没有接回去，就这样渐渐腐烂。

奈芙蒂斯迅速滚离原位，拉开距离。

起身一看，才发现半透明恶魔双臂搂着学园都市第一位的脖子，紧紧贴着他。

不再逃避。

不再畏惧。

现在她能理解契约之主当时说的话了。别哭、别畏缩。没错，人家是真的把背后交给她，因此连伤害到心爱主人的可能性也吓不倒恶魔了！！

『不懂魔法、不懂规矩。自认全知全能的下贱「魔神」，你这种瞧不起人的战斗方式，也就到此为止了……』

货真价实地赋予契约对象力量，为了一同浴血奋战。

逆源质拼图545正面回瞪「魔神」奈芙蒂斯。

『需要的智慧由我提供，我会将七十八张牌的道路——整棵树的智慧都安装进去。和主人有没有自觉无关。只要照样施展矢量操作能力就好。不够的部分全部由我「们」弥补！』

液体飞溅声响起。

照理说能「反射」种种矢量，不容一丝擦伤的一方通行，鲜血从他的白皙肌肤内侧喷出。

但是怪物笑了。

害怕受伤害？他可没这么娇贵。

红眼闪耀着好战的光芒，学园都市第一位毫不犹豫地对战友说：

「这就对了。」

相对地。

拥有银色长发和褐色肌肤的神轻声咕哝。

「唉呀呀。」

她不禁用巧克力色的拇指指腹拭去眼角水滴，但这个动作应该没什么意义。

有没有洒水器已经不重要了。

更为根本性的问题在于，他们之间已经无从介入。只是流点假眼泪，制造不了破绽。

「……这下子，事情变麻烦了呢。」

「那种没有感情只当成武器的眼泪，我没兴趣……」

一方通行说着，缓步走向前去。

即使被敌人伤害又被友军伤害，依旧要确实掌握住胜利的怪物。

他脑中浮现列车上的那场战斗。

明明没有半点责任，却认为都是自己不好而泪流满面的少女。

「什么计算、演算，这里全都用不到。」

学园都市第一位吐掉口中的血，无声地握紧拳头。

经过白色纯化的怪物。

已经进步到能够说出这种话了。

「真正的眼泪比血更沉重。我就让你哭喊到死抵这笔账吧，混蛋。」

12

餐厅的门有一扇大大敞开。

被轰到隔壁厨房的「魔神」娘娘卡在她压烂的不锈钢水槽之中，看上去就像一屁股坐在游泳圈里。一身迷你旗袍完全湿透的少女，听着哗啦哗啦的水声，仰头看向正上方。

「啊～啊……还真厉害。为什么赢不了呢？我输了还是搞不懂理由。」

相对地。

亚雷斯塔则是把混了血的唾液吐到地板上。

「你火候还不够就跳过太多东西直接登顶了。爱即是律法，于意志之下。至于所谓的魔法，则是赋予『重视他人之心』形体的技术。你已经活了数千年吧。如果你曾在这段时间里有过家庭，或许会获得另一种强大也说不定。」

「咦，小婴儿要怎么制造啊？」

娘娘这句话究竟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实在难以判断。

……而且显得很刻意。

就算是亚雷斯塔·克劳利，没有正规的A.A.A.辅助，又没借用圣守护天使爱华斯的力量，怎么想都不可能击退「魔神」之一。只靠将魔法威力强化成目标想象十倍的「冲击之杖」实在太过严苛。就算理论上可以靠交叉反击一招定胜负，实战中如果没有变招余地，也就相当于猜拳时只能出剪刀。这点就算有换了个样貌的魔道书「原典」——黑猫魔女米娜·马瑟斯在旁也无法颠覆。唯一的例外就是没有原罪的莉莉丝，但是婴儿的灵魂依旧存在于此处，没有消耗掉。

厨房遭到破坏的不只水槽。

营业用冰箱被扫倒，调理台断成两截；至于深处的深处，通往中央集货区的大门上，则是插着好几块金属片。

在内行的人眼里，它是像点字般忠实呈现属性记号的标记。

这项情报能教导人正确握住门把的「握手法」。

无言无语。

不过就和火烤之后龟壳出现的裂缝一样，这些破坏痕迹除了神谕之外不作它想。

「……为什么帮我？」

「谁知道啊。我无善也无恶，只是想爽快地战一场。你没有四处逃窜玩弄小把戏，而是正面满足了条件，没考虑什么分寸，就算腹部伤口噗叽噗叽地响也一样。我看上去，像是人家端出那种好菜之后还会吃霸王餐不付钱的无礼之徒吗？」

看来不需要继续陪她闲扯了。

尽管拥有那么强大的力量，到头来还是只为了自己使用。在亚雷斯塔的角度来看，只能说悲哀。和遭到三流报纸编造新闻，连个仔细一点的验证都没有就被丢石头，几乎被大众压垮的亚雷斯塔又有所不同，是一种「得到满足的孤独」。但是，亚雷斯塔并不羡慕。她觉得自己似乎看见一个把「要钱我有」和「我只有钱」搞混的丑恶老人。

现在的重点是里面。

从厨房移往中央集货区。打量墙边那座大型电梯的电梯井。

每一面都冒出密密麻麻的埃提尔·化身。

银色少女冷哼一声。

「这样刚好相反啊。你连长发姑娘的故事都不知道吗，科隆尊？」

轰——！

亚雷斯塔·克劳利和米娜·马瑟斯一挥手，莫大的火焰和真空利刃便在纵长的电梯井内肆虐。埃提尔·化身。说是天使的虚像，也不过就这点程度。燃料有限的情况下在沙漠里不断碰到敌人从地底往上顶——这种只能专注于逃跑的状况也就算了，但如果只需要主动进攻消灭敌人就能让棋子前进，后续应对倒是很简单。

时代按照伊西丝、欧西里斯的顺序前进，最后终于抵达荷鲁斯。

具体来说，就是我方已克服第二次布莱斯路的考验，为了达成目的甚至与「魔神」为敌。事到如今区区的天使根本没办法拿亚雷斯塔怎么样。

一切都遭到烧焦、撕裂，只剩半截垂下。

威胁的残骸，反倒成了魔法师的踏脚处。

追根究底，魔法师就是这种生物。分解各种各样的记号收归己有，套上超越人智的神祇肖像举行大规模仪式，连过去只能敬畏的高阶存在都当成获得知识与技术的垫脚石。怀着适当的意志收服恐怖作为自己的武器，才是这个「人类」的作风。

她攀上电梯井的顶端，踹破厚重铁门，踏进门内。

「你好啊，亚雷斯塔，我的敌人。」

无比开阔的蓝天之下。

约有网球场那么宽广的十边形神殿。

此时此刻，仍然有大量魔法攻击洒向试图度过结冻内海的骑士部队。

这个地方，原本应该不是设计来为恶的。

英国王室为了夸耀自身力量、守护自国人民而建造的巨大神殿。

然而待在这里的是大恶魔。灰色神殿只是换了个主人，模样就截然不同。

不。

真要说起来，亚雷斯塔·克劳利和米娜·马瑟斯，称得上是和大恶魔成对的善良存在吗？

「真亏你受到那种伤还能重新站起来啊。以你的个性来说，想必不会是自己对自己施放回复魔法吧。」

「……」

「不，看来也不对。应该说，在活动的同时，比较深的伤口也一点一点地裂开吧。差不多能看见你的下场了。」

银色少女的侧腹隐隐渗出鲜血。

到这种时候也不值得特地感到惊讶。娘娘也看穿了这点。

但是不可以倒在莉莉丝面前，绝对不可以。不能在女儿面前表现得那么丢脸。要口吐鲜血倒地挣扎，等之后再说。

另一方面——

虽然以高高在上的态度迎人，其中依旧夹杂着小手段，这大概就是恶魔为什么叫恶魔吧。

科隆尊尽管露出游刃有余的笑容和亚雷斯塔对峙，目光却不时偏向别处。

黑猫魔女米娜·马瑟斯。

不，是在看她怀里的婴儿莉莉丝。

银色少女往旁边走了一步，为女儿挡住邪恶的眼神。

「放心。我没打算用这个。」

「……亲口保证也没用啊。你在想什么我大致了解，但我反而认为事情不会照你所想的发展哦，亚雷斯塔。」

唯有这几句话听上去是纯粹出于厌烦。

即使拟态为亚雷斯塔的二女儿正面用刀刺腹部，银色少女依旧没死。以科隆尊方来说，从无数亚雷斯塔扩散、自己在学园都市遭到封印的阶段走到这一步，理论上也算是克服了许多意外因素。就这点来说，双方很像。即使在某处被绊倒，也不会停下脚步，而是连这次的经验也加以活用，进而找出下一步，跨越理应无法克服的障碍。

站在管理者亚雷斯塔一方，却总是被要求以客观角度观察的米娜·马瑟斯，隔着面纱轻轻开口：

「……大恶魔科隆尊。」

「讲得好像我是坏蛋一样呢，魔道书。无法分解的破铜烂铁之一。」

科隆尊不悦地扔出这句话。

要是滨面在场，看见当初因为觉得有趣而教他如何拯救福春的科隆尊露出这种表情，或许反而会感到困惑。

「世间万象皆处于生死循环之中。我乃负责清除堵塞，修正循环不全的存在，亦即科隆尊是也。丑恶地追求个体残存，卑劣地啃蚀他者而肥大化——你可别说你不知道这种东西有多邪恶。」

「……」

「亚雷斯塔·克劳利。你就是最好的证据啊。」

大恶魔轻轻伸出手指。

仿佛是在指出接下来哪个人要死一样，举止充满邪气。

「一般人类要是活了百岁，不可能维持那种状态。尽管也和医疗技术有关，但是以常理来想，你这人早就该死了。正是因为你还在，世界才会变成这样。学园都市是为了上条当麻准备的战场？不，不对，就算理论上如此，实际上动手打造的还是你吧，亚雷斯塔。一九四七年，如果你当时什么都不做，老实地满怀悔恨躺进坟墓，世界就不会变成这样。」

「那是……」

黑猫魔女米娜马瑟斯正想插嘴，亚雷斯塔却举起一只手制止她。

唯有科隆尊的告发还在继续。

「时间的流逝看似毫不留情让一切风化，这个世界的例外救赎实在太多了。幻想杀手、『魔神』、『原典』、复活的莉莉丝，成就此事的爱华斯……还有我，大恶魔科隆尊。」

「……连自己也不归类为善，而当成恶性啊。」

「当然的吧？我负责修正一切的循环不全，这是为了下个世代的诞生。事态一度发展成对过半数源质发动攻击。要不是连第二亚当都以血赎罪，世界根本不可能拖这么久。而致命的堵塞都来自智慧。此身乃把守生命树隐藏界线『深渊』之大恶魔。无论目的为何，即将受到影响是不争的事实……是故，需要破坏。即使是我自己、即使是我已融入其中的整棵生命树，也不能例外。半吊子的破坏没意义。若有东西流存，导致『永劫』的扭曲产生，就会旧事重演。我要将十个球体、二十二条路径，以及隐藏的第十一个象征全部摧毁，回归虚无。相位与相位的冲突？火花和飞沫？这种治标医法谁都救不了。需要根本性地去除所有堵塞。一切都是为了交棒给『下一个』。」

想在「目前的世界」保护「特别的某人」，这种愿望是在妨碍交棒。抓着王座不放盖住可能性的天空，不过是老害的任性。阻碍趋势的东西、世界循环里的致命性堵塞……科隆尊大概是这么想的吧。

亚雷斯塔摇摇头。

「……你想保护什么，科隆尊？」

「这个世界。但我对现世没兴趣。」

玉米、椰子树、肉、鱼。特别是维系地区、文化的重要食物相关神话，有时会以杀害为主题。在这些故事里，神或人出于某些理由遇害后被剁碎，血肉落向大地、海洋，才让今天的食物从自然中诞生。

对于科隆尊而言，这大概是救赎吧。

破坏既有的一切，成为传给后进的累积。后进甚至不需要是活人。凡是自然涌出的东西都行，半鱼人也好、有翼人也罢，甚至是没脊椎的巨大阿米巴原虫或八脚章鱼型外星生物也无所谓。只要对象是生于自然也灭于自然的存在，是什么东西、怎么繁荣，科隆尊都不在意。尽管认知到自己是恶性破坏者，但因为根源有救赎，所以不会罢手。

即使……

它相当于将最爱的人活生生剁碎并撒在大地上，耕种作物聚集动物之后，宣称先人的存在得到继承所以非常成功……这样的恐怖故事。

亚雷斯塔·克劳利缓缓吐了口气。

然后告诉对方：

「没得谈。」

咻嘎——！

冲突猛然爆发，整座将网球场大小十边形直升机起降场改造而成的神殿……不，全长两百米的巨大船舰剧烈摇晃。

一边是克服自卑感得以重新拿起圣经的「人类」。

一边是超越了伊西丝、欧西里斯、荷鲁斯的大恶魔。

亚雷斯塔手中棕榈杖抵着地板，有如划火柴般拉出火焰尾巴往前冲去；相对地，科隆尊就连双手的十根指头都没动。

首先是试探。

「埃提尔·化身。其七DEO。」

「太慢了。」

亚雷斯塔扬起累积许多摩擦的杖底，以火焰的热将长长金发形成的天使连根斩断。

发丝飞散的瞬间，下一击自帘幕后飞来。

金发取代屏幕，浮现不祥的面孔。

「第三召唤文，亦即IDOIGO，风中之风啊。顺从掌管同色碑文的词语排列，在吾面前彰显不纯之力！」

轰——！！！！！！

表层世界不可能有的纯粹元素奔流。撕裂一切的锐利劲风正面盯上亚雷斯塔的首级。

「呜！！」

亚雷斯塔无暇顾及腹部的刀伤，拉起棕榈杖故意让对方切断，强行扭曲轨道，此时更为凶恶的沉淀随之浮现。

长长金发上浮现的脸。

「第七召唤文，亦即LILACZA，风中之水啊。元素注入元素，成为容易运用的现世成分服从吾意！」

「米娜·马瑟斯！！」

一度被弹往正上方的风刃，缠上冰冷雾气扭转方向，以近似毒蛇或蝎尾的动作，朝西洋丧服淑女怀里的婴儿莉莉丝俯冲而去。倒抽一口气的米娜，在单手抱着婴儿的情况下拿出画刀。

「吾之映象以画笔输出外界，由此连接小宇宙、侵蚀大宇宙。碰触重新构筑失落七侧壁纳骨室的吾之色彩吧。爪牙现形，黑色四足兽啊，展现你的凶猛！！」

轰！

在画刀动作之外，更有一阵强风刮起。不，如果将整个空间撒满细沙或面粉，应该能看出它酷似并排奔跑的肉食野兽脚印。

激烈的火花迸发，科隆尊招来的死亡元素这次终于回归虚空。

但大恶魔脸上邪恶笑容依旧。

「……虽说是应用技巧，不过混了杂质的元素，果然只要这种程度就能弹开。表层世界的行为会遭到表层世界的行为干涉。这点很合理就是了。」

黑猫魔女并未对自己的成果感到高兴。

反倒是眉头深锁，仿佛已经料到对方接下来要说什么。

「反过来说，如果用不带杂质的元素直接攻击，似乎就能把你的手臂连同画刀一并折断，直接杀掉怀里的婴儿呢。」

「！！」

「这种手段很卑鄙？亚雷斯塔，从你来到这里的那一刻起，我一样有要保护的东西。苏格兰的荣誉，三样宝物。还有司康石也是。就让我们在同一个棋盘上挪动所有棋子，拿下彼此的国王吧。这一战就是这么回事。」

长长金发就像蝎子尾巴一样，「咻咻」地在空中晃动。

不，它是挥向「把按照特定步骤产生的字母，写到画有棋盘状格线的纸张上」所形成的碑文，与敲键盘十分相似。

「无论如何，你并不认为『照现在这样』杀得了我对吧？」

「……」

「你是为了什么才来到这里的？你的活路只有一条。如果你有办法在分心的情况下和我战斗并抢下神殿就试试看啊，亚雷斯塔！」

连杀掉自己的条件都能笑着告诉敌人，该说科隆尊不愧是自然分解的化身吧。她说过，如果不连自己都消灭，世界就无法恢复正确的循环。就这点来说，单纯用线操纵表层世界的A与B相消还不够。就算空无一物的世界只剩下科隆尊，杂质依然留着。而且因为已经没东西能相消，她会连自灭手段都没有。成为抽鬼牌里的鬼牌没有意义。不管用什么手段，都得把包含自己在内所有的牌凑成对弃掉。

于是。

于是。

于是。

13

「滨面？」

粉红夹克搭毛衣的女友泷壶理后，出声呼唤。

少年的身体晃了一下。

即使如此，还是没完。

他确实已经夺回红色短发配白色软蓬蓬礼服的少女——迪翁·福春，也保住了泷壶理后。接着聪明地离去，或许是将损害降到最低的做法。但是，滨面仕上还有些事非做不可。

能够来到这里，不是只靠他一个人的力量。

虽然对方有何打算、究竟想带来怎样的毁灭、事情又是从哪里脱轨、会不会自己只是刚好得救，全都无从验证。

无论起头如何，对方帮了忙依旧是不争的事实。

所以——

「……」

滨面摇摇晃晃地伸手扶墙。

使用与内线电话相似却不一样的船内无线电。

「已经够了，科隆尊……」

仿佛在吐血。

宛如从腹部深处榨出来的呐喊。

他在还人情。

到头来，彼此究竟是敌是友？这点连他也不知道，旁人更是连想象都做不到。但是，不管怎么样都非得把这些话告诉她不可。唯有这一点非常清楚。

绝对。

无论如何。

不管大恶魔科隆尊在最后关头做什么选择。

至少该把叫做「机会」的选项摊在桌上，否则不公平！

「我已经全部搞定啦！你也到了断的时候了吧？连阵地里都有这么多敌人闯进来，而且一堆东西都坏了。这场对决不是将棋，而是国际象棋。被抢走的东西不会回来。所以到此为止吧，现在还来得及收手。你还有机会活下来！」

14

「……」

无比宽广的神殿。

唯有大恶魔听到了没意义的呼唤。

完全搞不清楚状况，要说的内容也没一项好好整理过。

可是。

这番话确实拥有能让她暂停动作的力量。

她重新观察周围。

银色少女、黑猫魔女、没有原罪的婴儿。

不容大意的状况。

不是能为小事分心的状况。

但是。

即使如此。

（啊啊……）

不知为何。

不知道什么原因，大恶魔科隆尊的嘴角出现矛盾。

她淡淡地笑了。

明明什么都不会留下。一切都非得自然分解不可。

照理说是这样。

（那个男人做到了吗？）

『要怎么办？』

说话者是西洋丧服美女怀里的婴儿。

咬着喇叭玩具的她说道：

『我想，这里就是最后的分歧点了。』

「……吾乃科隆尊。其数三三三，意为扩散。撕裂人与人的联系，妨碍世界结合的大恶魔是也。」

『科隆尊——』

嗡！

比先前更有力、更鲜明、更不祥。

神秘的脸从长长金发里浮出。

「本恶魔再次宣誓！深渊之壁在吾面前，就此画下遮蔽一切之没理解·不宽容界线。死后之人，莫·阿赛亚仪式将排除万象沉淀成就世界之自然分解！！」

不合逻辑。

看似毫无迷惘的统一理论，然而内容全为妄言。

大概就是因为这样，人们才没称呼她为天使，而叫她恶魔吧。

视线相碰。

亚雷斯塔·克劳利和大恶魔科隆尊。

就在此地。

到了这个地步，他们的因缘岂能和平地入鞘。

除非一方砍倒另一方，否则无法封印杀意之刃。

因此。

随之而来的，并非重复支离破碎的宣誓。

十分明确。

带有杀害对方的意图在内。

「……吾乃恶魔，然非置身邪恶诸力四起的邪恶树，而是与神秘生命树所藏知识源质潜伏于同一深渊之大恶魔。」

低语。

她手臂蓄力的姿势，仿佛拿着一把隐形刺剑。

亚雷斯塔·克劳利曾经提到，控制庞大力量的崭新技术体系，将会支配「一九〇四年最后审判说」之后所留下的世界。

「一切数字皆等价。吾之右手为复活的努伊特，见识超越有限领域开展的价数吧。吾之左手为复仇的哈迪特，所有力量收敛·集束于极小点创造意义。吾将在此以拉·胡尔·奎特之圆，令解放自无限加速的一击于现世表层显现。」

这是匹敌「魔神」之枪的极限一击。

不管有无幻想杀手，都能将一名少年粉碎得不见原形。

所谓的树，不是只能攀爬，也能往下降。从天上某一点降下的力量，通过种种路径获得颜色与性质，最后化为建立这个世界的种种物质。

如果——

施术者基于自身的意志，让它像雷电般冲下来，会怎么样？

纯粹的能量，会在急速物质化的同时冲向目标。正如以爆炸产生金属箭矢，借此轻易贯穿战车装甲的爆炸成形弹。

魔法师亚雷斯塔·克劳利如此开示。

其本质为确实截断目标结合的能源集合体。以记号来说，很接近一边左右折返一边冲向目标的雷电。

对于负责保卫高阶三源质，阻碍各种结合让世界四分五裂的大恶魔来说，没有比它更方便的术式了。

「Magick:FLAMING_SWORD。迎接源质下降所显现的力量吧！」

——轰隆！

如果暴露在巨响之下，或许不需要命中，光是冲击波就能粉碎人体。仿佛连「保护神殿」这个前提都已不顾的一击。要是怕得只顾躲避，在场所有人都会死光，改造十边形直升机起降场而来的神殿本身，大概也会遭到破坏吧。

「智慧的圣母巴巴伦啊，将你的红色力量……！」

即使大吼，也来不及。

照这样下去，亚雷斯塔将会惨败。

就在这时。米娜马瑟斯怀里的婴儿莉莉丝挪动小手，画了个圆。

但是前提就不对劲。

从双方的速度看来，「Magick:FLAMING_SWORD」出招后才动手已经太迟了。尽管如此，却还是赶上了。

逻辑崩溃。无视因果。

也就是，奇迹。

照理说应该打个正着的「Magick:FLAMING_SWORD」尖端，随着有如锯齿歪掉般的声音而扭曲。它被莉莉丝前方那个像盾牌的圆逮到并开始绕圈，困在永远的顺路之中。

亚雷斯塔他们虽然被不自然的现象救了一命，却高兴不起来。

『科隆尊！你这样真的好吗？你应该已不再是孤单的鬼牌，有同行者呼唤你啊！』

「闭嘴，莉莉丝。事情要在我这一代做了断。眼前这个通往斗争的力场只有我们知道！没有什么逻辑。这个诅咒只能用我们的血治愈！」

莉莉丝是裸露的灵魂。

如果在这种状态下随便引发奇迹，持续磨耗的婴儿有可能在进入新容器之前就消灭。

因此——

「哦哦啊！」

亚雷斯塔·克劳利发出怒吼，往前大踏一步。

让莉莉丝使用奇迹就已经算是失败，至少不要输得更惨。她要将这一次的失败，导向一百万个成功。尽管计划绝对无法照预期进行，「人类」依旧要拼着一口气挑战大恶魔科隆尊。

埃提尔·化身，十八与隐藏之一的召唤文，以及Magick:FLAMING_SWORD。科隆尊的魔法全都已进入荷鲁斯的领域，效果绝大；但是每当她提升威力，就会受到表层世界束缚，也就是肉身活动会遭到制约。换句话说，在她出完大招忙着抑制后座力时，就和一般的人类魔法师一样，会有毫无防备的破绽。

就连随海风晃荡的长长金发上那张脸，也为之扭曲。

蓝天之下，招式的后座力让科隆尊失去平衡。这种状态，很接近刺剑用力刺出之后，身体跟着被带过去。但是她就这么只动眼球，瞪向成功贴近的亚雷斯塔。

「第一召唤文，亦即Tablet_of_Union_a_Whole，无色无名的元素啊。顺从掌管统一碑文的词语排列，在吾面前彰显本质！」

这次连不含杂质的四元素都不是。

就算采取现世性、即物性的防御措施，也会确实遭到贯穿、蒸发。

但是亚雷斯塔根本没挥动棕榈杖。

就在命中前一秒——

「不，主导权在我手里。」

「铿铿铿！」的三声响起。

从银色少女手边射出，打在以科隆尊为中心的正三角形各顶点的是——约有拇指指甲那么大的红色光辉。

这并非纯靠红宝石的力量。

整个神殿的地板，重叠无数层的种种记号。石头陷进轨道的交叉点，刻意制造「堵塞」扭曲力量的流向。

Al2O3，天然的氧化铝。

别说不知道这种力量。毕竟大恶魔科隆尊本人，就曾利用它控制A·O·弗兰西斯卡。

在和马瑟斯不同的层面上，克劳利和科隆尊的术式互相纠缠、交叉。因为双方都是知晓荷鲁斯者。

「以三只鸽子之血招来恶魔。对象为摇荡第十埃提尔ZAX、与生命树隐藏知识源质一同藏于深渊的天使。为了越过『为了得到智慧而不得不越过的深渊』所需要的超越存在。」

尽管几乎是发自零距离的一击，科隆尊释放的隐形冲击依旧突如其来地遭到扭曲。

不。

科隆尊的右手食指，溅出红色的东西。血。就像外行人突然单手发射巨大的麦格农手枪一样，大恶魔被自己的魔法牵着走。

那么，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呢？

已经是在撕扯自己腹部刀伤的银色少女，纯靠一口气大吼：

「吾之目的仅为跨越深渊，而非谒见纯粹的天使本身。呼应吾之目的计算应取之力。吾将切割该存在并挤到表层世界。成为所需最低限的道具吧，ZAX之天使，不，矮小化的大恶魔科隆尊！」

不是弹开科隆尊的攻击。

把红色记号打进会不做区隔将一切灵装转化为攻击的神殿，将科隆尊降规，强行压下她可用力量的总和。

就像北欧与凯尔特的神缩小后称为妖精那样。

趁现在就做得到。

即使不将婴儿的灵魂当成奇迹材料消耗，也能让一切结束。

身为一个父亲。

身为「人类」。

身为将世界变成这样的黑幕。

为了负起全责，她要将从马瑟斯延续至今的因缘残渣做个彻底的了断！！

「汝之归宿并非此地，然吾不允正当撤离！在此刻意失败执行驱魔仪式。大恶魔科隆尊，将汝之力撕裂为万能数十一回归异界吧！！」

这一声——

正是魔法师亚雷斯塔·克劳利撕心裂肺的呐喊。

假设召唤圆是廉价科幻作品里那种传送门，故意将目标塞进故障的门里，并且输入充满噪声的信号当坐标，会变得怎么样呢？利用「从相位到相位，强行压回之力」，就像用切蛋器切水煮蛋一样把大恶魔科隆尊切开。

「哦——」

恐怖的火花炸裂。

这不是譬喻，现场真的洒出了橘色的光芒。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很接近把人体像凉粉那样挤出去。科隆尊全身被硬是撕开塞进十一道门，身影在闪光中逐渐消失。

原本不会屈服于什么人类魔法之下的大恶魔，发出痛苦的声音，一点一点地被削掉。原因不在于这一击有惊人威力。前置阶段——将大恶魔矮小化到能够用普通魔法杀掉的程度，才是其意义所在。

于是。

于是。

于是。

闪光之中连一丁点身影都不留。

临终哀嚎也渐渐消逝。

巴着整个世界不放的怨念般污秽已被拭去。

就在这时。

「骗你的☆」

咚——！！！！！！

沉重的声响。

「啊……？」

亚雷斯塔口中溢出不自然的吐息。

里头带有铁锈味。好常好长的黄金发丝如蝎尾般扭转，直接从亚雷斯塔的背后贯穿到腹部正中央。

没错，正中央。

不需要特地比对五脏六腑的位置，也知道足以致命的部位。

化为扭曲长枪或说尖桩的金发表面，有张歪斜的女人笑脸。

「如果我『只是』恶魔，矮小化大概会成功，不然就是被人类烙下致命伤，类似『魔神』欧提努斯那样。」

声音。

金发根部，闪光帘幕的另一边，传来邪恶的声音。

她开始回想。

自己的立场，大恶魔这个立场。

将那些一旦融入胸口就再也无法分解的东西，硬生生地推开。

「但我是大恶魔科隆尊，唯一拥有血肉之躯的魔性，连『妨碍者』和『蝇之王』都没做到这一点。树不是只能攀爬，偶尔下来看看也不坏哦？毕竟肉身牢笼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都能让我的灵魂稳定，如果命令只对酷似『天使之力』的能量生效，没办法使我动摇。」

「天使之力」可以在神殿中切割成不会太过勉强的形式后召唤、也可以抽出后注入剑里，某些情况下甚至能直接连往人体。同样的行为，叫有肉体的人类照办就难了吧？要求别人换个模样钻进剑里，只会让人家一头雾水而已。

换句话说就是这么回事。

抛弃肉身牢笼攀上生命树虽然能接触智慧，却也容易受到外来力量影响。往下降会受到种种物理性制约，相对地能维持稳固的自我。对一般魔法师来说，「不变的自我」就和顽固的脑袋或僵硬的关节一样讨厌，不过任何事物都要看用法。

实际上，科隆尊就撑住了。

会不由分说把恶魔赶走的驱魔，也遭到具有实体的筋骨铠甲弹开。

「打从一开始，你就赢不了我。」

轻声。

在近得能够拥抱的距离，科隆尊以诱人的声音呢喃。

「就算用上神殿所有的力量，将自己的一切都增幅、转化为攻击也一样。」

黑猫魔女米娜·马瑟斯……不，严格说来是她怀里的婴儿莉莉丝，伸出小小的手掌。

但是大恶魔科隆尊冷哼一声。

「要试试看吗？叽嘻嘻。此身乃深渊支配者、堵塞智慧者。生命树也好邪恶树也罢，行使依存任一者的奇迹都杀不了我哦。因为我是在树上的某一点支配上下的往来嘛。」

『……』

「如果怀疑，你就试到耗尽自己的灵魂为止，行使你的奇迹吧。到头来只会和父亲落得一样的下场哦。你的奇迹只能动摇看不见的力量，影响不到有血肉之躯保护的我。你只是碰触引发不了什么相消。虽然成为抽鬼牌里的鬼让我非常不高兴，但是，至少你没办法和我凑对。至于我的消灭，就相信整个世界消灭时的『余波』足以顺利抹消我吧。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真的……真的希望这样吗？真的要让事情变成那样吗？』

「啰嗦！我已经受够了你们那种自我中心的恶魔拟人化了。你以为帮养的猫穿上衣服会让它们高兴吗？我打从灵魂的根源就不指望有人理解！」

拼命的决心。

持续的努力。

人类做的一切全都没用——大恶魔科隆尊笑了。

但是……

就在这时——

砰咚——！！！！！！

突然发生的「变化」有如巨大的心跳。

就算有人告诉你那是从大恶魔科隆尊体内迸出的声音，恐怕还是难以理解吧。仿佛在摇撼整个神殿的沉重声响。就算猛力敲打比人还要高的大鼓，想来也没办法让空气振动到这种地步。

「……嘎、啊……！」

大恶魔科隆尊，连自己用头发贯穿的亚雷斯塔都扔下了。

她仓促间捂住嘴，纤细的身躯弯成ㄑ字。

然后就这么看向黑猫魔女怀里的莉莉丝，但是——

『不是哦。』

隔了一层喇叭玩具的声音回答。

『不是我。还有你该注意到了，在战斗的不是只有因缘持续了一百年的人。此时此地，每个抱着自己灵魂面对世界的生者，都有努力活下去的资格和权利。说穿了，这个世界根本没有什么配角，正如你一样。以为窝在这种小房间能看清世界全貌，本身就是个错误。』

不是亚雷斯塔·克劳利，不是米娜·马瑟斯，也不是婴儿莉莉丝。

谁？

那么是谁？

「难、道说……？！」

15

厚重的冰层上，第三公主静静地蹲下。

尽管有暗红色的血溅到脸上，但这些血不是她的。

「没事的……」

她卸掉倒地骑士的铠甲，用双手压住对方肩上的伤口，并且在耳边呼唤。

重点在于先止血，以及不要让人失去意识。

只要王室成员伸手一摸，任何病灶都会消失得无影无踪。这种皇家之触的传说，当事者薇莉安自己也不相信。但她已经不是会在这种场合不知所措的娇贵公主了。

做自己能做的事。

这么做能救到的人命，确实也是有。

「振作一点！！你不是该死在这种地方的人，对吧？！」

「……」

「你叫什么名字？快点说！我以第三公主的身份命令你！」

「……葛瑞斯。赫雷葛瑞斯·米雷茨……」

「国难当前，你火速驰援值得嘉许。无论是什么理由推了你一把，也不管你的行动是否受到立场与头衔束缚，我都不打算将你的名字刻在终战纪念碑上。活下来把勋章配在胸前。知道吗，米雷茨！这是命令！」

极近距离的呐喊令骑士大受震撼。尽管动作很小，但他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临时的大地随着巨响晃动，多处产生诡异的裂痕。

如果放着不管，不知道什么时候它会张开血盆大口把人吞进十二月的海水里。

即使如此，也是一样。

薇莉安把相当于绷带和胶布加在一起除以二的止血带绑紧之后，转头询问周围的人。

「止血完毕，意识也没问题……这边的生命体征稳定下来了！其他的呢？」

到处都能看见有气无力的手臂在挥。这些不是求救的伤员。而是已经拼命照料伤患，却总觉得自己力有未逮的医护人员们请求支援。

但是这样已经算不错了。

说实在的，薇莉安也不可能一个人把伤者从激战地区拖回来。东洋圣人，神裂火织，多亏她四处奔波砍掉那些金色发束，而且一有空档就把倒地的伤员往后送，否则根本没机会。虽然没有靠近船只，也没有争取显眼的功劳，但如果不是主动接下后援差事的她提供确实的助力，战线早就崩溃了。

圣人。

逐渐取回生存方式的女教皇，建立起一面铜墙铁壁。

但是，机会只是机会。不代表一定有救。如果不好好利用难得的机会，等于糟蹋人家赌命提供的救人可能性。

光靠事前安排的医护兵果然不够。

就在公主咬牙切齿之际——

咻！

宛如锐利钢丝劈开空气般的怪声拍打薇莉安的耳朵。

不是神裂火织。

真要说起来，声音也不是来自切割用的钢丝。

那个大大鼓起还反射阳光的东西，其实是为了避免缝合时产生排斥反应而调整过的丝线。丝线前端有形状类似钓钩的弯针，但是尾端没有往内勾。这种针同样是医疗用品。

所谓「眨眼之间」，就是这么回事。

这已经成了一场名为救人的风暴。

「嗯，差不多就这样吧？」

日语，口气平淡。

「……话又说回来，英国啊。真令人怀念呢。当初捡到亚雷斯塔也是在这样的冬天吧？」

步行、前进，只是从伤患旁边走过……只是这样，便救了一条又一条人命。正如靠近强力磁铁的铁制品，会静静地磁化那样。

「总之呢，米娜同学出发了，黄金猎犬也喊着浪漫什么的一直待在最前线。能管实验器材的只剩下我。我想早点把事情解决回露营车那边啊。」

「那个，医生……」

「另外，我有件事要提醒你哦。」

贴近。

青蛙脸医生以平静却坚定的口气指出：

「无论救了多少人，刚救下来立刻阵亡还是没意义。我虽然打算把眼前的生命全救下来，但是我也很明白，不想清楚就延长人家的痛苦可算不上救命哦。」

然后薇莉安注意到了。

从灰色的不列颠女王号那里又来了新的！

（那边是漏洞百出的母亲大人她们……！都怪她们订那种随随便便的战斗计划！）

第三公主没管脸颊上的血迹，只是快速以消毒用酒精把手洗干净。

「姐姐！补充树冰，要是包扎过的人被追击就没意义了！」

『我说啊薇莉安，我也有最大效率和容量的问题……』

「啰嗦，诱饵是拿来干嘛的！给我闭上嘴乖乖去干活————————！！！！！！」

船的方向接连冒出闪光。

纵横交织的光雨，加上看不见的横向打击，甚至还有冲击波。

如果没在周遭一带布下大量树冰，刚刚这一击势必会让应该保得住的人命全灭。

「以后时机由我这边判断。姐姐，你从现在起降级为炮台！」

『……真令人讨厌。果然把怪物养最大的不是凯莉莎而是你啊。虽然笼子很坚固，所以平常不会表现出来……』

「回答呢？」

『Yes，汪汪，妹妹大人。啧，果然行有余力的姐姐赢不了眼眶含泪的妹妹吗？』

神裂火织这边也和青蛙脸医生背靠着背。

刀刃与丝线。

擅长工具属于同类却又完全不一样的两人，平静地交谈。

「医师。」

「真是的，军人和医生到底哪边的罪孽比较深重啊？」

「还有些伤患没办法后撤被留在激战区。我会开路，请助我们一臂之力。」

「效法一下那边的公主殿下怎么样？毕竟你说的话没有半点需要道歉的地方，根本不必看别人脸色……这种时候，一句『闭上嘴跟我来』就好啦。」

远方发生很大的爆炸。

在那里大闹的，可能是背着异形机械的大型犬吧。虽然它在爱丁堡城似乎亲口（？！）说过自己讨厌魔法，干起活来却很勤快。狗毕竟是狗，帮助英国应该没什么好处才对。或许，不管人类的得失损益伸手帮助敌人会让它得到爽快感也说不定。

饲主是谁呢？如果可以，之后希望能摸摸它的头——第三公主如是想。

「那么——」

「麻烦你带路喽？」

咻！

杀人与救人，两种不同的钢丝撕裂空气。

圣人与医生。

两人似乎将那里当成该去的最前线。只要他们站在那里，就不允许没道理的死伤。他们以身体力行这种生存方式。

（做得到……）

目送两人背影的第三公主，静静地这么想。

（尽管速度缓慢，但是这场塔防的局势已经渐渐倒向我方。这么一来就能重新振作，避免死亡骨牌倒下。）

就在这时。

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撼动了薇莉安的胸口。

不，应该不只她一个。

「刚刚的是……？」

『脚下在摇晃呢。不过似乎不是卡提纳造成的切割哦。』

16

低沉的「叽」声响起。

挑高三层楼的中空型歌剧厅。打从设计阶段就彻底调整成能以最佳形式让声音回荡的广大空间——的台上。

全身挂在绷带上。

简直就像坏掉的扯线木偶，或是困在蛛网里的蝴蝶。缠住舞台上方照明器材支撑杆的无数绷带，挤压银色长发褐肤美女身上的肉，吊着她微微摇晃。

「原来如此喵☆」

即使处于脚离地的状态，魔神奈芙蒂斯依旧不为所动。

应该说，这个用眼泪攻击的女人，不能以外表的喜怒哀乐判断。

「……玩这招啊。没有成见果然很恐怖呢。」

浑身是血倚着舞台壁的，反倒是一方通行。

超能力者委身于那个叫什么魔法的，所付出的代价。

某种近似于副作用的效果。

仔细一想，土御门元春也说过这种事。

即使如此依旧没坐倒在地，可能是因为第一位的自尊吧。

喘着气比出中指后，白色怪物张开被血腥味弄得粘答答的嘴巴。

「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对不起我不该弄哭女孩子。我觉得能用的东西就该加以利用，可是没想到人造恶魔会哇哇大哭。这个频率不行啊。青涩的呐喊会刺入人心。刺进去之后，就拔不出来了。」

听了吊着的奈芙蒂斯说完这些，一方通行啧了一声。

帐算完了。

之后就是……

「逆源质拼图545。」

『呃，那个……谢谢主人……』

看见恶魔双手食指在以纤细身段来说大得不自然的胸部前互戳，排名第一的怪物只是轻轻啧了一声。

「绕个路而已。话说回来，主题怎样了？」

『嗯。实验姑且算是成功的感觉吧？虽然安全标准还很模糊所以好像有危险就是了。』

「……啰嗦。明白做得到就好。要正式上场喽。」

『了解。咿嘻☆』

考量到正常的强弱顺序，目前连把生命力精制成魔力都无法如愿的一方通行，要胜过已经将道钻研到极致的「魔神」，概率根本连万分之一都没有。

那么眼前的两败俱伤是怎么回事呢？

此刻，答案就要揭晓。

『吾乃恶魔。没有血肉之躯的影子。然不仅能守护邪恶树中诸力，亦能跨越生命树上阻碍欲攀升修行者之深渊赐予力量是也。』

嗡！

一方通行所见的世界，和别的东西重叠。

视野暗了下来，变得比血腥味更加强调自身存在。

但是无妨。

如果这真的是有必要的痛苦，白色怪物就承受得住。

过去害怕伤到大家而只是躲在别人背后的「搭档」，已经抛开了那个老旧的自己。她无言地表示这点程度应该没问题。既然如此，只能顺应她的期待。

最强，不会因为这点程度就受挫。

眼前的纯粹是不同「相位」重叠，并非别的世界。它和生命树、邪恶树——人们已经谈论两千年以上的小宇宙、大宇宙设计图，又有所不同。

生命树是阐述如何让人心健全成长的图面。用正确的方式去理解，就能净化自己的灵魂，一阶一阶往上爬。但如果从错误的角度去看，以为自己已经攀上顶端，就会让心灵失控，带来负面成果。它也有这么危险的一面。

邪恶树则是阐述嫉妒、愤怒等人心阴暗面如何产生、作用的图面。一般来说，它会操纵人类带来无序的破坏，但如果运用得宜，也能带来「愤怒的艺术」等正面成果。

不过，「这个」不一样。

不属于任何一边。

『吾乃人造恶魔。终究只是切割出来的矮小力量，但本质仍旧是与科隆尊同质的引路者！其数为真实之十一，其意为「名为邪恶之垫脚石将可支持善行」。看着无法纳入十的隐藏障碍吧，吾将潜入其中妨碍不需要之上升，仅授予真正符合资格者跨越深渊之力！』

没错。

照理说从开始的开始，它就已在身边。

它只是看不见，却一直支持着最强超能力者的力量。

尽管散出无数枝叶，却全部合在一起成为巨大集合体的存在。

看不见的第三树。

由军用量产克隆体的脑髓和电磁波连接构筑而成，一个非常非常大的情报体。

『其为出于人手之树，任何神话传承都未登场的新树！这个崭新神秘虽然仍为树苗，却具备不经神手而由人手控制的可能性，乃无善无恶的人造树是也！吾将成为此树苗之向导。深渊的拒绝啊，即刻退去，吾与唯一认可之主同化跨越此线。直达王冠的前方，即使是0在其上之未显领域亦无所惧！』

生命树是正面的心，邪恶树是负面的心。

既然如此，人造树所代表的便两者皆非。

只要指尖轻触一下就会加算的社群网站赞同数，越是严格律己就越受赞扬的健身房，美食网站的星数，以及照能力等级受管理的学园都市。遭到过去从不曾存在的新价值观扭曲、遭到人类自己所创尖端文明摆布的心灵样貌。如果没有得到火打铁、没有通过蒸汽与石油支配电力就不会产生，网罗了「后世灵魂变化」的图面。

『……哼。/return』

脑中突然冒出一个无语的声音。

不是逆源质拼图545。

而是另一种，或者说从开始的开始就已在王座上的另一个存在。

『御坂们不只是量产军用克隆体而已。/backspace 面对没有以御坂网络相连的人，已经不需要由御坂们走过去，/backspace你自己也能做到了。/return』

「……」

『关于这点就夸奖一下你吧。/return反正心情不错，/return只有今天是特例哦。/escape快点把事情解决。/returnm御坂也想给那个摆出嚣张表情粉碎上条的混蛋一点教训。/return为了这件事，要暂时助你一臂之力也无妨。/return』

一方通行无言地把手放上电极的开关。

只要用手指轻轻弹一下就好。

瞬间从他背后窜出的，既不是黑也不是白。

带有透明感的，白金。

匹敌圣守护天使爱华斯的鲜艳羽翼，让世界风景褪色成过去的东西。

低沉的声响。

不是拍动翅膀、射出某样东西之类的浅薄话题。

表层的流血无关紧要。

真要说起来，现世的痛觉老早就扔掉了。

那双红眼盯着更为深沉的地方。

『主人。确认到大恶魔科隆尊的思念。毕竟我是她创造的恶魔嘛，连过去很简单。要言语化吗？』

「随你高兴，反正要做的事都一样。」

宛如铁砂从耳朵灌进脑袋里的不快噪音，消散了。

今天的「客人」很多。一方通行的脑里，又闯进了别的声音。

『你这家伙……！你干了什么好事，这不是生命树也不是邪恶树。居然有这种事，要是把这个……把这种东西埋进世界，可就不只是「天使坠落」那种程度的变质了……！』

「虽然不知道你在扯什么，不过跟你讲结论吧。逆源质拼图545大致上都告诉我了。你是因为有了血肉构成的实体才麻烦。所以我要把那玩意儿错开，和你切割。」

『你想从外侧施加巨大压力，把我的灵魂从临时的实体里拿出来？』

人体小宇宙和天体大宇宙彼此有连接。

任一边发生的事，都会影响到另一边。

这种理论，一般用法是以小的影响大的。如果要讲得简单点，就是通过在体内聚集魔力挥动手脚，扭曲庞大的物理世界让火焰和冰块从手掌冒出来。就是这么回事。

但是，这个怪物不一样。

以大的影响小的。

不惜特地在这个宇宙里追加一棵大树，彻底震撼到银河尽头，也要对区区一具血与肉的集合体造成打击。

简直就像——

外界的第三者，刻意逼目标灵魂出窍。

好啦，其实这和长期封印在「没有窗户的大楼」里，借由雷神托尔之手解放的不死怪物所建构的整体论能力看上去很像，第一位有注意到吗？

『嘎——』

「这么一来你的『特别』就没了。『最强』这种东西很无聊啊，它就像会麻痹痛觉的毒素。这玩意儿剥掉之后，就会看见真正的自己。看清楚吧科隆尊，看看你原形毕露的样子！」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17

叩。

不列颠女王号的直升机起降场，非常宽广的神殿里，传出一声闷响。

蓝天之下。

大恶魔科隆尊像根棒子一样瘫倒在地。那是她额头撞到地板的声音。

然后。

『……』

另外有个颤抖的身影，看向自己的双手。

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肉体往前倒下的另一个科隆尊。不，这种说法恐怕不对。那是失去了实体，变成纯恶魔的科隆尊。

身上没有衣服。

只以长长金发缠住身躯，赤身裸体的科隆尊。

她的本质和逆源质拼图545一样，是由和「天使之力」似是而非的力量集合而成。

即使像泳装一样缠在身上依然太过庞大的头发，此刻成了屏幕，浮出不祥的脸。

既然是在生命树上妨碍全人类，就算人类用普通的方法把灵魂纯化再挑战，仍旧赢不了科隆尊。即使应用邪恶树也无法达到神的领域。但是那个不一样。既然生命树和邪恶树都派不上用场，就另外制造一棵新的树。从树外施力，像冰壶运动那样把坐镇深渊的大恶魔撞出去。

谁做得到？

讨论可行性之前需要先面对别的问题。拘泥于自己的顺位只想着提升源质位阶的马瑟斯和维斯考特，有办法这么异想天开吗？亚雷斯塔在学园都市准备的「计划」已经粉碎四散。难道单纯把那些碎片重新拼起来能做到这种地步？

科隆尊只能颤抖着咕哝。

已经没有实体的保护。

『……所以说，那又怎么样？』

她缓缓抬起头。

『亚雷斯塔已经倒下，米娜·马瑟斯反正也碰不到我！还是说你们打算在这里消耗掉婴儿莉莉丝？特地抛弃自己的信念？』

『不。』

说话的是黑猫魔女怀里的婴儿莉莉丝。

她嘴里还咬着喇叭玩具。

『希望已经延续到了这里。想来「他」不会允许在最后的最后留下这种污点，得到一个半吊子结局吧。』

莉莉丝说了「他」。

是指倒在血泊里的银色少女吗？从莉莉丝的角度来看，大概还是把亚雷斯塔当成父亲吧。

然而并不是。

变化随之而来。

锵！嘎哩嘎哩嘎哩嘎哩！

与神秘实在离得太远的粗鲁金属破坏声。形似开罐器和钩爪的厚重刀刃，撕扯、粉碎、拓宽裂痕，以高速回转一再重复。

链锯。

实在太过巨大的武器，毫不留情地劈开了神殿地板。

但主格也不是背后有A.A.A.的御坂美琴。

婴儿莉莉丝确实说了是「他」。

换言之——

踩在御坂美琴的武装臂上，从切开的裂痕探头，出现在直升机起降场的是……

上条当麻。

同样在船内最上层。穿越塞满驾船设备的操舵室所属甲板，从正下方直接闯进现场的大恶魔天敌，只是一名少年。

『……………………………………………………………………不可能。』

想来。

她已经看见了自己的下场。即使如此，大恶魔科隆尊依旧在亮到发白的冬阳之下，挪动发抖的嘴唇。

『就凭你、就凭你要和我凑对！荷鲁斯的时代，只要一招magick就能粉碎你。别自以为是了人类，大恶魔才不会败给那种右手——！』

『那一招不管用。』

有个无语的声音。

来自同样能从别处观察的婴儿莉莉丝。

『先前之所以能粉碎那名少年，原因在于大恶魔科隆尊当时仍保有血肉之躯。变回飘荡的幻想——单纯的科隆尊之后，你以为你还能压过他吗？』

『……』

『如果要说「自然分解是理所当然，不要害怕消灭」，那你就亲身体验一下。只是不会连同整个世界一起消灭。如果你受得了只有自己一个什么都没留下就消失的恐惧，那请便……真是悲哀啊。明明有可以不需要这样的路，也有笨拙却还是拼命伸向你的手，救赎的分歧确实存在啊。』

长长金发有如蝎子尾巴「咻咻！」地撕裂空气。

即使像泳装般裹住娇嫩肌肤依旧多出不少的大量金发上，浮现不祥的脸孔。

平凡无奇的高中生，也握紧了右拳。

即使彻底败北过一次，让友军从肩膀处把手臂砍掉也一样。

毫不畏惧。

冲突将至。但是……

（什么都……留不下来？）

大恶魔科隆尊的意识，根本没放在区区的矮小少年身上。

真要说起来，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神殿。

十边形直升机起降场。

将一切灵装增幅·转化为攻击的巨大设施。抢走三样宝物以及司康石摆在这里，又是为了什么？

（操舵室被控制住，代表到头来还是没抵达定点。神殿的地板——阵形本身也严重破裂。照现在这样，别说抢下整个英国，就连拿它点火触发的莫·阿赛亚仪式也没办法充分发挥效果。）

叽哩哩。

将血肉之躯丢在一边的科隆尊，以裸露在外的本质部分咬牙切齿。

（就算这样，半吊子状态好歹还是能炸掉半个宇宙。只要这颗行星也包含在内就没问题！总之先排除明确的敌人，剩下没毁掉的源质再分别想办法破坏，就能达到目的！）

『启动吧……』

于是。

于是。

于是。

金色长发表面浮现的脸进一步强调自我。

既不祥，又纯粹。

『神殿听令！现在开始执行苏格兰典礼，占据英国全土。目的是触发莫·阿赛亚仪式！』

18

如果实际执行「那个」，英国全权大概会由卡提纳二世转移到苏格兰的荣誉上吧。而且这里是魔法国度。支配英国会成为开端，大混乱接踵而来，引发全球规模的纷争。接着打破不分天堂地狱一切相位的底中之底，亚雷斯塔唯一想留下的「科学·物理阶层」，洞穿底部，照理说就能将包含各种神话宗教在内的所有相位同时破坏。

滨面仕上先前与大恶魔科隆尊共同行动。

实际上，他根本没想过该怎么画下句号。

总之要救出迪翁·福春，和泷壶理后一起回去。只有这样。他别过头不去看大问题，一直拖延到现在。

所以——

老实说，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如果以善恶区分，大恶魔科隆尊毫无疑问属于恶。但如果没有她提供建议，救不了迪翁·福春。

「要怎么办？」

回归的少女这么问道。

通过手机让安涅莉传递的内容不会错。

拖延的时间结束了。

想必她不会把呐喊听进去。

正如滨面仕上坚持己见一样，长长金发的拥有者也绝对不会弄错自己的路。

无法互相了解。

两人的目标，有决定性的差距。

渺小的不良少年在粉红夹克配毛衣的女友搀扶下，静静地咬紧牙关。

一阵漫长的沉默。

即使只是任性。

即使当不成任何救赎。

滨面仕上依旧下定了决心，这么喊道。

自己扛起责任。

少年通过拥有优秀翻译功能的安涅莉，扣下扳机。

「拜托。别让这个大恶魔科隆尊诞生的世界毁掉！」

19

听到这句话之后，魔法师迪翁·福春只是将手高高举起。

这样就已绰绰有余。

举起的手上，有个固定一角的黑盒子像地球仪那样转动。

她的本质是塔罗牌，七十八张一组的魔道书。但是，不只福春。照理说曾经有过。即使是为了某人方便才创造出来的存在。在英国的夜晚嚣张，随着天亮消失的传说级魔法师们。就算他们消失，也不代表什么都没留下。即使失去了人的外表和心灵，魔道书仍旧会以大量纸牌的形式留存。无人回收的他们，宛如洒在空中的纸片般飞舞。

亚雷斯塔·克劳利造成的破坏行为，主要是影响苏格兰地区。

没错。

合称「苏格兰的荣誉」的三样宝物，以及加冕用的司康石——原先保管这些东西的英国北方地区。

英文词语的排列流泄而过。

「献身于魔法的灵魂之一在此宣告。『黄金』的魔法师啊，展现你们的骄傲，纵使没有形体我等精髓依旧在。统整牌张排出记号，在此阻止邪恶之力流入。」

以「黄金」整体来看，迪翁·福春属于后世的魔法师。

她的知名度，比不上创设期的维斯考特、马瑟斯，以及粉碎结社的克劳利。尽管着有好几本魔道书，以「抄本」复制的机会却不多，入手难度也相当高。

但是。

布莱斯路之战胜出的亚雷斯塔·克劳利，植入了失败与败北的诅咒，不管怎么做都没办法让「黄金」重新集结——在这个前提之下，依旧不断努力的是谁？在亚雷斯塔将世界分为科学与魔法时，持续挣扎想保留纯正知识的魔法师又是谁？

她并非创设期的魔法师。

却是在一切结束之后，试着尽可能将魔法保留至现代的魔法师代表。某人制造的防卫装置里头也具备这个性质。

谁都能简单地运用、轻易地理解——梦想着完成这种工具组时的性质。

于是，指引者在此宣言。

为了领着全体往前走。

既非拉丁语也非希伯来语。

新时代的魔法师，一般来说是用这种语言记录里侧的法则。若是为了这个从英国开始的救世仪式，不要有什么奇怪的坚持直接用英语，应该也很有意思吧。

「我等为『黄金』。摒除长年以来的恶习，解开对于神秘的误会，真正授予人们渊博智慧与富足生活的世界最大魔法结社是也！面临邪恶之力侵袭的民众就在眼前。不受限制自由组合术式的时机已经到来。我在此编纂各位，成为让任何人都可以保护身边人的术式the Hermetic Order of der Golden Dawn！」

20

唰——！

整个苏格兰不知有多少纸牌飞上天。

总之，就在此时——

掀起了一个连气象卫星都辨识得一清二楚的大漩涡。

21

没生效。

什么事都没发生。

然而，这不是单纯因为没抵达指定坐标。有一股更强大的力量，明确地弹开了科隆尊下达的指令。它通过地脉和龙脉，发送确切的情报。即使手握至宝、即使由该处发布命令，苏格兰地区本身依旧拒绝了仪式。

遭到巨大的障壁弹开。

夺取英国失败。

理应跟着启动的莫·阿赛亚仪式也失败。

『……哈。』

拥有金发的女子笑了出来。

『我创造的东西，在最后关头反咬我一口啊。』

虽然讲得像自己不多事就不会演变成这样，但是不可以忘记，所谓「魔法」就是为了自身目标扭曲世界因果的手段。它不是只会在面前引发简单易懂的现象，经过层层传递，将来会在施术者本人也不知道的地方带来意料之外的变化，是种危险的技术。亚雷斯塔·克劳利憎恨这些意料外变化，称呼它们为火花和飞沫。布莱斯路之战也是因此爆发。小看魔法者会遭到魔法吞噬。术士西门、约翰·迪、卡利奥斯特罗、拉斯普京……如果列出历史上知名的魔法师，就能发现其实他们大部分或者下场凄惨，或者孤独死去，或者下落不明之后人家给了「想必在不为人知的地方过着幸福生活吧」这种随便的结语——从这点来看应该很清楚。越是学有专精的行家越重视基础也是同理。越是了解它的恐怖，就越会慎重行事。魔法的火花，会在当事者忘记之后才以看不出原形的样貌来访。这也是个真理。

不能小看。

第三次世界大战的最终盘，那只右手连大天使「神之力」带来的大灾厄也能打消，更逼得那个存在撤离。

「要求有三个，科隆尊。」

『……』

「第一，把手放到你的头上。第二，说已经没事了，你不会再为恶。第三，对这些话和所有行动负责。我要你照单全收，大恶魔。」

『你忘记我之前一招就杀掉你吗，你有什么脸命令我？别笑死我了蠢——』

「不要给我随便带过，科隆尊……！我是为了这件事才赌命来到这里。是啊，我很清楚，因为我已经被你杀了一次！」

「呜……」

「右方之火也是、魔神欧提努斯也是、上里翔流也是、亚雷斯塔·克劳利也不例外。若要论是不是对手，我没有一次是他们的对手。即使如此我还是走到了今天，撑到现在！换句话说强的不是我。看样子，这个放眼望去坑坑疤疤的世界，似乎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温柔一点。既然如此，决定给不给机会的也不是我。你已经明白了吧，科隆尊，要画下句号的是你自己啊！」

向前。

以前都是大恶魔科隆尊深入敌阵。

但是，这次换成平凡无奇的少年往前踏了一步。

「让事情结束吧，科隆尊。绝对恶的大恶魔？万象的自然分解？开什么玩笑。有资格原谅你的，想必不是我。脑海里浮现画面了吗？如果有办法浮现，代表你根本不算不幸。所以让它结束吧。现在还来得及让事情结束！」

没有回答。

咻！蝎尾般的金发呼啸而过。

上条当麻把头往旁边一甩。

然后，用力往前踏出去。

大恶魔仿佛要对抗一般，长长金发的表面明确地浮出不祥面孔。

「……吾乃恶魔，然非置身邪恶诸力四起的邪恶树，乃是与神秘生命树所藏知识源质潜伏于同一深渊之大恶魔。」

这个魔法始于自报名号。

过去曾正面粉碎上条当麻的极限魔法。

但是仔细一听，就会发现科隆尊或许也是在贯彻自己的本分。排除违规与例外，修复世界的堵塞，恢复正确的循环。三三三，扩散。和烙印在魔法师胸口的魔法名一样，不管她再怎么恶毒，唯有这个部分无法说谎。

「一切数字皆等价。吾之右手为复活的努伊特，见识超越有限领域开展的价数吧。吾之左手为复仇的哈迪特，所有力量收敛·集束于极小点创造意义。吾将在此以拉·胡尔·奎特之圆，令解放自无限加速的一击于现世表层显现。」

看似刺剑即将往前刺出的姿势。

将惯用手往后拉，仿佛在蓄积手臂的力量。

想必科隆尊有上条当麻没看见的东西，而上条也有科隆尊没看见的东西。

所以两种信念绝对不会妥协、混合。

对彼此的必杀。

仰赖这种手段的双方，此刻，再度正面冲突。

「Magick:FLAMING_SWORD。迎接源质下降因而显现的力量吧！」

轰——！

面对正面来袭的怒涛奔流，上条当麻能做的还是以前那一套。相信自己的拳头，挥出最大威力的一击。

如果是上一次，少年大概会惨遭粉碎血肉横飞吧。

但是这次不一样。

失去了血肉之躯——为了在表层世界活动准备的实体，事情发展便不会和之前一样。

尖锐的声音响起，一切威胁随之飞散。

当然这并非他一个人的力量。来到这里之前，已经有了种种累积。上条只是恰好站在最后而已。

眼前是科隆尊惊讶的表情。

不能在这种地方结束。上条当麻又往前踏出一步。瞄准对方的鼻梁，用力握紧拳头。

就在这时。

长长金发带来的压力增加，连她自己的脸都挤不出来了。

『不曾留下记载的隐匿召唤文，亦即*****。****************************************』

以人类发声方式无法制造的声音。

看上去像天使也好、代表三十种埃提尔全体也罢，这些效果都只是学说分出来的一句。

而且科隆尊视线所及、伸手所向，对准的并非直接敌对者。

这个魔法瞄准了别的地方。

『！需要防护，关闭窗口！』

婴儿通过喇叭玩具喊道，但是对方想必听不懂吧。

没错。

科隆尊和已经倒地的亚雷斯塔，魔法有同质性。

至于御坂美琴背上的A.A.A.原本是用来撑起谁的术式呢？

进一步来说，要是它不在银色少女的控制之下，处于自由开放的状态丢着没人管……

「啊。」

当武装机械臂有所动作时，事态已经发生。

轰——！

七色闪光喷出，毫不留情地突袭上条当麻背后。

束手无策。

蒸发声响起。

咕噜。

上条当麻的右臂被从肩膀处强行砍下，飞到半空中。即使那只手带有世界基准点的效果，脱离身体之后依旧无法转化为充分的破坏力。就算科隆尊的脸近在眼前也打不了。

「呜！」

少年咬紧牙关忍耐，仿佛在压抑内侧的某种东西。

但是——

『哪能让你们拦住。我乃大恶魔科隆尊，让世界正确循环的破坏之力是也！』

如果这时再一发「Magick:FLAMING_SWORD」零距离释放就完蛋了。上条当麻连防御都做不到，剩下的身体全都会变成绞肉。

但是。

所谓「魔法」就是为了自身目标扭曲世界因果的手段。它的火花和飞沫，经过层层传递之后，会在施术者也不知道的地方带来影响，这点方才已经说明过了。看上去能实现目标的行为，或许会在更深处毁了那个目标。

换言之。

啵！

令人不舒服的声音响起，恐怖的「某种东西」自上条当麻右肩冒出。

看上去就像暗红色的鱼卵，却是由许多漂亮的三角面聚合而成，有如人造物的象征。看似电玩游戏多边形的人造物。无数大大小小的三角面相连、组合，显得像只巨大的手臂。

不是痛楚。

少年拼了命试图压抑的东西。它的真面目是……

『什……』

惊人的声响。现在已经不只是断臂的问题了。上条当麻的全身上下都爆出了人类不可能会有的巨响。转移到控制。不是少年使用右手的力量，而是隐藏的力量在少年全身流窜。

身体违背自己的意志行动，当事者是怎么想的呢？

或许就是因为这样，他才能客观地审视当前状况。

「不行，已经出来了……你也有能求助的对象吧？快去找救兵，科隆尊——！」

紧接着。

一阵有如泡泡破裂的液体声。

某样东西，从近似巨大鱼卵的三角面集合体内侧钻出来。而且不只一个。那个显然比少年个子还要大的「群体」，动了。不是少年操纵力量，而是力量吊着少年。它的含意如此。

于是。

于是。

于是。

22

随着一声巨响。

爆出恐怖闪光。

神殿从内炸开，整艘不列颠女王号断成两截。

终章
或许是个背负诸多伤痕走在漫长道路上的男子人生画下休止符的故事
（Untitled）

太阳高挂头顶。

时间是正午。

化名最大主教萝拉·斯图亚特的大恶魔科隆尊所带来的第二次国难，画下休止符。

黑猫魔女米娜·马瑟斯安稳地从断成两截的不列颠女王号跳回寒冰大地，随手将行李一样样摆到地上。

「这些请带走。」

剑、冠、杖。还有巨大的方形石块。

举行苏格兰典礼的宝物。

「如果换成我那个把嗜好当生存意义的疯丈夫或许会流口水，但我用不着这些东西。以文化角度来说我也不忍心看它们泡在海水里，所以还给你们。」

「科隆尊呢……？金发好像停止动作了。」

「女王陛下。有很多问题要问是无妨，但您的船马上就要沉喽。就算冰是用魔法凝固的，一旦船大到全长两百米的地步，沉没时依旧会将周围的海水也牵扯进来。如果不想让好不容易捡回来的宝物沉进海里，建议撤离。」

她恐怕还比较想趁着混乱离开满是「骑士派」和「清教派」的战场遗址。虽说直接的战斗已经结束，但还有收容伤者与回收遗落灵装等工作，要做的事堆积如山。在这种状况下，骑士团长和神裂火织也没办法立刻有所反应。

抱着婴儿的米娜·马瑟斯一脸事不关己的表情说道：

「玻璃容器里的新肉身应该也差不多完成了。特地把莉莉丝的灵魂本体带到最前线吸引大恶魔科隆尊的注意，算是成功吧。毕竟如果有那个意，她也能够从远方用埃提尔·化身捣乱嘛。」

怀里婴儿「呜、呜～呜」地摆动她短短的手脚。

眼见黑猫魔女一旦翩然离去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伊莉莎连忙喊住她。

「喂、喂。可以当成已经击破科隆尊了吧？亚雷斯塔怎么样了？」

「苏格兰典礼的宝物就在此处。这样还看不出结果吗……那边应该也有了个了断吧。我们可没有不识相到会去插嘴哦。」

泷壶理后平安清醒，使滨面仕上的脑袋换了个档位。

他通过手机，让安涅莉翻译只会英语的迪翁·福春说了些什么。

「不列颠女王号马上就要沉没喽。一来不能坐着等，二来不利用这场混乱会被英国逮到。和大恶魔科隆尊同行，应该让你的立场变得很糟吧？一旦在这个国家被捕，可是免不了处刑塔的拷问大全哦。」

真要说起来，不带护照就穿越国境已经算是出局了。而且带头掌旗的亚雷斯塔怎么样了也不清楚。如果在这时候撒手不管，滨面可能会在连语言都不通的国家遭到法律制裁，落得被关进恐怖监狱的下场。

尽管途中发生许多事，但他最根本的目的是用「素养判定」以外的方式确保安全生活。照理说应该能通过协助亚雷斯塔战斗得到保证才对，但是答应他的统括理事长本身就生死不明，实在没办法指望。虽然不知道那家伙有多少心腹和忠臣，但是这种事只要一句「不知道」就可能推翻。那些人处理起人命问题，大概会比电话客服中心的接待员还要冷漠吧。

溜出即将沉没的船是没问题。

但是接下来该「逃到哪里」？

麦野和绢旗应该在学园都市机能停摆时就离开了。现在，接下来，还需要勉强回到学园都市吗？虽然得问她们的意见，但说不定融入外面的世界也是个选择……不过，也要看以前没碰过的英国追兵有多固执。别忘了一开始的射击演习场。碰上突然接近的马尾武士女，滨面他们根本束手无策。他也不想全部依靠好不容易才救回来的迪翁·福春。要是福春因此倒下就得不偿失了。

学园都市里面，还是外面？

哪一边会好上那么一点？

「……到外面去吧，滨面。」

体温有点高的泷壶理后扶着少年这么说道。

这是指……哪种意义上的「外面」？

「世界这么宽广，留在这种地方未免太浪费了。」

不列颠女王号的最顶层，蓝天之下的灰色直升机起降场。

网球场大小的十边形。过去人称神殿的地方。

如今由于刺猬头少年右肩放出的莫大闪光，变得像个开罐器刀刃已经插下去却觉得腻了而被丢到一边的罐头般残破不堪，整艘船严重倾斜，处于什么时候倒下都无法预料的危险状态。

银色长发仰天而躺。

仰躺的亚雷斯塔，张开朦胧的眼睛……

「嗨，亚雷斯塔，还看得见我的脸吗？」

「……」

满是鲜血的嘴巴动了。

但是，一时之间，银色少女说不出话。

不是单纯因为已经破坏到内脏的重伤。

「……难道说……不，怎么可能……」

「安娜·施普伦格尔。允许你们在这片英国土地播种的专家。难道你以为我是维斯考特的创作吗？」

女子身着红韵律服和长裙组合而成的华丽礼服，轻笑了几声后环顾周围。

打量这个已经毁到无法挽救的神殿。

「用泷壶理后搅局做对了。滨面仕上虽然是个渺小的点，却是行动能出乎任何人预料的危险因子。不过，也是个只要给了成就感就会原地踏步的外行人。就这方面来说，激烈程度适中的战斗行动大概是最佳选择吧。实际上，终盘的科隆尊就不自然地有所动摇。如果放着滨面仕上自由乱跑，就不会演变成这种结果了呢。」

「你这家伙……」

「话又说回来，还真是惨烈呢。好一场远离了魔法本质的打闹。你能够像这样阻止大恶魔科隆尊实在是万幸。总算，我们不用继续伤害自己的名誉了。虽然事情不是我做的，但录用也是有责任的哟？」

和「黄金」不一样。

比起以「分发自由工具组」为目标的魔法结社，要更为接近源流的存在。

说穿了，就是认为难懂的东西让它维持难懂才好的魔法系统。这个集团主张，唯有被选上的人才能行使奇迹，民众只要接受人家施予的恩惠就好。

也就是——

「『蔷薇十字』。但是被当成始祖的老人根本不存在。那应该只是约翰·瓦伦廷·安德胡诌的才对。」

「类似『那些全都是我一个人创作出来的』，是吗？」

安娜歌唱似的回答。

这名将泛红秀发绑成好几根炸虾的女子，脸上依旧挂着笑容。

「……『起源是什么』这种事，我们并不在意。实际上蔷薇十字这个技术体系运作顺利，已经到了控制超常的地步。约翰似乎以为自己是中心，但没有人在乎他。暴露真相，那又怎么样？名为蔷薇十字的巨大怪物早就脱离你的手，自由地遨游世界……你出身于撷取部分蔷薇十字当基础的『黄金』，应该也很清楚这点吧？」

「……」

起源或许只是单纯的乡野闲谈。

没有什么根据。

就算是「黄金」，也已在争夺结社顶点时发现创设秘闻的闹剧……但是当安娜·施普伦格尔实际在面前露出可疑微笑时，不就代表事情不见得是那样了吗？

蔷薇十字，直到今天还在历史的暗处发挥作用。

约翰的告白是真的。然而世界上没人听进去。

「我要走了。」

身着红韵律服配长裙的贵族女性以纤指摆弄蔷薇发饰，同时冷冷地说道。

「一来已经见证结局，二来蔷薇的仿效者『黄金』这场愚蠢打闹也平息了。只要身为最后魔法师的你死亡，痕迹就会从这个渺小的岛国上消失……之后，再把米娜·马瑟斯和迪翁·福春这些非正规的收拾掉就好。」

或许，其实不需要做到这种地步。

由于伤势过重，这具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就算放着不管，银色少女也会丧命。她不需要起身，可以把解决事态的棒子交给活在下一个时代的人们。

但是……

黑猫魔女那边，还有婴儿莉莉丝。

不能放任这种怪物过去找她们。

「要赌上性命尽最后的责任吗？」

链上金属环相碰的声音响起。

身为始祖的贵族千金安娜·施普伦格尔，手里乃是古老魔法结社的象征。一种以细链子挂在胸前的蔷薇十字纹章，「黄金」也有纳入。花瓣上刻有二十二个希伯来字母。只要用一笔画的形式抽出天使或精灵的名字，就能量产力量印记符的万能灵装。

钻研至最佳的复杂度。

所谓真正的专家，绝对不会轻忽基础。为什么，一开始非得仔细地学习这些东西到觉得厌烦的地步呢？绕了一圈回来，就能理解它的价值与风险。

「很抱歉，那玩意儿，在实战派不上用场。」

结局显而易见。

说穿了，放着不管也会丧命的「人类」，根本没考虑过自己的存活之路。

紧接着——

『原来如此。不过若要夸下海口，先试着用自己的长相和名字怎么样啊，霍罗斯夫人？』

液体泼洒声响起。

不是来自亚雷斯塔。

身穿夸张红礼服的淑女。一只纤细的手臂从背后毫不留情地戳进她的后脑勺。

「啊、嘎……？」

『就这点程度，真亏你有办法自称安娜·施普伦格尔到今天。从马瑟斯那时候算起已经超过一百年了吧？无论如何，我早就料到事情闹得这么大能让你露脸，丑恶的女骗子。即使对你本人来说毫无价值也一样，如果要把安娜·施普伦格尔扮演得惟妙惟肖，你一定会这么做。我就在等这一刻。』

据说与世界最大魔法结社「黄金」创设有关的那位传说魔法师安娜·施普伦格尔，实际上登场的方式分为两类。

第一，只在维斯考特书简等书信以虚构人名出现的案例。

第二，直接出现在马瑟斯面前混进组织里，偷走结社重要资料开溜的案例。

……寻找秘密首领的费尔金在旅行欧洲各地时所目击的「自称·施普伦格尔小姐的侄女」，以分类来说算是第二类的亚种吧。

至于马瑟斯那边的案例，最后得到了这样的结论。

安娜·施普伦格尔不存在。那是霍罗斯夫人为了欺骗马瑟斯而擅自借用的虚伪姓名。

很快就要死亡的银色少女。

魔法师亚雷斯塔·克劳利，歪着身子呼唤处刑人之名。

「爱……华斯……？」

『嗯，是啊，「人类」。有关莉莉丝的部分你大概有话想问，但是我的回答只有一个。你以为由自己召唤出来的大恶魔科隆尊，实际上是遵从马瑟斯的指令盯上亚雷斯塔。同样地，圣守护天使爱华斯在更早之前就已被别人召唤、使唤，你没考虑过这种可能性吗？即使花费上百年，也要杀掉那一个人。当然不是在说你哦，亚雷斯塔。』

「……」

『啊，总之先等一等。先让我处理我的事吧，满身污秽的霍罗斯夫人。那么，差不多该归还了吧——把安娜·施普伦格尔的容器还来。』

液体声响起。

爱华斯从后抽回手臂，在头上留下一个大洞。但是祂没让女子倒下，而是随手把另一个粘稠的物体塞进脑袋里，堵住空出来的大洞。

变化非常剧烈。

血、肉、骨、筋、发、肤，全都往内缩。那具肉体，随着粘答答的声响出现夸张的改变。

若是只看外表，还维持了原形。

将泛红金发弄成卷卷头压平显得像好几条炸虾的白皙少女。

但是个子缩了约有三四成。外表年龄倒退，变得幼小。顶多只有十岁到十二岁左右。先前裹住丰满身躯的华丽红礼服可能太大了，使得她要用小手将那堆奢华的布料按在单薄的胸口上。

「好久不见了呢，爱华斯。」

就连口吻也和方才不一样。

不，这大概才是真正的安娜·施普伦格尔吧。

若是通晓魔法的人，或许会想到能够分解、组装自己身体的魔法师灰姑娘。

她露出受不了的表情，挥了挥空出来的手。

兹——！！！！！！

那只纤细的手臂，毫不留情地戳进爱华斯肚子里。

『咕……』

「哼。」

『……呼。我已经操劳了一百年以上，至少该有点慰劳的心意吧，小姐？』

「一招杀不了啊。真头痛，这么一来的确损失了不少时间。那个骗子好像把我不在的这一世纪都浪费掉了呢。」

就连那个爱华斯也被拿来试招。

祂连站都站不住，当场跪了下来，整个身躯半趴在地上；看似十岁左右的少女则是一屁股坐到祂背上。少女跷起脚，从手背确认起右手的状况，看上去就像在打量自己的指甲。

「怎、么、办、才、好、呢？用一百年的钻研去填补一百年的损失感觉很蠢，拜托七角墓园好像又太随便了。」

在这种情况下……

被当成椅子的圣守护天使并未发怒，轻声说道：

『反正是补救得了的延误吧。总而言之，光是能把沉进沼泽底部的主人钓上来，不就已经算得上好事了吗？』

「这种单纯的作业也要花上一个世纪，要怪你的规格吧？我倒想问你，如果失败你打算怎么办？」

『安静地一直做下去。就算要花上几千年、几万年，我也要等待别的机h——』

「我讨厌蠢货和绕路。如果你想挂上鼻钩就直说。」

在史实里，安娜·施普伦格尔虽然是魔法专家，却没有被当成叫做秘密首领的异形存在。她终究只是能自由与超越存在联系的窗口，地位相当于巫女。

亚雷斯塔自己也提过。圣守护天使爱华斯，就是那位准许一切魔法结社创立的秘密首领，能直接和祂联系的自己，随时都能建立新的魔法结社。

换言之——

「是串通好的吗……」

而且，角色和传承不一样。

身披红布的少女坐在「椅子」上跷着脚，打量自己的指甲。

「我本来应该是待在底下双手领取恩惠的人类哦。只要能够仰望上天，等待从天而降的奇迹分发下来，接受上天的教导就够了……然而世界太小了。我的上头一个人也没有，只能像个气球一样飘荡，实在让人静不下来。爱华斯，你在开玩笑吗？我的意思就是你的规格太差让我不爽。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不是超常存在与祂的巫女。

这么一来，不就等于是安娜·施普伦格尔握着爱华斯的缰绳吗？

将泛红金发弄成好几条炸虾的少女从手背看着自己的指甲说道：

「话说回来，爱华斯，你还没把这玩意儿杀掉啊？」

「放着不管也会死。既然您怪我浪费力量，那么丢在一边不是比较合理吗？」

……实际上，他们到底谁强谁弱还是看不出。真要说起来，虽说亚雷斯塔已经濒临死亡，但他们会在敌对者面前不遮不掩地炫耀吗？这点还是令人存疑。

不过，至少爱华斯应该已经习惯贵族千金的任性了。

那个存在并未显得惊讶，说话十分干脆。

亚雷斯塔·克劳利这条命的价值、他所信奉之物的真面目，全都只有这点程度。过去从各方面来说，世界都是受到银色少女摆布。如今，却有个能够轻易扭转这件事的存在站上了舞台。

「……」

「别担心，亚雷斯塔。我们和霍罗斯夫人不一样，对米娜·马瑟斯和迪翁·福春将来会如何没兴趣，所以莉莉丝不会因此受害。」

「……看来之后需要补齐很多事呢，得把外界发生什么装进我的瓶子里。这是久违一百年的弹药补给对吧。我记得莉莉丝不是早就死了？」

「你的游戏失败啦。亚雷斯塔没有消耗莉莉丝。直到最后关头都没有。」

「这还真遗憾。」

「你的嗜好也真是糟糕呢。」

说到这里，安娜·施普伦格尔突然抬起头。

因为结界已破，所以她是望向货真价实毫无遮掩的辽阔蓝天。

握着蔷薇发饰把玩的她，可能是感官究竟捕捉到了什么吧。

「嘿咻。」

单手把红布抱在单薄胸口的少女跳下椅子，以小脚轻轻往趴着的爱华斯下巴踢去，强迫祂站起来。

「有东西来了，蠢货。你就用蠢方法展现诚意做准备吧。话先说在前面，我可没打算给什么或发什么东西哦。要是天真到以为在底下拜就能榨到东西，我现在就踹飞你。」

『很麻烦哦。我建议安全地撤退。』

「第三树？你该不会只因为那点程度就尴尬地打算向我求救吧。」

『要避免浪费不是吗？』

「……真怀念项圈呢。『黄金』那件事，让我不想再当个只施舍的女王殿下啦。唉，哪里能找到那种会用力量制服我，而且只要开口就肯赏些没见过玩意儿的真主子呀？」

『要作个追求庇护的梦，就不能至少美化成故事书里的王子那样吗，小姐？』

「巴噗～」

『而且你的欲望太重，让我连莉莉丝的事都不敢报告。真要说起来，你没见过的东西究竟还剩多少？你也没纯真到会因为大恶魔和守护天使这种程度的东西就吓一跳吧。面对现存唯一的原版「黄金」也没有特别兴奋，甚至还会叹气，恐怕你还是第一个哦。』

「世界太小了——」

『别要求太多。野到这种地步，就算是我爱华斯一样拿你没辙。』

九三的圣守护天使轻松地张开单手，迎接外表稚嫩的少女。祂就这么缓缓握起空着的手。简直就像默剧一样。就在祂将看不见的蛋敲在看不见的桌脚上头时——

『黑蛋啊。以此象征迷惑见者的五感，实行感官领域的不可视吧。』

突然间。

两人就像被映有风景的薄膜包住似的，融入空气之中。

「隐身……？！」

『这是雷加帝那本爆料书里也提过的神秘，敷衍不了现在的你。但我们会在你把真相告诉接下来要抵达的人之前离去。你即将死去。如果打算把周围的人们都拖进死亡深渊就说出来，否则麻烦闭上嘴。那么再见啦。』

喀。

当一方通行踏入破损严重已经开始倾斜的神殿时，已经空无一人。

他低头看向银发散开仰躺在地的少女。从严重外伤处流出的血量、暴露在冬季海风中的肌肤颜色可推测出她体温低落，再加上体内受到的伤害。实在是无法挽救。一方通行能做到的只有「操纵」矢量。即使能最佳化，也没办法补充缺少的东西。

一方通行和亚雷斯塔。

同样沾满鲜血的两人。

「复仇啊。」

与恶魔建立信赖关系跨越「深渊」者，以及做不到而被弹开者，双方的相遇。

事到如今，孩子超越大人的瞬间终于也来临了。

「你做到了呢，第一位……你所在的世界，就是我摸不到的东西。」

「这种东西吗？」

低沉的嗓音。

排名第一的怪物轻声咕哝。

「……这点程度就完蛋啦，亚雷斯塔。这么一来连复仇都没办法啦。」

「不满啊。若是一百年前为了什么5＝6的晋阶问题、只有名誉的7＝4耍得团团转的我和马瑟斯，大概光是这一句话就会妒火中烧抓狂大闹吧。唉，不过呢，对不起啦。确实，这大概不是能让你接受的破灭吧。仔细一想，我也是以半吊子的状态中途弃权呢……」

谈谈假设性的话题吧。

假如一个恨得想要杀了他的人，由于和自己无关的原因濒死倒地，该怎么办？

是指着他捧腹大笑吗？

还是当成自己运气好，轻松地了结对方呢？

……一方通行没涌现这种念头。不是说做不到。他只是觉得就算下了手，内心的疙瘩依然不会全部消失。

「不需要有罪恶感哦。」

银发散开的亚雷斯塔笑着说道。

她的嘴角流出暗红色液体。

「命只有一条，不管多么混账的家伙都一样。就算放着不管我也会死。如果不亲手送我上路，你可能一辈子都会为了这一刻后悔……」

「啰嗦。」

一方通行不爽地撂话。

「我应该说过，如果不觉得恐怖就没意义。这个条件已经失败了，看你那张心满意足的脸就知道。现在的你，什么都抢不走。」

「……哼。你变温柔了呢，第一位。」

「啊？」

「都到了这个时候，老实说，那种能够让我心痛万分的邪恶把戏，你已经想出不少了吧。至少你该知道在我眼前抢走什么最有效。但是，你没选择这么做。这个变化，是不在我预期中的结果……」

「开什么玩笑啊，喂。不要当着别人面前随便打分数。」

「我好歹也是个教育家啊……话说回来，女儿可以拜托你吗？」

「喂！！」

「对学生可能还太沉重了吗？那么，莉莉丝就由米娜当保姆。如果是她，从各方面来说都不至于出什么差错吧。」

就在此时，逆源质拼图545一脸疑惑，要往周围看去。但是，倒在血泊里的银色少女见状，将左手食指抵在自己嘴唇上。

这是源自哈波奎特斯的沉默手势，「黄金」成员往来时会用到。

现在不用提无妨。去者勿追。

如果不做准备就挑战，无论是谁都会遭到粉碎。

「之后就拜托了……不要就此松懈，确实地做准备吧。问题，不会就此结束。下一个威胁一定会到来。会比你所想的，还要快。」

多次浅浅的呼吸后，亚雷斯塔从染红的裙子口袋里，掏出某样方形物体。看上去是个平凡无奇的智能手机。实际上，学园都市统括理事长发动卫星轰炸时，就是用它。亚雷斯塔解除了学园都市的锁定。手机里的代码列表，想必不是什么简单的东西。

「给你。」

「……」

「我的命已经用在我身上了。所以，我给你其他的方法。说不定，这个方法也能满足你的复仇心……」

慢慢地。

或许她已经知道这是自己最后一次呼吸。

亚雷斯塔深吸一口气，笑着说道。

「如果痛恨大人，接下来就由你来。我把统括理事长的全权交给你。为了留下来的大家，建立一个正确的学园都市，让他们能够一同欢笑吧。」

正午后又过了约三十分钟，灰色船舰缓缓沉没。

虽说已经退役，但它终究是「王室派」的贵重设施。里面也有很多古董和艺术品。事后要正式派出潜水员搜索海底自然不用说，神裂火织也从不会遭到破碎的寒冰大地牵连之处，发现了浮在冰冷海水上的东西。

「确认……」

此时究竟该有怎样的情绪才对，天草式的女教皇也不明白。

总之确认完脉搏、呼吸、眼球运动的她，静静地这么报告。

「下午一点五分。魔法师亚雷斯塔·克劳利确认死亡。」

一个时代结束了。

有这种感觉。

接着，就在「骑士派」的女性骑士抱来黑色尸袋时。

「慢着。」

女王伊莉莎出声了。

她悠悠叹了口气。

「虽然过程不明的部分很多，但如果没有这家伙大闹一场，恐怕阻止不了最大主教萝拉·斯图亚特吧。文件由『王室派』整理，要好好对待人家。」

「那么……？」

「将这位魔法师国葬……虽然，我不觉得这点小事能抵销他过去遭受的折磨就是了。」

那睁开的眼睛令人不忍心看。

伊莉莎蹲下身子，将手掌放到尸体额前，替死者合上眼皮。

她的动作，就像在哄一个害怕做噩梦的胆怯小孩入睡一样。

于是，女王说道：

「欢迎回到雾与魔法与和平的国度——英国。亚雷斯塔。」

后记

一本一本购入的朋友好久不见。一次全部买下来的朋友初次见面。

我是镰池和马。

自新约重新编号算起，已经是第二十二本了。这次是VS科隆尊！和先前的团体战斗不一样，结构上几乎是由大恶魔科隆尊孤军奋战，不知各位觉得如何？作中也有提到，希腊神话和埃及神话等早于十字教的古神大活跃的新约20是伊西丝，十字教圣经之力成为关键的新约21是欧西里斯，至于往未来奔跑的新约22则是对应荷鲁斯的时代。虽然由于科隆尊是拿以诺魔法起头，所以显得来来回回……努伊特、哈迪特的部分不用说，实习生、光之蛋糕和诸力退去、十一、巴巴伦与红之力（还要我特地讲出来？就那天的事啦！）等等，许多地方都看得到哦。

这次的目标，是弄得像把弓拉满蓄力之后解放。最简单易懂的，就是新约20、21处于旁观者与观测者立场的滨面站到台前，不过其他也有不少地方看得见，希望各位喜欢……没办法安排最后之作自然登场，所以让躲得更深的总体妹妹露面也是其中一环。虽然嘴上讲着花心花心，不过总体妹妹在这方面应该也算得上不落人后。

其他还有生命树相关、邪恶树相关的词不停冒出来。好比说抱着被砍下来的右手的食蜂显得有点病，不过这是因为原本该有正面影响的爱情走歪所致。基底的感情本身并没有遭到玷污，这可是关键呢。尽管看上去像是邪恶，不过实际上是生命树那边的力量失控导致。

相对地，科隆尊之所以协助滨面指点他魔法，则是明白「能力者使用魔法对身体有害」所做出的行为，是邪恶，出发点属于邪恶树那边，实际上却帮到了滨面和福春。

从正当的一面出发不见得会带来正当的结果，正是小宇宙——人心的难处呢。散发神圣气息的生命树，一旦运用错误是会失控的哦（那种「我是做好事耶，大家应该没意见吧！」的人会造成伤害，这么讲应该比较好懂吧）。关于这部分，则是让其他角色身上有所扭曲，像是安静过头的神裂、不管是谁都会跑去撑腰的优柔寡断奈芙蒂斯、总之就是想惹事的娘娘等等，试着去调查那个时候、那个角色是受到怎样的力量推了一把，或许会很有趣。

关于安娜·施普伦格尔的部分，我会另外找机会详细描述。不过，我是将她看成「乍看之下像王者，实际上漏洞百出」的角色。就这点来看，像是和年纪小小内在却完美的芭德薇系出同源，但实际上刚好相反。毕竟她是被当成世界最大魔法结社「黄金」创立契机的人物，所以我希望她不只是高高在上难以接近的冰冷角色，而有黑洞般的奇妙吸引力同居，才产生这样的设定。不知各位觉得如何？

感谢负责插画的灰村老师，责编三木先生、阿南先生、中岛先生、山本先生、见寺先生，以及这次的伊藤タテキ老師与设计A.A.A.的葛西心老师。这回出了很多大招，我想应该很辛苦。虽然已经是惯例，不过替大家添了许多麻烦实在是很抱歉。

此外也得感谢各位读者。大恶魔科隆尊和亚雷斯塔·克劳利。他们的故事如何？如果能成为持续留存在各位记忆里的大魔王，实属万幸。

那么后记就到此为止。

希望各位还愿意拿起下一本。

这次，请容我在这里先行搁笔。

好啦，连续三本都没吃到饭的是谁～呀？

镰池和马

冲破水面的声音响起。

好长好长的金发，以及吸饱了隆冬海水而变重的米色修道服。尽管已经变得苍白，不过知情者大概还是能立刻看破此人的真面目吧。

打倒了大恶魔科隆尊，或许已经让人心满意足。

那是将本体与肉体分离之后，集中攻击其中一边带来的结果。换言之，另一边还留着。

科隆尊原本使用的血肉之躯。临时容器。

『……呃……？』

恶魔活动肺部，留住闪烁的意识。

不，她是试着这么做。

实际上她连呼吸都无法如意。主张「肉体不过是灵魂牢笼」的应该是诺斯底主义吧？不，对于现在的科隆尊而言，自己的实体不过是处刑装置。这样下去她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落入深沉冰冷的海底。

就在这时。

手突然动了……明明该是属于自己的手，却违背自己的意志有所动作。那只手放上已经碎裂漂浮宛如流冰的白色大地，就这么爬了上去。尽管暂且逃过了呼吸困难的问题，却根本没办法安心。呼吸也好、眨眼也罢，全都不符合科隆尊的节奏。就连心跳也充满了异样感。

与其说，是有人从外侧操纵这具身躯。

倒不如说，尴尬得就像自己在别人的身体里打扰。

「嗯。」

『……！』

「原本以为该死的时候就得死，但果然这样才是我啊。毕竟我不管怎么样都会失败嘛。可是这下子麻烦了，现在哪还能悠哉地回去露脸啊……」

声带终究是出自科隆尊安排的肉身，所以嗓音还是科隆尊。然而细微的抑扬顿挫完全不一样。「这个声音」有印象。一种宛如大批虫子爬上指尖的厌恶感涌上心头。

『……亚、雷、斯塔……？』

「哦，这种程度的抵抗还做得到啊。总而言之，现在它已经是我的血肉……虽然女人的身体我差不多已经腻了。算了，既然你不是萝拉，那就不需要顾虑。所以我不客气地把它拿来过渡，尽量地利用啦。」

『……啊……』

站在大块流冰上的亚雷斯塔，为了确认新肉体的身高和重心，隔着湿答答的修道服摸起自己的身体。这手摸得肆无忌惮、毫不客气。摸进人家房间翻箱倒柜恐怕还会稍微节制点。

「科隆尊，这是你招来的结果哦。就我个人来说，这回是真的心满意足地打算去死。都要怪你，害得我死不成……而且坚持了这么久，却还是溢出了人类的领域。唉，这真的都是你的责任啊。」

说着，女性单手绕到背后，随意地抓起那堆好长好长的金发。就像要割稻穗一样。另一只手也绕到后方，不过手指比出的形状不一样。伸出了食指和中指。

「忘记我和纽堡的联合实验了吗，科隆尊？虽然你擅自闹事而『中断』，却没有『放弃』。真要说起来，我们本该缔结的契约应该是这样才对——魔法师亚雷斯塔招来科隆尊，得到跨越生命树深渊的知识……尽管成了有点特殊的现象，但结果就是结果。原本以为会是科隆尊进入我的身体，没想到构造却颠倒了呢。魔法的火花和飞沫，会以出乎当事人意料的形式到来，是吗？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候，学到基础中的基础呢。」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凶恶的「喀嚓」声响起。

食指与中指穿过了发束。

不，是从肩膀处干脆地剪掉。三三三，扩散。大恶魔耗费漫长时日以月光蓄力至今的——力量象征。

女人的头发带有魔性。

「谁管他」。

亚雷斯塔随手扔掉那堆像死蛇的金发，轻松得就像在讲这句话一样。显得轻便许多的亚雷斯塔笑了。

嘲笑。

「哈哈哈，你就好好受苦吧大恶魔。你该不会以为能够靠着漂亮的一死赢了就跑吧？」

不是开玩笑。

这种状态如果永远持续下去，比在尸袋里和腐尸同居还要恐怖。假如这是惩罚，代表这个世界果然已经坏了、疯了、扭曲了。应该早点破坏它的。

被抢走的肉体从流冰上站起身，高举双手，然后像只全身湿透的狗一样甩头。看来是反而不习惯处理短发吧。这动作显然出自亚雷斯塔。科隆尊什么也做不了。

「好啦，虽然爱华斯那家伙照理说不可能没发现，然而值得讨论之处，还是在于祂为什么要瞒着安娜。对祂来说有什么意义吗……或者更单纯，抱着莉莉丝一百年让祂产生感情了吗？」

『嘎、啊！』

另一方面，被剪掉那么长一段头发，实在让科隆尊无法忍受。现在能显现自己容颜的大概只剩后脑勺。变得有如二口女的大恶魔，像条在缺氧水槽里喘气的热带鱼那样喊道：

『接、下来，你打算怎样？』

「如果连振动声带都会累，用思念的形式也无妨哦。英国那边应该捡到我的尸体了。学园都市已经交给孩子们。莉莉丝那边，米娜大概会主动担任保姆吧，毕竟她本来就喜欢照顾人嘛。这里是魔法与科学之外的第三领域，试着暂时窝在这里也不坏。」

她弯下腰，拧起米色修道服的裙子排除冰冷的海水。

「……话又说回来，没想到会变成这样呢。无法分解的存在为循环带来堵塞，妨碍世界的运行，是吧。」

『爱华斯吗？』

「还有，安娜·施普伦格尔。」

亚雷斯塔这么接完话之后，立刻一反方才的口吻说道：

「——你以为我会这么说吗？」

『……？』

「这件事也是你引来的。先前有过好几次毁掉那个堵塞物的机会。右方之火、『魔神』欧提努斯，爱华斯那时应该也是吧……然而，这次实在玩得太过火了。锁头坏掉喽。无法分解的东西、躲在里面的玩意儿，你究竟打算怎么处理？」

换言之。

换言之。

换言之。

一头金色短发的「跨越深渊者」，以常人无法达到的智慧……

下了这样的结论：

「最大的难题是上条当麻，那只右手的力量。那玩意儿已经压不住喽。」

「啊、啊啊——」

为什么，少年不在那个现场呢？

在那个银色少女即将咽气的场面，他不是就算明知没用，也会拼命止血试图保住对方的性命吗？

真要说起来，击破大恶魔科隆尊之后，他究竟去了哪里、在做什么呢？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可能留得住。

直到此时此刻，少年以左手捂住的右臂，内部依旧不规则地脉动。连这只右臂是怎么接上去的都不知道。根本没办法安心。完全无法预测手臂什么时候会脱离，再次把那东西放出来。

「当麻！」

正上方传来耳熟的声音。

大概是吊在巨大气球底下吧。

但是正因如此，所以非跑不可。

那玩意儿会取人性命。

与上条当麻的意志无关，它会把在场的人全部杀掉，不分善恶。

所以。

少年离开灰色的不列颠女王号，来到无止尽延伸的寒冰大地上。

无论如何。

尽可能地。

奔向不会把人牵扯进来的地方。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啵！

仿佛某种东西爆开的沉重液体声传来。

于是身在某处的安娜·施普伦格尔突然抬起头。

她感应到了，然后微微一笑。

一旦力量恢复，连那个爱华斯也能一击粉碎。

那种传说中的存在。

「总算啊。」

这句话大概不是对任何人说的吧。

身边的爱华斯也显得不重要。

只要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就无妨。她看上去只有这种感情。

「原本还以为之所以把泷壶理后留在手边，是要利用她的能力让上条当麻从内侧破裂。棋子再怎么有用，使用者太愚蠢还是没救。霍罗斯夫人，你就不能多用用脑子吗？如果摆放正确，你说不定有机会在那里斩获一个小世界啊……」

有些许不快。

但是足以拭去不快的成果，似乎就在眼前。

「无论如何，虽然被迫绕了一百年的路，不过能赶上这个瞬间真是太好了。」

简直就像旅行结束后返家一样。

就像看见在家中等待的熟面孔一样。

她确实眯起了眼睛。

随兴播下「黄金」种子的蔷薇之女。安娜·施普伦格尔就像在追求欠缺的束缚般轻抚自己的纤细颈项，明确地这么说道：

「早安，幻想杀手……还有神净讨魔。在你们眼里，世界是什么颜色？」

当然。

前提是那位「贵族千金」拥有常人也能理解的感性。

译注

期货名词，当日冲销的简称，即当天买入当天平仓。是一件很冒险的事。⤶

指用女色骗财的圈套。⤶

温蒂妮（Undine），是中世纪欧洲炼金术士帕拉塞尔苏斯在其炼金术理论中提及的「水」元素名称，亦是欧洲古代传说中掌管四大元素的「四精灵」之一。⤶

沙罗曼达（Salamander），在中世纪的欧洲的炼金术和地方传说中是代表火元素的元素精灵。⤶

潘（Pan），是希腊神话里的牧神，牧神潘是众神传信者赫密斯的儿子，而名字的原意是一切。掌管树林、田地和羊群的神，有人的躯干和头，山羊的腿、角和耳朵。他的外表后来被天主教形象化成了中世纪欧洲恶魔的原形。⤶

赛努诺斯（Cernunnos），凯尔特神话神祇之一，名字为“有角者”的意思，一般认为掌管狩猎、生育、动物、植物、荒野等，并具有支配冥界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