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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李彦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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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学园都市的新学期第一天。

那是上条当麻的学校出现「神秘转学生」的日子，

是茵蒂克丝头一次交到「朋友」的日子，

是御坂美琴与茵蒂克丝首度面对面的日子，

是夹在她们之间的上条当麻依旧不幸的日子，

是旁观事情发展的白井黑子嫉妒上条的日子……

然后，也是某个魔法师向学园都市袭击的日子！

在特别警戒宣言下的学园都市，

当科学与魔法交会之际，上条当麻的故事就此展开！

彩页

「等…等一下。小萌老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学园都市的高中生——上条当麻

「这就是当麻所说的，『高科技』体育服吧？」

掌管禁书目录的修女——茵蒂克丝

「……呃……」

转学生——风斩冰华

「好啦好啦，别哭别哭。看来毕业典礼的时候又要哭得一塌糊涂了。」

体育老师——黄泉川爱穗

「哭……哭有什么关系！每一年眼泪都是自己跑出来，我也没办法啊！」

当麻的班主任——月咏小萌

「你在干什么？怎么在这种地方被女生扑倒？」

学园都市常盘台中学学生——御坂美琴

「……哎呀哎呀，大白天的，真是大胆。」

美琴的室友——白井黑子

「我需要一些引发战争的火苗，明白了吗？——艾利丝！」

英国清教的魔法师——雪莉·克伦威尔

序　章
幕后的表象

学园都市内，有幢没有窗户的大楼。

没有门、窗户、走廊与楼梯，不含任何建筑物该有的机能。除了使用大能力之一「空间移动」之外，没有任何方式能进入。在这密室的中央，矗立着一座巨大的玻璃圆筒。

圆筒的直径四米，全长超过十米，以强化玻璃制成，里面充满了红色液体。宽敞的房间四周围墙壁上尽是机械装置，数十万条缆线及管路延伸而出，沿着地面连接到中央的圆筒上。

由于没有窗户，这房间永远处于黑暗中。但是从远处围绕着圆筒的机械装置上，有为数不少的信号灯及荧幕，如夜空中的繁星般闪耀光芒。

灌满了红色液体的圆筒中，有个身穿绿色手术服的人，头下脚上地悬浮着。

学园都市统括理事长，「人类」亚雷斯塔。

这个人看起来像男又像女，像大人又像小孩，像圣人又像囚犯。这个「人类」将自己所有的生命活动，全都交给机器代为执行，根据计算大约拥有一千七百年的寿命。包含头脑在内的全身皆处于冬眠状态，大部分的思考亦由机械从旁协助。

（……时候差不多了。）

亚雷斯塔才刚这么想的瞬间，就如同配合好似的，圆筒正面突然出现两道人影。一个是身材娇小的空间移动能力少女，另一个则是被少女送进来的高大男人，而这两个人还手牵着手。

空间移动能力少女一句话也没说，只是轻轻点头致意，接着再次消失于空间中。

黑暗之中，只剩下高大的男人。

高大的男人有一头乱翘的金色头发，并以蓝色眼镜遮住视线，身上穿着花衬衫与短裤，打扮跟此地实在格格不入。

土御门元春。负责打探英国清教情报的学园都市特务。

「警备太松懈了，你在玩什么把戏？」

身为间谍的土御门，对着雇主亚雷斯塔以相当不耐烦的口气说道。土御门虽然是间谍，却不是亚雷斯塔直属的部下。

土御门的口气相当粗暴，任何一个知道他平时为人的人，听到这句话恐怕都会吓得缩起身子。面对丝毫不打算隐藏心中不满的土御门，亚雷斯塔只是淡淡地笑着说道：

「没关系，侵入者的所在位置我掌握得一清二楚。这是一个绝佳的好机会。只要稍微变更程序，就可以省略计划中的二〇八二至二三七七——」

「我可要先提醒你。」

土御门打断了亚雷斯塔的话。他啪的一声将手上的报告书狠狠砸在玻璃圆筒上。报告书上以夹子夹着一张照片。这是一张暗中偷拍的照片，上头的女人就是这次的侵入者。

年纪超过二十五岁，特征是金发与继承他国血统的褐色肌肤。但或许是疏于打理的关系，金发相当粗糙凌乱，看起来就像廉价的戏剧用假发。如果只看背影的轮廓，就像头满头鬃毛的狮子。身穿漆黑的礼服，到处点缀着白色蕾丝花边，完全是哥特式萝莉风格。不过礼服的布料到处皆摩擦破损，蕾丝花边也残缺泛黄。看来这件奢华的衣服并非刻意装饰，而是一般日常穿着。

「雪莉·克伦威尔。这家伙可不是流浪魔法师，而是隶属于英国清教『必要之恶教会』的人，可不像奥雷欧斯那次一样好解决。」

土御门活像被禁烟的老烟枪似的烦躁不安，接着说道：

「英国清教也是人类建立起来的组织，自然形形色色的人都有。不，以结构上的特性来看，十字教派系之中，恐怕没有任何一个国教的分歧，像英国清教这样复杂。相信你对这点应该也很清楚。」

「拥有相同信仰的人却互相争执，这种职场还真棒呢。」

「是啊。」土御门叹了一口气说道：「不过正因为如此，英国清教里面也有各式各样的流派与主张，可不是所有人都对学园都市有好感，其中甚至有人打算将全世界都变成英国的殖民地，把全世界的国旗都改成相同的图案呢。你跟我们的公主订下的『协定』到底具有多大效力，可是难说得很。」

甚至连英国清教与学园都市最高首脑所订下的「协定」，都有人不认同。他们认为光是将知识的宝库茵蒂克丝放在学园都市内，就已具有泄漏情报的危险。不过，除了「必要之恶教会」之外，各「骑士团」应该都还没有察觉茵蒂克丝身上的安全装置已经解除了。

即使如此，目前在「骑士团」之中已经有一些继承十字军时代侵略精神的流派，将学园都市视为眼中钉。如果不是土御门在暗中操纵情报，这些人恐怕早已掀起学园都市讨伐运动。

「我隐身在教会里面，确实能在某种程度上进行思想操控。但效果却有极限。对于各流派及那些不同势力，我也无能为力。就算试图加以影响，我所放出的各种思想操控情报，也会在各种地方遭到扭曲。」

土御门此时顿了一下，接着说道：

「当初奥雷欧斯的事情，就已经把我忙到焦头烂额了。魔法师必须由魔法师来制裁，这法则相信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学园都市拥有『科学』，教会拥有『神秘学』，由于双方各自独占技术，所以才能取得平衡。如果魔法师被学园都市的人干掉，光是担心长久以来死守的独占技术会被窃取，双方关系恐怕就会产生巨大的龟裂。」

上条当麻这名少年，在这一个多月已经与数名魔法师交战过。但其中的史提尔与神裂，与教会已经事先做过协议。而像奥雷欧斯与暗咲之流，则为非教会所属的流浪魔法师，所以没有引起太大风波。

然而这次的事件就意义上而言，严重程度完全不同。侵入学园都市的是拥有「英国清教独有术式」的魔法师，而且事先没有协议。虽然目前无法确定这是出于该流派的意志或个人的独断行为，但就算是个人的独断行为，也不能随意将其打倒。

雪莉·克伦威尔是皇家艺术学院中，在寓意画的组合与解读领域方面拥有最高造诣的人物。所谓的寓意画，指的是在绘画中暗藏魔道书内容的暗号图画。举个例子来说，假设有一幅画，画的是从一艘浮在海上的船上向外望去的景色，太阳逐渐沉入海平面之下。在一般人眼中，这只不过是幅风景画。但是如果将画中的海水转换为「盐」，将太阳转换为「黄金」，再加以组合搭配，就可以获得「这幅图画的目的在于说明使用黄金跟盐，能让人像鱼一样在海中游泳的魔法」这种信息。

其他如使用颜料的颜色、深浅厚度、夕阳西照的时间点、以及在船上这样的地点等……图画中任何一项细微的要素，都可以转化成具备某种意义的暗号，所以很多时候，寓意画的解读在相隔数百年的岁月后才被人发现是错的。可见得要当个真正的寓意画专家，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

如果说茵蒂克丝负责的是知识的搜集与保管，那么雪莉的专业领域就是借由暗号技术，将这些知识封印或解读。如果她落入了其他势力手中，代表英国清教长期以来所守护的复杂暗号解读手法，将会被对方摸得一清二楚。

随意打倒雪莉，将造成英国清教与学园都市之间的关系龟裂。如果将雪莉送入学园都市的流派目的在此，那么他们一定会趁机将龟裂拉大。

然而，土御门却没有将接下来的后果说出口。

或者应该说是说不出口。这句说不出口的话，在土御门心中不断膨胀。

——最坏的情况，科学世界与教会世界将发生全面战争。

土御门瞪着亚雷斯塔说道：

「确实，在这次的事件中，只要不做出太愚蠢的决定，火苗应该是不会扩大延烧才对。但是为了浇熄这个火苗，水面下可能有人必须送命。你脑袋里到底在想什么？如果你在警备方面使出全力，阻止她的入侵根本是轻而易举。」土御门此时咂了个嘴继续说道：「总而言之，我决定出手将雪莉打倒。魔法师打倒魔法师，至少风波会小一点。不过，这样一来间谍的工作也不用干了。搞出这么大的动作，肯定会受到注目。真是的，所谓间谍应该是要潜藏在人心死角才对，像这样一天到晚受到监视，要怎么……」

「你不用出手。」

亚雷斯塔打断了土御门的话，让土御门一瞬间愕然无语。

土御门甚至无法理解亚雷斯塔说了什么。

「我再说一次，你不用出手。」

「……你是认真的？」

土御门怀疑眼前这个人是不是疯了。

「可能性虽然低，但可不是零。水面下的你来我往，就好像是在大楼与大楼之间走钢索一样，只要一个不小心，可是随时有可能引发战争！」

如果大量破坏兵器的设计图落入他国手中，光是这点就可以成为战争的正当借口。教会的魔法师如果在学园都市内遭到俘虏，也具有相同的意义。

确实，除非做出太愚蠢的抉择，否则这件事应该还不至于引发全面战争。但是反过来说，只要做出太愚蠢的抉择，战争就会爆发。这甚至不是国与国的战争，而是跨越国境的「科学」与「教会」这两大世界的战争。

代表学园都市的「科学」与代表教会的「魔法」之间，并无压倒性的战力差距。换句话说，一旦发生战争，势必陷入泥沼之中。

「亚雷斯塔，你到底在打什么算盘？你那么喜欢让上条当麻跟魔法师对战吗？那只右手对魔法而言确实是张致命的王牌，但你应该不会笨到认为单靠那只手就可以摧毁整个教会吧？」

「可以缩短计划中的二〇八二至二三七七，就是这么简单吧。」

土御门听到这句话，霎时之间甚至忘了呼吸。

所谓的「计划」，或者该称作「程序」。当亚雷斯塔说出这个字眼的时候，含意只有一个。

「虚数学区·五行机关的控制法？」

土御门恨恨地说道。虚数学区·五行机关。在学园都市刚创立当初，被称为「最初的研究机构」。但是如今却没有人知道位置，甚至连是否真的存在也难以肯定，仿佛海市蜃楼般。据说该机关拥有以如今的工学亦无法实现的「虚构技术」，依然在背后掌控着整个学园都市的所有权力。

「外侧」的教会及魔法师，都以为五行机关指的就是这幢建筑物，但事实上并非如此。当然，真相是不能对外泄漏的。

无论如何绝对不能被外界知道，对学园都市有极大影响力的「那个东西」如今依然隐藏着身影，没有人能够加以控制，甚至没人知道它存在的理由。

身为学园都市的统治者，亚雷斯塔就算用尽所有手段，也必须找出五行机关的控制法。不，或许亚雷斯塔早已知道控制法了，但是缺乏重要的材料，也就是「钥匙」，所以无法执行。

所谓的「程序」，或许可以用一方通行的等级6绝对能力进化实验来加以比喻。就像那项实验一样，以一定的顺序引发特定的事件或问题，就可以制造出「钥匙」。

而某个少年，正处在这个「程序」的中心点。

上条当麻。

土御门在心中推测，亚雷斯塔恐怕从一开始，就打算把上条当麻利用于「程序」之中了，但禁书目录及对抗炼金术师的魔法战却是意外的插曲。然而，每当发生这样的意外状况时，亚雷斯塔就会再次更动「计划」，修正误差，反而借此将庞大的「程序」缩得更短。

这次雪莉·克伦威尔的事情，大概也是这样吧。

其实就算不插手干预，「程序」总有一天也会完成。

「就只为了这种小事？」

「以这个城市的军事力及影响力来看，实在不能称之为小事。就好像一匹足以撕裂整个世界的野马，为了安全起见，还是早点套上缰绳比较好吧？」

亚雷斯塔淡淡地笑了。在他的笑容之中，完全掌握不到感情。看起来既像开心，又像嘲讽；既像哀伤，又像快乐。喜怒哀乐所有的感情都混杂在一起。

怎么会有这么荒谬的事情？土御门咂嘴想着。如果可以的话，土御门想要无视亚雷斯塔的命令，自行前往打倒雪莉。但偏偏做不到。

事实上，土御门凭自己的力量根本无法离开这幢大楼。因为没有出口。没有门、窗户、走廊、楼梯。生活所需的空气可以在建筑物内部制造，所以连换气孔都没有。而且如果想要强攻，这幢大楼还可以承受核弹攻击而屹立不摇。

要打个比喻的话，这种状况比被人关在银行金库或核子庇护所内还要糟糕。以绝望程度而言，大约等同于被人关在一艘大气圈外的太空船内，而且一件太空服也没有吧。

「完全没有办法与外界取得联络吗……喂，亚雷斯塔！立刻用你的有线通信器把空间移动能力者叫进来，否则我就把这里的所有线路全部拔掉！」

「随便你，如果这么做有助于让你消除压力。」

土御门露出了满脸苦涩的表情。事实上从以前他就隐隐猜到，这个房间里的所有管路、缆线及机械其实全都是幌子。如果光靠这个房间内的机器就可以维持亚雷斯塔的生命，根本没有必要建造起这么巨大的一幢建筑物。就连那个圆筒，恐怕也是虚张声势而已，里头的人影说不定只是制造出来的立体影像。

土御门将背靠在悬浮着亚雷斯塔的圆筒壁上，忍不住问道：

「你真的有自信能避免战争？」

「应该要有自信的人是你，后台的工作是由你负责的。别那么担心，只要你够努力，或许有办法在没人送命的前提下，结束这次水面下的暗中较劲。」

「可恶。」土御门恨恨地说道。

到头来，这种差事老是被丢到他头上。

第一章
开学式
Baby_Queen.

1

九月一日，清晨。

涵盖东京都三分之一面积的学园都市虽然承受着刺眼的阳光，依然被凉爽的空气包覆着。路上行人相当稀少，只看得见带狗散步的初中生及慢跑的大学生。矗立在各处的风力发电螺旋叶片缓慢旋转，不停搅动这宛如来自森林深处的冰冷空气。

然而，

就在这凉爽的景色中，上条当麻拖着疲累的身子走在路上。

「好……好累……这绝对不是平凡高中生该有的一天……」

这个高中男生的T恤及裤子都已湿透，仿佛正跑完马拉松赛跑。由于吸收了水分的关系，衣服的重量似乎变成了两倍。

要说起缘由，就得回溯到前一天，也就是八月三十一日。

昨天晚上，上条遇到一个叫暗咲逢魔的男人。为了拯救一个他所认识的女性，两人离开了学园都市。

值得注意的是，在这里「离开」可以替换成「强行突破」。学园都市周围被高墙包覆着，而且受到警备队严密看守。没有许可证的人是无法外出的。事实上，若不是通过暗咲的协助，上条一个人应该没办法成功离开吧。那个魔法师拥有相当便利的「惑魔之弦」，可以让别人「误以为己方拥有许可证」。不过依每个人精神障壁的强弱不同，效果也有高低之差，有时候还是必须行使强硬手段。

「……真是莫名其妙。光是突破警备网就已经去掉我半条老命，没想到后来又是一场激战。魔法师这种生物，怎么老是喜欢对门外汉下手毫不留情？如果要写日记，昨天一天的事大概就可以写完一本了吧。」

一直到刚刚才终于结束一切，在暗咲的护送下进行第二次强行突破，回到学园都市中。

（……啊，终于看见学生宿舍了。哦，终于回到日常生活的世界了。）

事实上离开宿舍才不过短短一天，上条心中却有种已经离家数月的错觉。不过，由于上条根本没有八月以前的记忆，所以「离家数月」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自己也是模模糊糊。

上条带着疲劳与睡眠不足，拖着摇晃的身子走进学生宿舍。搭上电梯，来到自己房间门前。

（呜呜……好想睡……）

上条不禁咬着牙打了个呵欠。如果可以的话，真想倒在床上睡他个两、三天，但可惜今天是九月一日，是开学式的日子。

对于在暑假期间丧失记忆的上条来说，除了少数几个特例之外，对绝大多数同班同学都是没有记忆的。所以或许今天对其他学生来说只是个相当平凡的一天，但是对上条来说却跟转学第一天没什么两样。只因为想睡觉，所以第一天就跷课的转学生也实在是太劲爆了点。

（记忆丧失这件事……实在不想被任何人知道。反正今天也不会上课，就花一天的时间好好习惯学校作息，并记住自己的人际关系吧。）

命运乖舛的上条带着睡意叹了一口气，打开了玄关大门。

就在这个瞬间，房间深处传来了少女的尖锐叫声。

「当——麻！」

声音带着怒意，但是却没发生其他事情。少女并没有冲向站在门口的上条。

上条一时之间露出讶异的表情……然后想起来了。

就在上条试图转动快睡着的脑袋时，声音的主人终于从房间的深处慢慢现出了身影。有及腰银色长发及白色肌肤的外国少女。身上穿着雪白的修道服，上面到处是以金丝绣成的刺绣，看起来相当奢华，但不知为何接缝处却插着无数的安全别针。

这名依旧带着稚气的少女名叫茵蒂克丝。

……不过，如今的茵蒂克丝身上却是缠满细绳，呈现五花大绑的状态。手脚完全不能移动的茵蒂克丝，像一只毛毛虫般从房间深处扭动身体爬出来。一只三色猫正技巧十足地盘坐在茵蒂克丝头上，悠哉地打着呵欠，让人不禁觉得「以下犯上」的时代来临了。

「哇啊！我完全忘了这回事！你一直是这副模样？」

「当麻！你丢下我一个人就跑了，如今终于回来，开口就是这句话？」

茵蒂克丝露出狰狞的虎牙叫道。

就像刚刚说明过的，昨晚上条遇到一个名叫暗咲逢魔的男人，为了拯救他的朋友，两人并肩作战了一整晚。做这么危险的事情，当然不能把柔弱（？）的茵蒂克丝带在身旁。但是茵蒂克丝才刚听完两人的说明，就开始又踢又捶又咬大闹起来。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暗咲只好以一种称为绳缚术的技巧将茵蒂克丝绑起来，好让她乖乖在家里待着。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当麻又一个人去拼命了……！当麻，总之你快把这个绳子解开吧！这个以注连绳[注]围成的小型结界，当麻只要用右手一碰就可以破坏了！」

当麻的右手。

在这只右手里，存在着一种名为幻想杀手的力量。只要是属于异能之力，不管是超能力还是魔法，只要用右手一碰，全都会遭到消灭。不过，缺点在于幻想杀手的力量，只存在于右手手腕到指尖的部位而已。

「不过……我一旦解开绳索，恐怕你又要大闹一阵了。」

茵蒂克丝有个坏习惯，那就是生气的时候会咬人。看她现在这种怒发冲冠的模样，解开她的绳索就像解开一只饥肠辘辘的恶犬脖子上的项圈。对上条而言，新学期第一天身上就得带着女孩子的齿痕上学，实在称不上是件好事……

就在这时，茵蒂克丝的表情突然软化了。

简单来说，就像正在哄骗一个迷路的小孩子。

「当麻，如果你立刻解开，我不会生气的。不信你可以解开看看啊？」

「……真的吗？你真的不生气？」

「不生气。」

「不会一解开绳索就对我张口大咬？」

「不会不会。」

茵蒂克丝露出了圣母般的温柔笑容说道。

上条蹲了下来，对着倒在地板上的茵蒂克丝身上的绳索轻轻以食指指尖碰触。霎时间就像变魔术一样，茵蒂克丝身上数十个绳结全都松开了。

下一个瞬间，获得解放的茵蒂克丝毫不犹豫地扑向上条。

「哇啊！」

少女狠狠地咬住上条的头，就好像原始人看见了巨大的肉块。

「当麻大笨蛋！」

「嘎啊啊啊啊？」

上条高声惨叫，但一切都太迟了。上条只能痛得在房里跳来跳去。右手上的幻想杀手虽然能消除任何魔法或超能力，但是对猛兽少女茵蒂克丝却完全没辙。

「你……你骗人！你不是说不会生气！好痛！」

「当然会生气！真是的，明明知道会跟魔法师大打出手，却把我丢在家里！就算当麻拥有不可思议的力量，面对魔法毕竟还是门外汉啊！要是发生什么意外该怎么办！」

上条往近在咫尺的茵蒂克丝脸上一看，只见她的表情虽然显得相当愤怒，但眼神却仿佛随时会哭泣。

茵蒂克丝突然伸出手，将上条的头紧紧抱住，就像抱着一个充满回忆的物品。

「……真的，该怎么办？」

被抱在怀里的上条，听见声音从头顶上传来。

长长的银色头发，散发出淡淡的甜香。

少女的身体微微发着抖。

想必在上条回到家之前，她已经担心了一整晚吧。

「抱歉。」

上条只说了这句话。

除了这句话之外，任何话都说不出口。

上条心里想着，可不能再让这么关心自己的人更加感到不安。上条打从心底诚挚地希望，不再让茵蒂克丝受到任何伤害。

事实上，

茵蒂克丝并不知道上条当麻丧失了记忆。

一旦知道的话，她将会更加伤心，因此上条选择不告诉她。

2

上条摇摇晃晃地带着睡意浓厚的脑袋，做起了两人份的早餐。说是做早餐，其实只是吐司、培根蛋、蔬菜沙拉、牛奶这四样超简单的东西而已。

茵蒂克丝（＋三色猫）一看见早餐便冲向了玻璃桌。上条则是咬着吐司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将开学式需要用的东西丢进书包里。

「……嗯……拖鞋……文具……今天得交暑假作业吧？果然真的是今天……唉，结果还是没做完……还有……联络簿？这种东西，为什么不改用电子邮件？」

或许是为了防黑客吧，上条在心里随便给了个答案，将厚纸片做成的联络簿丢进书包。

就在这时，一个人坐在玻璃桌前的茵蒂克丝，以不满的眼神望着上条。

「当麻，你真的要去学校？」

「嗯？」

上条将塞满东西的书包随手往地上一丢，将剩下的早餐一口气吃完，然后把自己的餐具拿去放进流理台内。

「啊……对了，新学期一开始，你就得一个人被丢在家里了。」

「哼……当…当麻，我的意思可不是我怕寂寞哦。」

事实上，上条也觉得把她一个人丢着是件非常危险的事情，但这句话不敢说出口。

当然，上条并没有禁止茵蒂克丝离开这个房间。但是，把完全不具学园都市「常识」的茵蒂克丝丢在大街上，似乎也相当危险。茵蒂克丝来到学园都市已经将近一个月，却还是丝毫没有适应这个城市的迹象，看来事情并没有简单到把常识以口头的方式教导她之后就可以解决。

依过去的经验看来，最快的方法就是上条继续跟茵蒂克丝一起行动。但问题是，不可能让茵蒂克丝转入自己的学校。「魔法阵营」跟「科学阵营」的感情不太好，这一点上条大致已能体会。茵蒂克丝身为魔法阵营的重要人物，如果跟上条接受相同的课程指导，变成了科学阵营的超能力者，势必会引发问题。

「关于这点，确实应该好好想一想才行。抱歉，茵蒂克丝，今天请你暂时先看家吧。餐具就放进流理台用水泡着就可以了。」

上条看着手表，匆促地说道。

上条走进几乎已经变成寝室的浴室里刷牙洗脸，然后换上夏季制服。如果可以的话，实在很想洗个澡，可惜没有时间。

准备大致完成之后，上条打开了浴室的门，却见到茵蒂克丝正站在门前等着自己。茵蒂克丝以若有深意的眼神望着上条。

「当麻，你会早点回来吗？」

「嗯，好啦。等我回来之后，一起出去玩吧。」

茵蒂克丝一听，开心地笑了。

上条看见茵蒂克丝的笑容虽然感到高兴，心情却有点复杂。如今的茵蒂克丝，与外界的联系几乎全都通过上条。或许，说茵蒂克丝的人际关系全部建立在「上条的朋友」这一点也不为过。

就某一层意义上而言，这实在是件令人感到寂寞的事情。

但是针对这个问题，上条却不太能够插手帮助。因为如果想要解决这个问题，就必须由茵蒂克丝独自建立自己的人际关系，而不是通过上条。

「好，我走了。」

完全无法帮上忙的上条，只好暂时保留这个问题。

「嗯，路上小心。」

茵蒂克丝露出笑容对上条说道。

上条离开房间不到五分钟，茵蒂克丝就开始感到无聊了。

过去虽然已经被要求看家好几次，但并不表示茵蒂克丝的心中没有不满。由她平常那种活泼的个性看来，不难想象一个人待在家里对她而言，是多么不习惯的一件事。

电视开着，但茵蒂克丝一眼也没看，只是躺在地板上玩着三色猫。过了一会，茵蒂克丝的动作停止了。

好无聊。好想到外面去。好想去找当麻。

茵蒂克丝的心中充满冲动，但是她马上又摇了摇头。不能为了自己的私人理由而给对方添麻烦。反过来想就知道了，如果茵蒂克丝收到圣乔治大圣堂的召回命令，而上条当麻却以「很无聊」这样的理由从后面追了上来……

虽然有点开心，却也很困扰。

对于魔法专家茵蒂克丝而言，当然不希望自己在工作场所的形象，在上条的面前曝光。被认识的人看见自己的另一面，是件相当丢脸的事情。

同样的，如果茵蒂克丝跑去找上条，或许上条也会感到困扰。一想到这点，茵蒂克丝就不敢毫不思索地追着上条的身影跑。

（当麻也说过了，等他回来，会带我出去玩。）

茵蒂克丝再次玩起三色猫，在地板上翻滚。虽然无聊，还是忍耐一下吧，她下定了决心。

就在这时，她的动作再一次停止。

「……咦？当麻，我的午饭呢？」

茵蒂克丝脸色苍白地喃喃自语。

她没有做料理的才能，而零食饼干之类的东西，又早已被三色猫一袋袋撕开乱吃一通，根本没有存货。

「怎……怎么办？这好像是前所未有的重大危机。」

如此自言自语之后，她忍不住将视线投向大门。

在薄薄的门板外面，是有上条当麻的辽阔世界。

3

另一方面，上条正在清晨的大马路上奔跑着，朝学校前进。

住在都市里的乌鸦恶作剧地在铁轨上放了小石头。电车竟然因为这么荒谬的理由而停驶了。

上条的学校为了鼓励学生搭乘贵得要命的校园巴士，因此以校规禁止学生搭电车通学。表面上是为了防止学生放学后乱跑而学坏，及避免学生受到变态的骚扰，但实际上的理由，应该是为了让学生搭乘学校所营运的巴士来赚钱吧。

然而就现实来看，巴士的速度只有电车的二分之一，车资却是电车的三倍，任谁都会想搭电车。自从暑假补习的时候搭过一次巴士之后，上条也决定偷偷搭电车上学。

但是因为有这种莫名其妙的校规，所以就算拿着车站所开的误点证明书到学校，也无法消除迟到的纪录。

（可恶……我都已经又累又困了，还从一大早就这么不幸。虽然这一次不幸的人不止我一个，但就算知道这点，还是完全令人高兴不起来。）

上条正用着昏沉的脑袋想着这样的事情时，突然有个人从背后以飞快的速度超越了上条。

一个年纪大约初中生的少女。她有及肩的茶色头发，身上穿着短袖的上衣与夏季用薄毛衣，配上灰色的百褶裙。这是名门贵族学校常盘台中学的制服。但是这名少女正使出全力奔跑，裙子下面似乎穿了短裤，一副不管裙子怎么飞都没关系的态度，实在跟完美的大小姐形象天差地远。

「……啊，原来是你啊，哔哩哔哩。」

因睡眠不足而脑袋迟钝的上条，终于理解了眼前的人是谁。

上条一边跑，还眨着沉重的双眼说道：

「……早啊，不愧是年轻人，一大早就这么有精神啊？」

听到了声音的哔哩哔哩御坂美琴，心不甘情不愿地放慢速度跑在上条旁边，带着满脸的不高兴看着上条。

美琴恶狠狠地瞪着身旁的上条说道：

「你为什么能够这么轻松地跟我说话？昨天晚上你不是完全、完全、完全、完全、完全不理我吗？难道你心中没有一点点歉意？」

上条揉着惺忪的双眼，在脑袋中分析着美琴的话。

这么说来，八月三十一日……也就是昨天晚上，茵蒂克丝被暗咲抓走的时候，自己在路上似乎遇到过美琴，但由于情况紧急，所以没有理睬她。

上条与美琴以极快的速度在早晨的马路上奔跑着，他说道：

「嗯？怎么，你昨天找我有事？」

「没……没有啦，倒也不是有什么特别要紧的事……」

「？？？」上条眨了眨疲倦的双眼，说道：「啊，我能问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吗？既然没事，为什么把我叫住？」

「吵……吵死了！你别管那么多啦！算了，我们换话题吧！你平常都走这条路吗？」

哪有人自己说要换话题的……上条心里如此想着，但没有说出口。

「……不是。今天电车停驶，所以我才走这条路。不过，电车两站之间的距离，倒也不是跑不到啦。」

「对了，你怎么从刚刚就一直无精打采的，难道你是害怕早起的人？」

跑在身旁的美琴露出些许不明就里的表情，上条则对她投以不耐烦的视线，说道：

「昨天发生很多事，快把我累死啦。倒是你什么看起来一点也不累？这就是年轻的力量？」

昨天，八月三十一日，美琴也被卷进了小小的麻烦之中。不过，受害最严重的反而还是身旁这个遭到池鱼之殃的上条……

「什……什么嘛，昨天演的情……情侣戏码，对你来说有这么累吗？」

「嗯？不是只有那件事而已啦……昨天我还遇到一些其他的事情。」

「哦。」美琴悄悄松了一口气。

幸好自己没有再一次给上条添了天大的麻烦。正当美琴感到安心的时候，转念一想，说道：

「嗯？其他的事情？喂……你该不会也跟其他女生做了类似的事吧？」

「你是笨蛋啊？大概只有你才敢若无其事地拜托别人，做那么令人难为情的事啦。」

「什么……？」

因为睡眠不足的关系，上条的声音相当平淡，美琴却是听得满脸通红。

「谁……谁若无其事了！我……我也是烦恼了好久！实在想不到其他的办法，才只好拉下脸跟你拜托的！」

「……啊，好啦好啦。我懂我懂。」

「喂，你有没有认真听啊？不准你无精打采地忽视我的发言！」

就这样，两人带着相当大的情绪落差，吵吵闹闹地往学校的方向奔去。

4

与美琴道别之后，上条继续往前奔，终于看见了自己的高中。

（看来……应该是不会迟到了。啊，幸好参加了暑假的补习。）

宿舍到学校的路径，以及学校内大致上的位置图，在当初暑假补习的时候都已经记在脑海里了。多亏如此，上条才不用做出拿着地图，在附近鬼鬼祟祟绕来绕去的可疑举动。

（校舍有两幢，前面的是新校舍，后面的是旧校舍。我的教室在新校舍的三楼，从右边数来第二间。拖鞋柜在楼梯口的右手边。好！）

为了表现出没有丧失记忆的模样，上条在心里将情报先整理了一遍，脚下的速度丝毫没有放慢，跟其他学生一同穿过校门。

这所学校有平面的校园，以东京都内的学校而言算是罕见的。校内面积并不大，前面跟后面各有一幢校舍，中间有一条走廊连接，由空中看下来就像个「工」字形。校舍左手边是有半圆形屋顶的体育馆，校舍右手边有游泳池。

在这个拥有两百三十万学生的都市中，各式各样的学校都有。有的学校把游泳池盖在校舍的屋顶上，有的学校在体育馆的地下挖了一个大仓库，再怎么莫名其妙的建筑结构也不稀奇。

但在所有的学校之中，这所学校的结构算是平凡中的平凡。平凡到可以说没有个性。通过上条身旁的学生们，也都穿着像学生制服范本一样毫无特色的制服。

（也罢，太有特色也是累人的事情。像常盘台中学那样一定很痛苦。）

上条在脑袋里天马行空地想着，跑向校舍入口。明明已经快迟到了，但是这个时候似乎才是这个学校大部分学生进入校园的时间。途中，从教职员专用停车场旁跑过时，上条忽然听见了尖锐的喇叭声。转头一看，一辆汽车正要以倒车的方式将车子停入停车格内，但中途却停了下来，短促地连按数声喇叭，把一只窝在停车格正中央的白猫吓走。

这是一辆圆滚滚造型的轻型汽车，颜色为明亮的绿色。不过，以汽车而言实在是太小了点。车上没有副驾驶座，看来是只能乘坐一人的汽车。

（哦哦！那辆车真棒！跟踏板摩托车一样轻巧，下雨天也不怕淋雨！不如我也来买一辆车吧，汽车是买不起的，不过自行车的话……等等，还是算了。只要是我的车，把车停在车站前面，绝对会被偷。）

习惯不幸的上条脑中已经可以想象车子被偷的画面了，不禁深深叹了口气。

接着上条注意到，看起来像小学生的女老师月咏小萌正坐在驾驶座上，手握着方向盘。

「——喂！别告诉我你的脚够得到刹车！」

「够……够不到也是可以开车的！」

小萌老师特地打开了车门反驳。

仔细一看，那辆小型车的方向盘造型有些特殊，左右边都有按钮。简直像是赛车游戏专用的摇杆一样。或许那辆车采用了残障专用车的技术，能够以按钮来控制油门及刹车吧。

小萌老师的动作意外地熟稔，轻轻松松地停好了车，拿着一叠似乎是工作上需要用到的资料夹下了车。

「真是的，刚放完暑假的第一次见面就说这种话，老师可不记得曾经这么教育过你了——」

「（……任何人看了那种画面，都会替你担心吧……）」

上条移开了视线喃喃说道。

「你说什么，上条？该不会又想要偷偷跑到老师背后，把老师抱起来丢到空中吧？」

「没有啦！你真是喜欢疑神疑鬼！」

上条与小萌老师在互相大声对话中走向校舍。或许是因为开学式前还有工作要做，小萌老师是采小跑步方式前进。但是每当周围的学生向小萌老师打招呼时，小萌老师都会有礼貌地停下脚步回答「早安」，因此上条虽然只是快步行走，依然轻松跟在小萌老师旁边。

「对了，那个资料夹里面那堆纸是什么啊？该不会刚开学就要小考吧？」

「上条，像这种老师在学生时代遇到过，而且感觉很不好的事情，老师是不会对你们做的。好了好了，别慢吞吞的，走快点走快点。」小萌老师催促着上条说道：「这叠纸不是学校的工作，是大学时代的朋友，拜托我帮忙搜集的一些论文资料。」

「大学时代……说得也是，你毕竟还是有教师证照的。」

「上条？」

小萌老师满脸疑惑地歪着头，看着喃喃自语的上条。

上条再次望着资料夹，说道：

「这些论文里写了什么东西？」

「不是什么太难的东西啦，就是关于AIM扩散力场的研究，对你来说也有切身关系。」

上条一听心想，AIM扩散力场是什么玩意？听都没听过。

小萌老师似乎相当在意时间，步伐越来越快，但还是发挥了身为教师的解说精神，说道：

「等你稍微再大一点就会学到，所谓的AIM，就是An_Invountary_Movement……也就是『无自觉』的意思。而AIM扩散力场，顾名思义，就是像体温一样，从超能力者的身体自然散发的力场。」

「哦，就像御坂的身体会散发出微弱的磁场一样……？」

「啊，你说的是御坂同学吗……咦？御坂？等等，咦？不会吧？」小萌老师微微愣了一下，接着说道：「总而言之，AIM扩散力场会随着超能力者的能力种类而不同。例如引火能力就是热量，念动力就是压力，这些能量会自超能力者的身体向周围扩散。不过由于相当微弱，所以不使用精密仪器是无法侦测出来的。」

小萌老师见快步而行的上条超越了自己，赶紧小跑步跟了上来。

「原来如此。如果有个超能力者能够感应到那个AIM什么鬼玩意的话，就可以察觉身旁有没有超能力者吧？这样他就可以说出类似『嗯？有超能力者靠近！』的台词，简直像漫画一样！」

「哈哈哈，没错。如果更厉害的话，说不定还能借由AIM扩散力场来侦测超能力者的能力种类与强弱。这时就会说『嗯，这家伙的战斗力大约七万点！』之类的。世界上确实有些兴趣古怪的人正努力研究这个呢。」

上条与小萌老师在闲谈中奔向校舍，但马上便分手道别了。教职员另有专用的入口。

小萌老师走得不见人影之后，上条轻轻叹了一口气。

（……上吧。）

他下定了决心，走向校舍入口。

对记忆丧失的上条而言，一场瞒天过海的校园生活即将展开。

以前曾经到学校来补习过，所以上条知道自己的鞋柜位置及教室。他像个平凡的学生一样，把鞋子放进鞋柜中，穿上拖鞋，走上楼梯，沿着走廊来到自己的教室前。

但接下来才是难题。

上条当初补习（大约是在第一次跟御坂妹妹相遇的时期，据说这其实是补习的补习了）的时候，教室里只有上条跟小萌老师两个人而已，所以上条是坐在讲台前方的位置上，而那并不是他原本的座位。换句话说，记忆丧失的上条不知道自己原本的座位在哪里。

（现在该怎么办……？）

上条微感烦恼，但一直站在教室外面也会令人起疑，虽然想不出任何对策，还是伸手拉开了教室的门。

（哇啊……）

一走进教室，上条不禁在心中咒骂了一声。教室里的学生人数不到一半，而且没有人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如果所有的同学全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那么剩下的一个座位当然就是上条的座位。但可惜世事没那么如意。

就在此时，早一步来到学校的蓝发耳环发现上条呆站在教室门口。这个身高一百八十厘米的高大男生走向上条，说道：

「嗯？怎么了，阿上？你该不会是走到这里才想起暑假作业忘记带吧？如果是这样的话，那真是既好笑又可怜啊。」

这句话从蓝发耳环的口中一出，全班男女同学的视线不约而同地向上条集中。

接着说话声此起彼落。

「啊，怎么？上条忘记带作业？」

「呃，上条，你真的忘记带作业吗？」

「哦哦哦！太好了！不是只有我们而已！我们有难友了！」

「万岁！老师的目光一定会被不幸的上条吸引，这下子我们的损伤可以降到最低了！万岁！」

上条见全班开始高声欢呼，不禁露出满脸不耐烦的表情。

虽然上条的父亲相当烦恼自己的儿子受到这样的对待，但是对上条本人来说，却只把这一切当作漫画中的日常生活一样。

「喂，难不成你们全都没写作业？小萌老师会哭哦！」

上条忍不住压着太阳穴，开始认为明知道来不及，还是拼命赶作业的自己实在是太愚蠢了。蓝发耳环此时贼头贼脑地笑着说道：

「别担心，那个老师对问题学生比好学生更喜欢哦。当初小萌老师看见全班有三分之二的人必须参加暑假补习，看起来开心得不得了啊。」

「……那家伙该不会一个人躲在居酒屋里面偷哭吧？」

「哈哈哈，你在说什么傻话，阿上。我可是为了让小萌老师骂，明明写完作业却还故意放在家里呢。」

「我敢说她一定会哭！你这家伙是专门欺负暗恋对象的小学生吗？」

上条不禁大喊。但是这样的事情在这间教室里面似乎已经是稀松平常，每一个同学又各自三三两两聊起了自己的话题。

终于不用再跟一群怪人打交道的上条，实在很想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在早会时间开始前稍微补眠一下，但偏偏不知道自己的座位在哪里。

（这下该如何是好？总不可能老实地问人「我的座位在哪里」吧？）

上条想了一下，朝蓝发耳环说道：

「抱歉，能不能帮我拿一下笔记本？在我的抽屉里。」

「怎么，阿上，放暑假前忘了带回去吗？」

蓝发耳环听了上条的话，乖乖地朝教室后面一个靠窗的桌子走去。

（原来如此，那里就是我的座位？）

上条见蓝发耳环探头望向那个桌子的抽屉里，如此心想。

「喂，阿上。哪有什么笔记本？」

「啊？咦？我没放在抽屉里吗？」

上条对着一脸疑惑的蓝发耳环随口应答，终于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蓝发耳环也在隔壁的座位上一坐，两人开始闲聊了起来。

「结果啊，那个自称学者的家伙继电动脑之后，又推广起了漫画脑。真是个白痴。如果看漫画就可以让大脑变质，那能力开发也太轻松了吧。不过如果能力开发课程的教科书全都变成了漫画，倒也不错。」

「啊，不过能被教科书选上的漫画，通常都很无聊呢，看起来一定是充满了教材的感觉。」

「混蛋！隐藏在无聊的东西背后才更让人兴奋呀！你没发现那些拍给小孩看的卡通或特摄片破坏力有多惊人吗？需不需要我一拳将你打醒？」

「真搞不懂你那么激动干嘛？如果看了那种教材真的变成超能力者，倒也怪怪的。」

上条像平常一样跟蓝发耳环聊些没营养的话题，内心发现自己渐渐融入这个空间之中了。

距离记忆丧失，也已经过了一个月。如今坐在这里的上条，已经不是如同白纸状态的上条了。就好像将记忆丧失后的自己，覆盖在失忆前的自己上面一样。

上条已经拥有可以与他人谈论的回忆。

记忆丧失这个问题，已经逐渐消失了。

但是，这只是对上条个人而言。

对那个纯白的少女来说，恐怕所有的问题都没有解决。

上条不记得自己跟茵蒂克丝的相遇经过。不过，由谈话中的脉络可以发现，自己跟茵蒂克丝并非旧识，而是最近才认识的。说不定失忆后的自己与茵蒂克丝的相处时间，比失忆前更长。

但是，这不代表任何意义。

在记忆丧失前的那短暂时间里，茵蒂克丝信任了上条。对她而言，在那短暂时光中的种种回忆，肯定是绝对不想失去的重要宝物。

如今的茵蒂克丝与上条相当亲密，但是茵蒂克丝并不知道一件事实。

那就是上条失去了记忆，早已不再与她拥有共同的宝贵回忆。

「……」

「阿上？喂，阿上？」

听见蓝发耳环的声音，上条才终于回过了神。

「啊，哦。抱歉，我昨天没睡，脑袋昏昏沉沉的。」

上条勉强振作起精神，回到虚伪的日常生活中。

5

「好了好了——早会要开始了——距离开学式已经没有多少时间，所以我们要快一点才行喽——」

小萌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几乎所有的学生都已经坐在座位上。

「咦？老师，土御门呢？」

「老师没接到请假的消息，或许是睡过头了吧。」

小萌老师歪着脑袋回答了上条的问题。

「啊——在点名前，老师要跟各位说个大消息。有一位转学生今天起要转入我们班哦——」

全班同学都讶异地望着小萌老师。

「这位转学生是女生——恭喜了，各位大野狼——别难过，各位小猫咪——」

「哦哦哦哦哦！」班上的气氛立刻沸腾了起来。

其中，只有上条一个人，不知为何内心有相当不好的预感。

不可能。在上条当麻充满不幸的日常生活之中，绝对不可能有「来了一个平凡的美少女转学生」这种事发生。

（……这该不会是为了某种可怕的真相，而预先做的铺陈吧？）

由小萌老师的人际关系来看，转学生是姬神秋沙的可能性相当高，但世界这么大，任何事情都是有可能发生的。有可能是谎报年龄的御坂美琴，有可能是神裂火织突然杀来，有可能是一方通行自称本名叫铃科百合子，有可能是将近一万个「妹妹们」全都挤了进来，让学生人数暴增到十倍以上，也有可能是隐藏了翅膀的天使降临人间。

「糟……糟糕！我竟然开始觉得有一点有趣了！」

「上条？你为什么抱着脑袋自言自语？」小萌老师微微歪着头问道，接着说道：「总之，先让大家看看她的长相！详细的自我介绍，就要等开学式结束之后了——转学生同学，请进——」

小萌老师一说完，教室的拉门伴随着喀啦声响被拉开。

到底转学生是何方神圣？上条带着满心疑惑定神一看……

看到一个抱着三色猫的白色修女。

「什么……！」

如此令人意外的剧情发展，让上条的脑袋一片空白。

全班同学似乎也是丈二金刚摸不着脑袋。因为茵蒂克丝的穿着明显不是一般的制服。「那到底是哪里的教会学校制服啊？」类似这样的轻声细语在教室内此起彼落。

然而茵蒂克丝的态度却是依然故我。

「啊，当麻。嗯，看来这里果然是当麻的学校。待会得向特地带我来的舞夏道谢才行。」

茵蒂克丝这番话一出，全班的人全都望向上条。

所有人的眼神都在诉说着：又是你。

「…………………………………………………啊，咦？」

不知为何，就连打算介绍转学生的小萌老师，看到站在门口的茵蒂克丝也当场愣住了。

「等…等一下。小萌老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上条忍不住向小萌老师问道。但是小萌老师本人似乎也对这样的剧情发展感到意外，听到上条的声音才回过神来。

「修女妹妹！你是从哪里溜进来的？转学生可不是你哦，快出去吧、快出去吧——！」

「啊，可是我要找当麻。我的午饭……」

茵蒂克丝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小萌老师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推着她的背，试图将她推出教室。

上条反射性地站了起来。

「啊……喂，茵蒂克丝——！」

「上条，拜托你别又跳进来搅局了！」

「哦！」

上条正想追上前去，小萌老师大喊一声，制止了上条的动作。小萌老师并没有生气，但却像个令人担心随时会哭出来的小孩，推着茵蒂克丝的背走出了教室。

上条只能呆呆地站着，目送两人走出教室。

取而代之的是一名黑色长发少女走了进来。

「真正的转学生是我，姬神秋沙。」

看见了这张熟悉的脸孔，上条不禁松了一口气，整个人趴在桌上。

「太……太好了。幸好只是平凡的姬神。而且非常低调地穿着平凡的制服，不是穿着巫女装，真是太好了……」

「你这句话令人感到有些许恶意。」

听见上条左一句「平凡」右一句「平凡」，姬神似乎有点不开心。

6

被赶出教室的茵蒂克丝，嘟着嘴走在走廊上。

她的手上握着两千圆。这是小萌老师嘴里碎碎念着「你怎么会跑到这里来？赶快回去吧！可别跟陌生人走哦！来，用这些钱搭出租车回去吧！」塞到茵蒂克丝手上的。

（……当麻竟然露出了那样的表情。）

茵蒂克丝想着刚刚的画面，嘴巴撇成了ㄇ字形。跟上条相处已经超过一个月了，这还是上条第一次一看见她的脸就露出痛苦的表情，明显表现出「拒绝」的态度。

就在茵蒂克丝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胸口这团郁闷情感的时候，肚子偏偏又饿了起来。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茵蒂克丝不满地咬着嘴唇。

就在这时，她经过了一间食堂。

炒菜声及料理的香味从食堂内飘了出来，令茵蒂克丝怀里的三色猫开始喵喵叫。茵蒂克丝停下了脚步。

「……肚子饿了。」

回想起来，今天早上由于时间紧迫，上条做的早餐实在有点偷懒草率。以满足度来看，大概只有百分之四十左右而已。

茵蒂克丝像只僵尸一样慢慢踱进食堂内。

食堂很大，但装潢却很简陋。一张圆桌配四张铁椅，像这样的桌椅组大约有一百组。墙壁的一角有点餐柜台，后头似乎是厨房。炒菜声就是从厨房传出的。另一边墙角有三台餐券贩卖机。

（嗯，之前曾在漫画里看过，只要把钱放进那个东西里面，就会跑出食物来的交换券。）

茵蒂克丝将眼前的景象与脑中偏颇的知识一加对照，做出了这样的结论。茵蒂克丝脑袋里的书架上，除了《金乌玉兔集》《创造之书》《法则之书》等名头响亮的魔道书之外，如今又多了一些少年漫画。史提尔等人如果知道这件事，恐怕会昏倒吧。不过对于能够将记忆妥善区别保存的茵蒂克丝来说，这似乎并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

茵蒂克丝站在餐券贩卖机前面。

将手上皱巴巴的两千圆钞票拉平，插进贩卖机中。

（看吧，我也是做得到的。当麻老是说我赶不上时代，说我是老古董，其实这种事根本难不倒我。接下来只要按按钮就行了。）

茵蒂克丝微微感到骄傲，伸出手指正打算按下机器上的按钮时……

她的动作停止了。

因为餐券贩卖机上一个按钮也没有。

（啊？咦？这是……怎么回事？我到底该按哪里？）

贩卖机上有条类似台灯臂杆的棍棒，前端连接一台液晶荧幕，荧幕上标示着商品价格。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东西。完全没有任何可以点选的按钮。

事实上这座贩卖机就跟车站的车票贩卖机一样，采用的是触控式荧幕。但是茵蒂克丝当然不知道这件事。

（啊……咦？啊……呜……对，对了，总之先把钱拿回来吧。啊……呃？要怎么把钱拿回来？按钮在哪里？）

「取消」的按钮就在荧幕上的角落，但那里已经完全变成茵蒂克丝在心理上的死角了。自从看见三色猫对电视上的料理节目猛挥猫拳也没有任何反应之后，茵蒂克丝再也不认为「伸手在画面上触摸」是个有意义的动作。

茵蒂克丝抓住贩卖机摇晃，又往找零口里头猛瞧，但是这种行为当然不会带来任何变化。

「呜……呜呜呜呜呜……简直变得跟当麻一样不幸了……」

绝望的茵蒂克丝只能软弱无力地瘫倒在地上。就好像在甲子园决胜战败北的高中棒球队员一样，趴在地上悲伤叹息。只有三色猫依然没有理解状况，悠哉地打着呵欠。

就在这时，背后传来了脚步声。

就在茵蒂克丝微感诧异的时候，肩膀已经被人轻轻一拍。

开学式是在体育馆举行。

学生们全都走出教室前往体育馆，把整个走廊挤得水泄不通，就好像假日的车站一样。

上条此时却没有与班上同学一起行动。理由很简单，因为心里非常担心落单的茵蒂克丝。

「可恶……虽然我也没有资格说别人，但那家伙可是非常容易被卷进麻烦之中的！」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问题，由于茵蒂克丝拥有完全记忆能力，如果被她看见超能力开发的课程内容，科学阵营的机密情报可能会被魔法阵营掌握，但上条的脑袋里当然没想到那么多。

总之得赶快把茵蒂克丝找出来才行。上条拼命转动昏昏欲睡的脑袋，在走廊上奔跑着。

拍了茵蒂克丝肩膀的，是个过去从来没见过的少女。

身高比茵蒂克丝高，但是比上条矮。头发是黑色中带了些许茶色，但是似乎没有染发，而是天生的发色。发流直顺，长度大概到大腿附近。不过有另一小撮头发由耳旁分出，以橡皮发圈束住。脸上戴了一副具有知性美的细框眼镜，但不知为何有点滑落。茵蒂克丝看着少女的胸口。单以这个由内侧隆起的突出物来看，很可惜，少女略胜茵蒂克丝一筹。

（这个人是谁？）

虽然茵蒂克丝也没资格说别人，但这名少女的穿着实在与上条学校内的人们颇有不同。这里的女学生都穿着白色的短袖水手服及深蓝色的裙子，但是这名少女却是穿着短袖的衬衫与蓝色长裙。看起来像是男士用的红色领带，在白色与蓝色的服装衬托之下显得相当抢眼，但这也跟这间学校的制服明显不同。

茵蒂克丝与那名少女四目相交。

微微滑落的眼镜背后，可以看见宛如小动物一般的眼睛。

「那个……必须按按钮才行。」

「咦？」

「那个……荧幕的按钮……」

少女轻声说道，以手指指着餐券贩卖机。过了一会，茵蒂克丝才会意过来。沿着少女手指的方向望去，看见了那台以臂杆连接在贩卖机上的液晶荧幕。

茵蒂克丝如今的表情，就好像是一个在语言不通的国家迷了路的小孩。

「按钮？可是贩卖机上面没有按钮啊？」

「呃……」少女显得有些不知所措。「我的意思是……直接摸荧幕就可以了……你不知道吗？啊，呜……请别露出快要哭泣的表情。」

「你骗人。我知道，摸了电视里面的人，也不会有任何变化的。」

「……」

少女默默地走向贩卖机前面，按下了荧幕角落的「取消」按钮。

贩卖机响起「嘎——」的马达旋转声，吐出刚刚吞掉的两千圆。茵蒂克丝看得目瞪口呆。

「怎……怎么会这样？」

「所……所以说，只要用手指碰荧幕就可以了……」

「好……好厉害！这台电视跟里面是连在一起的吗？」

「呃……这不是电视……」

「好厉害，好厉害！再一次！再做一次！」

对于这突如其来的呼喊，三色猫发出抗议的叫声。不知为何茵蒂克丝显得兴奋异常，连肚子饿也忘了，将贩卖机刚吐出来的两千圆再次插进贩卖机，以仿佛看着魔术师的眼神注视少女。

少女露出了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再次按下了「取消」按钮。

两千圆又被吐了出来。这么简单的一件事，就让茵蒂克丝对少女投以尊敬的视线。

「那……那这边这个呢？这个『排除条件搜寻』的按钮呢？」

「呃……只要在这里输入关键词，就会列出不含那个关键词的商品……譬如吃蛋会过敏的人，只要输入『蛋』，就会列出所有不含蛋的商品……」

「那这个呢？这个『情报搜寻』呢？」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可以用数字来搜寻维他命C或铁质之类的营养成分……例如搜寻热量一百五十大卡以下……就只会出现减肥餐点。」

少女依序说明无关紧要的细节，茵蒂克丝像个孩子一样兴奋。就好像梦想当太空人的幼儿园儿童正在听着太空船内部介绍一样。少女一次又一次被称赞，露出了不知该不该开心的表情。

全部说明完了之后，茵蒂克丝对少女露出了笑容，说道：

「谢谢你。你叫什么名字？」

「……嗯，风斩冰华。」

最后，茵蒂克丝与风斩什么都没点，只是占据食堂的椅子开始聊天。虽说是聊天，主要还是风斩单方面听着茵蒂克丝的抱怨。茵蒂克丝说得太过专心，已经完全忘记肚子饿这件事了。

「结果啊，我就叫了当麻的名字。但是当麻不但没有回答我，而且还移开了视线。真是的，明明是当麻忘记了午餐的事情……」

风斩看了看茵蒂克丝，又看了看茵蒂克丝怀里的三色猫。

「呜……嗯……不过，基本上来说，学校是禁止外人进入的……你随便跑进来，如果被老师看见，可能会很麻烦……」

「可是冰华，你不是也跑进来了？」

「我……我没关系，因为我是转学生……虽然我没有制服……」

「那我也要当转学生。」

「……呃……」

风斩冰华蹙起眉头，露出不知该说什么的表情。

「总而言之，我想好好数落当麻一顿。我不想就这么乖乖回家，而且如果不问清楚午饭的事，恐怕真的会面临饥饿危机。」

「可是……你的打扮实在是太引人侧目了……」

「嗯？」茵蒂克丝看着自己身上的服装。

绣着金线的纯白修道服，就跟穿着大礼服的公主一样引人侧目，但是茵蒂克丝平日穿习惯了，所以并没有感觉。

「如果你被抓了……那个人应该也会很烦恼吧……」

「那我该怎么办？」

此时如果是个性较强硬且口不择言的人，一定会用一句「快回家」来解决问题吧。但是风斩冰华却只能慌慌张张地转动着眼珠子，接着说道：

「……呃，保健室说不定有备用制服……不过，或许不是标准的制服，而是一般尺寸的体育服……」

「体育服？穿上那个衣服，就不会被发现了？」

对于这个天真的问题，风斩冰华露出困扰的表情。

以常识来思考，不管怎么说都比茵蒂克丝目前身上的修女服来得低调一点。但今天是开学式，根本不会上课，穿体育服似乎也颇为醒目。更何况，不管是哪间学校，基本上都是不准带动物进入的。不过除此之外，也想不到其他更好的点子……风斩在脑袋里盘算了一阵之后，说道：

「……嗯，一定……应该……大概……说不定……或许不会吧？」

穷于应对的风斩冰华，最后选择给了一个暧昧的回答。

茵蒂克丝与风斩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走着。

「哦……对了，体育服是什么样的衣服？」

「呃……该怎么形容呢……就是专门穿着运动的衣服吧。布料的质地经过特别挑选，相当有弹性，所以穿起来满舒服的，而且灰尘也不容易附着……」

「好……好厉害！这就是当麻所说的『高科技产物』吧？」

「……呃……」

「好厉害、好厉害！对了，冰华也一起穿吧！一定很棒！」

「…………………………………………呃……那个……」

个性软弱的风斩，无法矫正茵蒂克丝脑中的夸张想象，只能被茵蒂克丝拉着走，眼镜背后的眼角偷偷泛出一丝泪光。

上条此时依然在寻找茵蒂克丝。

刚刚挤满走廊的学生如今已经一个都不剩了。上条跑在空荡荡的走廊上，偷偷叹了口气。在体育馆中，开学式应该开始了吧。

（……可恶，好不容易快要融入班级的气氛之中了！也罢，反正开学式也只是听校长说话而已……校长长什么样子啊？不管了，先把茵蒂克丝找出来再说。）

上条左顾右盼着在走廊上奔跑。

此时，听见了一阵熟悉的声音。

（嗯？这个声音是——敌机捕捉！机种为笨蛋修女！）

他停下脚步，竖起了耳朵聆听。这是女孩子开心喧哗的声音。周围一个人都没有，但是声音却异常清晰。上条沿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皱起了眉头。门板上贴着「保健室」的牌子。

上条的嘴角不禁抽搐。

（可……可恶！我拼命运转睡眠不足的脑袋到处找你，而你竟然在保健室的床上开心地浑水摸鱼！太过分了！）

上条将手放在保健室的入口拉门上。

「喂！茵蒂克丝！你在保健室里干什么！你只会生一种病，那就是万年五月病啦！」

啪！上条奋力拉开了保健室的拉门。

充满了气势的上条，内心打定主意，今天一定要对茵蒂克丝好好说教一番。

但是简直就像漫画情节一样，眼前见到的是正在换衣服的少女。

而且有两个。

其中第一个是熟悉的修女，但不知为何她身上并未穿着修女服，而是穿着短袖的体育服与短裤……而且短裤还是穿到一半的状态。只见她正弯着腰，两手拉着短裤的两边，完全停止动作，只有嘴角正在微微抽动。

第二个是过去从来没见过的少女，身上穿着别的学校的夏季制服。少女有一头直顺的长发，但有一小撮头发以发圈绑住，向旁边延伸而出。不知是刻意的还是天性使然，少女鼻子上的细框眼镜微微滑落。但重点是……少女的衬衫纽扣全都呈解开的状态。只见她手里握着短袖体育服，全身僵硬，只有眼镜后面那对小动物般的眼眸，正散发出随时准备飙泪的眼神。

完全无法会意现况的两名少女，僵硬地看着上条。

只有毫无危机意识的三色猫正以前脚在洗脸。

面对这九死一生的危机，上条只能喊道：

「……………………………………………呃，我走错房间了！」

一瞬间，两名少女的脸都变得通红。

上条很希望脸红的原因是害羞及不好意思，但事实似乎并非如此。

刹那间之后，愤怒的尖叫声与某种东西遭到破坏的轰隆声响彻云霄。

7

上条当麻如今非常火大。

原本有资格抱怨的人应该是他才对。中途因为某些缘故而目击了换衣服的过程，这点确实应该道歉，但光是因为这样就受到茵蒂克丝单方面的责骂，头上还被咬出齿痕，实在令上条对这样的结果不能释怀。

不过，总而言之上条还是跟两个换回原本衣服的少女来到食堂。上条与茵蒂克丝闹起了别扭，陌生的少女则是看着两人，露出了不知所措的神情。三色猫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在桌上蜷曲着身子。

上条以睡眠不足加上心情不悦的低沉口气说道：

「对了，茵蒂克丝，这女生是谁？」

上条一问，不知为何陌生少女的肩膀竟抖了一下。而相较之下，茵蒂克丝依然维持着不满的表情，说道：

「我也不知道，不过是朋友。」

「不知道？怎么可以跟着不知道的人走！」

「虽然不知道，但是冰华是朋友！」

在两人的大叫声中，名叫「冰华」的少女像只小动物一样全身颤抖，接着深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说道：「好……好了、好了……」想帮两人打圆场。

「我……我叫……风斩冰华……你呢？」

「嗯？哦，上条当麻。」

上条只是随口应答，不知为何风斩的肩膀又抖了一下。

茵蒂克丝见状，抱怨道：

「当麻！别吓冰华嘛！冰华……别担心。当麻虽然是个血气方刚、优柔寡断，而且看见每一个女生都想出手扯上关系的珍贵品种，但却是个好人。」

「……啊……呃……听起来完全不知道如何『别担心』……」

听见风斩这严肃的感想，上条的嘴唇微微抽搐。

接着，或许是见风斩一直维持着紧张情绪，为了让她放松下来，茵蒂克丝说道：

「来，冰华，我的斯芬克斯借你。摸一摸猫的身体，或许就不会那么僵硬了。」

「请问……斯芬克斯……该不会是猫的名字吧？」

三色猫毫无顾忌地在圆桌中央仰躺下来，露出了肚子，一副「来吧，小姐，我的胸口借你哭泣」的绅士表情，举起前脚做出万岁的动作。

风斩一开始还有点犹豫，一只手只敢在空中游移，最后终于轻轻抚摸了三色猫的柔软腹部。接着风斩说道：

「啊……好温暖。」

风斩的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笑容。而另一方面，三色猫却好似被人抓住了脚底搔痒一般，全身不停抖动，正咬紧了牙关忍耐，仿佛在说：「别……别担心，小姐……这点小事……难不倒我……呵哈！」至于上条则完全被丢在一旁。

「嗯…嗯。要不要抱抱看斯芬克斯？虽然会沾上一点毛，不过抱起来非常舒服哦。」

「唔…嗯……呃，像这样抱吗？」

风斩学着茵蒂克丝的抱法，以两只手将三色猫轻轻抱起，固定在胸口位置。这跟茵蒂克丝平常的动作并没有什么不同。

吱。

但是三色猫的头却埋进了风斩的丰满胸脯中。

原本一直冷眼旁观的上条，在一瞬间满脸通红，赶紧将视线从毫无防备的风斩身上移开。三色猫也开始拼命挣扎，仿佛正在说着：「唔……哦哦！小……小姐！就算我再怎么厉害，也是会窒息的！」风斩也慌了起来，三色猫从风斩的怀中跳出，落在圆桌上，不停甩动脑袋。

然而，眼前这两名少女却似乎完全没有理解，为何三色猫会做出排斥的动作。

「呃……动物的五感比人类敏锐……说不定是因为我的味道跟你不一样……」

「冰华，别气馁。既然如此，只要以后跟斯芬克斯慢慢培养感情就好了……当麻？你为什么把头转向旁边？」

「没什么。」上条回答。

上条望向除了自己之外唯一知道真相的三色猫，三色猫却只是疲累地喵喵叫了两声，仿佛在告诉上条：「这世界上有些话还是别说出口比较好。」

总觉得很不好意思的上条急着想要改变话题，但又担心风斩具有男性恐惧症，于是将话题的矛头指向了茵蒂克丝。

「对了，你到学校里来干什么？」

「唔，对了，当麻。午饭、午饭。你什么都没有准备就出门去了，如果乖乖待在家里，我可能会饿死。」

「今天是开学式，我中午之前就会回家啦！」

「这……这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这是常识！」

「这是当麻的常识，又不是我的常识！那当麻你知道吗？在英国式的仪式中，想要施展在十字架上灌注天使之力的偶像创造术式时，圣堂内方位跟施术者所站位置的关系！事实上，为了保护自己的肉体不会卷入主术式余波之中的防护魔法阵，设定位置是有严格规定的，一旦偏离了原本的位置，次要的防护术式就可能会受到主术式干扰而无法正常运作，当麻，你知道其中的黄金比例吗？快说啊，这可是常识呢。」

「好……好了，好了……」

就像这样，上条与茵蒂克丝持续着口角之争，风斩冰华每隔二十秒就要打圆场一次。

而另一方面，此时的小萌老师也非常火大。

（上——条——在——哪——里——？第一天开学式就跷课，真是好大的胆子啊，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发现上条不在体育馆内的小萌老师，露出了平常绝对看不到的黑暗笑容，开始搜寻起上条的身影……

（唔……不过，说不定是身体不舒服或受伤了，不得已才缺席……上条没事吧？）

怒火中烧地寻找跷课学生的小萌老师，内心还是产生了这样的想法，看来她毕竟是个温柔的老师。

就在此时。

小萌老师听见食堂附近传出了说话声。如今全校师生应该都已经聚集在体育馆里面才对。

「该不会是……」小萌老师带着怀疑的心情走近一看，果然是上条当麻。

而且上条的身边还有两个女生。

虽然正在吵架，却散发出一股莫名的和乐融融气氛。

（哈……哈哈……）

白担心一场的小萌老师，愤怒指数瞬间破表。

她先让整个肺部吸进了饱饱的空气，然后以吃奶的力气大喊：

「上……上条！你到底在这里做什么！」

小萌老师的叫声让蜷曲在圆桌上的三色猫吓得喵喵大叫，差一点掉下桌子。

上条等人也都停止对话，转过了头来。

身高一百三十五厘米，看起来只有十二岁的女老师，威风凛凛地走进食堂。或许是因为怒上心头、血气上涌的关系，连耳朵也变得红通通的。

「啊……咦？小萌老师？你怎么会在这里？现在不是正在举行开学式……」

「你适合说这句话吗？上条！老师可是看你不在体育馆里，非常担心，才跑出来找你呢！而你竟然在这里过着甜蜜蜜的校园生活！如果继续这么打情骂俏下去，老师可要以不正当异性交往为由好好教训你一顿了！」

「什么打情骂俏……老师，你看不出来我们在吵架吗？」

「吵架吵得一脸轻松的模样，就叫打情骂俏！而……而且为什么上条的周围总是有女孩子一个个冒出来？难道上条会散发出什么奇怪的AIM扩散力场吗？」

「这……这两者有什么关系？有必要在这种时候提出来吗？」

就像这样，上条与小萌老师面对面开始吵了起来——

——五分钟过后，话题的方向变得有点奇怪了。

「土御门没来学校，修女妹妹却来了学校，老师已经够头疼了，拜托你不要再制造更多的问题了！像你这样对女生那么轻浮的态度，老师实在是看不过去！」

「土御门跟茵蒂克丝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而且我堂堂上条可是超硬派男子汉，以游戏来比喻，我触发的事件都是丝毫得不到好处的鸡肋事件！」

「上……上条！你过着那么风花雪月的学园生活，还敢说自己是硬派？」

——十分钟过后，话题的方向变得越来越奇怪。

「为什么每次牵扯到女孩子的事情，上条的行动力跟思考能力就会突然上升好几倍？老师希望你将这份热情用在念书上面！」

「等……等一下，老师！难道在你的脑袋里，认为我是一个『为了让自己跟女孩子拉近距离，而愿意赌上性命的爱作怪男人』吗？」

「……其实刚好相反，是赌上性命的结果，反而会让你跟女孩子拉近距离，当麻自己有没有发现这一点？」

「可恶！连茵蒂克丝也说这种话……？」

——十五分钟过后，话题的方向变得彻底不对劲了。

「总……总而言之，老师要在辅导室对上条好好地说教！」

「当麻，当麻。比起说教，你更需要的可能是跟我忏悔。」

「啊啊…够了！睡眠不足已经让我头很痛了，别用高分贝的声音对我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喂，风斩你也帮我劝劝她们嘛！这里只剩下你是唯一的良心……咦？」

上条的脸上露出错愕的表情。茵蒂克丝与小萌老师也将视线移了过来。

原本应该坐在同一张桌子旁的风斩冰华，如今却消失得无影无踪。刚刚她所在的位置，只剩下一张没有人坐的铁椅。

「……啊……她该不会是看不下去，先走了吧？」

上条问道，但是当然得不到回答。

8

被赶出校门的茵蒂克丝，将身体靠在校门附近的铁网围墙上，正在等着上条。怀里的三色猫看起来颇有倦意。

「……呃……刚刚真是可怕呢，我有点吓了一跳。」

背后传来细微的说话声，茵蒂克丝转头一看，刚刚因看不下去而先行离开的风斩冰华就站在眼前。

「那是常有的事情啦，冰华当时怎么不跟我们一起聊？」

「真的吗……？可是那个老师看起来很生气呢。」

「小萌那个态度并不是真的生气了。冰华，你为什么那么介意？」

「因为你……脸上的表情有一点悲伤……」

风斩这句话一出口，茵蒂克丝陷入了沉默。

过了不久，茵蒂克丝开口说道：

「……当麻生气了。」

「？」

「过去虽然也曾经吵过几次架，但这次似乎不太一样。当麻完全不听我说话，一直在生气，完全不对我笑……」

听了自己说出口的话，茵蒂克丝的脸孔微微扭曲。

吵架时的茵蒂克丝虽然显得很活泼，但内心似乎颇为沮丧。

「当麻是不是讨厌我了……？」

茵蒂克丝低着头说道。

（或者是……）

接下来的这句话，茵蒂克丝无论如何不想说出口。

（或者是当麻其实从一开始就讨厌我，只是我现在才察觉。）

茵蒂克丝轻轻咬住嘴唇。

或许是抱着三色猫的手不知不觉施加了力道，三色猫发出抗议的叫声。

风斩见状露出了微笑。

「……没那回事。会吵架才是……朋友之间感情好的证明。」

「为什么？吵架会伤害对方。听到对方说出过分的话，心会痛。如果是感情很好的朋友，绝对不会如此对待对方的。」

「能够吵架的朋友……」风斩平静地说道：「就是……就算吵架也能和好的朋友。友谊并不会因吵架而结束。那个人……因为他相信跟你的关系，不会因吵架而断绝……所以，他才会安心地跟你吵。」

「真的吗？」

「这是真的……不然的话，你认为不吵架比较好吗？因为不想吵架……所以压抑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不想笑的时候也得强颜欢笑……而且一旦吵架的话就完蛋了，无法和好……只好舍弃这个朋友，另外去结交新朋友。难道你希望的是这种薄冰般的关系……？」

茵蒂克丝听了之后，露出非常不愿意的表情。

风斩看见茵蒂克丝的表情，轻轻笑了。

「我不要这样，我想永远跟当麻在一起。」

茵蒂克丝说道。

「嗯……既然你能这么想……你们的关系应该不用担心……至少，那个人会为了你的事情而生气。应该不要紧。」

风斩冰华对茵蒂克丝如此说道。

不过接下来又悄悄补了一句：

「……不过却是个看过人家的裸体，还可以若无其事跟人家讲话的人……」

上条终于从小萌老师的说教中获得了解放。

走廊上、教室里，一个学生的人影也没有。开学式跟之后的班会都结束了，大家都回家去了吧。远处传来说话声，或许是参加了社团活动的人。在这种开学式的日子，食堂依旧照常营运，或许就是为了这些人吧。

一直到最后还是没有遇到土御门。不知是刚好没遇到还是他真的没来学校。

（……呜……好累……）

承受了睡眠不足与疲劳轰炸，如今的上条全身疲软得像一片煮烂的菜叶。

时间似乎已过中午，肚子也饿了。上条回到空无一人的教室，回收了书包，走向校舍出入口，脱掉拖鞋，换上皮鞋，走出校舍。踱步走在校园中，从正在做热身运动的足球社社员旁边通过，就在这时，看见茵蒂克丝跟风斩冰华正站在校门口附近。

「喂——」

上条朝她们呼喊奔向校门口。

「啊，是当麻……」

「嗯？怎么了，为什么你一脸忧郁的表情？」

「什么怎么了……没……没什么……」

「哦？没事就好。要去哪里吃饭？不能挑太贵的地方哦。」

茵蒂克丝听了上条的话，露出颇为诧异的神情。

「当麻，今天不在家里吃饭？」

「在家里吃太麻烦啦，反正吃完饭不是要去玩吗？」

「…………」

「怎么，我早上不是说过了吗？你忘啦？」

「我……我没忘……」

茵蒂克丝脸色飞红，紧紧抱住了三色猫。三色猫不耐烦地叫了两声，开始挣扎。

风斩在旁边噗哧笑了。

「对了，冰华要不要一起去？」

「咦……可以吗？」

「怎么可能不行。当麻一定也赞成吧？」

「是啊。」

上条回答得非常迅速，连一秒迟疑也没有，风斩微微露出错愕的表情。

「呃……谢谢……」

她看着茵蒂克丝的脸，如此小声说道。

「嗯，既然决定要玩一整天，应该需要一些钱。抱歉，我先到便利商店去领个钱，你们在这里等一下。」

上条说完之后，走向学校旁的便利商店，站在门口的提款机前操作起来。

所有学园都市的学生都有奖学金可以领。奖学金每个月自动汇进户头内，就像薪水一样。

乍听之下似乎是相当令人称羡的制度，但说穿了其实也可以当作是超能力开发的人体实验契约金。越是明星学校，或是超能力等级越高，奖学金的金额便越高，相对来说所参与研究的重要性也越高。

至于像上条这样等级0的平凡学校学生，能领到的奖学金则相当有限。

（……虽说是人体实验，其实倒也没那么可怕。）

上条天马行空地想着，将钱塞进皮包中，走出便利商店。

此时，身旁突然传来说话声。

「喂喂，那边那个少年！太不谨慎了吧！」

听见旁边传来女性的说话声，上条转头一看，眼前站着一个身穿绿色运动服，长相美艳的女人。长发只是随性地束在脑后，但这种草率的感觉反而更增添了奇妙的性感魅力。仔细一看，女人的肩膀处挂着一个臂章，似乎是个「警备员」。

像这样的女性「警备员」其实是很少见的。理由很简单，就跟日本虽然有男女雇用机会均等法，但是自卫队的男女比例却依然悬殊，是一样的道理。

她看着上条，以难以置信的口气说道：

「别在提款机旁边毫无防备地拿着钱包走动，这不是引诱别人来抢你吗？」

「咦？啊？哦……抱歉。」

上条有点搞不清楚状况，总之先道歉再说。身穿运动服的女人却显得颇为满足，说道：

「嗯，嗯。下次要注意哦，少年。」

女人对上条投以一笑，便走得不见人影。

上条不禁搔了搔头。

警备员虽然是经过训练的战斗专家，其实真正的职业是教师。虽说公务员依法不得从事副业，但这条规定对警备员并不适用。不过这并非特例，而是因为警备员的工作并没有薪水可领。简单来说，就跟晚上帮忙巡逻的义工活动没两样，只是更专业一点而已。警备员必须参与危险的工作，获得的报酬只有身为警备员的一些特殊权限，但即使如此，警备员的工作依然相当受欢迎，这是因为警备员的身份可以为教师在进行学生的生活指导时，带来不少便利性，而且一旦成为正式警备员，将受到学生的尊敬。

（话说回来，她在这附近走来走去，该不会是我们学校的老师吧……？糟糕，我刚刚完全是用第一次见面的态度跟她说话。不过，看她的态度，似乎也不认识我……）

想到这里的时候，上条感觉有人在拉扯自己的衣服。转头一看，姬神站在自己的眼前。

「咦？姬神，你在这里干什么？怎么还没回家？」

「……你对转学生真是冷淡。」

「啊……」

这么说起来，今天可是「姬神转学第一天」的大日子，只是因为中途杀出了搅局的茵蒂克丝，所以才完全忘了这回事。

「原来我真的是个存在感薄弱的女人。」

「啊，没有啦，别那么沮丧。你周围的太阳光好像特别少呢……」

姬神带着「当——」的音效陷入了沮丧之中，过了一会，抬起头来说道：

「这先搁在一旁……」

「（搁在一旁……？这家伙果然让人摸不透……）」

「我听到了一些风声。那个戴眼镜的女生，是不是叫做风斩冰华？」

「嗯？」

上条转过了头。

茵蒂克丝与风斩两人正站在远处的校门附近。两个人似乎聊得很开心，但是从这里听不见她们的声音。

上条再次将视线移回姬神脸上。

「啊，对呀。她叫风斩冰华，是你的朋友吗？」

「……」

姬神听了上条的话，望向远处的风斩。

她的眼神似乎是在瞪视，又像是在观察，并非带有善意的视线。

「喂，你怎么了？」

「我再确认一次，她的名字真的叫风斩冰华？」

「嗯……她本人跟茵蒂克丝都这么说。当然我没看过她的身份证，不过没必要怀疑吧？」

「风斩……冰华……」

姬神再一次念了这个名字。

「你知道我以前念的是哪一间高中吗？」

「呃……不知道。」

「雾丘女子学院。单论超能力开发的领域，是可以跟常盘台中学并驾齐驱的明星学校。常盘台擅长开发泛用性高的正统超能力者，而雾丘则专门开发奇妙、异常，但是难以复制的稀有能力者。」

「哦……」上条随口应答。

的确，姬神的「吸血杀手」，在科学上似乎不是多有用的超能力。这么看来，说不定上条的右手在雾丘女子学院也会大受重视。不过，上条当然没有进女校就读的打算。

「我曾经在雾丘见过风斩冰华这个名字。」

姬神在风斩的名字上特别加强了语气。

「这么说来，她跟你一样是转学生？」

「……」

不知为何，姬神没有回答。上条微感诧异，说道：

「既然风斩曾经也是雾丘的学生，这么说来，她也跟你一样拥有奇妙的能力？」

虽然如此，但上条并未感到特别惊讶。毕竟上条认识的人之中有最强等级的电击能力者，何况上条本身的能力也相当奇特。

然而……

「不知道。」

「？」

「没有人知道风斩冰华的能力是什么。」姬神顿了一下，接着说道：「每次学校在公布栏公开成绩排名的时候，她的名字总是名列前茅。」

「哦……原来她那么聪明。」

「不，这跟聪不聪明没关系。雾丘的排名单纯是以『能力的稀少价值』来决定的。换句话说，风斩的能力只是相当罕见，是否有用则是另一回事。」

姬神又停顿了片刻，才接着说道：

「而且，甚至没有人知道风斩到底是几年几班的学生。雾丘的每个人都听过风斩冰华这个名字，却没人看过她。但是公布成绩的时候，她的名字又会出现。」

「……这是怎么回事？」

「一切都是谜。我曾经因为好奇而向老师询问，老师偷偷跟我说了，在老师之间，风斩冰华被称作『真相不明』。」

姬神的话并非到此结束。

「但是这还不是重点。老师告诉我的事情中，最重要的不是『真相不明』这个名称，而是另外一件事。」

姬神接着说道：

「据说风斩冰华是掌握虚数学区·五行机关真相的关键。」

上条皱起眉头。

虚数学区·五行机关。如今已无人知道下落的学园都市第一个研究机构。据说拥有许多即使以现在的最新技术也无法实现的「虚构技术」，并谣传如今依然在暗地里掌控着学园都市的营运，可以说是这个城市的背后黑幕。

明明应该存在，但却没有人知道位置的神秘机构。

这样的感觉，似乎与某个少女有异曲同工之妙。

「老师跟我说，有个研究室专门研究风斩冰华的能力。像这样为了一个人的能力而建立起来的研究室相当罕见，所以据说那个研究室的研究对象不是『真相不明』，而是虚数学区·五行机关的内幕。」姬神想了一下，继续说道：「不过，那个老师也没见过风斩冰华这个人。明明有研究室，公布成绩时也会出现名字，但是即使在老师之间，也只有极少数人才知道她的真面目。」

「可是……这听起来实在太……」

「嗯，我也不知道其中到底有多少是真的，所以也只是给个忠告而已。不过，还是小心点比较好。」姬神说完之后，仿佛该做的事情都做完了，转身离开。

「啊，等一下。我们现在要去玩，你要不要一起来？」

「——」

姬神回过头来。面无表情的脸上似乎浮现了些许惊讶。

「……小萌……那个笨蛋。」

「咦？」

「没事。有人托我办一些事，所以没办法。」

姬神淡淡地说完后，转身背对着上条迈步而行。上条愣愣地看着散发出一股莫名沮丧感的姬神背影。忽然间，姬神似乎想起了一件事，停下脚步，转头朝着上条问道：

「对了，那位风斩冰华为什么会跑到我们学校来？」

「咦？茵蒂克丝好像说……她是转学生。」

「哦。」

过了一会，姬神说道：

「可是在纪录上，转学生应该只有我一个而已。」

上条愕然无语。姬神又说了一次「总之请小心」之后，这次真的离开了。上条将望向姬神的视线移到站在校门附近的两名少女身上。

与茵蒂克丝笑着聊天的风斩冰华，怎么看都只是个一般人。

实在不像是个会跟那个神秘的虚数学区扯上关系的人物。

（真让人搞不懂……到底是单纯的谣言，还是事实……）

上条搔着头，走向两人。

茵蒂克丝与风斩带着笑容迎接上条。

三色猫「喵——」地叫了一声。

丝毫没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至少，目前没有。

日本神道中所使用的绳索，常见于神社内或各种祭典仪式上，用途在于将不净之物排除在外。

行间一

车站前的大马路上，挤满了初中生与高中生。

今天每所学校都举办了开学式，所以中午过后，获得解放的学生们全都跑到街上玩了。尤其是大型百货公司群聚的车站前方某角落，更是被人群挤得水泄不通。

白井黑子走在拥挤的人潮中。

她的身高略矮于一般初中女生的平均身高，茶色长发绑了两条马尾。称不上美丽，但是相当可爱。她身上穿着常盘台中学的夏季制服，右手臂上戴着臂章。

臂章上写着「风纪委员」。

所谓的「风纪委员」，是专门对抗超能力者的维安部队，有点类似警察的机动队。所有的风纪委员都是超能力者。而相对于「风纪委员」，由配备了新世代兵器的教师所组成的维安部队则称为「警备员」。

维持治安的部队分成两个系统，是为了互相监视，避免产生内部的腐败。毕竟这些人的本质只是「学生」跟「教师」，谁也不能保证其中不会出现像坏警察一样滥用职权的人物。

（……真是的，为什么不让娱乐设施分散一点？都市的开发者难道没学过交通心理学跟环境心理学吗？）

同样身为「学生」之一的白井如此抱怨，脑中似乎完全忽视地价及客户凝聚效果的问题。

就像许多人一样，白井讨厌人挤人的地方。虽然夏天已接近尾声，但是天气依然炎热。她会来到这个人潮拥挤、热气蒸腾的车站前，是有特别理由的。

（找到了……）

白井看着十米前方的人影，拿出手机，比对荧幕上的人物照片。那个看起来像外国人的女性似乎还没有察觉白井的存在，宛如忘了自己正受到追捕，光明正大地走在人群之中。

今天早上七点前，学园都市有两处外壁同时遭到不明人士入侵。

其中一人由于入侵位置是在「警备员」的管辖区域之内，所以身为「风纪委员」的白井也不清楚，只知道似乎是个在学园都市的资料库登录了ID的学生。或许是个产业间谍吧？

白井所负责追踪的是另外一人。

手机荧幕上的，是将监视器拍到的影像加以放大之后的照片。上头这个金发的女人，竟然从正面对学园都市的「门」发动攻击，强行进入学园都市内，造成十五个人受伤，其中有三人受伤严重。

学园都市此时发布了对抗恐怖分子专用的「特别警戒宣言」，也就是「红色警戒」。学园都市的对外进出完全遭到封锁，各「风纪委员」皆请公假，执行侵入者的搜索行动。

就这样，白井黑子连开学式也没参加，在大街上巡逻了好几个小时……

（此时按照一般正常程序，应该先请求增援，并完成人群疏散后再逮捕。但这么做会花费太多时间，恐怕将失去逮捕的最佳时机。）

白井在人潮中紧盯着前方的目标人物前进，嘴里如此喃喃说道。

治安维持部队虽然分为两个系统，但一般来说站在最前线的通常不是「风纪委员」而是「警备员」。这也是很合理的事情，毕竟「风纪委员」的成员都是学生。白井所接到的命令只是「找出入侵者」，接下来的事情应该是「警备员」的工作才对。但是……

（不能把这件工作交给警备员处理。以现状来看，门口的战斗已经产生那么多名伤者了。能力不足的人，还是乖乖避难去吧。）

白井心中这样的想法，来自于身为大能力者的自信。在她眼中，必须在身上装满新世代兵器，才能上前线的那些教师实在是太虚弱了。

白井不希望将警备员无法胜任的工作硬推到警备员身上。如果前来与她交接的警备员在逮捕过程中受伤，她晚上恐怕会做噩梦。与其如此，倒不如亲自参战还比较轻松。

她将手伸进口袋里。

取出的是一样类似小型手枪的东西。不过枪管的直径超过三厘米。这是用来发射信号弹之类特殊子弹的专用枪。

（真不想用这玩意……一用就得写报告书。）

白井将枪口对准正上方，一口气扣下扳机。

伴随着「砰」的一声可笑的声响，一颗约口红大小的金属筒慢慢上升到约七米高的空中。

接着，忽然轰隆巨响，刺眼的闪光以金属筒为中心向外扩散。周围所有民众都因这突如其来的大量光线而吓得以手遮眼，动弹不得。

但在这一瞬间之后，所有人的动作皆非常迅速。尖叫及怒吼声此起彼落，每个人都逃进附近的建筑物中。就连开着车子的大学生及教师，也当场舍弃了爱车，奔进大楼内。

只要是这个城市的居民，每个人都很清楚。

这是由维安部队所发出的避难命令。意思是「这里接下来将发生战斗，请小心不要被流弹击中」。

短短三十秒之内，原本热闹活络的站前大马路上已经看不见人影。

只剩下白井黑子，以及目标的女人而已。

位于闪光中心点的那个女人既没有逃走也没有喧哗，只是悠闲地站着。

两者的距离大约十多米。

白井望着那个女人。

一看就知道很可疑的女人。身上穿着以黑色为底色的大礼服，上头到处以白色蕾丝及蝴蝶结装饰，或许可以称为哥特萝莉风装扮吧。若是穿在金发碧眼的少女身上，应该会很合适。

那个女人确实有一头金色长发，但是皮肤却相当粗糙。

而且年龄应该已超过二十五岁了。头发似乎也很少整理，到处都像野兽的鬃毛一样翘起。皮肤是褐色的，但却是与阳光完全不搭调的褐色。礼服看起来也相当破旧，不但布料磨损，而且白色蕾丝也已经泛黄。整体而言虽不能说不是美女，但却带了几分野性，简直是一个把哥特萝莉风的娇贵奢华幻想，完全破坏殆尽的女人。

「请别动，我是负责维持都市治安的人员，名叫白井黑子。您受到拘捕的理由，相信不用我赘述吧？」

然而一头凌乱金发的女人，却对白井的话丝毫没有反应。

带着颓废感、毫无感情的女人只是微微摆动脖子，往左右看了看。似乎对她来说，突然消失的居民比白井更令人感兴趣。

过了整整五秒之后，女人才终于将视线移向白井。

「探索中止……真会给我添麻烦。」

女人的声音明显带着侮蔑语气，而且丝毫没有等待对手回应的意思。白井的眉毛还没有动一下，女人已将手伸进老旧黑色礼服的破损袖子内，迅速取出某样东西——

——在那一瞬间，白井黑子已经紧紧贴在女人的眼前。

两者之间原本有超过十米以上的距离，但是白井却在一瞬间将距离变成了零。

女人的悠闲表情上，微露诧异之色。

但是，白井并没有打算对此加以说明。因为没必要告诉对手，这就是大能力的「空间移动」。

白井黑子伸出了手，抓住被覆盖在破烂蕾丝下方的女人手腕。

接下来，褐色的女人不知不觉已经倒在地上。没有疼痛、没有冲击力，而且最重要的是，没有被摔倒的记忆。事实上白井只是利用空间移动能力，在碰触到女人的瞬间将她移动到地面上而已，但是对于不知其中奥秘的女人来说，或许就像某种神秘武术的摔投技吧。

即使如此，女人的回避动作还是充满倦怠感，她在地上翻了一圈，正想站起身来时……

「我说过了——」

轰轰轰轰轰轰！响起如缝纫机撞针般的高速撞击声。

仔细一看，女人的礼服袖子、裙子上的多余布料，被总数十二根的金属箭贯穿，女人被整个钉在柏油路面上。

「——不准动。您听不懂日语吗？」

白井黑子静静地说道。

这也是利用了空间移动能力的攻击法。将隐藏在裙子里的箭，瞬间移动到心中所指定的坐标上。不但拥有机枪等级的威力与连发性，而且由于是空间与空间的移动，所以不会被遮蔽物阻挡，也不用担心有人因流弹而受伤，可说是相当可怕的攻击方式。

但是，

即使见识到了这样的能力，女人的表情依然不为所动。

只有……

嘴角在面具般的脸上，慢慢地、安静地向两旁延伸，拉出了一条细长的笑容，让人联想到传说中的妖怪裂口女。

「什么……？」

反而是白井黑子诧异得蹙起眉头。

忽然间，她的正后方地面，发生了巨大的爆炸。

「……怎么回事……？」

白井虽然感到万分惊讶，但是没有时间回头看。柏油路面整个隆起，将白井的身体抛到了半空中。直到背部摔在坚硬地面上，白井才终于往后看了一眼。

巨大的手臂。

简直像是探出水面的长颈龙一样，柏油路面上生出一条长度超过两米以上的「手臂」。这「手臂」的形状虽然跟人类的手臂相同，但材质却是柏油、自行车、路旁护栏等，将周围的事物凝聚在一起，像黏土般重新塑形后所产生的东西。就像是进行建筑物拆除工作时，装设在重型机具上的钢铁手臂。

白井急忙想要从那个位置逃离，却发现脚踝好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地面与「手臂」根部附近的地面皆隆起，碎裂的柏油复杂地咬合在一起，白井的脚刚好就夹在咬合的缝隙之中。

（……啊……呜……没想到这个外面的人……竟然是超能力者……？）

脚上的压力越来越巨大，白井的表情不禁扭曲。

转过头一看，被钉在地面上的女人手上握着类似白色粉笔的东西，在柏油路面上写了一些奇怪的记号。

那不像是科学研究中所使用的记号，反而像是怪力乱神的魔法文字。

或许就像在手机中，以简短的几个按键代替冗长的号码一样，预先准备好数种具有特别意义的符号，借此对自己进行催眠，控制自己所拥有的超能力吧。对魔法一无所知的白井，尝试以自己所拥有的知识来分析眼前的现象。

（真……糟糕……总之得赶快站起……！）

白井努力试着恢复冷静，此时她发现了一件事。

由地面延伸而出的「手臂」根部有一块隆起部分，白井的脚就夹在里面。而那块隆起部分形状圆润，看起来就像一张人脸。

她的脚就像被柏油路面的「牙齿」给咬住。

（糟……糕……）

白井的能力是空间移动。不受限于三维的制约，能够自由往来于空间之中。

但是这个能力是有弱点的。「在空间中移动」这样一句话听起来简单，其实背后的原理是先跳脱三维思维，在十一维上找出自己的坐标，然后演算出移动矢量。这样的演算行为，跟一般的超能力者在脑中建构出的简单命令文，例如「发出火焰」「发出雷击」之类，在复杂的程度上是不可同日而语的。

所以，一旦陷入剧烈疼痛、焦躁、混乱的状态中，无法保持平常心时，她会失去计算能力，因此也无法使用空间移动。

柏油路面的「牙齿」带着吱吱声响，微微缩紧了数毫米，白井已疼得尖声大叫。

（啊……嘎……唔……！）

明明只要使用空间移动能力就可以马上逃脱，却因为紧张而无法冷静思考。

仔细一看，趴在地上的女人正露出淡淡的笑容，只以手腕的力量移动着白色粉笔。巨大「手臂」仿佛正受着操控，手肘关节慢慢弯曲，改变了方向。就好像为了捶死地面上的小虫，正在调整角度一样。

白井心里很明白，但是却动弹不得。

剧烈疼痛与死亡的紧张感影响了她的计算能力，让她明明拥有空间移动这个逃脱的手段，却是一筹莫展。

就好像明明拥有核弹庇护所，却搞丢了开门的钥匙。

女人的白色粉笔一挥，在空中画出曲线，「手臂」的五根指头用力握紧了。咬在白井脚踝上的「牙齿」也在同时更加强了力道，白井痛得闭上了双眼。

啪啪啪啪啪啪！

视野被自己封闭住了，耳中只听见令人战栗的莫名巨大声响。

但是，那不是白井的脚骨被咬碎的声音。

也不是由无数瓦砾组成的巨大「手臂」捶下的声音。

而是「手臂」被切断的声音。

（啊……咦……？）

这突然的一击，让白井惊讶得张开双眼。

「手臂」的手腕部分被水平切断。还没有看清楚，固定着白井脚踝的「牙齿」也被打散。突然获得了自由，白井的身子不由得向后翻滚。遭到切断的部分在受到冲击的瞬间便分崩瓦解，往四面八方分散而去，变回了原本的形状。

嗡嗡嗡……！如同将蜜蜂的振翅声放大数百倍的奇妙声响回荡在耳中。

定神一看，一条既像黑鞭又像长刀的东西在空中延伸了数十米长。蜂鸣声就是这东西发出的。再仔细一看，原来是由铁砂所组成。庞大数量的铁砂受到磁力之类的能量操控，因而产生了震动。

简单的说，就像一条超高速的电动链锯。

唰唰唰！一阵裂空之声，铁砂之鞭回到了主人身边。

（等等……操纵……磁力……？难道是……！）

白井黑子剧烈咳嗽，试着吸进更多氧气，并转过头来。

站在眼前的人是……

御坂美琴。

「叮」的一声，响起了小小的金属声。

原来是美琴以拇指弹起一枚硬币的声音。硬币慢慢地、慢慢地，在美琴的头上翻转。

美琴开口说道：

「虽然我不知道你们为何打架——」

手腕被切断的「手臂」已经形同一座矗立在地面上，由垃圾所组成的高塔。但这座高塔却仿佛拥有意志一般，自愿向前倾倒，朝白井黑子袭击而来。

但是，就在这时，硬币已经回到美琴的拇指上。

「——但我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我的朋友，臭女人！」

刹那之间。

拥有「超电磁炮」称号的美琴放出的一击，让硬币以超过音速三倍的速度前进，因空气摩擦而变得炽热，化成了一道橙色的激光，击中「高塔」。巨大的冲击力让「高塔」在一瞬间折断，连接着的「头部」也受到牵连，被炸得粉碎。

轰隆！可怕的炸裂声迟了片刻才响起。

周围弥漫着浓浓的粉尘烟雾，但是接下来所产生的强大风压，又将粉尘吹得一干二净。这是空气受到超电磁炮挤压后所形成的余波。

（好……好厉害……）

白井虽然持续对周围进行警戒，但大部分的思绪却在想着另一件事。

（光是余波产生出来的强风，就已经超越一般风能力者的力量了。姐姐的能力真是太可怕、太惊人了！）

而另一头的美琴则是慢条斯理地走向白井，仿佛危机已经过去一般。

「啊，黑子，你不用再紧张兮兮了。那只大手似乎只是个幌子，刚刚那个爆炸不是超电磁炮的威力，而是大手自爆了。看，那个笨女人已经趁着烟雾弥漫的时候跑得不知去向了。」

美琴轻轻吐着舌头，伸手一指。

白井回头一看，原本被金属箭钉住礼服的女人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地面上只残留着礼服上的黑色布块，看起来就像是胶结的污垢。

「对了，那家伙到底是谁啊？你在追捕她，这么说来应该是风纪委员的工作？」

「嗯，是的。她好像是个非法侵入者吧……姐姐……」

白井此时两脚一软，抱住了美琴。

「等等，喂！这种时候，你怎么还有奇怪的妄想……」

美琴愣了片刻，才赶紧想要将奔进自己怀里的白井推开。但是，美琴终究没有这么做。

白井轻轻抓着美琴的夏季用薄毛衣胸口附近。

单是这么小面积的接触，美琴已经察觉白井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真拿你没办法。」

美琴轻轻叹了一口气，在心里想着……

如果这时候，发抖的人是自己，那个少年不知道会说出怎样的话？

「黑子，你这个人太喜欢把事情揽在身上了。像那种对手，你一个人怎么应付得来？法律又没有限制你一定要跟敌人单打独斗。」

美琴明白，这番话本身并没有任何意义，有意义的是说话的这个动作，以及想说出这番话的心意。

「多找我帮忙吧。一看状况不对劲，就应该赶快联络我，而不是等到事情变得更棘手的时候才想到。别认为这样会给我添麻烦。越是在绝望的局势下找我帮忙，越是证明我受到信赖，我是绝对不会拒绝的。」

美琴轻轻拍了拍白井的头。

此时，扑在美琴怀里发着抖的学妹悄悄说道：

「……呵呵……真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趁着这种时候接近姐姐，果然可以尽情享受这美好的胸部……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什么？啊……咦？等等……我……我可是很认真在安慰你耶！黑子，原来你是因为兴奋而发抖？」

美琴红着脸大叫，但此时已经太迟了。

白井黑子将双手绕到了美琴的背后，将脸贴在心爱的姐姐的胸口上，用力开始磨蹭。

第二章
下课后
Break_Time.

1

「哦哦！当麻，这就是传说中的地下世界吗？」

「不是地下世界，是地下街。」

茵蒂克丝说得很兴奋，睡眠不足的上条则是慢吞吞地吐槽。

学园都市里的地下街非常多。以车站为中心，连接各百货公司的地下楼层，简直像迷宫一样。这里的人潮拥挤程度虽然不及车站前的大马路，却也有许多来来往往的学生。

就像警备机器人及风力发电系统一样，这个地下街也是学园都市的实验品之一。日本由于土地不足，加上地震频繁，因此需要拥有全世界最先进的地下建设技术。为了进行实验，学园都市地下已经被挖得到处是坑洞了。

选择这里当游戏场所，并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单纯只是因为茵蒂克丝没看过地下街。

「总之先吃饭吧。茵蒂克丝，想吃什么？啊，不准选太贵的店或需要排队的店哦。」

「不用去那种店也没关系，只要是便宜、好吃、量多、而且没什么人知道的店就行了。」

「……光是要找出这样的店，就已经相当困难了。风斩呢？」

上条说着，转头往风斩的方向望去。不知为何，风斩肩膀一震，躲到了茵蒂克丝的背后。

「啊……」

我又做了什么了？上条在心中自问。

「……啊……不……对不……起……我不是……害怕……」风斩在茵蒂克丝背后小心翼翼地说道：「……只是……明明被看见裸体了……」

「什么？」最后一句，上条没有听清楚。

「啊……呃……没什么……可是……可是明明被看见了……为什么一点也不在意……呃……」

风斩在嘴里碎碎念着，上条几乎一句也没听懂。上条心想，既然答应一起去玩，可见风斩应该是不至于讨厌或害怕自己才对，但是这种奇妙的见外感与警戒感，到底是怎么回事？

茵蒂克丝一副体会了风斩言下之意的模样，冷冷地看着上条说道：

「真是的，当麻的眼神太可怕啦。」

「什么？哪里可怕了？」

「简直像禽兽一样的眼神！虎视眈眈地盯着弱女子看的眼神！默默诉说着『别看我很和善，可没有猎物能逃过我的手掌心』的眼神，实在太可怕了！」

「还不都是你灌输她这些奇怪的观念，才让她感到害怕的！」

风斩的肩膀似乎对上条的叫声有了反应，再次剧烈震动。她躲在茵蒂克丝的背后，心惊胆颤地说道：

「……那……那个……」

「看吧，当麻！你一吼，冰华更害怕了！」

「啊啊…好吧，好吧！我明白了，就当我是禽兽可以吧！既然说我是禽兽，我就当禽兽给你们看！让你们见识一下邪恶上条的真面目！」

「……那个……我不是……害怕……是想提议……午餐……」

风斩以几不可闻的细小声音说道。半自暴自弃地吵了起来的两个人一听，全都住了嘴，同时往风斩的方向看去。

风斩冰华正伸出了手指。

沿着手指的方向望去，看见了一间餐厅。

2

「学校食堂餐厅？」

「对，学校食堂餐厅。」

就跟走入地下街时一样，上条对着一头雾水的茵蒂克丝说道。

上条等三人走进了一间看起来像普通大众连锁餐厅的店内。四人座的桌子，上条与茵蒂克丝面对面而坐，风斩则坐在茵蒂克丝旁边。

附带一提，三色猫正坐在茵蒂克丝的膝盖上。原本以为餐厅应该会禁止携带宠物，没想到猫竟然在容许范围之内。仔细一看，这间店跟经常光顾的那间允许携带宠物的大众餐厅，是同一家公司经营的。

「学园都市里大大小小的学校数也数不清，所以光是把各学校食堂餐点中最美味的部分挑出来，就足以开一间餐厅了。虽说是学校食堂餐厅，其实里头也包含营养午餐的部分，只要来这里，就可以知道别的学校都吃些什么样的食物。」

「哦，当麻。可是学校食堂跟营养午餐又是什么意思？」

茵蒂克丝以挑衅般的眼神瞪着像写生板一样巨大的菜单，开口问道。

事实上，上条由于记忆丧失，根本不记得义务教育中的营养午餐是什么模样。不过至少脑袋里还残留着知识，明白那大概是什么样的东西。

「简单来说，就是只有在学校才能吃到的料理。」

「好……好棒！就是所谓的限定商品吗？」

「……啊，随便啦，我懒得解释了。没错没错，很稀有哦！」

「呃……因为懒得解释……就放着不管……我认为实在不太……」

上条因睡眠不足而懒得吐槽，风斩吞吞吐吐地代为吐槽了两句，却似乎没有传入茵蒂克丝耳中。只见茵蒂克丝以巨大的菜单挡住了脸，就好像只会看报的父亲一样。接着，茵蒂克丝将双眼从菜单的上方探出，看着上条问道：

「当麻，选什么都可以吗？」

「啊——别选太贵的。」

上条随口说道，但内心并不特别紧张，因为这间店的菜色都是源自于学校食堂或营养午餐，理论上应该不会有太贵的餐点。

茵蒂克丝「啪」的一声将菜单放在桌上，以上条也看得清楚的角度指着一张料理照片说道：

「我要这个。」

「嗯？哪个？」

上条沿着茵蒂克丝的纤白手指望去，只见菜单上写着：

常盘台中学营养套餐　四万圆

「……」

上条二话不说地将菜单合上，以菜单的边角在茵蒂克丝的头上一敲。

「好痛！为什么突然打我的头？」

「我不是说过不能选太贵的吗？你是故意讲给我吐槽的吧？」

那个哔哩哔哩竟然吃这么好的东西？上条不禁在心中想道。战战兢兢地将菜单再次打开一看，照片上的料理，简直像是只有在需要盛装打扮的餐厅才能吃得到的高级全餐，仿佛正闪闪绽放着光芒。

「……啊……那个……我想选这个……」

坐在大声喧哗的上条与茵蒂克丝身旁的风斩冰华，以手指指着菜单同一页上的某料理。

照片上的这道营养午餐看起来相当平凡，有朴实的长面包与牛奶。

或许是因为有了茵蒂克丝这个前车之鉴，上条不禁显得有些感动。

「学着点，茵蒂克丝，这才是好学生的答案。」

「哇，冰华的品味真是朴素。我倒是比较想吃吃看华丽一点的东西。」

对着不停抗议的茵蒂克丝，上条重重叹了一口气。

「选择食物应该凭味道而不是凭外观，茵蒂克丝。还有，别趁机向风斩推荐常盘台中学的套餐啦，笨蛋！风斩也别因为被嫌朴素而感到沮丧，认真思考起要不要改变决定哦！」

上条忍不住高声叫道。风斩似乎吓了一跳，赶紧抓住巨大的菜单，将脸挡了起来。看来上条在她心中的好感度数值已经降到无可再降了，如今想要挽回恐怕比登天还难。

过了一会儿，三人份的料理送了上来。

内容为纸盒包装的牛奶、长面包（可选择涂上乳玛琳）、马铃薯炖肉、沙拉、炸鸡块，甜点则为杯装的乳酪。根据穿得像营养午餐打饭班的女服务生说法，营养午餐的特色在于混合了日式料理与西式料理，毫无国界之分。价格比原本的营养午餐价格稍高，这是因为菜色相同但使用的食材不同，而且没办法借由大量生产来压低成本。

「好了，大家开动吧。对了，风斩，你为什么选这道餐？难道是因为喜欢喝乳酪吗？」

这间店的菜色是以学校来分类的，所以除了料理的内容之外，还有各种不同的选择理由。例如原本想进入这间学校，但是却落榜了，所以想吃吃看这间学校的料理。

不过风斩似乎没有类似这样的想法，她摇了摇头，说道：

「……那……那个……因为我没吃过……这种餐点……」

「哦？你从小到大的学校都没有提供营养午餐？」

「呃……是的。」

风斩不知为何显得有些心虚，而上条的内心则是想着……

（没有吃过营养午餐，这么说来中午都是带便当？换句话说，不是自己做便当，就是宿舍有提供便当的服务吧？真羡慕啊，我也想要中午吃便当。不用跟别人在学校食堂抢食物，可以吃得好优雅呢。唉，我那宿舍不但早上没早餐，连中午也没有提供便当啊。等等，说起来家里不是有个吃闲饭的女生吗？只要拜托茵蒂克丝做便当……不行不行，还是别做梦了吧，那个连微波炉都不会用的女生，怎么可能会做什么料理？）

「嘿嘿嘿嘿嘿嘿……」上条露出了阴沉的笑容，还散发出负面的能量。

「……呃……请问……为什么……眼神这么恐怖……」

「冰华，这是当麻的老毛病了，你就宽宏大量原谅他吧。」

3

身穿黑色礼服的女人走在街上。

她的名字是雪莉·克伦威尔。身为英国清教魔法对抗部队「必要之恶教会」成员之一，同时也精通卡巴拉石像的她，带着微笑走在人群之中。

原本以为身上这东磨西破、到处是蕾丝边的礼服会吸引许多异样的眼光，没想到眼前的学生们并没有什么太大反应。在这城市中，似乎年龄因素比服装更加显眼。由于这里八成的居民都是学生，年纪超过二十五岁的人在这里相当罕见，反而是哥特萝莉少女在这里并不稀奇。

「——太初为土——」

雪莉走着，开始如唱歌般喃喃自语。

她从破损的袖子中，取出了类似白色粉笔的东西。这是专门用来绘制魔法阵的油蜡笔，以经过圣选的盐及圣油制作而成。

「——神以土塑形，注入生命，名之为人——」

雪莉唱着歌，握着油蜡笔在身旁的饮料贩卖机上挥舞，以拔刀术般的速度，勾勒出既像文字又像图画的线条。

「——其后凡人借坠地堕天使口中知其秘法——」

道路护栏、行道树、清扫机器人、风力发电叶片的支柱……雪莉的油蜡笔写遍了路上看到的所有物体。

「——但凡人难成此圣法，堕天使之口亦难正确传达——」

画出了将近七十二个印记后，她举起油蜡笔在空中书写。

「——如此这般，以人之手所创生命终将为腐土傀儡——时候已到，带着泥臭味的石巨人艾利丝，至死效命于我吧！」

最后，雪莉拍了一下手掌。

一瞬间，

宛如挤破坏死脓包般的吱嘎声响，从四面八方传来。不是一两声，而是数十声。由于声音相当小，被学生们的说话声及脚步声掩盖住了，没有人听见。

然而确实发生了变化。

饮料贩卖机、道路护栏、行道树、清扫机器人、风力发电叶片的支柱……所有被雪莉画上记号的地方，就像泥沼冒出泡泡一样，隆起一颗约乒乓球大小的物体。她的魔法不限定于材料，手边任何东西都可以成为武器。

乒乓球表面产生龟裂，出现一道横向的裂缝。

就像剥了皮的葡萄一样，从裂缝中露出的是白色混浊的眼球。

雪莉拿出了一张明信片大小的黑色纸张。

「自动书记。目标就这个吧……风……斩……这怎么念啊？这个国家的标准表记文字是象形文字吗？」

白色油蜡笔舞动，在黑色纸张上快速写下文字。雪莉不太会读汉字，只是将脑中的情报文字当成一幅幅「图画」来处理，以临摹的方式「画」在纸上。

接着雪莉以手指一弹，明信片大小的黑色纸张脱手飞出，就像飞盘一样旋转着滑落地面。

纸上写着「风斩冰华」四字。

如同以铅笔写在笔记本上之后经过反白处理的黑纸白字，将数十颗泥土眼球全都吸引过来。眼球们将小纸片啃食、撕裂，纳入泥块般的身躯内。不到数秒钟的时间，黑色纸片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吃了零碎纸片的无数眼球，就像聚集在一起的蟑螂仓皇逃走般，向四面八方散开。有的在地面上滑动，有的潜入混凝土之中。每颗的眼珠子都不停地转动。

「别让我等太久了，艾利丝。」

雪莉笑着说道，接着消失在人潮之中。

4

吃完了午餐之后，上条等三人走出了店外。

茵蒂克丝回想着第一次吃营养午餐的味道，歪着脑袋说道：

「不难吃，但也称不上好吃。嗯，该怎么形容？胸口好像有点闷，残留了一点点不够满足…」

「这是为了每天吃而设计出来的菜色，比好吃与否更重要的是容不容易吃腻。如果每天都吃豪华大餐，恐怕吃一个礼拜就会想吐了吧？」

茵蒂克丝将食指放在下巴上，抬头望着天空，沉思了一阵说道：

「如果是豪华大餐，吃到吐似乎也不错。」

「……我懂，我懂。」

上条自暴自弃地答道。

时间为下午一点多，如今的地面上一定是热腾腾的灼热地狱吧。地下街拜空调所赐，维持在舒适宜人的温度。如此一来，在太阳光收敛以前，实在不想离开地下街。

风斩冰华注意着两人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道：

「……呃……那……接下来要去哪里玩……？」

言词之中不带敬语，应该是对茵蒂克丝说的吧。

「我也不知道。当麻，地下街有什么好玩的？」

对茵蒂克丝而言，光是站在地下街的通道上就已经觉得很新鲜了，因此没有丝毫的不满足，决定将主导权丢给上条。

「嗯……地下街的话，大概只有电动游乐场吧。」

或许是为了防止噪音外流的关系，学园都市的电动游乐场多集中在地下。

上条这么想着向前走，刚好通过一间电动游乐场的门口。

电子音效如洪水般从店内倾泄而出，茵蒂克丝看得目瞪口呆。

「哇啊！哇啊！那是什么？里头有好多电视哦！」

「哦，那不是电视啦……好吧，那是电视。认真的话就输了。那是电视，是电视。」

「……呃……我还是得说……这种撒手不管的做法有点……」

学园都市内的电动游乐场大致上可分成两种。

「外部店」跟「内部店」。

外部店的游戏机台都是由学园都市外引进，内部店的则是由学园都市内的机构所开发。

学园都市内的文明等级比外界先进了二、三十年，这点在游戏机台上亦然。不过，由于外界一般游戏公司跟不上学园都市内部的技术（因为技术并未对外开放），所以学园都市内所开发的最新型游戏机台，容易有软件不足的问题。

上条等人看见的是一间「内部店」。与其说是电动游乐场，其实更像一间室内型的游乐园。店内摆满了以最新技术研发出来的大型体感用机台，简直跟科学大展的展览会场没什么两样。

「好……好棒！到处都是一闪一闪的，还有叮叮当当的声音！当……当麻！我想进去看看！我想试试看那个哔哔叫的东西！」

在茵蒂克丝催促下，三人走进店内。穿过玻璃自动门的瞬间，声音的洪水威力更增大了两、三倍。

店内有许多特殊的大型游戏机台。除了使用高解析度画面或3D眼镜的拟真类游戏之外，还有如借由侦测脉搏及脑波来判断「胆小度」的枪战游戏等各式各样稀奇古怪的游戏。

「茵蒂克丝，想玩什么？」

上条随口问道，却没得到回应。

疑惑地转过头一看，却见茵蒂克丝完全僵住了，眼神中散发出充满幸福感的光芒。

「啊，糟糕……」

上条不禁喃喃自语。

这种异常的兴奋模样，就跟当初刚见到三色猫时一样。茵蒂克丝用力转过头来对上条说道：

「全部！全部都想玩！当麻、当麻！先玩那个！」

等不及的茵蒂克丝拼命拉着上条的手腕向前走。目标是一个类似在圆形场地内开碰碰车的游戏，只不过碰碰车换成了宛如椅子生了两只脚的步行机器人。

陷入这种状态的茵蒂克丝是无敌的。

上条担心起荷包，深深叹了一口气。偶然转头一看，风斩冰华正露出同情的笑容。

5

「哈哈哈！嗯，好一个上条当麻。月咏老师的班上竟然有这么好玩的学生，真是太令人羡慕了！我那个班都是些资优生，真没意思啊！」

下课后，空荡荡的教师休息室内，黄泉川爱穗张开大口开怀地笑了。

将黑色长发束在脑后的黄泉川爱穗，有成熟大人的性感魅力，只要穿上严肃的灰色套装，看起来就像A片里面的英语教师。可惜她担任的科目是体育，一年到头都穿着绿色运动服。就各方面而言都有一点美中不足。

黄泉川将两手叉在腰间，挺起了几乎比小萌老师的头还大的胸部，说道：

「话说回来，竟然敢找外面的女生到学校来泡茶聊天，听起来真有意思！我那个班的小鬼怎么都不敢做这种荒唐事？如果能有个这样的家伙，我也可以毫不顾忌地好好疼爱一番呢。」

值得一提的是，她是「警备员」的成员之一，所谓的「疼爱」多少包含了一些旧时代体育教师的粗暴意涵。虽说她的原则是「绝对不以武器对付学生，即使是大能力的发火能力者也一样」，但是面对失控的超能力者，她总是肆无忌惮地以机动部队所使用的特殊材质安全帽或强化塑胶透明盾牌狠狠冲撞。她本人的说法是：「这是防具，所以没关系。」因为这样的缘故，她的绰号是「以喜剧手法解决悲剧问题的女人」。

提倡和平主义的小萌老师一听，以毫无魄力的眼神瞪着眼前的暴力教师，说道：

「什么嘛，外面的人跑到学校里面来，警备员也应该负起一些责任吧？如果跑进来的不是那些孩子，而是更危险的人物，该怎么办？而且不准你对上条出手！如果一直打他的头，让他傻到更无可救药，那就麻烦了。」

「啊，好啦好啦，我只是开玩笑的。再怎么样，我也知道好傻蛋跟坏傻蛋的差别。真是的，你的个性还是一点也没变，那么喜欢替自己的学生讲话。」

「我……我才不是替学生讲话！我只是觉得，身为一个老师，既然父母亲将宝贵的孩子交到了我的手上……！」

「好啦好啦，别哭别哭。看来你毕业典礼的时候又要哭得一塌糊涂了。」

「呜……呜呜呜呜呜！哭……哭有什么关系！每一年眼泪都是自己跑出来，我也没办法啊！」

「哈哈！乖，乖。」黄泉川摸了摸小萌老师的头，小萌老师则是拼命甩动双手，把黄泉川的手拨开。

「对了，老师。刚刚不是提到，有两个外面的人跑进来吗……？」

小萌老师听了黄泉川这句话，愣了一下。

最近许多学校都在校园用地附近装设监视器，如果有可疑人物在附近鬼鬼祟祟，会遭到盘查也是稀松平常。

不过，小萌老师已经在教师休息室内向教师群报告，关于茵蒂克丝的事情可以不必深入调查。那个白色修女与小萌老师曾有数面之缘，因此不算「外面的人」，而且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想再确认一次，真的是两个人吗？」

「？？？」

就在小萌老师因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而歪着脑袋思考时，传来了一阵规则的敲门声，接着教师休息室的门打开了。黄泉川闭起一只眼睛，说道：

「这件事有点麻烦，所以请暂时对学生保密。下次有机会我再详细说明吧。嗯，刚好我现在也没有时间。」

「啊，有什么事情要去处理吗？」

「哦，这也是必须对学生保密的事情。好吧，其实是警备员的任务，待会我们要去逮捕一只大猎物。为了这件事，我现在得到地下街去散个步了，拜拜。」

说完之后，黄泉川便与走入教师休息室的女学生擦肩而过，走了出去。

小萌老师一头雾水地想了一会，接着才将意识转移到女学生身上。

「我把东西带来了。」

「啊，姬神！辛苦了。」

空荡荡的休息室内，坐在椅子上的小萌老师开心地挥舞双手。

今天是开学式，中午就放学了。如今学校里面只有参加社团活动的学生及担任顾问的老师而已。小萌老师则是例外，她为了帮朋友完成报告，因而留在学校处理资料。

（教职员专用的「等级B」连线端只有学校里面才有，真是麻烦。如果在家里也能连线，工作起来可就方便得多了。）

学园都市的网络连线端有等级之分，各等级能够获取的情报量皆不同。对于希望在自家内工作的人而言，这实在不是个令人高兴的制度。

「真是对不起——其实不应该拜托学生做这种事的，但是老师实在是抽不开身——」

「没关系。不过，真的是这本书没错吗？房间里一大堆专业书籍，在我看来都长得一样，实在没什么把握。」

「嗯，嗯。就是这本书，没有错。」

小萌老师将姬神拿来的那本皮革封面的厚书，放在脸颊上磨蹭着说道。封面上以金箔印着「AIM扩散力场与其可能性」几个大字。

「AIM……那是什么？」

「哈哈哈，你问了跟上条一样的问题。」小萌老师开心地说道：「所谓的AIM扩散力场，指的就是超能力者在无意识之间向全方位释放出的微弱力量。」

「……」

姬神默然不语。

无意识之间向外释放出的力量。姬神的「吸引吸血鬼的死亡气息」也算是其中之一吧。

小萌老师并未发现陷入沉默的姬神脸上微妙的表情僵硬，整个人瘫在椅背上。

「啊……姬神，今天真是抱歉。老师为了教训那个跷掉开学式的上条，请其他老师帮忙主持了班会。把你一个人丢在全是陌生同学的地方，你一定很不安吧？」

「没问题，不用担心。对了，上条当麻又做了什么？」

「说到这件事，姬神，老师一定要跟你说。在老师看来，如果上条只是去寻找那个修女，还算是情有可原，但是没想到上条除了修女之外，还把另外一个女生也带进学校里面来，而且在食堂里面聊天呢。」

姬神听到「另外一个女生」这句话，眼神变得锐利了。

脑中浮现出的是刚刚在校门口跟茵蒂克丝站在一起的少女。

「请问，那个女生长什么样子？」

「你很在意吗？呵呵呵。」

「……」

姬神沉默以对，小萌老师的笑容不禁微微僵硬，说道：

「呃……嗯，最大的特征在于滑下来的眼镜跟耳旁翘出来的一撮头发吧。还有，制服跟我们不一样，是短袖衬衫与红色领带，配上蓝色裙子。看起来似乎是个很纤细的人，总是很小心翼翼地面对周围的一切，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姬神听完之后转开了视线，独自陷入沉思。

那个少女，到底叫什么名字？

「小萌老师。」

「啊，什么事？」

「我们这所学校，有没有一个叫风斩冰华的学生？」

6

光是把店内大致绕过一圈，已经花掉了八千圆。

「呼……啊，太有趣了。当麻，我已经好满足了。」

「……对呀，上条先生也好满足好满足了。喂，三色猫，从今天开始，我们的三餐都吃吐司边，没问题吧？」

上条精疲力竭地说道。三色猫像蛇一样，发出了「呼嘎！喵啊！」的威吓声，断然拒绝这个提案。

「当麻、当麻，接下来玩哪一个？」

「……让我休息一下。」

「当麻，再绕一圈吧？」

「拜托你不要！这么做我一定会破产！」

上条哀号道。

就在此时，仿佛算准了时机一样，上条的手机响起了破嗓门般的来电铃声。不是因为性能不够好，而是因为太过粗暴对待，导致发声器出了问题。不过，对于历经了一个超愉快暑假的上条来说，手机还能动就已经算是奇迹了。

上条拿起手机一看，似乎不是短信而是通话。荧幕上显示着过去没见过的号码。他背对着茵蒂克丝及风斩，按下了手机上的按键。敏锐的风斩见状，开口说道：

「……要不要去……买饮料？」

「嗯？那就找当麻一起……」

「我们连他的份一起买回来……」

风斩说着抓住茵蒂克丝的手，远离上条身边。上条举起空着的手，轻轻摆出道谢的手势，接着以另一只手灵巧地伸进钱包内取出零钱，投向风斩。风斩有点吃了一惊，急忙伸手接住。

上条看着两人远离之后，将意识集中在手机上。

没想到，都已经特地制造了茵蒂克丝等人不在的空档，手机内的杂音却是相当严重，完全听不清楚。

「……沙沙……喂……喂…沙沙……听得…沙沙…我是姬……沙沙……」

而且这里是电动游乐场内部，周围完全是被电子音效洪流淹没的状态。

「……沙沙……风…冰华……沙沙……在哪……？沙沙……我听到了……沙沙……不得了的……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哔！通话突然中断了。

勉强可以听得出来是少女的声音，但是内容完全听不懂。虽然声音似乎有点耳熟，但是杂音实在太多，无法分辨。

「没办法，这里是地下街……」

地下街虽然设有手机的通信基地台，但只要距离基地台稍远，就接收不到信号了。

「到底是什么事啊？」

上条一头雾水地将手机折叠起来，放进口袋中。

「当麻一点也不可怕哟。」

在游乐场深处的饮料贩卖机区兼吸烟区内，茵蒂克丝如此说道。风斩冰华隔着眼镜看着她，回道：

「……咦？」

「所以，冰华你不用那么害怕，当麻不会对你怎样的。」

「啊……嗯。」风斩微微低下了头，说道：「……不是的……我不是因为……害怕或讨厌……不是的……」

「？？？」

「……我自己也不太明白……就好像……不敢去摸……凝聚了很多静电的毛衣一样……」

「哦……」

茵蒂克丝傻傻地点了点头。事实上她根本不知道「静电」是什么东西。风斩看着茵蒂克丝，露出了困惑的表情，说道：

「……或许是因为……这是……我第一次跟男生说话……」

接下来，两个人沉默了片刻。

过了一会，风斩改变了话题，说道：

「话说回来……刚刚那个游戏好有趣呢……看你玩得好开心……」

「你看起来也很快乐啊。冰华，你常来这种地方吗？」

「不……我也是第一次。」

风斩苦笑着，从钱包中掏出几枚百圆硬币放在手掌心。

「你……想喝什么？」

「呜……我已经不想再碰自动贩卖机了，我绝对没办法好好操纵那玩意。冰华，你来吧。」

茵蒂克丝嘟着嘴说道。风斩不禁苦笑。看来学校食堂内的餐券贩卖机事件，对茵蒂克丝的打击相当大。

「……我是第一次……不知道什么比较好喝……我来按，你来选吧。」

「冰华，你没喝过饮料吗？」

茵蒂克丝随口问道。由于茵蒂克丝完全不具备现代的知识，所以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而风斩冰华则是以跟平常没两样的语气，再一次说道：

「……嗯，今天是第一次。」

7

到底是谁打电话来？这个问题让上条苦思了好一会。但是接下来，上条突然想到，茵蒂克丝与风斩怎么过了这么久还没回来？

（该不会是……迷路了吧？）

以常识来研判，这个可能性并不大。但是冷静一想，常识对茵蒂克丝跟风斩似乎都不太适用。为了保险起见，上条决定开始寻找她们两人。

「喂——！茵蒂克丝、风斩！」

上条左右张望，朝店内深处走去。内部店的电动场由于每座游戏机台都很大，几乎跟轿车差不多，排列起来会产生很多看不见的死角。他往大型游戏机台的缝隙内张望并移动。虽然偶尔会被排队等候机台的学生瞪视，依然毫不在意地继续寻找。

不久之后，来到了一个休息区，这里有三座饮料贩卖机。

（咦？风斩不是说要去买饮料吗……？该不会是路上错过了吧？）

上条带着微感困惑的表情左顾右盼起来。

此时，五个身穿兔女郎装扮的女高中生从上条身旁走过。

「什么？」

这令人惊讶的一幕让上条吓了一大跳。只见几个兔女郎若无其事地在店内走着，过了一会，全都聚集在一台略为老旧的大头贴机台前面，摆出笑容拍起了大头贴。

（？？？那……那是怎么回事？这间店有出租那种衣服的服务吗？）

仔细一看，这些女生所穿的兔女郎装有许多蝴蝶结及肩饰，虽然过去从来没看过，但应该是某种动画人物的造型吧。由这种一看就明白原始概念的造形设计及大量的肌肤裸露看来，似乎是某低年龄层动画的女性角色。

反正她们觉得开心就好。上条如此想着移开了视线。茵蒂克丝与风斩似乎也没有在这附近，上条于是转过了身，决定到门口或柜台处看一看。就在这时……

耳边突然听见了熟悉的少女说话声。

「……呃……那个……我想再确定一次……真的要穿吗……？」

「要穿、要穿！哇啊，好棒！有超机动少女加奈美的服装耶！」

「你真的……要穿……那个？」

肯定是茵蒂克丝与风斩冰华的声音没错。在哪里？在哪里？上条急忙摆动脑袋四处张望。声音似乎是从并排的三台自动贩卖机的另一头传来的。

（？）

上条皱着眉头绕到了自动贩卖机的后方。原来在贩卖机的背后，有一间以布帘围起来的更衣室。布帘的横杆歪歪斜斜的，布料也有点脏污，看来不是很受重视的设施。

声音就是从里头传出来的。

「可是，这件太小了，根本不能穿。这里的衣服都是给婴儿穿的吗？」

「啊，那个……只要转动腰部附近的转盘……应该就可以改变尺寸。」

「咦？啊……哇啊！怎么会这样？衣服突然变大了！」

「呃……应该不是使用形状记忆金属……而是利用空气吧。组成这个布料的丝线都是管状的，只要灌入空气让线膨胀，就可以自由改变衣服的尺寸……应该是这个原理吧……」

（咦？等等，以前好像也遇到过类似的状况。）

上条本能性地开始搜寻记忆。在学校的保健室内似乎也发生过类似的状况。没错，非常像。当初终于找到不知去向的茵蒂克丝，打开门一看，却看见了春光外泄的模样。

上条来到更衣室的前方，站在布帘前面。里面的人应该就是茵蒂克丝跟风斩没错，但又有点担心认错人。上条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茵蒂克丝，你在里面吗？」

霎时间，里头传来「呀啊！」及「啊啊！」的短促尖叫声，仿佛是衣服里头突然被人放入冰块时会发出的声音。

「当……当当当当当麻！你怎么会在外面？」

「呃……啊……现在如果打开我会很困扰……非常困扰！」

声音听起来非常焦急。虽然隔着布帘，但是在换衣服的时候突然听见男人的声音，女生还是会觉得紧张吧。就连平常说话声音细得像蚊子一样的风斩，都扯开嗓子大叫，看来她现在一定是处于接近光溜溜的状态。

「OK，上条先生绝对不会重蹈保健室的覆辙！现在绝对不会把布帘拉开，也绝对不会突然摔一跤冲进布帘里。了解、了解。总之上条先生会暂时离开这个地方。」

「啊，嗯。好，当麻，待会见。」

「……呃……如果可以……就连我换好衣服的模样……也请不要看……」

上条听着两人的声音慢慢向后退，与布帘拉开约三米的距离。毫无异常。更衣室的布帘就像铜墙铁壁，守护着茵蒂克丝与风斩。很好、很好，什么事都没发生。就在上条松了一口气，正要转过头去的时候……

啪！

毫无预警地，布帘突然掉了下来。

「咦……？」

因长期以来受到粗鲁对待而倾斜弯曲的布帘横杆没有将布帘扣紧。简直像被布盖住的豪华商品终于公开亮相，整个更衣室内变得一览无遗。

刹那间，上条脑袋里的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两名少女也当场僵住。

茵蒂克丝穿着昨天电视重播的超机动少女加奈美的服装。以白色为底色，看起来轻飘飘的。但问题是裙子还没扣上，某些不能在文章中描写的部位若隐若现。

风斩冰华就更惨了。她选择的是在超机动少女加奈美中登场的反派女主角（故事中期会投靠女主角这一边）的服装……不，想来应该是被强迫选择的吧。最麻烦的是，这是一套几乎跟黑色比基尼没什么两样，看起来毫无防御力可言的性感铠甲（下面虽然加了一件可拆式的长裙，但长裙的前方完全敞开，所以只有装饰的效果，不具任何意义）。由于必须裸露大量肌肤的关系，所以穿这套衣服的时候似乎不能穿内衣。而风斩此时胸部铠甲的扣环还没有扣上，且正弯着腰把裤甲拉到接近腰部的微妙位置，就这样僵在当场。

在经过接近永恒的数秒沉默之后，时间才终于重新开始走动。

茵蒂克丝露出虎牙，两眼射出凶光。风斩则是满脸通红不停发抖，眼角开始凝聚眼泪。

「呃，等等…等等！这没道理！好，我们现在来冷静分析一下。我距离更衣室三米远，手绝对碰不到，而我又没有不靠双手就能够拉下布帘的超能力，所以这绝对不是我的错……大概……应该吧……」

「当麻，布帘掉下来的时候，你正往这边看，是不是你的错？」

「如……如果你面向那边……就……就不会这么惨了……」

风斩即使是在这种气得眼角泛出泪光的时候，依然是一脸不好意思的模样，真是有趣。上条为了逃避现实，在心里如此想着。

「呃，换句话说，还是要那么做吗，茵蒂克丝小姐？」

茵蒂克丝点了点头，将裙子确实扣好，说道：

「多说无益，当麻。」

遥远意识的彼端，传来了女孩子的嘻笑声。

「大头贴……冰华、冰华！这机器要怎么拍照？」

「呃……把钱放进这里……按下按钮，五秒钟之后就拍了……」

「哦……冰华，你为什么看起来闷闷的？有什么烦恼吗？」

「呃…那个…真的非拍不可吗？我还是……呃…啊，等一下！别按按钮！我……我还是……」

「要拍喽！冰华，别乱动，不然拍出来的脸会变得很奇怪哟！」

「啊……呜呜……拜托你听我说……」

而另一方面，在这和乐融融景色斜后方三米远的阴暗处，上条像块破布般横倒在地上。

8

换回了原本服装的茵蒂克丝与风斩，心情却有天壤之别。茵蒂克丝看着大头贴兴奋得跳来跳去，风斩却是完全陷入沮丧之中，旁边仿佛还配上了类似除夕钟声般的忧郁音效。被看见裸体加上还拍了丢脸的照片，这样的双重打击似乎令她深深感受到挫折。

「来，冰华，一人一半。」

茵蒂克丝一点也不在乎风斩的反应，将十六枚一组的大头贴沿着折线分成两半，把其中的八张交给风斩。对风斩而言，照片里头的自己丢脸得让人想要一头撞死，但是又很想把这个跟朋友一起拍的照片当作宝物般珍惜，脸上露出了极度复杂的表情。

「总觉得一天过得好快呢。」茵蒂克丝看着半份的大头贴，感慨地说道：「这就是学生生活吗？嗯……真好。」

「不不不，真正的学生生活，有无聊的课程跟地狱般的考试，可没那么惬意。」

事实上记忆丧失的上条根本不记得，却还是说得煞有其事。

茵蒂克丝对上条露出了愉快的笑容，说道：

「能够认为这样的生活很无聊，已经是件幸福的事了。」

「……也对。」

上条想了一下后，点头说道。

茵蒂克丝原本所居住的世界，与上条所居住的世界完全不同，这点是不容置疑的。虽然不知道那个世界有没有学校教育，但至少像「进好学校、进好公司」之类的未来规划，绝对是痴人说梦吧。

对她而言，平凡的学校生活就像是永远无法得到的宝物。其中当然包含这个没有战争的和平世界，以及被批评为无聊的温暖时光。

如果继续待在游乐场内，金钱会以异常快的速度持续消失，因此上条等人决定先出去再说。

从走入店内到现在，已经过了不少时间，但是地下街的热络却丝毫不见衰减。不过，走在通道上的学生们，服装已经逐渐从制服变成便服。想来应该是回了一趟宿舍之后，又跑回地下街来玩吧。地下街内没有阳光，照明灯永远维持在一定的亮度，所以只能靠这些现象来体会时间的流逝。为了避免挡到别人的路，上条靠在墙上与茵蒂克丝及风斩说话，就在这时，一个看起来像高中生的女生从旁边跑了过去。女生的手臂上戴着「风纪委员」的臂章。

「……嗯？」

上条不经意地想将视线移开，却偶然发现「风纪委员」少女停下了脚步，正在瞪着自己。上条愣了一下，只见少女满脸怒气，大踏步走了过来。

接着，少女威风凛凛地在上条面前一站，说道：

「喂！都已经跟你说了这么多次，为什么还悠哉地站在这里？还不快逃？赶快！」

突然被怒骂一顿，不止是上条，连茵蒂克丝及风斩也吓了一跳。

（咦……等等，她刚刚有跟我说过话吗？）

眼前这个陌生人的劈头第一句话，让上条如丈二金刚摸不着脑袋。「风纪委员」少女见状，双眉一蹙，说道：

「心电感应啦！难道你没听见心电感应？」

少女紧绷的脸开始微微泛红，接着茵蒂克丝及风斩同时发出了「哇啊！」及「呀啊！」的大叫声。两人忙向左右张望，纷纷开口说道：

「啊……好奇怪……刚刚好像听到……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声音……」

「唔……好像从脑袋里直接听见了声音。」

茵蒂克丝与风斩都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唯有站在旁边的上条依然毫无反应。

「啊……心电感应，就是那个可以跟远处的人说话的能力，对吧？小萌老师在补习的时候好像提过，情报传递的能力也分很多种，例如人体电流的读取、可听领域外的低频率音等等……不过你这个好像是丝线电话？」

上条举起右手放在茵蒂克丝的眼前，茵蒂克丝再次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想来应该是心电感应的能力被切断，所以茵蒂克丝听不见脑中的「声音」吧。

丝线电话。

顾名思义，就是借由改变空气震动的传达率，制造出一条看不见的「丝线」。这也是属于心电感应类的能力之一。「丝线」就跟传声管一样，可以将「声音」所产生的空气震动，通过这个中空的「连接路径」传递出去，只有站在出口端的人才能听见。由于「丝线」是看不见的，上条也不明白通行路线，但这条连接心电感应少女与上条的「丝线」，恐怕是被上条的右手触摸到了，所以只有上条没听见声音。

「话说回来，心电感应的开发研究还在持续进行吗？不是听说随着手机的普及，已经跟呼叫器一起变成历史了？」

「……你这家伙。」风纪委员少女的额头直冒青筋，说道：「为什么我的『声音』无法传给你？也罢，那我只好以口头方式说明了。」

少女往上条的身旁踏近一步。

「咦？」

「如今这条地下街有恐怖分子混进来了，上面已经发布红色警戒。逮捕作战将在……九〇二秒之后展开。到时我们会放下所有隔板墙，封锁整条地下街。接下来将发生枪战，所以我奉命指示大家尽快逃走。这样你明白了吗？」

上条一听，不禁吓了一跳。

茵蒂克丝根本不明白红色警戒是什么意思，风斩虽然明白却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两个人听了风纪委员的话之后都只是傻傻地站着。

「如果被恐怖分子获得逮捕行动的情报，可能会企图逃走，所以我们不能对外广播，只能依靠我的心电感应。你们几个逃走时也必须尽量保持自然的态度，不要喧哗吵闹。」

「哦……只对恐怖分子以外的人发出心电感应？咦？这么说来，你们知道恐怖分子的长相？」

「你身为一般民众，不需要管这个。我们拿到的通缉令上有照片，不用担心。」

风纪委员少女拿出一只折叠式手机，翻了开来。手机荧幕上显示着一张照片，想来应该就是恐怖分子的照片吧。上条凑过去想要看一眼，少女已经用单手将手机再度合上。

「好了好了，既然明白了，就快逃走吧。距离封锁地下街，只剩不到八〇〇秒了。」

风纪委员少女抛下这最后一句话，就离开了。

上条再次向左右观望。听见「声音」的学生们虽然显得有点慌张，还是按照指示尽量维持自然的态度往出口移动。不过若在局外人眼中看来，恐怕倒是像一场懒散、敷衍了事的避难训练。

「喂喂，这可麻烦了……总之我们出去吧，茵蒂克丝。」

没有必要故意招惹麻烦。上条决定带着茵蒂克丝与风斩，迅速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

但是……

（……啊，等等，这下糟糕了。）

来到某大型百货的楼梯出口前，上条不禁停下了脚步。两名少女皆以诧异的眼神望着上条。

出口附近站着四、五个全副武装的男性「警备员」。全身包覆着黑色的装甲服，头上也戴着安全帽跟护目镜，看起来就像机器人一样。每个人的手上都握着从来没见过的步枪。

茵蒂克丝并非这个城市的居民。虽然拥有不知由谁发出的来宾临时ID，但真正的身份毕竟是违法居留者。

如果受到详细盘查……有可能遭到拘捕。

平常或许还不用特别在意，茵蒂克丝像一般人一样走在路上也不会有什么问题。但现在却是处于紧急状态，警备员在出口设置了盘查哨，任何稍有可疑的人物恐怕都会遭到详细调查。这么一来，他们很可能会发现茵蒂克丝是外面的人。

事实上，在奥运或世界杯足球赛等活动期间，由于强化警戒的关系，连许多完全不会妨碍活动运作的醉汉都会遭到逮捕。如今的警戒状态与茵蒂克丝之间的关系，就有点类似那样的情况。

虽然不知道混进来的恐怖分子是谁，但为了这家伙，上条等人已经陷入两难的状态了。随便接近出口，有可能遭到警备员逮捕，但是留在地下街内，又有可能被卷入枪战中。

（唉，看来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遭到警备员盘查跟卷入枪战，前者多少还好一点。可恶，这种怎么下决定都很糟的抉择真是令人讨厌。）

虽然多少带了点危险性，上条还是决定先离开这里再说。

不过，这个决定却没有办法实现。

一种出现在日常中的异常，阻挡了他的去路。

「——找到了。」

耳中听见了女人的声音。

问题是，声音是从什么都没有的墙壁内传出的。

上条转过头一看，登时僵住了。墙壁上，大约相当于上条眼睛的高度，有一块手掌大小的茶色泥巴。看起来就好像被人吐在墙上的口香糖。

而泥巴的正中央，埋着一颗人类的眼球。

眼球就像摄像头的镜头一样，不停地转动。

风斩看见眼球，只是愣了一下。或许是因为不敢相信眼前所看到的，只当它是玻璃做的假眼珠吧。事实上，上条也差不多。后脑勺似乎有股麻痹感，让上条没办法处理眼前的视觉情报。

只有茵蒂克丝显得一点也不惊讶，相当冷静地观察着眼球。

泥块的表面像波浪一样细微震动，发出了「声音」。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禁书目录、幻想杀手、虚数学区的钥匙。该选哪个好？选哪个都可以吗？呵呵，真烦恼。选择太多，也是很伤脑筋的一件事。」

女人的声音相当妖艳，却带了莫名的钝重感，让人联想到因抽烟而伤了喉咙的歌姬。

但是这种充满颓废感的声音突然一转，

「——也罢，反正全杀光就是了。」

变成了就算在郊区的酒馆内，也显得太过粗暴的音色。

上条无法判断这奇妙的入侵者是何方神圣，也不明白这奇妙的泥块是超能力还是魔法。

但是茵蒂克丝却是毫不迟疑地说道：

「由泥土所创造出的人类虚像——这个卡巴拉术式的诠释风格，跟我们英国清教很像。尤其是将身为犹太守护者的石巨人，硬是替换成英国的守护天使这点。」

对于茵蒂克丝这突然的变化，上条没来得及反应。虽然尝试想要对她所说的话进行理解，却还是一个字也听不懂。

所以，上条决定先问个清楚。

「石巨人……你是说这个眼珠？」

他忍不住以手指指着附着在墙壁上的泥土与眼球。虽然这样的恶心东西让人看了很想吐，但却不至于感受到生命危险。而且，在上条脑中的「石巨人」，是游戏里面出现的那种以岩石组成的巨大笨重人偶。

不过，茵蒂克丝依然猛盯着泥块眼球看，说道：

「据说神是以泥土制造出人类的。石巨人就是这个理论的末流。这个魔法师应该是制造出了一种特别强调眼球部分的搜索、监视用泥土人偶。原本可能只能制造出一具石巨人，但如果只有眼球，每一具的成本大幅下降，就可以制造出很多具了。」

茵蒂克丝说完后，眼球开始震动泥土表面，发出了妖艳的笑声。

上条虽然对个中奥秘是一窍不通，但终于勉强理解这泥块与眼球就像遥控车一样，有某人在背后操纵。

「这么说来……这个魔法师就是恐怖分子吧？」

「呵呵。」泥块笑了。「恐怖分子？恐怖分子！呵呵，所谓的恐怖分子，指的是做这种事的人吗？」

「啪」的一声，泥块与眼球炸了开来，溶化于墙壁之中，消失无踪。

下一瞬间，

轰隆！整个地下街开始剧烈晃动。

「什么……？」

上条像是坐在暴风雨中的小船内一样，不禁开始跌跌撞撞。在视线的角落中，他看见风斩紧紧抱住差点摔倒的茵蒂克丝。

如同遭受炮弹直击般的剧烈震动，再次侵袭地下街。攻击的中心位置似乎很远，但冲击力在一瞬间便传遍整个地下。

无数的粉尘，从天花板洒落下来。

日光灯闪了两下之后，所有的亮光同时消失。数秒钟过后，紧急照明灯的红色灯光亮了起来，隐约照出周围的轮廓。

原本只像参加避难训练似的慢慢走向出口的人潮，在一瞬间陷入混乱。像群疯牛般的脚步声席卷而来。

接下来，响起了一阵低沉、钝重的声音。

警备员比预定时刻提前放下了隔板墙。

不知是为了在洪水发生时防止地下街淹水，还是为了将地下街当作防空壕使用，隔板墙异常厚实。这些钢铁的闸门从天花板落下，慢慢封闭了出口。逃亡人潮的后半段被硬生生从中切断，隔板墙就这么碰到了地板。差点被压死的学生跟来不及逃出的学生陷入了疯狂状态，拼命敲打着厚重的钢铁墙壁。有人则冲向在出入口张设盘查据点的警备员。

被关住了。

人群全部挤在狭窄的出口处，化成了一道人墙，上条等人根本无法接近出口。如果这样的局势早在敌人的预期之中，可见得敌人已将上条等人的位置、建筑物的结构及人潮动向掌握得一清二楚。该不会是将那些泥土眼球散布在地下街中所获得的情报吧？

「来吧，宴会开始了——」

从溃烂的泥土之中，传来了女人的声音。就好像已经毁坏的「眼球」在临死前所发出的哀号，又像损坏的喇叭所发出的声音。

「——在覆盖着土石的泥臭墓穴内，尽情地尖叫吧。」

又一次，比之前更加巨大的冲击力撼动了整个地下街。

9

不死心的上条尝试寻找其他出口，结果还是徒劳无功。楼梯及电梯都因隔板墙而遭到封闭，换气口的大小根本无法让人通过。

或许是由于空调系统不再运转的关系，地下的温度开始节节攀升。在紧急照明灯的红色灯光映照之下，整个地下街好像成了一台烤箱。明知道只是心理作用，却还是有空气逐渐稀少的错觉。有如被活埋在巨大空间中的不快感，在心中不断累积。

上条看着阴暗的通道远端，咬着牙说道：

「……袭击我们的敌人似乎很清楚我们的长相，看来也只能反击了。茵蒂克丝，你跟风斩找个地方躲起来。」

敌人很清楚己方的位置。这个密闭空间虽然宽广，但敌人只要进行地毯式搜索，不管躲到哪里都会被找到。

敌人的目的是将己方三人杀死，又没办法逃走，能做的选择只有一个。

（在敌人对茵蒂克丝及风斩下手之前，我必须主动出击。可恶，如果能知道敌人有几个，至少可以拟定一些策略……）

就在上条这么想着的时候，抱着三色猫的茵蒂克丝鼓起了脸颊，说道：

「当麻，你才应该赶快跟冰华一起躲起来。既然敌人是魔法师，应该由我来对付。」

「笨蛋，你那么瘦弱怎么打架？如果你用拳头揍人，恐怕受伤的会是你自己的拳头。别说了，快跟风斩一起去躲起来。」

「哼，当麻。你该不会把之前的几次幸运当成自己的实力了吧？就算你拥有不可思议的力量，毕竟只是个魔法的门外汉。既然是门外汉，还是赶快跟冰华一起躲起来吧。」

「哈！你在说什么傻话！我堂堂上条可是不幸的化身，字典里没有幸运这两个字……呜呜，说得自己都难过起来了。」

此时风斩冰华战战兢兢地，对着不知为何陷入极度自卑的少年说道：

「……请……请问……虽然我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但是……难道没有让我在旁帮忙的选项吗……？」

「没有。」

上条与茵蒂克丝异口同声地说道。风斩沮丧地垂下了头。

就在此时，附近的转角突然传来了脚步声。

「？」

上条冲上前想要保护茵蒂克丝与风斩，茵蒂克丝冲上前想要保护上条与风斩——结果上条与茵蒂克丝两个人撞在一起，摔倒在地上。惟独毫发无伤的风斩孤零零地站着，心惊胆颤地以双手挡在胸口前，一动也不敢动。脚步声越来越接近，在茵蒂克丝的怀里快要被挤扁的三色猫喵喵叫了起来，以前脚不停挣扎。

喀、喀、喀……脚步声就像古老机械钟的声音一样回荡着。

从转角的另一头，传来了女人的声音。

「咦？好像有猫叫声。」

「黑子，你不是对动物没兴趣吗？」

「姐姐倒是对动物很有兴趣呢。」

「我……我才没有……」

「呵，可瞒不过我的眼睛。姐姐每天都会去喂聚集在宿舍后面的野猫。可是因为身体会发出微弱电磁波的关系，每次野猫都跑得一只不剩，只剩下姐姐一个人孤单地拿着猫食罐头。」

「你为什么会……？黑子！你该不会又在背后跟踪我……！」

从转角出现的两名少女看见倒在地上的上条与茵蒂克丝，停下了脚步。这两个人——御坂美琴与白井黑子，当然不是敌人。

害我空紧张一场……如此想着的上条放松了全身力量，整个人瘫倒在地。美琴以诧异的眼光看着他说道：

「你在干什么？怎么在这种地方被女生扑倒？」

「……哎呀哎呀，大白天的，真是大胆。」

美琴不知为何头发旁边开始冒出火花，白井则在一旁冷言冷语。

茵蒂克丝见了两人，却完全没有从上条身上爬起来的意思，说道：

「当麻，这两个俗气的女人是谁？你认识吗？跟你是什么关系？那个短头发的，跟我上次见到的那个冰山美人有点像，应该不是同一个人吧？」

「什么……」白井一听，气得哑口无言。美琴则是对明显意图挑衅的茵蒂克丝，露出了乍看之下颇为友善的危险笑容。

（啊……这么说来，茵蒂克丝跟御坂妹妹见过面。）

试图逃避现实的上条如此想着。

（咦？可是为什么这几个人的气氛看起来这么火爆？）

过了许久，上条才逐渐敢将思绪拉回现实。

茵蒂克丝与美琴四目相交。

「这么看来，你也是当麻的朋友？」

「也是……？等等，这么说，你也是？」

「……呃，该不会当麻也是你的救命恩人吧？」

「啊……该不会你也遇到了明明没有拜托他，却被他出手搭救的状况？」

「…………」

两人沉默了片刻之后，同时叹了一口气。上条正开心地想着两人之间的紧张气氛似乎逐渐缓和了，却听见两人同时大喊：

「当麻（你这家伙）！你到底在我看不见的地方还做了什么事！」

原来只是从针锋相对变成了同仇敌忾。

「呜哇啊！」上条以最快的速度将原本逐渐打开的心防迅速关闭。

风斩看着上条同时受到来自两个方向的立体声环场轰炸，不禁手足无措地掩着张开的嘴巴。虽然觉得上条很可怜，却没有勇气走进最前线打圆场。风斩鬼鬼祟祟地左右张望了一阵之后，终于看见了站在距离三人一步之外的白井黑子。她决定鼓起勇气，请这位唯一的中立势力居中进行和平斡旋。但仔细一看，白井黑子似乎正在喃喃自语。

「（……真是的，什么救命恩人嘛。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了，这个男生到姐姐房里来的那天，果然发生了什么事。不过，这是否意味着对我什么也不说的姐姐，竟然对这个家伙把所有秘密都全盘托出？呵呵，真是有意思啊，呵呵呵呵呵。）」

听到这一串平淡得可怕的喃喃自语，风斩脸上的眼镜滑得更低了。

原来这位双马尾少女不是中立势力而是第三势力。孤立无援的风斩只能不知所措地站在一旁。对她而言，闯进这整场错综复杂的势力冲突之中，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务。

经过了漫长的立体声说教，上条终于获得了解脱，从茵蒂克丝身子底下爬了出来。接着，对美琴及白井简单说明了前因后果。当然，魔法的事情说了也没有人会相信，因此避开不提。

「哦……虽然有点听得一头雾水，但总而言之，你又被卷入某种麻烦之中了？这次是恐怖分子？嗯……黑子，说起恐怖分子，会不会跟刚刚那个穿着哥特萝莉服装的疯女人有关？」

美琴无奈地看着白井问道。

「是啊。由这几位刚刚听到的那个声音的特征来判断，应该是有关系吧？不过，真没想到竟然会有超能力者从『外面』攻入学园都市……当然，天生的超能力者也并非不可能存在，可是……」

「说不定除了学园都市之外，还有其他超能力开发组织。不过，关于『外面』的超能力者传闻，可是跟政府的幽浮阴谋论一样毫无根据呢。」

看来由于白井及美琴不知道有所谓魔法这种东西的存在，因此尝试将眼前的现象以超能力来解释。上条以眼角余光偷看茵蒂克丝，只见她一脸不满的表情，为了避免让事情复杂化，赶紧伸出手阻止她发言。

白井叹了一口气，手臂上「风纪委员」的臂章微微晃动。

「真是的，竟然让恐怖分子闯了进来。看来我也得重新振作起精神才行。听说今天早上有两组入侵者，其中一组就引发了这么大的骚动，真担心另一组又会做出什么事。」

「嗯？」上条听了白井黑子这番话，总觉得不太对劲。

「怎么，黑子。难道还有其他制造麻烦的要素？」

「是的。根据我从警备员那里获得的情报，侵入者共有两组，由于侵入的路径跟方法完全不同，因此可能不是同路人。不过，目前还无法断定。」

「嗯……？」白井黑子的话让上条开始直冒冷汗。

茵蒂克丝最早察觉上条的不对劲，伸出两手扯了扯上条的衬衫，问道：

「当麻，你的身体为什么在发抖？怎么了？」

美琴对茵蒂克丝轻轻笑道：

「呵呵……可能是觉得你太烦人了吧？」

「我才不烦人呢！」茵蒂克丝大叫。但上条却丝毫不予理会，向大家说道：

「呃……请大家别生气……另一组侵入者……可能就是我。」

在场所有人都惊讶地望着上条。

上条巧妙地避开所有人的视线，说道：

「呃，事情是这样的，昨晚我遇到了一个叫暗咲的傻男人。为了救他的一个朋友，我离开了学园都市一趟，一直到今天早上才回来，结果……呃……怎么？御坂、白井，你们干嘛边叹气边用那种『知道了、知道了，你的老毛病又犯了』的眼神看我？」

上条的本能察觉现在最好赶快变换话题，脑袋用力转了转，说道：

「对了，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我是风纪委员，来这里是为了帮助被关在这里的人们脱困，别看我这样，我可是拥有『空间移动』的能力呢。」

「哦，那美琴呢？」

「我啊，哦，没什么啦……」

「？」

「怎……怎样！你管我为什么来这里！」

美琴不知为何红着脸大叫，把上条搞得糊里糊涂，白井在旁看着上条，闭起一只眼睛，丝毫不掩饰脸上微微显露的不悦感，喃喃自语道：

「……（唉，姐姐陪着我一起工作，却碰巧在警备室的红色警戒监视器中看见了你，因为担心所以赶了过来。这种事情当然不好意思说出口了。）」

上条望向白井，她转过了头不理不睬。

不明白眼前几个人到底在玩什么把戏的上条，开始认真思考起白井的空间移动能力。

的确，只要使用这个能力，想要从遭到封锁的地下街回到地面上并非难事。

「我身为风纪委员的一分子，实在不能放着恐怖分子不管。」白井对着昏暗的通路远端一瞪，接着说道：「但是，人命安全却更加重要。如果警备员提早放下隔板墙的判断是正确的，表示已经没有时间了。这里马上就要发生大规模的战斗，我得先让大家逃走才行。」

隔板墙旁边现在依然有来不及逃出的数十名学生。他们明知道只是白费力气，却依然持续尝试想要将钢铁墙壁撬开。

「我明白了。白井，在你把那些被关住的人救出去之前，我来争取时间。你只要专心把那些人带出去就行了。」

上条话一说完，同时被白井、美琴及茵蒂克丝的手从三个方向拍了一下。美琴与茵蒂克丝满脸苦涩地互看了一眼，意思似乎是「在这种无聊的事情上，两人的想法倒是一致」。唯有风斩想要跟着吐槽却又不敢，举起来的手不知该摆到哪里去。

接着美琴仿佛代表在场所有人说道：

「你才应该先逃走。你们几个不是敌人攻击的目标吗？怎么能把最危险的人物留在战场上？」

「……问题是……」上条搔了搔头，说道：「我的右手可以让所有超能力无效化，白井的能力也不例外。」

「这么说来……你到女生宿舍来的那一天，确实曾经失败过一次。」

白井回想着喃喃说道。美琴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了。上条一惊，往后退了一步。因为种种缘故，上条曾经擅入美琴的房间。

「总…总之，以白井的力量是无法把我带出去的。既然如此，我只能留在这里对抗敌人。」

茵蒂克丝听了之后，紧紧抓着上条的手腕，说道：

「那我也留下来！」

这一次，茵蒂克丝同时被上条、美琴、白井、风斩，总共四只手拍了一下。就连懦弱的风斩也鼓起了勇气紧闭双眼，对准茵蒂克丝的后脑勺发出攻击。

白井接着将两手撑在腰上，说道：

「我的能力也是有限度的……一次最多只能运送两个人吧。如果小丫头比我想象中还要重，那又另当别论了。」

「哼！你这个看起来最像小孩子的人，有什么资格称我是小丫头！」

「你……你说什么？身为一块洗衣板，还敢那么臭屁……！」

看着激动的白井黑子，美琴叹了一口气，说道：

「好了好了，这种事有什么好吵的？在我眼中看来，你们都是小孩子。」

「……」

在高中生眼中看来，包含美琴也是小孩子。但是上条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默默地露出了暧昧的微笑。这是上条当麻温柔的一面。

不过上条没有发现，站在稍远处的风斩冰华，也正看着包含上条在内的所有人，露出了「保姆看着一群幼稚小鬼」的眼神。

「不过，既然一次只能运送两个人……那就先送走茵蒂克丝跟风斩吧。」

「当麻，你的意思是要跟这个短发女生留下来？」

茵蒂克丝以微妙的平淡语气说道。只见她露出的虎牙闪闪发亮，看来已完成突击准备，随时可以朝着上条的脑袋扑上来狂咬。

「……呃……那就美琴跟风斩吧。」

「呵，你的意思是要跟这个小不点留下来吗？哼哼……」

这一次，换美琴的茶色头发因静电而漂浮在空中。蓝白色的火花不停在黑暗中放出闪光。

「啊啊，可恶！那就茵蒂克丝跟美琴吧！」

上条以两手抓着脑袋大叫，白井叹了一口气说道：

「好吧，那我就带走姐姐跟小丫头，我也会一起离开。」

「什么？你在地表跟地下来来回回不累吗？怎么不留在地下，一个个把她们送上去比较快？」

「有我陪在身边，才方便进行微调。如果随便将她们移动出去，万一产生了误差，整个人埋进建筑物里怎么办？我可不想制造出奇怪的人柱[注]——好了，我们走吧。」

白井像是在打圆场般，分别将两只手放在互相瞪视的茵蒂克丝与美琴肩膀上。

一瞬之间。

「唰」的一声类似鸟类振翅的声音响起，茵蒂克丝、美琴、白井等三人的身影就这么消失在空气之中。在消失的前一刻，似乎听到美琴大喊：「咦？等等，黑子！我要留下来！」上条心想，或许美琴是不放心把学妹白井一个人留在战场里执行任务吧。

上条与风斩不自觉地望向天花板。不知她们是否平安抵达地面了？

「先送走了两个……抱歉，把你留在最后。」

「……啊，没关系……我最后也没关系……倒是你……」

风斩的话说到一半就被打断了。

轰隆！整个地下街再度剧烈晃动。

但是跟刚刚不同，这次冲击发生地似乎很近。昏暗的通道远端似乎隐约可以听见类似枪声的爆破音，以及怒吼声、尖叫声。

（大坏蛋要上场了……怎么不多等一会啊！）

敌人已经利用眼球将整个地下街扫过一遍了。如今正确实朝上条等人的位置而来，也是理所当然。

聚集在隔板墙旁的学生们听见了远方的打斗声，再次陷入了骚动中。即使拥有特殊能力，毕竟只是一群单纯的学生。为了尽量远离危险，他们挤在一起拼命向前跑，但由于紧急照明灯的红色灯光太过微弱，一个人摔倒，其他人也像骨牌一样跟着倒下。

上条瞪着通道深处。

没时间慢慢思考了。

这个聚集了数十个人的地方一旦发生战斗，一定会产生牺牲者。上条的右手虽然能够消灭所有的异能之力，却没自信能够同时保护这么多人。

（既然战斗无可避免……）

上条的决断非常迅速。

「抱歉，风斩。你留在这里等白井来接你。」

「咦？那……你呢……？」

风斩说到一半，地下街再次轰隆一声传来剧烈震动。这次非常近。通路深处的空气似乎被挤压出来，可以感觉到一股暖风拂面。

断断续续的枪声与怒吼声似乎也越来越清晰了。敌人已经近在咫尺。

上条完全没望向风斩，只是看着眼前的黑暗，说道：

「我过去……阻止那玩意！」

说完之后，没等风斩回答，上条便朝着黑暗迈步奔驰。

上条对于敌人的特性及强度一无所知，光听到战斗的声音就全身发抖。但是如果让敌人来到这里，势必会夺走数十条人命，其中也包含风斩冰华在内。

上条绝不能容许这种事发生。

上条紧握着右手，朝着黑暗深处狂奔。

「人柱」指的是在日本古代传统习俗中，当架桥、筑堤或筑城的工程发生困难时，为了安抚神灵而将活人当作牺牲品埋入水底或土中的仪式。

第三章
封闭化
Battle_Cry.

1

在弥漫着枪声与硝烟的战场上，雪莉·克伦威尔优雅地走着。

一座石像站在她的前方，如同一面巨大的盾牌。石像是将地下街内的磁砖、招牌及支柱等物胡乱混合之后，像黏土一样塑形而成，高度接近四米。由于实在太高了，石像的头只能斜斜地抵在天花板上。

她拿着白色油蜡笔在空气中挥舞。比画出的线条化为命令文，指使巨大的石像往前进。

雪莉前方有一群身穿深黑色装甲服的警备员。这些人将附近咖啡厅内的桌子、沙发等物堆积在通道上，制造出路障，从路障上方探出头，不断朝石像开枪。为了不产生换弹匣的空档，以三个人为一组，当有一组在换弹匣的时候，别组就进行射击，如同织田信长的火枪队。

（强度还过得去，但没什么格调。）

雪莉兴致索然地做了这样的评价。

由于地下街的通道本来就很狭窄，石像——石巨人艾利丝将通道整个挡住了，就像一道会移动的墙壁，一发子弹也打不到后头的雪莉身上。

几百颗子弹打在艾利丝的身上，却没办法造成致命伤害。艾利丝的手脚虽然被子弹打得坑坑洞洞，却可以像磁铁一样把附近墙壁上的瓷砖吸到身上，自动修补破损的部位。

叮！响起了细微的金属声。

一个沉不住气的警备员，拔掉了手榴弹的安全插鞘。为了对石像后头的雪莉造成伤害，他想将手榴弹投过石像两脚之间的缝隙。

「艾利丝！」

在前一刻，雪莉举起油蜡笔在空中一划。

石像举起脚来，踏在地面上，轰隆一声巨响，整个地下街的地板如巨浪中的小船一样大幅度晃动。此时警备员正想将手榴弹丢出去，被这么先声夺人地一震，失去安全插鞘的手榴弹从他的手中滑落，掉到脚边。

怒吼。

接着，爆炸。

血花四溅。这一型的手榴弹并非仰赖爆炸的威力，而是借由碎片来伤人，因此路障没有被炸飞。隔着路障，飘散出血的味道。侥幸从锐利的碎片风暴中捡回一条命的人，也为了逃命而跳到路障外。

绝大多数的警备员都因爆炸的冲击而放开了步枪。

唰！油蜡笔仿佛拔刀术般撕裂了空气。

警备员们的头顶上出现了黑影。艾利丝举起宛如重型建筑机械的手臂。

警备员们慌忙掏出预备用的手枪，但已经太迟了。

这么虚弱的武器，没办法阻止石像。

2

这是战场。

上条一转过地下街的通道转角，不禁以手掩住了嘴巴。

这是真正的战场。

眼前没有人在战斗，也听不见枪声与怒吼声。只有一具具受伤、扭曲、遭到撕裂的人体倚靠在柱子或墙壁上。这里不是最前线，而是类似野战医院的地方。败战而逃的战士退却到这里来，对伤口进行临时的包扎处置。

这些人都是警备员。

人数差不多将近二十人。

每个人的伤势都非常严重，难以想象他们的对手到底是什么样的怪物。创口贴、绷带在这里已派不上用场。这里的医疗行为，就像拿着针线缝补麻布袋上的破洞。

（能够把这么多警备员打得这么惨的魔法师，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

上条看得瞠目结舌。他虽然只是个不明白详细内幕的门外汉，却也大致知道世界上有「科学势力」及「魔法势力」这两大阵营。在今天以前，他一直以为双方阵营的力量是均衡的。

没想到如今实际对上了，却是这样的局面。

到目前为止，上条已经数次与实力非同小可的魔法师交战过，对于魔法师的能耐当然不敢小觑。但是，如今亲眼见到自己所居住的科学阵营，竟然被打得如此惨不忍睹，毕竟还是受到了相当大的震撼。

负责维持学园都市治安的人们，如同怪兽电影中的军队一样脆弱。

但是即使如此，他们却丝毫没有撤退的打算。

身体还能动的人，正努力从附近的店家中搬出桌椅，尝试建立起路障。不，身体能不能动根本不是重点。此时早已过了确认身体能不能动的时期。

这些人并非只是赌上了性命。

他们拥有就算会死，也要达成任务的决心。

（为什么……）

上条哑口无言。

这些人虽然经过专业训练，但毕竟原本的身份只是「教职员」……也就是学校的老师。没人强迫他们做这种事，他们的薪水也没特别高。整体而言，他们根本没有理由赌命战斗。他们不是通过国家公务员考试的正规警察。就算为了保住自己的命而逃走，也没人能责怪他们。但他们却没这么做……

此时，有一个坐在墙边，将身体倚在墙壁上的警备员，看见了呆站在转角处的上条。令人吃惊的是这警备员是名女性。她原本正把止血胶带缠在受伤同伴的手腕上，一看见上条，整个人却当场愣住了。

「那边的少年！你在这里做什么！」

怒吼声让在场十多名警备员全都转过了头来。上条没有回答。大喊的女性满脸不耐烦地咂了个嘴，说道：

「该死，你不是月咏老师班上那个淘气鬼吗？怎么啦？被关住了吗？所以我才说不能提早放下隔板墙啊！少年，你逃错方向了！到A03出口去，后援的风纪委员都在那里待命！那里虽然也没办法出去，但比较安全！把这个帽子戴上，有总比没有好！」

月咏是小萌老师的姓。这么说来，这警备员应该是辗转从小萌老师口中听说关于上条的事情。

女性警备员怒吼着拆下自己的装备，粗鲁地朝上条丢去。上条慌忙伸出双手，像接住篮球般接住了安全帽。

（……）

上条再一次环顾四周。

接着，心中隐约知道了，这些人不肯退却的理由。

上条继续往深处走去。

「你要去哪里？少年！该死，我的身体不能动！谁快去抓住那个死老百姓！」

女性警备员喊叫着伸出了手，却距离上条相当遥远。

数名警备员听到怒吼声，冲上来阻挡上条，但受伤的他们做不到。他们残存的力气已经不足以制服一个完全没受过训练的高中生了。

即使如此，他们依然没有逃走。

他们不是正规警察。不管他们受过多少专业训练，他们的本质依然是「学校老师」。他们的行为，就只是跟为了保护孩子们的安全，而在傍晚的通学路线上巡逻差不多。

但是正因为如此，所以他们很清楚。

他们的行为没有受到任何人强迫，所以一旦输给了内心的懦弱，马上便会屈服。而屈服的结果，会让什么人受到伤害？

从一开始，警备员跟风纪委员所采行的制度就并非推荐或征调，而是自愿参加。

既然如此，答案很简单。

这些人都是自愿为了保护孩子们而聚集在这里，而非受到任何人委托。

（该死……）

上条当麻不禁咂嘴。

他甩开了上前制止的受伤警备员，不断向前走去。在这个黑暗通道的前方，还残留着许多像这样的笨蛋。而且以现状来看，恐怕战况是相当令人绝望的。

他紧紧握住右手。

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奔跑。

就算正面对敌是毫无胜算的自杀行为，但只要对方是魔法师，靠着右手这张最后王牌，或许还是有办法扭转局势。上条如此想着。

不断向着通道深处奔跑的上条，此时却察觉了一件事。

（没有……声音？）

通道的深处应该正在进行枪战才对，却是安静得吓人。没有枪声，没有脚步声，没有吼叫声，什么都没有。甚至连撼动地板的冲击力也感受不到。

一股相当不好的预感，重重地压在上条的腹部。

而且就像霉菌的菌丝，逐渐侵蚀上条的全身。

（该不会……）

在红色的灯光下，他朝着昏暗的通道彼端奋力狂奔。

在通道的尽头处，他看到的是——

「呵呵，午安。呵呵……呵呵呵呵……」

钝重的女人说话声，回荡在黯淡的空间中。

有个穿着漆黑的礼服，头发凌乱，皮肤颜色像巧克力的女人，正站在通道正中央。她礼服的裙摆很长，连脚踝也看不见。或许是因为长时间拖在地上的关系，裙摆尾端肮脏磨损，变得残破不堪。

一座石像站在旁边，仿佛是她的盾牌。一个以强大的力量将钢管、椅子、瓷砖、泥土、日光灯、以及其他各种物质压扁、揉合在一起，重新塑形后所产生的巨大人偶。

而周围……

原本似乎是路障的东西裂成了碎片，散落四处。如同遭到炮弹命中。七、八个警备员与碎片一起躺在地板上。他们似乎还有呼吸，手脚在微微颤抖。

「呵呵，看来你们的装备拥有相当高的冲击吸收力，没想到受到艾利丝的直击后竟然还能活着……不过多亏如此，我才能玩得尽兴。」

笑容中带了三分残忍。

上条虽然不知道「艾利丝的直击」是什么意思，但大致可以猜得出来，是那石像所放出的攻击。光看裂成碎片的路障，就不难想象威力有多惊人。

「为什么……」

上条想要问「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情」，却说不出话来。

相较于此，金发女性却似乎没有特别的感慨，只是淡淡地说道：

「哦，你就是幻想杀手？虚数学区的钥匙没有跟你在一起？那个……那个……怎么念来着？风……风斩什么的。真是的，日本人的名字太复杂了。」

女人一脸不耐烦地玩弄着金色头发。

「随便，谁都好。反正也不见得一定要杀那个丫头。」

「什么？」

上条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早已隐隐知道这个女人的目标是自己跟风斩的上条，见了女人的随性态度为之一愣。

「你没听懂吗？简单的说，就算杀的对象是你也没关系。」

女人举起油蜡笔，迅速打横一挥。

石像有了反应，用力往地上踏了一脚。强烈的震动让上条失去了平衡。石像再一次踏脚，上条终于摔倒在地板上。

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法，女人依然站得四平八稳。简直像是从画面中被隔离了出来，只有她完全感受不到摇晃的冲击力。

「土地就是我的力量。在艾利丝的面前，没人能在地面上站稳脚步。摔倒吧，窝囊地躺在地上吧！斗败的狗儿，如今你还有办法咬得到我吗？」

金发女人发出了胜利宣言。倒在地上的上条只能狠狠地瞪着女人。

的确，在这样的状况下，战局肯定是一面倒。持枪的警备员不但没办法做出有效攻击，如果枪口完全偏了方向，说不定还会击中自己人。

上条试着想要站起身来，女人的油蜡笔再次一画，石像又踏了一脚，天摇地动。明明拥有幻想杀手的能力，只要一根小指头就可以破坏石像，却一步也无法动弹。

「你……你这女人……！」

「不是『你这女人』，我叫雪莉·克伦威尔，记住我的名字。不过……跟你报上名号也没用，反正你会死在这里，就算这时候报上英国清教的名号也没意义。」

「什么？」上条皱起了眉头。

英国清教，那不是跟茵蒂克丝所隶属的组织相同？

雪莉看着上条，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我需要一些引发战争的火苗，所以必须尽量让多一点人知道，我是英国清教的一分子，明白了吗？——艾利丝！」

雪莉的手腕一翻，以油蜡笔画了一圈。称作艾利丝的巨大石像跟着动了起来，稳稳踏住地面，举起了那大得吓人的拳头。虽然是毫无准备动作的一拳，毕竟可是能够一击粉碎路障的拳头。上条想要避开，却因为地面的震动而无法移动半分，只能拼命挥动右手。

「让开，少年！」

忽然间，身旁响起了怒吼声。

一名受伤的警备员倒在地上稳稳抓着步枪。

上条还未采取任何行动，小小的枪口已经开始喷出火花。枪声与闪光掩盖了整个地下街的通道。撕裂空气的子弹为了扳倒艾利丝，不断地撞在石像的脚部。

但是……

「哇啊！」

一道画过脸颊旁边的强烈风压，让上条忍不住叫了出来。

遮盖了整个通道的艾利丝，身体是由钢铁与混凝土所构成的。朝着这样一道重达数吨的墙壁开枪，子弹当然会像乒乓球一样反弹回来。

警备员的目的是为了从艾利丝手中保护上条的性命，而实际上，艾利丝的脚下动作确实停止了。由于警备员将火力集中在艾利丝脚部，所以艾利丝无法踩踏地面。如果随便抬脚，子弹可能会击中后头的雪莉。

然而，由艾利丝的身体反射出去的子弹，也在同时向四面八方不规则地飞散。结果，上条还是只能趴在地上动弹不得。警备员专心地开火，担心自己不知何时会被流弹击中的上条，只能以两手护住头部。

（可恶，只要能碰到那个大家伙……！）

上条与艾利丝的距离不到三米。但是，随便上前碰触艾利丝是很危险的行为。不用说也知道，越接近艾利丝，被流弹击中的机率就越高。

唯一的机会，只有换弹匣的那一瞬间。

警备员所持的步枪毕竟无法打倒那座石像。那把步枪也不可能拥有无限多的子弹。不久之后，子弹一定会用罄。在换新弹匣的数秒之间，弹幕就会消失。唯一的机会，就是在那时一路冲进艾利丝跟前。

上条紧绷着身子，做好了随时可以冲出去的准备。

喀。

突然间，上条的后方响起了细微的脚步声。

在枪声不断撼动耳膜的这个时候，那声细微的脚步声，不知为何令上条印象深刻。

为了避免被流弹击中，他依然趴在地上，只转动脖子，望向身后。

紧急照明灯的红色灯光非常微弱，没办法把整个地下街都照得清楚。除了勉强照出通路方向的紧急照明灯光之外，整个通道深处是一片漆黑。

脚步声就是从这片黑暗中传出的。

这不是经过训练的脚步声，也缺乏新敌人的霸气。简直像是战战兢兢地走在鬼屋里面，或是小孩子在夜晚到学校拿遗忘东西时的脚步声，听起来虚浮而怯懦。

上条胸中涌起一股极为不好的预感。

而这样的预感，成真了。

「……呃……那个……」

耳中听见了少女的声音。

黯淡的红色灯光下，声音的主人逐渐浮现轮廓。是个上条熟悉的少女。盖住大腿的长裙、耳旁一撮以橡皮发圈绑住的直发、细框眼镜——是风斩冰华。只见她站在通道中央，正慢慢走来。

「混蛋！你为什么没在那边等白井！」

丝毫不逊于枪响的喊叫声回荡在地下街内。

上条很想朝着毫无防备地站得直挺挺的风斩奔去，却因为流弹的关系而动弹不得。

风斩却似乎尚未理解状况，说道：

「……呃……因为……」

「别说了，快趴下！」

「……咦？」

风斩听到上条的喊叫声，愣了一下。

砰！接着她的头整个向后弹去。

「啊？」

上条不禁发出了不敢置信的声音。

当然，人类的眼睛没办法看见飞来飞去的子弹。但是，任何人都能猜得出来，在这一刻发生了什么事。

撞在艾利丝身上之后反弹的步枪子弹，有一发击中了风斩的脸。

一些肌肤颜色的碎块飞溅了出来。眼镜框断了，远远弹开。

但是，上条依然无法相信眼前的事实。不，是不想相信。他的脑袋因极度混乱而陷入一片空白。枪声不知何时也已止歇。警备员茫然地看着被击中的少女。雪莉看见自己的目标突然跑出来，而且以这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自灭，也微微皱起眉头。

就在这时，

风斩的身体画了一个大大的弧形，向后倒去。

就像一具毫无反应的人偶。

耳中可以听见她脸部组织毁坏的声音。

类似脑壳表面的东西，带着一些长发散落在地板上。子弹似乎击中了她的脸孔右侧。头盖骨的形状完全遭到破坏。碎裂的眼镜框跌落在地。被扯断的部分耳朵还残留在镜框尾端。

「风……风斩——！」

上条慌忙站起，朝风斩奔去。由于太过惊慌，脚步变得跟醉汉一样踉跄。

但是奔到风斩身旁时，上条的脚步却戛然而止。

他的脸上满是错愕、惊讶的表情。

然而，并不是因为眼前的景象太过悽惨。

风斩的伤势确实严重，脑袋的右半边完全消失了。看起来不像是被子弹打中，而像是埋在脑袋里的炸弹爆炸似的，伤口大得吓人。如此压倒性的破坏力，完全超越日常生活中能想象的暴力范畴，让上条完全没有真实感，甚至忍不住想要笑出来。

但是，最重要的问题并不在此。

上条所面临的巨大问题，甚至令人可以忽视以上的一切。

上条仔细凝视着风斩的伤口。

这确实是个让半边脑袋消失的巨大伤口。但是，伤口里却是空空如也。

没有肉、没有骨头、没有脑髓，什么都没有。

从风斩冰华的伤口中，没有流出一滴鲜血。

简直像是用纸糊成的假人，或是以多边形组合起来的3D人偶。表面看起来精致逼真的人体皮肤，由空洞的内侧看来，却只像是淡紫色的一层薄薄塑胶片。

在开了大洞的头部中心位置，悬浮着一颗类似磁铁般的小东西。一颗呈现肌肤颜色的三棱柱。底部是边长不到两厘米的正三角形，高度则不到五厘米。小小的三棱柱维持在固定的位置，不停旋转。三棱柱的侧面排列着许多纵一毫米、横两毫米的长方形物体。就好像超小型的钢琴键盘，仿佛有看不见的手指正在弹奏，三棱柱侧面的长方形琴键不停地前进与后退。

（这是……什么……）

上条完全糊涂了。眼前的景象实在距离现实太过遥远，跟「好像很痛」或「好像很难受」之类的一般性感受完全串联不起来。

这也是种超能力吗？风斩冰华的「真相不明」，可以造成这样的现象？

以单纯超能力者的能力而言，风斩如今的模样实在过于异常。就算是学园都市之中唯有七人的超能力者，例如超电磁炮或一方通行，毕竟肉体还是平凡的人体。但眼前的风斩，却已经跟所谓的人类天差地远。

「呜……」

就在上条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风斩发出了小小的呻吟声。

或许是因为恢复意识的关系，脑袋中央的三棱柱开始加速旋转，侧面的琴键也敲打得越来越快，简直像是缝纫机的撞针一样。

（不……）

此时，上条才被拉回了现实之中，全身感觉到一股寒意。

（似乎是相反……）

这并不是三棱柱配合风斩的动作产生出反应，而是风斩配合三棱柱的动作，产生了行为举止与表情。

就连雪莉也忘了发动攻击，愣愣地看着眼前的现象。

三棱柱侧面的琴键不停受到敲击声，如滂沱大雨般地响了起来。三棱柱就像电脑轨迹球上的滚轮，开始快速地旋转。这些动作不知是经过什么样的变换程序，让脸上开了大洞的少女，逐渐抬起头来。

只剩下一只眼睛的风斩，茫然地看着上条。

就像是刚睡醒，甚至看不出有一丝一毫的疼痛。

她慢慢在地面上坐起了身子。

「咦……？眼镜……我的眼镜呢……？」

她伸手往脸上原本戴着眼镜的地方一摸……似乎察觉了不对劲。首先是如碰到了滚烫的热水，手指迅速向后缩。接着，又战战兢兢地将手指凑向自己的脸。

「这是……怎么回事？」

她的手指慢慢抚摸着开口的边缘。

「不……不……」

她的眼睛，望向身旁咖啡厅的玻璃窗。

或许是看到了玻璃所映照出的脸孔吧，开了大洞的脸上逐渐失去了血色。唯一一颗眼球不停抖动，表现出内心的焦虑与不安。

「不……这是……什么？不……！」

再也无法压抑情绪的风斩甩动头发，惊声尖叫。上条感到呼吸困难。风斩似乎失去了平衡感，摇摇摆摆地站起身来，仿佛为了远离镜中的自己转身逃走。或许是因为思绪太过混乱，她竟然朝着那巨大的石像——艾利丝的方向奔去。

雪莉见状回过神来，举起油蜡笔打横一画。

石像挥动了混凝土手臂。

就像在驱赶飞虫般，石像的拳背挥出，击中了风斩的手腕与腹部。原本正往前奔去的风斩，身体变成横向飞起，完全没有落地，就这么飞了将近三米远，脆弱的身体狠狠地撞在柱子上。接着，还像乒乓球一样反弹，以柱子为支点画了「ㄑ」字形，落在艾利丝的后方，也就是雪莉的脚边。

啪！响起了残酷的落地声。

仔细一看，受到艾利丝拳背一击的风斩，左臂已被从中扯断，腹部也像被踩了一脚的糖果盒一样完全变形。

「啊……」

即使如此—

即使如此，风斩冰华的身体依然在蠢动着。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从几乎彻底毁坏的纤细肉体中爆发出的高亢尖叫声，令雪莉也吃了一惊。她首次将注意力转向风斩，举起油蜡笔。

但是，风斩却对雪莉视而不见。风斩已经没有看清现况的能力了。当她发现扯断的手臂之中，也是空荡荡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她不断挥舞着手脚，仿佛想要将停在身上的虫子拍掉，接着朝向通道深处的漆黑世界仓皇而逃。

「艾利丝！」

雪莉轻声喊道，并以指尖在油蜡笔的表面轻轻一敲，艾利丝举起拳头打在附近的柱子上。轰隆！整个地下街不停摇晃，天花板吱吱作响。

一瞬间，手握步枪的警备员头顶上的建材突然崩塌，整个掉了下来。

「哼，真有意思。走吧，艾利丝。我们去抓那只可怜又滑稽的小狐狸。」

雪莉对上条及遭到活埋的警备员瞧也不瞧一眼，举起手中的油蜡笔绕着圈圈，操纵着艾利丝，朝黑暗深处走去。想来目的应该是为了追击风斩吧。

（风斩……）

上条愣愣地站着，好一阵子动弹不得。

刚刚的景象，深深烙印在他的脑海之中。

3

白井黑子愣住了。

将那个讨人厌的修女及姐姐送到地表上之后，再次回到地下街内一看……上条当麻跟那个存在感薄弱的少女都已不知去向。

（真伤脑筋……是不是应该在这附近找一找？）

幸好，如今已完全听不到战斗的声音。但是战斗何时会再度展开，没有人知道。而这里，还有数十个一般民众。

以危险度来看，当然直接被当成目标的上条及风斩是比较危险的。但是眼前这些人也很有可能被流弹击中，实在无法弃之不顾。

与不知道身在何方的当事者相比，似乎眼前的局外人更加重要。

稍微思考了一下之后，白井决定先救助眼前这些人。

（生命的价值是没有高低之分的。虽然知道姐姐非常担心，很想帮姐姐去找人，但把这些人丢在这里似乎也不对。）

白井叹了一口气，走向那群因被关在地下街而吓坏了的学生。

从天花板掉下来的建材意外地轻，被活埋的警备员并没有受到太严重的伤害。

倒在四周的警备员虽然各自受了伤，但似乎没有人死亡，开始拿绷带包扎伤口或以针线将伤口缝合。

上条帮忙将压在警备员身上的建材搬开之后，便不顾警备员的阻止，朝风斩及雪莉离开的方向奔去。这附近的百货公司非常多，各百货公司的地下楼层连接在一起，形成了错综复杂的通路，简直像是蜘蛛网一样，跟刚刚只有一条路的状况完全不同。

（该死，到底是怎么回事……？）

自称隶属于英国清教的雪莉固然令人在意，但更加让人挂怀不已的是风斩冰华的事情。

她原本似乎并未察觉自己身体的异常。

看见镜中的模样时，她大声尖叫，仿佛看见了妖怪。

在上条看来，风斩应该是直到今日才发现自己身体的秘密，因而陷入了混乱之中。

（……这么说来，那并不是风斩的超能力？又或者，她是个本身并无自觉的超能力者？可恶，我完全被搞糊涂了。她变成那副模样，不知道要不要紧？但是就算想帮她治疗……到底要怎么做？）

想到这里，上条不禁停下脚步。

风斩那诡异的模样浮现在脑海中。即使想要救她，也不知道该怎么救。就连如此基本的问题，也得不到解答。

（先阻止雪莉，还是先找出逃走的风斩？可恶，该怎么办？）

烦恼了许久，上条决定取出手机。

总之，关于风斩冰华，不明白的疑点太多了。如果想要从科学阵营之中，找出一个比上条拥有更多知识的人来询问关于超能力的问题，最佳人选只有一个。

月咏小萌。

上条心想，她应该会知道些什么。但偏偏手机是处于收不到信号的状态。回想起来，刚刚在游乐场接到电话的时候，也没办法听清楚通话内容。

（首先得到地下街的基地台附近才行。）

上条环顾着四周往前走。走了一会，看见一间运动用品店。旁边墙壁上，装设着一根类似天线的东西。

上条走到天线下方，手机才终于能够使用。

铃声才响了两声，小萌老师就接了电话。

「啊！上条？太好了！太好了！终于联络上你了！上条，你现在在哪里？」

「老师，你在找我？」

「姬神曾经打电话给你，但是似乎收讯不良。」

上条歪着脑袋回想。游乐场内的那通电话原来是姬神打来的。

「上条、上条。老师有重要的话要跟你说……」

「老师，抱歉，我这边也很赶时间，能不能请你先听我说？」

「咦……？老师的话很重要耶……好吧，你想说什么？」

小萌老师完全不坚持立场，一下子便决定退让。上条在心里诚挚地说了声谢谢。

上条对小萌老师大致说明了风斩的状况。当然，上条刻意隐瞒了风斩的名字与枪战的事情，只是问道：「有没有一种超能力，会让人产生这样的症状？」

但是小萌老师想了片刻之后，开口说道：

「……上条，你说的该不会是风斩冰华的事情吧？」

一句话就猜中了真相。

上条一听，顿时哑口无言。小萌老师的声音似乎微微放松了紧张感，说道：

「嗯，事实上，老师所要说的重要事情，也是关于她。」

「咦？老师查过风斩的事情了？为什么？」

「上条，老师跟你说，学校有所谓的安全系统。毕竟学校里头有超能力开发的机密情报，而且最近奇怪的犯罪又有增加的趋势，一个不是转学生的局外人随便跑到校园里面来，遭到调查也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吧？」

小萌老师接着表示，那个修女则因为与小萌老师有数面之缘，所以没受到详细调查。

此时，上条想起了中午在校门口附近，姬神所说过的那句话。

——可是在纪录上，转学生应该只有我一个而已。

「接下来，关于上条你所提出的疑问……的确有这样的超能力者。例如拥有『肉体变化』能力的人，可以按照自我意志改变自己的肉体。」

「这么说来，风斩也是……」

「不，肉体变化是非常罕见的能力，在学园都市中只有三个人拥有。这三个人之中，并不包含风斩冰华。」小萌老师的声音微微变得僵硬。「何况，有些关于风斩冰华的事情，是无法单纯以肉体变化能力者来解释的。」

「什么意思？」

上条心中有股不祥的预感。

预感到底正不正确，上条完全无法判断。

「上条，老师刚刚说过，学校有安全系统。在校园周围，有些类似监视器的东西。」

小萌老师此时停顿了片刻，接着说道：

「但是，没有任何一架监视器拍出风斩冰华的身影。我们联络警备员，调出卫星画面来看，还是没看到任何可疑人影……当时站在你身旁，开心说话的风斩冰华，到底是从哪里混进来的？」

「什么……？」

「她从食堂消失踪影的时候，你有看到她离开了吗？老师并没有看到。就好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等……等一下！这么说来，难道风斩是同时拥有肉体变化与空间移动的超能力者？」

「上条，多重能力对头脑的负担太大，已经证实是不可能实现的事了。不过老师接下来的假设，恐怕比多重能力更让人难以相信。」

不知为何，上条开始害怕继续听下去。

但是，逃避无法解决问题。上条吞了口口水，问道：

「……小萌老师，你的假设是什么？」

「老师的假设啊……」小萌老师慢条斯理地说道：

「跟AIM扩散力场有很大的关联哦——」

上条乍听之下，难以有什么深切的体会。

「AIM……是那个什么超能力者在无意识间放出体外的力量？」

「没错。如果要补充说明的话，AIM扩散力场非常微弱，必须以机器才能侦测得出来，而且各种超能力者所释放出的力量都不相同。」

「那跟风斩有什么关系？难道风斩在无意间放出的力量，会产生那么惊人的现象？」

小萌老师没有回答上条的问题，接着说道：

「老师今天早上不是说过吗？为了协助大学时代的朋友进行研究，老师正在调查关于AIM扩散力场的事情。」此时电话中传来类似翻动纸张的声音。「泄漏他人的论文内容原本是不容许的，但老师相信你的口风很紧……这篇论文的研究内容，是关于多重AIM扩散力场聚集在一起的时候，所产生的额外反应。」

上条越来越听不懂小萌老师想表达的意思了。这些事情真的跟风斩冰华有关系吗？她该不会只是在抱怨或是闲聊吧？正当上条满心狐疑地如此想着的时候，听见小萌老师说道：

「上条，以机器来侦测人体，可以测到许多数值，对吧？」

「咦？」

「热的产生、放出、吸收。光的反射、折射、吸收。人体电流的产生，以及电流磁场的形成。氧气的消耗、二氧化碳的排出。更基本的，还有质量与重量……如果要举例，老师相信是举不完的——依照使用的机器不同，可以侦测到数千、数万种不同的数值。」

「那又怎么样？」

上条注意着周围的黑暗空间，催促小萌老师继续说下去。

「以下只是老师的推测……」小萌老师顿了一下，接着说道：「反过来说，如果凑齐了这些人体的数值，是不是就会变成一个『人类』？」

「什么……？」上条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学园都市里，有各式各样的超能力者。每个超能力者都会在无意识间放出微弱的力量。虽然每个人释放出的力量都很微小，但是全部聚集在一起之后，或许就会整合出一个完整的意义。就好像B或P之类的英文字母，本身并没有任何意义，但是如果将好几个英文字母排列起来，就可以组成像SELECT或START之类有意义的文字。老师认为，这就是组成风斩冰华的理论基础。『风斩冰华』就好像是由无数的英文字母排列出命令文，进而组合成的电脑程序一样。经由全都市的每个学生各提供一个英文字母，这些英文字母就排列成命令文，然后命令文又统合成了一个程序。」

小萌老师说道。

乍看之下，风斩冰华似乎是凭空消失。

但如果不是这么回事？

如果从一开始，风斩冰华根本就不存在呢？

将一切程序逆向思考。

如果不是因为有人所以感觉得到体温，而是因为感觉得到体温，所以才认为有人呢？

引火能力者提供体温，念动能力者提供肌肤触感，音波能力者提供声音。

这各式各样的AIM扩散力场，形成无数的数字及字母，排列成命令文，组合成一个「程序」，在这个世界上完美地创造出一个人的形体。

「等……等一下！这太荒谬了！什么凑齐人体的各种数值……老师你自己不是说了吗？数值有几千、几万种啊！」

「是的，但是学园都市里可是有两百三十万个超能力者哦？例如引火能力者在不知不觉中负责了体温，发电能力者在不知不觉之中负责了人体电流。这些全部都加起来，就是风斩冰华这个执行程序。」

小萌老师说得相当有自信，没有一秒钟迟疑。上条倒抽了一口凉气。

由指尖开始，体温逐渐消失。

甚至忘了自己目前正身处在任何角落都可能躲藏着敌人的战场上。

的确，若是以念动力巧妙地制造出将手指头反推回来的力量，或许就可以凭空产生类似人体肌肤弹力的触感。操纵空气震动，就可以产生「声音」。操纵光的折射，就可以「看见」形体。

「姬神说，她从以前就常常听说有人目击『不完全的风斩冰华』。当时的风斩冰华，或许就像幽灵一样，处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吧。以程序语言来比喻，就好像少了几个字母而无法执行的命令文。所以，无法以视觉或嗅觉之类的感官来捕捉到。感官无法捕捉，但却感觉得到好像有什么东西。那个据说存在于雾丘的风斩冰华研究室，原本应该就是为了详细调查这个像幽灵一样，若有似无的现象而成立的吧？要不然就是AIM扩散力场的应用研究。」

像幽灵一样若有似无的现象。

上条回想起风斩头部的空洞，不禁打了个冷颤。接着，又想到一件事。

「但是，风斩本人似乎没察觉这件事。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普通人类，所以当她发现自己身体的异常时，吓得逃走了。如果风斩真的从一开始就不是人类，这不是很不合理吗？」

「哪里不合理？」

「什么……？」

「老师认为，如果从一开始就认定自己是人类，她绝对不会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人类吧？」

「这——」

——怎么可能？上条顿时哑口无言。

根据小萌老师的假设，风斩冰华很可能是由学园都市内两百三十万人的AIM扩散力场，所创造出来的东西……

换句话说，这跟她本人的意志毫无关系。

就连她心中的想法，也是外界的力量任意创造出来的假象。

「以结论来说，风斩冰华并不是人类，而是AIM扩散力场所创造出的一种物理现象。」

小萌老师的话，让上条感到天旋地转。

「可恶……怎么会有这种事……太过分了。」

「过分？上条，你这样的想法是错的。」

「……什么？老师，难道你是想要告诉我，对单纯的自然现象投入感情，是一种很愚蠢的行为？」

「刚好相反。上条，你如果再说这种话，老师真的要好好对你说教了。」

不知为何，小萌老师似乎有些生气。

「上条，老师告诉你，如果这个假设正确，风斩冰华就不是人类。就算她拥有一切身为人类的必备要素，也无法称作『人类』。不管再怎么挣扎怎么努力，她的本质都是只要一碰，就会消失的空虚幻想。」

小萌老师停顿了片刻，接着说道：

「但是，为什么非得是人类？」

小萌老师的口气，听起来斩钉截铁。

「老师没跟风斩冰华说过话，所以没资格发表感想，但是在你的眼中，是如何看待风斩冰华的？难道你也觉得，风斩冰华只是一个没有生命、感情的形体，她只是单纯出现在你眼前的幻影吗？」

「……」

不，没那回事。上条回想起来了。跟茵蒂克丝在一起的风斩，看起来很快乐。老是被上条的话吓到的风斩，看起来确实拥有自我意志，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做出行动。

「你认为风斩冰华是完全不重要的东西，就算消失也没关系吗？是人类、非人类。真货、假货。难道可以用这么无聊的理由对她有所歧视？」

「……」

不，当然不行。上条如此断言。风斩的模样，看起来很痛苦。她只是个单纯的孤独少女。亲眼见到了过去从来不知道的真相，无法接受残酷事实，陷入混乱之中，只能向着黑暗逃走。

上条咬紧了臼齿。

绝不能对她见死不救。

就算她只是个一旦被自己的右手碰到，就会消失无踪的幻想。

世界上找不到一个应该任由她消失的理由。

「呵呵，就是这样。老师最喜欢诚实的羔羊了。」

听到小萌老师的笑声，上条微微松了口气。接着又想到另一个问题。

小萌老师现在正在帮大学的朋友，调查关于AIM扩散力场的事情。

「老师，我想问一个问题。老师的那个朋友，想要研究的是风斩的真相吗？」

「这点老师也不清楚。老师只知道那个朋友想研究的，是关于多个AIM扩散力场所造成的影响，至于对方是否已经察觉风斩冰华的事，就不得而知了。不过，至少老师到目前为止，还没听到任何与风斩冰华有关的研究内容。刚刚的假设，只不过是老师根据朋友的数据资料，自己推测出来的。」

「……」

「嗯？怎么了，为什么突然不说话？啊，别担心。老师不会把这些话告诉朋友的。就算不说这些，对论文的完成也不会有影响。」

「可是，虽然我无法判断价值高低，但这对研究者来说应该是相当重要的发现吧？老师的朋友一旦知道风斩的真相，肯定不会保持沉默……」

「哈哈哈，的确，如果假设成立，风斩冰华的存在将是AIM领域上的重大发现。发现者或许能在历史上留名呢。但是这么一来，风斩冰华就会被关进冰冷的房间里。上条，你认为老师希望看到这种结果吗？」

「这个……」

「如果你这么认为，老师真的会非常沮丧喽。上条，你以为我小萌老师是谁？虽然单纯得有点天真，但身为老师，是我内心最大的支柱。老师的工作之中，并不包含出卖自己学生的重要朋友来沽名钓誉。」

小萌老师用了「重要朋友」这样的字眼。

这其中包含多少的意义，上条终于体会了。

「呵呵，可别让风斩冰华难过哭泣哟。」

说完之后，小萌老师挂了电话。

「……」

上条当麻低头看着手机好一会儿，才将手机折起，塞进口袋中。

该做什么，心里非常清楚。

该去哪里，脑袋也很明白。

「但是……」

上条不禁紧咬着臼齿。

那个石像，凭自己一人之力实在无法对付。力量相差太悬殊了。只要那家伙一踏脚，引起强大震动，上条就会连站也站不住，只能窝囊地趴在地上。

（快想吧！冷静、迅速地找出答案！该死，如果我失败了，受苦的可能会是风斩！）

上条明白，想要找出妥当的解决办法并没那么容易。但是上条强迫自己的思考不要停顿。他在脑中盘算着任何一种想得到的可能性。

奇袭。

（不行，那踏脚的冲击力会以巨大石像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散开。就算绕到后面，也没办法避开攻击！）

武器。

（这也不可能。有什么武器能够一举轰掉那个重达数吨的巨大石像？刀子或金属棍棒根本发挥不了效果！警备员或许拥有火箭筒之类的武器，但一介高中生根本无法使用那种东西！）

上条焦急得开始伸手在头上乱抓。如果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就算把头发拔光也无所谓。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紧张的汗水越流越多，那种不舒服的感觉，令上条忍不住想要像野兽般发出怒吼。

忽然间，上条由身旁玻璃窗的镜像中，看见自己背后站着一个人。

「？」

上条以撕裂空气般的速度回头。

站在眼前的是……

「哈……」

上条不禁笑了出来。不，只是将积蓄于肺部的空气吐出来的动作，自然而然变成了笑声而已。脸上的表情无视于自己的意志，动了起来。

好一阵子，他的脸上只是显露着不可置信。许久之后，才终于能够依自己的意志露出笑容。

「原来如此——」

少年笑了。

「——我真蠢。这不是任何人都应该想得到的事情吗，上条当麻？」

少年带着充满自信的笑容，下定了决心。

对抗巨大石像的最后王牌，就在他的眼前。

4

直到现在，风斩冰华才开始感觉到燃烧般的疼痛。

「呜……咕呜……！」

半边脸孔、左腕、左边腹部，都像是被倒进了灼热的熔化铁浆般出现剧烈疼痛。别说是跑了，风斩连站也站不住了，只能倒在冰冷的地面上。为了稍微分散心思，她开始胡乱甩动双脚，在地上翻滚。

接收了以常人而言足以致死的痛觉情报，却连借死亡来逃避也做不到，宛如人间地狱。

但是，痛觉并没有维持很久。

「啊……？」

可怕的变化发生了。

伤口伴随着如同挤压果冻的吱嘎声响，开始愈合。像快转的录影画面一样，破洞开始以人类不可能做得到的速度重新修复。

几乎令人发狂的疼痛感，也像降温一样逐渐褪去。

明明是致命伤。

明明不该活着的。

不止是肌肤，就连被砸飞的眼镜、破掉的衣角等，也开始逐渐复原。

「啊……啊啊……！」

随着痛觉逐渐消失，原本一片空白的脑袋，开始渐渐可以思考了。

关于自己的体内是一片空洞这个事实。

关于自己的身体明显异于常态这个事实。

就好像原本被封住的记忆重新获得解放，掩盖了她所有的意识。

「啊嘎……唔！嘎…唔…呜呜……呜呜呜！咳咳……唔……恶……嘎嘎……嘎嘎……呜呜……唔……咿……嘎！呜呜……呜呜呜……嘎……啊啊啊！」

思绪混乱得无法组织语言，但内心承受巨大压力的风斩冰华却无法克制自己不喊出声音。

此时，宛如受到风斩内心绝望的呼唤般，另一个绝望出现了。

一声撼动整个地下街的震动。

风斩就好像从发狂的马背上跌落，整个人飘浮在半空中，但双眼却紧盯着黑暗的彼端。

在那里，站着一只以钢铁与混凝土结合而成的丑陋怪物。

在怪物的背后，站着一个更加可怕的金发女人。

女人在笑。

仿佛在提醒着风斩，唯有人类才有可能露出这么扭曲的笑容。

「呜……啊……！」

风斩回想起被那个怪物的巨大手臂击飞时的疼痛感，反射性地想逃走，但由于过度的恐惧与焦急，双脚不听使唤。

对风斩，女人什么话都没说。

女人默默地举起看起来像白色粉笔的油蜡笔一画，石像朝着风斩的背部挥出了拳头。

风斩急忙趴在地上。

但是，依然飘在空中的长发却被石像的拳头击中。风斩感觉到剧烈的疼痛，仿佛整个头皮都被扯开了，身体像炮弹一样飞出。

「嘎呜……！」

啪！风斩的身体发出了可怕的声音。以惊人的力道在地板上滑行的风斩，感觉全身正在一把巨大的锉刀上研磨。

「啊……啊……啊……！」

被强迫剥离的皮肤碎片及长发，在地面上形成了数米长的直线。

吱吱……风斩的脸上发出了奇妙的声音。

伸手在自己脸上一摸，脸的表面正诡异地鼓动着。摩擦地面时剥离的脸部碎片，再一次回到原本的位置上。

「怎么会有这么可笑的事情？」

金发的女人终于说话了。她仿佛正看着一幕极为滑稽的画面，笑道：

「我还以为虚数学区的钥匙有什么三头六臂，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东西！哈哈……哈哈哈！把这种东西当成宝的科学，真的让人摸不透！」

在女人的笑声中，风斩的身体逐渐复原。脸部表面发出了挤压水分的声响，在数十秒之内变恢复成了原本的形状。

「呜……啊！」

风斩开始对自己的肉体感觉到恐惧与厌恶，雪莉则以愉快的口吻说道：

「呵呵……不过这么一来，要杀你可有点麻烦。嗯，不如我们试试看吧，把你变成一团绞肉，看看还能不能复原。」

「为……为……什么……？」

「嗯？」

「为什么……要做……这么过分的事……？」

「嗯，没什么特别理由。」

如此残忍的一句话，让风斩哑口无言。

「没有什么非得是你不可的理由。就算不是你也没关系。不过，对你下手最快。这就是理由，如何，简单吧？」

风斩的脑袋还来不及感到错愕，女人已经甩动了油蜡笔，石像艾利丝朝着倒在地上的风斩挥出拳头。风斩急忙滚向一旁，艾利丝的拳头打碎地面，碎片刺入了风斩的全身。风斩的身体因冲击力而弹起。可怕的撞击声下，身体的某个部位扭曲了。异常的疼痛让风斩的脑袋一片空白。但是，在地上翻滚的时候，风斩的身体又开始复原。虽然整个人滚到了远处的十字路口附近，却依然没停止呼吸。

又没死成。

但是，打算将自己杀死的女人，脸上表情丝毫没变，完全没有半分失望。

仿佛自己的死活，对她而言根本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自己的生命受到如此的轻贱，让风斩的双眼因屈辱感而充满了眼泪。同时也对自己的无力感到愤怒，明明不甘心，却是一筹莫展。

看着风斩的表情，金发女人兴致索然地说道：

「喂喂，你那表情是怎么回事？嗯？怎么？难道你还会怕死？」

「咦……？」

「喂喂喂喂！看看你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难道你还没发现吗？你被打得那么惨却还没死，怎么可能是人类？」

「……」

「脸色苍白，是想博取同情吗？别傻了，就算你消失了，这个世界有什么损失？举个例子来说，瞧！」

金发女人以食指轻敲手中油蜡笔的侧面。

一瞬间，石像的拳头打横挥出。手臂撞在墙壁上，从中断裂。

「我对你做的事情，就像这样。」

「啊……」

「怪物就算断手断脚，又有谁会同情？你还不了解吗？对没有生命的东西何必带什么感情？难不成要我把东西拟人化然后流下眼泪？那不就跟帮洋娃娃脱衣服会兴奋的变态一样？」

「啊……呜啊……！」

在绝望的风斩眼前，石像损坏的手臂开始再生，吸收了周围的玻璃及建材，又变回原本的形状。那模样看起来，与她竟有异曲同工之妙。

这就是风斩冰华的本质。

剥掉了人皮之后，剩下的丑陋、真实本质。

「现在你明白了吗？现在的你跟艾利丝一样是怪物。你是逃不掉的。你想逃到哪里去？有什么地方能够接纳你这样的怪物？所以你明白了吧？快点搞清楚吧，怎么还不明白？天底下根本没有你的容身之处。」

女人缓缓摇动手中的油蜡笔，石像慢慢朝风斩走来。

风斩维持着摔倒在十字路口中央的姿势，只是发愣。

动弹不得。

并非因为肉体上的损伤。身上的伤早就愈合了。

并非因为精神上的恐惧。内心不断地警告自己快逃。

但是，

要逃到哪里去？

风斩想起来了。

——今天是第一次去学校。

所以，她以为自己是转学生。

——今天是第一次吃营养午餐。

所以，她说想要到学校食堂餐厅去看看。

——今天是第一次跟男生说话。

所以，她相信自己是因为这样的原因而害怕那个少年。

——今天是第一次利用贩卖机买饮料。

拥有买饮料的知识，却一次也没喝过。过去的自己，又是如何帮这样的异常状态找出借口？

第一次、第一次、第一次、第一次、第一次、第一次。全部都是第一次，毫无例外。

那么过去的自己都在做些什么事？为什么心里没产生这样的疑问？简直像是认为过去从来不曾存在。如今风斩才发现，所谓的自己，原来只是悬浮在雾中的梦幻泡影。

就算移开视线，也没有意义。

不去正视伤口，疼痛也不会消失。

不管怎么努力，一切都太迟了。风斩无处可逃，无处可躲。世界上并不存在一个乐园，能够温暖地接纳这个毫无自觉的丑陋怪物。

裙子的口袋里，还放着那个白色少女与风斩一起拍的大头贴。

但是，照片里开心地笑着的茵蒂克丝不知道。

不知道风斩冰华的真实身份竟是这样的怪物。

一旦……

当她知道了隐藏在人皮之下的丑陋真相……

到时候，一定再也不会对风斩笑了。不但如此，甚至会把当初毫不知情地对风斩露出笑容这件事，当成了不愿想起的回忆。因为同样在照片里露出微笑的风斩冰华，已经不存在了。这里只剩下一只冲破了人类虚假外皮的丑陋怪物。

风斩的眼角中，凝聚了泪水。

好想待在温暖的世界。好想与某人一起开心地笑。即使是一分钟、一秒钟也好。如果能够换得短暂的安稳时光，不管如何低头恳求也无所谓。

但是，到头来……

没有人能接纳这个恳求。

「别哭，怪物。」

金发女人带着嘲笑，挥动了油蜡笔。

「看见你哭丧着脸，只会让我感到恶心。」

石像那连巨木也可以打断的粗大手臂，逐渐逼近。

「啊啊……」风斩在绝望中思考着。

自己虽然不想死，

但与其自己没有任何人需要，一旦被人看见就会被砸石头，完全被当成一只怪物，那么，或许死在这里也好。

风斩紧紧闭上双眼。

绷紧了身子，等待着即将到来的疼痛地狱。

疼痛，没有到来。

过了好一会，依然没听见任何声音。

但是这股诡异的沉默，却宛如温柔地拥抱着风斩冰华的身体。仿佛从狂风暴雨的屋外，回到了有屋顶的温暖屋内般。

「……？」

风斩冰华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

眼前似乎站着一个熟悉的人影。但是眼泪遮蔽了视线，只能看见模糊的影像。

人影似乎是个少年。

风斩站在十字路口的正中央。挡在风斩面前，面对着石像的少年似乎是从横向的通道走过来的。人影的侧脸模糊映入眼帘。

石像的动作停止了。

少年漫不经心地伸着右手，抓住了石像的巨大手臂。就好像是以手掌阻挡了连战车都可以打烂的强大拳头。

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就让石像完全无法动弹——甚至还发出了龟裂声。

「艾利丝？」

远处传来女人的声音。

「艾利丝，为什么没有反应？艾利丝！可恶，到底是怎么了？」

女人的声音中第一次流露出慌张之色。但是少年对她连看也不看一眼。

少年只是直直地盯着风斩冰华的脸。

「我好像是来晚了。」

少年的声音，让风斩的肩膀抖了一下。虽然视线因眼泪而模糊不清，但是声音却相当熟悉。事实上，风斩认识的人也不过就那几个。

那是多么有力的声音。

那是多么温暖的声音。

那是多么值得信赖的声音。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

那是多么温柔的声音。

少年对风斩说道：

「不过，已经没事了。别哭啦，真难看，这么点小事有什么好哭的？」

风斩冰华像个孩子一样，伸手擦了擦眼角。

眼泪的遮罩被挪去。

少年就在眼前。

上条当麻就在眼前。

露出了像是正看着亲密朋友的表情。

他背后的石像开始布满龟裂，接着土崩瓦解。

没人能通过的绝望之壁，似乎被打破了。

「艾利丝……别发呆！艾利丝！」

包含着愤怒与恐惧颤抖的吼叫声。

金发女人紧紧握着白色油蜡笔，几乎要将油蜡笔捏碎。她举起手来，以拔刀术一般的速度在墙壁上不停书写着，同时嘴里急促地念念有词。

混凝土的墙壁就像干掉的泥土一样塌陷。就好像有双看不见的手在捏着黏土，短短的几秒间，便出现一具脑袋顶在天花板上的巨大石像。

女人的脸上虽然出现了焦躁的神情，却尚未失去冷静。

这是一张不管坏掉多少次都可以重生的王牌。而这也是金发女子最强的优势。石像可以拿来当盾牌、当诱饵，甚至可以发动敢死特攻，或是自爆。

上条回过了头。

为了保护遭到欺负的少女，他挡在丑陋的石像面前。

风斩见状吓了一跳。金发女子则是笑得开心。

「呵……哈哈！呵哈哈哈！这是什么笑话吗？喂，你到底是吃了什么长大，才会成为这样的恶心变态？哈哈！开心吧，怪物！这世界对你还不坏！至少这里还有一个笨蛋！」

音色钝重的声音，让风斩肩膀剧震。

没错。那名少年赶来保护自己，虽然是件相当值得欣慰的事，但绝对不能把少年卷进这场怪物与怪物之间的战斗中。风斩冰华绝对不忍心看到，为自己创造出温暖世界的少年，在这样的地方倒下。

然而，尽管风斩看得胆战心惊，面对巨大石像的少年却是丝毫不为所动。

少年说话了。

「可不是只有一个哦。」

「什么？」金发女人一愣，就在这个瞬间，

轰然一声，眼前出现了耀眼的光芒。

「？」

几乎要刺瞎双眼的白色光波，让风斩忍不住以双手遮盖住了脸。

风斩坐在十字路口的正中央，而光芒来自除了金发女子所在通道以外的三条通道上。炫目的光芒，甚至令风斩感到头痛。但风斩勉强眯起了双眼，望向四周。

就像车头大灯般的强烈光线。

原来光源是装设在步枪上的探照灯光。而且还不只一、两具。如今在现场，至少聚集了三、四十个人。

警备员。

没有一个人身上毫发无伤。有的人腹部及头上包着绷带，有的人拖着受伤的手臂或脚，看起来全都像是应该躺在医院病床上的伤患。

但是，他们一点也不害怕。

毫不顾虑自己的安危，即使再痛也不说一句示弱之语，义无反顾地来到这个九死一生的战场上。这些人并非都是动作电影主角般的壮硕男人，其中也有女性。手持透明盾牌的女性警备员，丝毫不在意自己身上的伤势，露出了充满自信的笑容，她的眼神中仿佛正在诉说着：「别担心，没事了。」

「……为什么……？」

风斩冰华满脸诧异地问道。

虽然不敢肯定这些人对风斩的真相有多少了解，但至少应该都知道风斩不是一般的人类。这些人刚刚应该都曾目击风斩的脸被流弹击中，接着又被石像殴打之后却又站了起来的一幕。

所以，风斩问了这样一句话。

为什么？

为什么不直接开枪将那个恐怖分子连同自己一起打成蜂窝？为什么特地为了保护自己而走上前来？风斩冰华完全无法理解。

「别傻了，这需要什么理由？」

但是，少年的回答却全无一秒的迟疑。

面对风斩这个怪物，少年不曾将视线移开一秒钟。

表情就跟在游乐场内聊天时一模一样。

在光芒之中，他说话了。

跟平常没有丝毫不同，不带任何虚伪。

「这又不是什么特别奇怪的事情。我只是跟他们说了一句话而已。」

在满溢的光芒之中，他说话了。

「我说……请你们救救我的朋友。」

一瞬间，风斩冰华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因为风斩不是人类，是怪物。身体之中空空如也，皮肤底下什么都没有。被枪击中、被石像殴飞，依然没死。医生跟学者看了恐怕都要咋舌。

这些人难道完全不在乎？

愿意接纳这个连风斩自己都已经绝望的「真相不明」肉体？

或许，因为这里是学园都市的关系吧。居民的八成都是学生，而且各自拥有某种超能力，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跟别人不太一样。所以，比较能够接受「与众不同」的风斩冰华。

我能够待在这个地方吗？

他们愿意笑着接纳我吗？

少年对茫然若失的风斩说道：

「擦干眼泪看清楚，你应该感到很自豪，因为这里的所有人都不希望你死。」

风斩抬起了头。

笼罩在黑暗之中的世界，已经消失无踪。

「看着吧，我们要向你证明，你所住的这个世界还不算太差啦！」

风斩明白了。

虽然那个金发的女人，以残忍的暴风将这个地下街封锁在黑暗之中。

但是，这些人会用光明来对抗黑暗。

为了抓住在黑暗中等待救赎的手。

少年接着说道：

「我们还会让你知道，你的栖身之所绝不会轻易毁于一旦！」

5

「艾利丝！」

躲在石像背后的雪莉，以气得发抖的声音喊道：

「——把他们全杀光！把这些人的尸体当做你身体的材料！」

她如此喊着，并举起油蜡笔挥舞。数道重叠的轨迹，化成了操纵石像的丝线。

「没那么容易！配置B！以保护一般民众为最优先！」

在一名警备员的怒吼下，所有步枪都喷出火花。

警备员以两人为一组，前面的人拿着透明盾牌，后面的人开枪。盾牌不是为了抵御艾利丝的攻击，而是为了挡下流弹。

几乎要刺穿鼓膜的枪声震天响起，上条与风斩被站在附近的女性警备员拉倒在地。女性警备员手上拿着透明盾牌，保护上条与风斩。

啪啪啪啪啪啪啪！眼前的盾牌发出哀号声。

上条看得瞠目结舌。就连撞在艾利丝身上之后反弹的子弹都有这样的威力。风斩或许是因为有了被流弹击中的经验，像个害怕打雷的孩子一样全身发抖。

上条看着眼前的石像。

艾利丝的脚受到猛烈炮火的集中攻击，看起来就像是以放大镜凝聚太阳光。艾利丝努力想跨出脚步，如同在狂风暴雨中尝试朝强风逆向而行，却无从动弹。由于艾利丝的身体就像墙壁一样巨大，受力面积极广，看起来就像在暴风雨中摇摆的船帆。组成艾利丝身体的混凝土及玻璃片不断被击落，但艾利丝则是随时吸收周围的地板及墙壁，甚至是包括打在它身上的子弹，迅速让伤口复原。

「啧！」

在枪声弹幕的另一端，雪莉发出了怒吼。

「『似神者』『神之药』『神之力』『神之火』！代表四界的四天象征，将正确的力量配置在正确的方向，给予正确导引！」

油蜡笔在空气中迅速画出了扭曲的十字架。

吱吱……艾利丝的身体开始咯咯作响。

这是艾利丝的哀号声。

石像没有嘴可以说话，但痛苦的声音却从全身关节传出。为了服从强人所难的命令，仿佛拼命转动着卡进碎布的齿轮。石像的巨大身体不停发出吱嘎的可怕声音。

即使如此，艾利丝依然拼命地动着。

带着可怕的嘎嘎声响，终于往前踏出了一步。

轰！沉重的声音微微撼动地面。

雪莉一见之下相当欣喜，继续拼命挥动油蜡笔。

「啊……啊……怎么办……」

在火药的爆炸声中，风斩忍不住问道。

「状况虽然不太妙，但还在原本预测的范围之内。如果可以将那家伙推回去或维持力量平衡当然是最好，但看来世事没那么如意。」

上条的话，让风斩不禁怀疑自己的耳朵。

接着，手持透明盾牌的女性警备员说道：

「少年，你真的打算这么做？就算临时退缩，也不会有人怪你的。」

「我是非上阵不可。你刚刚也看见了，那个巨大垃圾被我的右手一碰就坏掉了。我的右手就是拥有这样的力量。」

「确实，月咏老师也跟我提起过……」

风斩感觉力量正从指尖流失。

他们在说什么？风斩心想。似乎有个惊人的计划即将执行，而自己却一无所知。

「如果我不出手，那玩意迟早会走过来。何况子弹也不可能永远打不完，你握着盾牌的手更不可能长久支撑得下去。」

「机会只有一次。如果你失败了，我们无法把你救回来，只能选择开枪。到时候，你会跟那个石像一起变成枪靶。」

风斩听了警备员的这番话，吃了一惊。

「……等等……请等一下……请问你们……想做什么……？」

「那还需要问吗？」上条毫不迟疑地说道：「当然是阻止那个怪物。」

轰！石像的沉重脚步声再次响起。

声音比刚刚更加有力。雪莉与艾利丝已经逐渐开始习惯弹幕的威力。

「不行……这……太危险了……！」

「可惜我的力量必须以右手触摸到才能发挥。如果能像某超电磁炮一样发动远距离攻击，可就轻松多了。」

轰隆！地面再次晃动。

石像如同抵抗北风的旅人慢慢地前进。

双方的距离已不到十米。

「我要下达指示了。最后再跟你确认一次。少年，你真的要上？」

「……是啊。」

该怎么做，在来到这里之前便已讨论清楚了。

所以，少年的回答只需要简短的一句。不需要多说任何废话。

「真是爱逞强的帅气少年。唉，月咏老师的学生运果然很好。」

女性警备员轻轻笑了，接着取出了小型的无线电话机。

「好吧，那我们就陪你玩一场。不过，你一定要成功，而且你要活着回来。我们会想尽办法配合你。」

上条一听，嘴角微微上扬。

此时风斩才发现，少年正拼命压抑着身体的颤抖。

「预备——三！」

女性警备员对着无线电话机下达了某种命令。

风斩感到全身寒毛直竖。这个少年该不会真的想要冲出盾牌阵外，朝着石像跑去吧？在这枪林弹雨之中，就连开枪的人也无法预测流弹会射向哪个方向。

只要被打中一发，就是死。

他不可能不感到害怕。

「——二！」

原本一直趴在地上的上条，微微抬起上半身。

「等等……不行！这样……绝对会死……这样……不可以……我……！」

「别阻止我，风斩。」

面对几乎陷入错乱的风斩，处境最为危险的上条却以冷静的声音说道：

「你害怕我的理由，应该就是这只右手吧？不论善恶，只要是属于异能之力，都会被这只右手消灭，连你也不例外。」

上条接着说道：「所以别傻傻地伸手想把我拦下。」

风斩受到了深深的震撼，几乎无法呼吸。

「——一！」

雪莉似乎也察觉了警备员想采取某种行动，更拼命地挥动油蜡笔。艾利丝受到炮火集中攻击的脚，更为有力地往前踏出。

但是唯有这个瞬间，上条对雪莉连看也不看一眼。

他只是专注地看着眼前的少女。

明白了上条右手的力量，同时也理解为什么自己会一直刻意避开这个少年的风斩，难掩脸上的惊愕。上条看着风斩说道：

「不过，别太在意。就算没办法伸手触摸，你还是我的朋友。而且，别轻易想寻死。我一定会活着回来。你听着，一定会。」

「啊……活着……回来……？」

「是啊。到时候再带茵蒂克丝，我们三个人一起去玩吧。」

说完之后，他笑了。

接着，他转头望向前方。

警备员的声音，宛如切断了上条与风斩之间最后的联系。

「——零！」

瞬间。

所有警备员都停止了射击。

就连雪莉也没有预料到这一步。

因为子弹是警备员保护自己的最后防线。一旦停止射击，下一瞬间所有人都会成为艾利丝的拳头下的牺牲者。一般而言，不会有人愿意做出这种自杀行为。

但是，这确实发挥了效果。

艾利丝的钝重身体突然往前倾倒。

就好像抵抗强烈北风努力向前走的时候，风突然完全止歇一样。自己的身体所产生的多余力量，让艾利丝失衡向前方倒下。

上条跳过了透明盾牌，一口气直奔而出。

与艾利丝之间的距离约七米。

「可恶！干掉他，艾利丝！」

雪莉见上条以飞箭般的速度奔来，急忙挥动油蜡笔。

忠实服从命令的艾利丝握起拳头。但是艾利丝的身体正处于不平衡的状态。如果以这种随时会向前倒下的姿势勉强出拳，一定会摔倒在地。这么一来，根本不需要上条出手，失去盾牌的雪莉马上会被警备员的子弹打成蜂窝，上条只要趴下身子，避免被流弹打中就行了。

即使如此，艾利丝还是举起了拳头。

果然，原本便快要摔倒的身子更是失去平衡，艾利丝朝着前方地面倒下。石像的身高约四米多，而石像与上条之间原本的距离为七米，上条绝对不会被压到。

上条紧紧握住拳头，打算抓准艾利丝摔在地面上的那一瞬间。

轰！艾利丝挥出了拳头。

但是朝前方倒下的艾利丝并非将拳头对准上条，而是对准地面。

「什么……？」

以艾利丝的拳头为中心，地面上半径八米范围内产生了蜘蛛网状的龟裂。整个地盘像弹簧垫一样摆动，上条的身体被甩到了半空中。墙壁、天花板、柱子等每个角落都发出可怕的吱吱声响，回荡在整个地下街内。

接着，摔倒在地面上的上条定眼一看，

石巨人艾利丝借由挥拳打中地面的反作用力，已经像弹簧一样又站了起来。

雪莉右手一挥。

艾利丝的巨大拳头再次高高举起，就像想捶死爬在地上的小虫子。

「可恶……！」

上条听见背后传来细微的金属碰撞声，似乎警备员们都举起了步枪。但是，他们没有开枪。豪雨般的子弹一射出，上条肯定会被流弹击中。

（该死，怎么会有这种蠢事！快想，该怎么办才好……！）

举起拳头的艾利丝刚好整个笼罩在上条的上方。这种状态下如果以右手去挡，就算幻想杀手的力量能够消灭艾利丝的拳头，重达数吨的瓦砾也会坍塌下来，将上条压死。

就算想逃走，以时间而言最多只够踏出一步。身高超过四米的艾利丝，一只手的长度就超过两米。不管是左右跳或向后翻滚，都不可能逃出攻击范围。

（可恶，该死！有没有什么方法……！）

艾利丝的拳头带着全部体重的威力，由正上方朝着上条而来。上条至少明白一点，那就是以右手去挡肯定是自杀行为。他将所有的专注力集中在脚部，带着必死的决心跳了出去。

不是左边、右边或后面。而是前方。

艾利丝的身高超过四米。换句话说，怀里的死角也比人类大得多。两脚之间如同将近两米高的大洞。如果是平时，想从艾利丝的脚下钻过，艾利丝肯定会一脚踢出。

但是，现在是挥拳的一瞬间。

在全部体重都贯注到拳头上的这个不安定时刻，艾利丝必须踏稳双脚，支撑住身体的平衡。事实上，习惯打架的上条相当清楚，用力挥出的一击虽然威力惊人且模样帅气，但却有很容易遭到反击的缺点。在放出攻击的瞬间，由于重心的关系，根本不可能做出回避动作。

艾利丝在挥完拳之前，双脚没办法移动半分。

勉强想要像人类一样维持平衡，就是艾利丝的败因。

上条弯低身子，以几乎贴着地面的姿势一口气向前跳出。就像是离弦之箭，从艾利丝的两脚之间穿过！

接着，

哒哒哒哒哒哒！艾利丝的身上冒出了火花。高举着步枪的警备员们再度扣下了扳机。

艾利丝的动作再次受到牵制。

而讽刺的是，站在艾利丝背后的上条完全不会被子弹打到。

上条慢慢站了起来。伸出右手想要碰触艾利丝背部，但想了一下，没有这么做。他将视线从艾利丝身上移开，转头望向背后。

雪莉·克伦威尔就站在前方。

「啊……艾利丝……」

雪莉以充满了焦急与紧张的声音喊道。但是雪莉自己也很清楚，如果随便移动艾利丝，警备员的步枪所放出的子弹就会打在自己身上。同样的道理，雪莉也无法从艾利丝背后这个狭窄的空间中逃走。

她手上的油蜡笔不自然地在空中摆动。跟之前的明确动作完全不同。她自己也不知道该操纵艾利丝做什么。

如今的雪莉，已经陷入了求救无门的状态。

最强的兵器就在眼前，但是却动弹不得，甚至还帮敌人上条挡下了子弹。

「好。」

上条说道。

举起右手绕了个大圈圈，宛如是在检视肩膀的灵活度。

「啊……」

面对绝望的状况，雪莉不禁露出了别扭的笑容。

「哈哈，搞什么。这样我不就无路可逃了吗？」

「没有逃走的必要。」

在一阵阵的枪响之中，上条闭起了一只眼睛。

「你只要乖乖地睡一觉就行了。」

上条当麻一拳将雪莉·克伦威尔打得飞了出去，完全手下不留情。

雪莉的纤细肉体就像随风而飘的纸屑，在地面上不停翻滚。

6

枪声依然没有止歇。

艾利丝因雪莉被打倒而不再有任何动作，但警备员们尚未给予艾利丝决定性的打击，因此当然不敢停止攻击。上条将视线从倒在五米之外的雪莉身上移开，转头望向艾利丝。

（话说回来，如果突然毁掉这玩意……流弹不会打到我身上吗？）

上条战战兢兢地将右手伸向艾利丝背后……

「呵……呵呵呵……」

忽然间，听见了女人的笑声。上条迅速转身，看着雪莉。

（力道不够？这家伙该不会是自己向后跳，减轻了冲击吧……？）

女人笑了。躺在地上笑了。

但是，她的手上依然紧握着白色油蜡笔。

唰！油蜡笔以拔刀术般的速度在地面舞动，画出了又像图形又像记号的神秘线条。

「啊……该死，你想制造出第二具？」

上条飞奔上前，试图阻止她。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那是不可能的事情。艾利丝既然已经存在了，就没办法制造、操纵第二具艾利丝。如果能同时制造出多具艾利丝，我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制造出艾利丝军团？就算勉强想要制造出第二具，也会无法维持形体，像腐烂的泥土一样瓦解塌陷。」

雪莉接着狰狞地笑了。

「不过，只要运用得当，也可以产生这样的效果。」

瞬间，雪莉背后的地面以刚刚所画的线条为中心，半径两米左右的区域全部崩塌。雪莉被卷进了崩塌之中，宛如被地面吞噬消失无踪。

「该死！」

上条急忙奔了过去，但那里只剩下一个空洞。洞穴非常深，看不出来有几米。不过，似乎可以感觉到里头有空气在流动。

（糟糕，这下面是地下铁的通路……）

上条咂了个嘴。就在此时，纹丝不动的艾利丝忽然开始瓦解。既然两具人偶无法并存，可能但是雪莉在底下为了制造新的人偶而毁掉了旧人偶。随着旧艾利丝的消灭，枪声也停了下来。

（不过，总觉得不太对劲。）

看着黑暗的洞穴深处，上条的内心涌起疑问。

雪莉·克伦威尔对目标的执着程度太低了。这跟过去所遇到的魔法师明显不同。如果是以前那些魔法师，站在风斩冰华这个目标（上条本人似乎也在名单之列）面前，绝不会轻言逃走。

（快想啊！到底是什么让我无法释怀！）

上条仔细回想雪莉说过的每句话，脸色凝重地低着头，过了一会，忽然抬起了头来。

『哦？虚数学区的钥匙没有跟你在一起？那个……那个……怎么念来着？风……风斩什么的。真是的，日本人的名字太复杂了。』

没错，仔细想来，雪莉·克伦威尔对风斩冰华的兴趣从一开始就不算很高。

『我需要一些引发战争的火苗，所以必须尽量让多一点人知道，我是英国清教的一分子，明白了吗？——艾利丝！』

如果雪莉是另有目的，而杀死风斩只是达成目的的手段之一……

『随便，是谁都好。反正也不见得一定要杀那个丫头。』

如果风斩可以被其他人取代……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禁书目录、幻想杀手、虚数学区的钥匙。该选哪个好呢？选哪个都可以吗？呵呵，真烦恼。选择太多，也是很伤脑筋的一件事。』

雪莉·克伦威尔并非逃走。

而是去寻找新的目标。

然而……

她的目标有三人，其中的上条与风斩就在这里，正受到警备员的保护。

唯一没有在这里也没有受到警备员保护的是——

「糟糕……茵蒂克丝！」

行间二

脚步声回响在黑暗的地下铁通路内。

这不是人类的脚步声。这是以混凝土及铁轨塑形而成，高达四米的怪物，石巨人艾利丝的脚步声。

被艾利丝抱在怀里的雪莉·克伦威尔正挥动着油蜡笔，操纵艾利丝的双脚。该往哪边走，雪莉心里相当清楚。在制造第二具艾利丝之前，雪莉已经借由放出无数泥土眼球，掌握了目标的位置。不过为了制造第二具艾利丝，如今已将眼球毁掉了。

挨了一拳的脸颊又痛又麻。本来雪莉隐藏在长裙内的双脚并没接触到地面，而是悬浮在数厘米高的空中。正因如此，所以雪莉可以不受艾利丝的震动影响。但是被少年揍了那一拳时，浮游术式虽然吸收了拳头的冲击力，本身却也被消灭了。所以，如今的雪莉只好让艾利丝抱着走。

雪莉看着四周，嘴里不停地喃喃自语。

好碍眼。

这个由混凝土所组成的地下空洞好碍眼。这股酸酸的臭味及充满了粉尘的肮脏空气好碍眼。制造出这种东西的人类好碍眼。足以制造出这种东西的力量好碍眼。

雪莉讨厌这个都市。

讨厌这个都市的水、这个都市的风、这个都市的土、这个都市的火，一切的一切。希望让这个都市从地图上消失、从历史上消失、从人类的记忆中消失、从世界上消失。

被那个超能力者打中的脸颊开始发烫。

这都市本身就是最大的祸害，雪莉在口中抱怨道。

「艾利丝。」

雪莉说道。

艾利丝原本并不是这具石巨人的名字。

而是某个死于二十年前的超能力者之名。

第四章
休止符
Beast_Body.Human_Heart.

1

与阴暗的地底下不同，地表在白色的刺眼阳光照射之下，令人感到炙热难当。

茵蒂克丝与御坂美琴被独留在马路上。白井黑子正忙着将被关在地底下的学生们救出来。

上条等人还没有平安归来，先回家的话就太无情了，但是两人之间又没有共通的话题。在不断洒落阳光的蓝色天空下，两人之间只能维持奇妙的沉默。

（啊啊，真是的，都是黑子害的……）

美琴在心中诅咒着不在场的学妹。以超电磁炮的威力，摧毁地下街隔板墙也并非不可能，但是又怕这么做会让恐怖分子逃走，所以不敢采取行动。

或许是因为再也无法忍受炎热的天气，茵蒂克丝怀里的三色猫挣扎了起来。

过了一会，茵蒂克丝喃喃说道：

「……好热。」

「是啊。」美琴也点头同意。「倒是你那件衣服是怎么回事？天气这么热还穿长袖……啊，该不会是怕皮肤晒伤吧？之前好像在电视上看过，色素少的皮肤只要一晒到太阳就会又红又痛。」

「我并没有特别在意，而且这件衣服现在的状态，其实还挺通风的。」

「嗯？哇啊……仔细一看，你的衣服上到处都是安全别针！为什么要穿这么劲爆的衣服？」

「呜……这牵扯到一些内心的旧伤，希望你别问理由。」

茵蒂克丝打断了话题，因此对话再度停止。但是一度尝过对话快感的美琴马上又沉不住气了，开口说道：

「那些家伙真慢。」

「……嗯。怎么办，那个魔法师的目标似乎是冰华，而且术式也有伦敦风格，真希望她平安无事……」

「？」

「魔法师」这种平常很少听见的字眼，让美琴心中充满了狐疑。

白井黑子将茵蒂克丝送至地表的时候，茵蒂克丝不但没有道谢，反而追着白井黑子大吵大闹，说一些「为什么先把我带出来」「快把我送回去」之类的话。当时的茵蒂克丝，似乎也提到了魔法师这个莫名其妙的字眼。

稍微思考了一下，美琴决定不加深究。以茵蒂克丝的服装来看，明显是某种宗教人士。何况在没有科学知识的人眼中，或许超能力看起来就像魔法吧。

「冰华…是那个跟你们在一起的女生？」

「嗯。啊，不过这次不是当麻找来的。先遇到冰华的人是我。」

「……『这次不是』吗？呵呵。」

美琴转过了头，露出黑暗的笑容。天真的茵蒂克丝完全没有察觉，只是抱着三色猫，不停地将身体左右摇晃，说道：

「呜呜，好担心好担心哦。不管是女孩子单独被丢在那种危险的地方，还是当麻跟女孩子在黑暗之中独处，都令人好担心。」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就这点而言，我们算是志同道合。」美琴沉默了片刻，接着说道：「话说回来，难道你就不担心那家伙的生命安全？」

短短的一瞬间，茵蒂克丝的动作停止了。

「嗯？当麻吗？不需要担心他。不管发生什么事，当麻都一定会回来。」

茵蒂克丝说道。不过其中却有极大的矛盾。如果真的不担心，何必顶着大太阳在这里守候？

（唉，在这种情况下，谁能不担心？）

美琴在心中反省着自己的话让对话再次中断，心想道：

（不过，她刚刚说『回来』？）

「回来」指的是回到谁的身边，不用问也知道。这个银发少女说这句话的时候，或许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深意，但这反而对美琴造成更大的冲击。因为这证明了这样的想法，是渗透在他们日常生活之中的共识，所以根本没必要多想。

美琴轻轻玩弄着刘海，心想：

（为什么我听到这句话，心里就是觉得很不舒服？）

内心所产生的情绪，让美琴不禁皱起眉头。

就在此时，三色猫突然「咪呀」一声大叫，而且从茵蒂克丝的怀中挣脱逃走。

「啊！」

茵蒂克丝不禁叫了出来。美琴回过神，看见三色猫挣脱了茵蒂克丝的双手，落在地面上。或许是热得再也受不了吧，三色猫发足狂奔。

茵蒂克丝急忙想要追赶这小小的逃亡者，却骤然停下了脚步。只见她慌慌张张地看了看逃走的三色猫，又看了看美琴。或许是因为想要追赶三色猫，却又不敢离开现场，因而陷入了两难。

「没关系，我会留在这里，你快去把猫抓回来吧。我的体质容易被猫讨厌，所以没办法帮你追猫。」

「谢谢，如果你愿意帮这个忙，我会相当感激……喂，斯芬克斯！」

茵蒂克丝对美琴点头致谢，接着朝跑进便利商店后方阴影处的三色猫追赶而去，片刻间便不见人影。那只猫的名字叫斯芬克斯？如此诡异的猫名让美琴哑口无言。

忽然间，美琴发现脚边的下水道盖子正在微微震动。

「咦？」

美琴诧异地发出了疑惑的声音。接着，路旁饮料贩卖机的取物口也开始轻轻摇晃。明明没有风，行道树的叶子也发出了沙沙声响。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震动，感觉不像地震，反而像是远方有一只大怪兽在走路。

美琴心想，或许三色猫是凭借动物的敏锐感觉而早一步发现了震动，因而逃走了吧。

2

风斩冰华愣愣地坐在阴暗的地下街内。

深深烙印在眼中的刺眼闪光及几乎要震破耳膜的阵阵枪响，都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为了防止雪莉逃往地表，警备员们正以无线电不停地向各处联络。

忽然间，风斩察觉远处似乎有人在吵架。转过头去一看，原来是上条跟一个女性警备员正在起争执。事实上，上条激动得几乎想要冲上去拳打脚踢一番。

「为什么！那个女人已经不在地下街里了，为什么不能解除地下街的封锁？」

「你要我说几次，负责管理地下街的，是与我们不同的管辖单位。我们已经提出要求了，但是命令的传达需要时间，没办法那么快解除封锁啦！」

「该死！」

上条咒骂着往墙壁踢了一脚。风斩见状，肩膀不禁抖了一下。上条的模样似乎不太对劲。雪莉这个直接的威胁已经不在了，为什么上条还显得如此焦虑？

原本与上条争吵的女性警备员则讲起了无线电。她远离上条身旁，使用一些专门术语跟经过省略的语言，又跟无线电另一头的人吵了起来。

风斩见上条一个人孤零零地站着，仿佛被磁铁吸引一样，慢慢朝着他走去。虽然觉得他很可怕，但是又觉得如今的他，简直像个随时会哭出来的孩子，实在不忍心置之不理。

「……啊……呃……刚刚谢谢你……」

「嗯？不是什么需要道谢的事情啦。对了，你的身体还好吧？」

「啊……嗯……我想应该不要紧……呃……请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上条听了这句话，沉默片刻。似乎正为了该不该说而犹豫不决。最后，他慢慢地说了出来。并非刻意在用字遣词上小心翼翼，而是慢慢地将累积在胸中的情绪吐露出来。

「雪莉·克伦威尔……那个穿着脏兮兮哥特萝莉服装的女人不是逃走了，而是去寻找下一个目标，也就是茵蒂克丝。」

「咦……？」

「那家伙来到这里的目的似乎不是为了杀我跟你。只要符合特定条件，杀谁都没关系。而茵蒂克丝也是其中之一。」

风斩倒抽了一口凉气。回想起来，那个金发女人确实说过这样的话。风斩跟上条的身边有为数不少的警备员在保护，但是茵蒂克丝却是处于毫无防备的状态。如果挑谁都可以，当然会选择简单的对象下手。

「我努力跟警备员交涉，但是地下街的封锁却没办法马上解除。可恶，那道厚重的墙壁如果不打开，我根本没办法出去！」

「……可……可是……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跟他们说？外面也有很多警备员……只要请他们保护茵蒂克丝……」

「没办法。」

上条毫不迟疑地否决了这个听起来最合理的意见。

「为……为什么？」

「茵蒂克丝并不是这个都市的居民。如果被警备员看到，别说是接受保护，说不定还会遭到逮捕……当然，只是说不定而已。」

上条压低了声音说道：

「她虽然拥有来宾临时ID，但如今处于红色警戒时期，难以保证是否有效。就算被要求出示驾照、信用卡或其他种类的身份证件，也是很合情合理的事。」说到这里，他咂了个嘴。「这么一来就惨了。老实说，她根本没有『名义上的身份』。别说是信用卡、保险证或居民证，甚至连年龄、血型、生日都没有纪录。何况茵蒂克丝这个名字一听就知道是假名。那些正在搜查『来自外界的可疑人物』的警备员，怎么可能放过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人物？」

此时，风斩才终于明白上条焦急的理由。这个都市里的人虽多，但跟风斩冰华比起来，茵蒂克丝的同伴却是压倒性的少。

「可……可是……我也不算这里的居民啊……」

「你跟茵蒂克丝状况有点不同。虽然你确实也没有都市ID证明，但就这样而已。虽然真实身份跟平常人不太一样，但不见得一定是危险人物。然而茵蒂克丝却不同。简单来说，她隶属于一个跟学园都市完全不同的组织。而光是这件事，就很有可能让她被认为是相当危险的人物。」

说完这番话之后，上条忽然独自迈步前行。风斩赶紧从后头跟上。

上条走向金发女人用来逃走的那个地板上的大洞。

「看来还是只能从这里下去了。可恶，如果隔板墙能够开启，就可以轻易绕到前面包抄了，不必在后面辛苦追赶，丧失主导权！」

风斩望向巨大的空洞。

一片漆黑，完全没有灯光，所以看不见底部。像这种连几米深都不知道的大洞，真的可以跳下去吗？连预备着地、减缓冲击的时机也抓不到。

「等……等一下……你真的……打算一个人下去……？」

风斩认为，此时就算冒些风险，还是应该联络警备员。因为身体被破坏过数次，所以风斩相当清楚那个金发女人的恐怖。

不管怎么说，肯定不是一介高中生在毫无计划的情况下，能够应付得了的对手。

想来上条也很清楚。刚刚能够获胜，全是靠了为数众多的战斗专家，也就是警备员的帮忙。如果是一对一，恐怕连战车也对付不了那个石像。那是真正的「怪物」。

但即使如此，上条的决心依然没有动摇。

既然故意隐匿了「学园都市的敌人」，不管理由是什么，可以肯定的一点是上条无论如何都会保护那个少女。

风斩也很清楚上条的心情。对风斩来说，茵蒂克丝是第一个交到的宝贵朋友。光是想到有可能会失去这个朋友，或是这个朋友有可能受伤，就不禁汗毛直竖。

但是……

这并不表示可以坐视眼前的少年前去以卵击石。

上条绝对不希望失去茵蒂克丝，而风斩则是绝对不希望这两个人被迫生离死别。

必须从那个怪物手中保护茵蒂克丝。

不能让上条当麻与那个怪物战斗。

有什么办法，可以同时满足这两件互相矛盾的事？风斩微微一想，愣住了。

有办法。

「……别担心……就算你不去……还是有办法可以救她。」

上条一听，惊讶得皱起眉头。

风斩接着说道：

「就让怪物……来对付怪物吧……」

上条倒抽了一口凉气。风斩则是露出微笑。

「虽然……我不见得能打倒那个怪物……但至少可以当诱饵……只要我被怪物攻击，就可以帮她制造逃走的机会……因为我也是怪物。我只能……帮上这样的忙……」

上条听得惊讶万分。

接着，他的表情逐渐从惊讶转变为愤怒。

「你怎么还在说这种话？听着，如果你一定要把话讲白了才听得懂，我就彻头彻尾地告诉你。你不是什么怪物！你以为我们是为了什么、为了谁才特地赶来这里？拜托你想一想啦，为什么还无法体会？」

言词非常真挚，不带任何虚伪。风斩见他对自己消极的发言大发雷霆，心中充满感动。

「如果你做这种事，你以为我会高兴？我看起来像那种人吗？你以为当你被那怪物殴打的时候，茵蒂克丝肯独自逃走吗？别开玩笑！就算你抛弃我们，我们也不会对你见死不救！绝对不可能做那种事！」

但是，上条似乎没察觉。

上条与警备员等人为了保护风斩冰华而对抗的那个石像，也是跟风斩冰华一样的怪物。那个怪物受到炮火攻击，最后在地面上土崩瓦解，碎片散了一地。

看了怪物的残骸，却没有人感到同情。

到头来，「非人类的东西」都是这样的下场。

「……不过，没关系……就让我当怪物吧……」

风斩冰华目不转睛地正眼盯着上条说道：

「因为我是怪物……所以不管被那个石像打多少次也不会死……因为我是怪物，所以我有能力对抗那个石像……」

风斩在此时顿了片刻，接着说道：

「我可以……用我的力量保护重要的人……所以，我很庆幸自己是怪物。」

带着温柔的笑容，风斩冰华走向雪莉·克伦威尔所开启的大洞边缘，跳了下去。上条大声呼喊，急忙伸出手想抓住风斩，但手伸到一半却骤然不动。或许是因为没有时间想太多的关系，那是上条惯用的右手。

一旦触摸到了，就会让怪物灰飞烟灭的绝对之手。

上条在内心深处，也隐隐想到了这点。

风斩的身体随着地心引力在大洞中不断下坠。途中，她对着上条轻轻微笑。仿佛在对着因缩回了手而自责的上条说道︰这不是你的错。

怪物落入黑暗之中。

在世界的尽头，终于能够获得接纳的栖身之处，往黑暗的深渊不断下坠。

3

在黑暗的洞穴内着地的瞬间，风斩冰华的脚踝响起了可怕的声音。

这里是地下铁的铁轨通路。洞穴的深度比预期还要深。而且因铺了铁轨的关系，地面凹凸不平，难以缓冲落下的冲击力。如果风斩是普通人类，脚踝骨恐怕早已粉碎，痛得在地上打滚。

没错，如果是普通人类。

但风斩的脚踝虽然响起了可怕的声音，也感觉到一阵沉重的疼痛感，但痛觉不到五秒钟就消失了。她试着以脚尖在地面上轻敲，就好像试穿新鞋一样。伤势已完全痊愈。如同原本一直处于空转状态的齿轮终于咬合了，全身涌出莫名的力量。过去自己所欠缺的那具齿轮，或许名为自己的真面目。

风斩在黑暗的通路中奔跑。

这里原本就不是设计出来给人类步行通过的地方，因此比地下街还要黑暗，而且污秽。通路中央有一排混凝土柱子，将通路分成左右两边，分别有上行与下行的电车铁轨。凭借着少数几具几乎快熄灭的照明灯亮光，她不停地往前进。该怎么走，心里相当清楚。混凝土地面上有一排明显的足迹，就像是在雪地中走路时所产生的。应该是那个超重量级石像走过所留下的痕迹吧。

风斩仿佛要撕裂污浊的空气般，不断往前奔跑。

在黑暗中，每次看到稀疏散布的照明灯光，零碎的记忆片段便一幕幕地浮现在风斩脑中。

她不是人类。

十年前的某一天。

当风斩冰华有意识的时候，她已经站在「都市」的中央了。

所谓的「都市」，指的并不是学园都市。不过，以坐标来看，位置跟学园都市完全相同。那是学园都市内两百三十万超能力者，所放出的AIM扩散力场建构出的都市。看不见的「海市蜃楼之都」。

「海市蜃楼之都」没有影子、没有重量、没有空气的流通，非常稀薄，没有任何存在感。风一吹，大楼、行道树跟路人都会像蜡烛的火焰一样随风摇曳，并且散发出灰色的视觉杂讯。那看起来就像搞错了保护色的昆虫。

如果有人可以正确地目视AIM扩散力场，将会发现「海市蜃楼之都」与学园都市是完全重叠在一起的。

AIM扩散力场所创造出的东西，并非只有风斩冰华而已。包含大楼、街道、行道树、车辆、人潮等，什么都有。风斩冰华是AIM扩散力场所创造出的人，居住在AIM扩散力场所创造出的都市之中。

——记忆就像碎片剥落般，逐渐恢复。

——同时，看不见的束缚也一点一点地解开。

即使到现在，她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站在「海市蜃楼之都」里。

有时候，风斩冰华会像刚从白日梦中醒过来，发现自己正站在马路上。看了自己身上所带的东西，才明白自己的名字、地址、电话号码等个人资料。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理解现况的方法。

通过她身边的路人，都不会告诉她任何事情。

事实上，这些路人都相当诡异。简单来说，这些人的模样会因场景的不同而改变。例如当便利商店的店员想要擦窗户时，店员会瞬间变成身穿清洁服的清洁人员。擦完窗户后，清洁人员又会变成小孩子，拿着冰淇淋到柜台结账。到了柜台，小孩子又变成正在拿出钱包的家庭主妇。

——或许是因为对自己的认识从「人类」变成了「怪物」的关系。

——就像限制器被取掉了，或者该说是终于能使用自己的全部力量，能量从体内涌出。

整个都市的人都像这样。人的外型、性格与记忆，会依每个场景需要的不同而产生适当的变化。事实上，当风斩向路上的邮差攀谈时，邮差马上变身成负责进行都市向导的警察。就算是上班女郎或女高中生，一旦叫住之后，也会变成中年警察。而且，大家的回答都一样空泛。

看见这些「为了解答风斩冰华的疑问而变身」的人，风斩开始感到害怕。仿佛自己的行动会影响、改变这些人的肉体与心灵。

——轰！每踏一步，混凝土地面就发出沉重的震动。

——这已经不是人类应该有的重量了。而驾驭这体重的肌肉能力，也已超越人类的范畴。

一开始，风斩不明白为何只有自己不会产生「变化」。但不久之后，心里面渐渐有了谱。这个都市内的人们，会为了达成「任务」而改变外型，反过来说，如果没有人赋予他们「任务」，他们就不会做出任何动作，整个都市的机能会骤然停顿。

而风斩的身份就是发条。举个例子，当她走进便利商店想买一瓶饮料，便利商店的店员会开始动作，饮料物流业者会开始动作，为冰柜提供电力的发电厂会开始动作，制造饮料的工厂会开始动作，塑料瓶的回收业者会开始动作。都市居民都是「齿轮」，必须靠风斩这个「发条」的力量才能一点一滴互相牵连，最后让整个都市这个巨大的精密机器开始运转。风斩并不是这整个系统的主人，只是发条而已。换句话说，同样是系统中的一部分。

风斩冰华感到相当害怕。

因为这些人都不是没有生命的人偶，而是真正拥有生命的人类。

自己不管是前进或后退，都会完全改变他人的人生。一旦明白了这点，风斩一步也动弹不得。她被赋予的职责，对她而言太过沉重了。

——砰！她的头狠狠地撞上了通路中的柱子。

——但是，她毫发无伤。反而是混凝土柱子吱吱作响，接着坍塌了。

因为恐惧，她好想逃离「海市蜃楼之都」。

但是，如果随便采取行动，恐怕又会将其他人牵连进来。所以，风斩只能像个幽灵一样呆呆站着，用眼睛观察那个位于相同坐标，却触摸不着的另一个都市——学园都市。

学园都市的人无法察觉她的存在。就算站在学园都市的学生们面前，学生们也看不到。伸手触摸，也会穿透过去。不管多么接近这些学生的笑容，风斩也没办法加入这些学生的团体之中。

风斩心里很明白这点。但是，她还是不断试着与学园都市的人对话。只要能够逃进相同坐标的「外侧」，也就是学园都市，就不会再对「海市蜃楼之都」的人造成影响。所以明知难以实现，她还是不停地尝试各种手段。

就算不会得到回应，就算不会有人察觉。

就算最后的结果只是带来伤心。

正因为如此，所以在那间学校里成功碰到白色修女的肩膀时，她好惊讶。

——原本空洞的肉体之中，似乎有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正在逐渐满溢。

——现在的她，速度不会输给跑在这条铁轨上的电车。

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到底重叠了多少的偶然，才带来了这个可以跟他人开心谈笑的结果。

这对她来说，肯定是最重要的宝物，甚至不惜为此而将自己身为怪物的记忆封锁。

但如今，风斩冰华却主动放开了这个宝物。

为了保护一个更重要、更不能失去的东西。

「……！」

风斩冰华以炮弹般的速度在通路上奔驰。

如果有人看见她以这样的速度奔跑，恐怕会吓坏吧。

当然，跟那个怪物战斗是件很可怕的事情。这并非预测，而是有切身的体会。手脚被撕断的痛苦。身体像块抹布扭曲般的剧烈疼痛。想死却死不了，只能在污秽的地面上翻滚的屈辱感。

但是，更重要的是，

风斩害怕当好朋友茵蒂克丝看见了自己的怪物本质时，会对自己心生恐惧。

（就算是这样也没关系……）

风斩丝毫没有停步，两眼直视前方。

与上条及茵蒂克丝共同度过的那段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下课后时光，让风斩感到好快乐。幸福得几乎想要流下眼泪。如果可以，好想永远待在那样的世界里。光是想到再也没办法跟他们一起走在路上，就感觉体温从指尖开始丧失。好不容易离开了「海市蜃楼之都」，现在似乎一点意义都没有了。

（……我……）

但是，

正因为害怕失去，所以她想要保护自己最重要的宝物。

就算明知道再也看不见好朋友的笑容，

风斩冰华依然想要守护住他们的世界。

（我一定要……！）

她舍弃了人类的身份，化身成怪物，奔驰在黑暗之中。原本空洞的肉体之中，似乎有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在逐渐满溢。

我一定要去才行，风斩冰华下定了决心。

我要去保护我最重要的朋友。

4

三色猫用力逃，茵蒂克丝用力追。

奔进便利商店后方阴影处的三色猫，看见茵蒂克丝面目狰狞地追了上来，吓得继续仓皇奔逃。潜进停在路旁的车子底下、跳跃铁网围墙、从这条小巷逃进那条小巷。最后，三色猫奔进了一处被人遗忘的混凝土废墟之中。

「抓到你了！」

就在此时，茵蒂克丝抓住了三色猫的脖子。

面对眼前这个边娇喘边怒吼的少女，或许是动物本能使然，三色猫在茵蒂克丝怀里拼命挣扎扭动，试图再度逃走。其实，若不是茵蒂克丝大吼大叫着追上来，它或许也不会逃得那么远。

三色猫在茵蒂克丝怀里不满地喵喵大叫，仿佛在说「热死了，拜托别抱那么紧」。茵蒂克丝则抱着三色猫，开始环顾四周。

这里是名副其实的废墟。

以地点而言，这里应该是类似小巷道内的地方，周围有很多楼层不高的商业分租建筑。但是这些建筑似乎都已经面临被拆除的命运，招牌早已被卸下，玻璃窗也不见了。就连出入口的门也没有，只剩下空荡荡的大洞。往洞里一看，屋内的装潢完全被拆掉，看得到混凝土裸露的柱子。看来这里的地主可能打算把附近所有建筑都打掉，建设某种大型设施吧。

不死心的三色猫继续胡乱摆动肥短的脚，想要逃进废墟内。生气的茵蒂克丝嘟着嘴巴说道：

「哼，不乖一点的话，我可真的要给你一点苦头吃喽！」

茵蒂克丝对着三色猫的耳朵吹了一口气。三色猫似乎真的非常讨厌这个感觉，开始哀号发抖。一瞬间，甚至反射性地从肥短的前脚脚掌中伸出利爪，但或许是心里还带着一丁点的慈悲，三色猫又将利爪收了回去。

「走吧，我们回去找那个短发女生。知道了吗？」

茵蒂克丝说道。三色猫心不甘情不愿地叫了一声。

就在这时，

三色猫忽然抬起了头。接着，又开始拼命挣扎，想要逃离茵蒂克丝的手腕。而且这次挣扎的力道比之前强得多，茵蒂克丝不禁也慌了起来，担心自己是不是抱得太用力了。但是试了各种力道与抱法，三色猫依然完全没有冷静下来。

忽然间，茵蒂克丝感觉似乎有东西掉落在头上。

「？」

举起手往头上一摸，竟然是混凝土的粉末。往头顶上一看，粉末是从身旁废弃建筑的墙壁上剥落下来的。

接着，脚边的下水道盖子也震动了起来，发出喀喀声响。

「……脚下好像在晃？」

茵蒂克丝满心狐疑，接着突然想到，或许那个带有伦敦风格的魔法师就躲在地下，也就是自己的脚边。

脚下的地面如同生物一样，一瞬间开始蠢蠢而动。

「？」

茵蒂克丝急忙往身后一跳，就在刹那之间，刚刚原本站立的位置突然爆炸了。一只以石头构成的怪物手臂，从爆炸的中心点向上延伸而出。光是高度就有将近两米。看起来就像一只脖子很长的恐龙，阻挡在茵蒂克丝的眼前。

道路地面的碎片大量飞起。

一块比茵蒂克丝的头还大的柏油硬块，从茵蒂克丝的脸旁擦过。她赶紧弯下了腰，将三色猫抱在腹部位置。无数的碎片从她头上极近距离处飞过，如同一大群蜜蜂一般。

啪啪啪啪啪！碎片像豪雨一样撞在背后的建筑物墙壁上，响起了可怕的声音。

但是茵蒂克丝没有回头看，而是直视前方。眼前一座巨大的石像慢慢从地底爬出，正如爬出坟墓的亡者。没看见施术者，或许是从远处进行操纵吧。

茵蒂克丝的眼睛静静地眯成了一条缝。

英国清教第零圣堂区「必要之恶教会」禁书目录的庞大知识，由意识深处浮现。在一瞬之间情报就已整理完毕。她已经看清楚了眼前敌人的真相。

（基础理论为卡巴拉教义。主要用途为防御与敌人的排除。抽出年代为十六世纪。根据哥舒姆·舒勒姆[注]的解释，其本质为无形与不定形。）

说起石巨人，许多人脑海中想到的都是以石头或泥土组成，脑袋愚笨、行动缓慢的怪物。但事实上并非如此。

在卡巴拉的思想中，人类是神以泥土塑造出来的。而人类模仿神的手法制造出的半吊子产物，就是石巨人。换句话说，石巨人是「没制作成功的克隆人」，本质上或许比较类似童话故事中的小木偶吧。

（此术式经过改良，以原始术式混合了英国清教术式，语言系统从希伯来文转变为英文，人体各部位对应十字架。与其说是克隆人类，倒不如说是建构天使。）

不过，这具石巨人的造型并非单纯的人型。

施术者似乎是想建构出比人类更高等的东西，那就是外型与人类极像的天使。头部、右手、左手、脚部分别仿造十字架的前端，各自配置了四大天使的力量，或许施术者是想创造出一种战斗力更强的泥土天使吧。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人类的力量有限。以人类之手，无法创造出完美的天使。例如建构出一整个完美的水之大天使之类的行为，对人类而言是不可能达到的事情。

但即使是不完美的天使，也是相当危险的东西。

轰！石像的脚步声撼动了地面。

「……！」

茵蒂克丝紧紧抱着三色猫，往后退了一步。

以正攻法应战，根本毫无胜算。一般而言，这类石巨人身上都会有一种称为「秘文」的安全装置，只要用指尖轻轻一抹，就可以让石巨人的一切机能停止，借以防止石巨人陷入不听使唤的狂暴状态。但敌人也不是门外汉，这种弱点一定会设置在他人无法碰触得到的地方。想来核心「秘文」应该在身体内侧，被石头铠甲包覆着吧。

茵蒂克丝既没办法使用魔法，也没有超能力。所有不可思议的力量一概没有，腕力也比一般人还要差。面对这个只有满脑子庞大「知识」的少女，巨大石像毫不留情地举起了手臂。

轰！别说是空气，就连空间恐怕都可以压扁的拳头挥了过来。少女轻轻吸了一口气。

「往左方扭曲。」

接着她说了这样一句话。

霎时之间，原本笔直挥出的拳头，忽然像蛇一样往左边扭转。石像的拳头横扫过了一片什么都没有的空间。茵蒂克丝以眼角余光看着，往前踏了一步，站在石巨人的身旁。

石像迅速转身，拳头打横挥出。

「往上方变更。」

但这一击还是改变了轨道，从少女的头顶通过。就在石像继续想要出拳的时候，

「左脚后移。」

石像的脚突然无视平衡地踏向后方。正高举拳头的石巨人因而失去平衡，狠狠向后摔倒。

茵蒂克丝以轻快的步伐往后退了两、三步。

她口中所说出来的语言为卡巴拉的速读法，这是一种独特的发音方式，只发第一个字母的音，借以达到暗号化与高速化的目的。

茵蒂克丝虽然拥有庞大的魔法知识，但没有制造魔力的能力，所以无法使用魔法。但是，现在这一幕看在他人眼里，恐怕会认为她跟真正的魔法师也没什么两样吧。

石像站了起来，以助跑拉近跟茵蒂克丝之间的距离，拳头像炮弹一样挥出。少女嘴里喃喃自语。就这样，石巨人的拳头再次不自然地变更了轨道，扫向完全不同的方向。

简直像是茵蒂克丝说出来的命令，被插进了石巨人的动作中。换句话说，就是干扰施术者对石巨人所发出的命令，强行夺走操纵权。

强制咏唱。

原理很简单。施术者会在脑中预想魔法的命令文，所以只要让施术者的脑袋产生混乱，就可以妨碍施术者对魔法的操控。就像一个正在脑中开始计数的人，如果被他人在耳旁轻声说些乱七八糟的数字，会受到干扰一样。

茵蒂克丝没办法使用魔法。

不过，可以设法让敌方的魔法师自灭。

操纵这个石像的施术者虽然不在现场，但茵蒂克丝根据术式结构来判断，认为这具石巨人所采用的手法不是自动控制，而是远端操纵。换句话说，施术者正借由石巨人的五感，详细观察茵蒂克丝的一举一动。既然如此，就有可乘之机。

「往右方变更，两脚交错，头与腰以相反方向旋转！」

石像不停地出拳，茵蒂克丝也喊得越来越快。石巨人就好像是蒙上了眼睛的醉汉，拳头老是往毫不相关的地方招呼。

（光是避开攻击……是不行的！）

茵蒂克丝将修道服裙子部分上的安全别针全都拔了下来。修道服变成了开高叉的旗袍，大腿整个露了出来，但现在没空管那么多了。

她手里握着安全别针，注视着眼前的石巨人。

这样的武器想要对付巨大的石像，实在是太单薄了一点。

（逆推自我修复术式，周期约三秒。如果想要反过来利用这一点……就是现在！）

茵蒂克丝毫不犹豫地将安全别针朝石巨人的脚丢了出去。安全别针的速度相当缓慢，别说是石头装甲，恐怕连人的皮肤也伤不了。只见安全别针画了一道弯弯的弧形，撞在石巨人的脚上一弹，接着就像受到磁铁吸引一样，被石巨人吸入了体内。

一瞬间，

就像关节被打进了楔子，石巨人的右脚踝的动作产生了窒碍。

这也跟强制咏唱的方法类似。这具石像拥有利用周围环境的东西，自动组成身体结构并修复伤痕的机能。反过来说，如果将组成身体结构所不需要的东西，甚至是有害的东西丢过去，就可以使其自动修复机能发生错误。若要打个比方，就像是将骨折的手腕没经过固定放置不管，因而愈合成奇怪的形状一样。

茵蒂克丝的体内，沉睡着十万三千本的魔道书。

但光是累积知识是没有意义的。最重要的是能不能加以应用，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出最适当的解决方案。

或许能赢。茵蒂克丝这么想着，开始逐渐退后。她的强制咏唱亦非万能，一旦对上炼金术师的金色大衍术这类完全未知的术式，或是暗咲逢魔的梓弓之类以道具性能来大幅取代咏唱的状况，就完全派不上用场。不过对付这具石巨人则没有这类问题。强制咏唱确实可以干扰石巨人的动作，而且只要巧妙利用安全别针，也可以对石巨人造成伤害。茵蒂克丝在心底盘算着，只要继续妨碍下去，或许有机会破坏整个术式结构，让石巨人瓦解。

轰隆！石巨人往地面踏了一脚。

「呀啊……！」

剧烈的震动让茵蒂克丝如同绊了一跤摔倒在地。她忍不住咂了个嘴。就算可以干扰对方的行动，却没办法避开这种撼动整个地面的攻击方式。

石像拖着右脚，慢慢从正面走向趴在地上的茵蒂克丝。

「右方……！」

茵蒂克丝叫到一半，石巨人却已抢先举起自己的两个拳头互相撞击。

砰！巨大的冲击力刺入茵蒂克丝的耳膜。说到一半的话被打断了。茵蒂克丝怀中的三色猫因刺耳的声音而发出哀号。

石像再次高高举起拳头。

茵蒂克丝抱着三色猫在地面上翻滚，尽量拉开距离喊道：

「两脚平行配置让重心失去平衡！」

石巨人听到茵蒂克丝的声音，只是微微摇晃了一下脑袋，接着就像切换了开关，再也不接受茵蒂克丝的命令。

（糟糕……！好像从远端操控转换为自动控制了……！）

如果没有施术者，茵蒂克丝的强制咏唱就无法发挥效果。她的命令只能干扰人类，却没办法干扰没有思想的无机物质。

石巨人的拳头破空而来。

茵蒂克丝已经无法阻止它的攻势。

啪！

响起了肉身狠狠砸在混凝土上的钝重声音。

5

上条终于成功地从大洞来到地下铁的通路中。

搜寻可以用来代替绳索的东西，外加找出一个适合绑的位置，花了太多的时间。他放开用来代替绳索的粗大消防水管，在黑暗的通路上奔跑。

（可恶！这些人老是爱给我添麻烦！原本事情就已经够难处理了，还给我增加难度！）

混凝土地面上到处都有艾利丝的足迹。在阴暗的通路内放眼望去，已看不见风斩冰华的身影，也听不见任何脚步声。

上条回想着风斩最后所露出的笑容，紧紧握住了右拳。

必杀之手。

一旦触摸就会消失，如梦幻泡影般的少女。

（绝对不能这么结束。绝不能以这么无聊的结局结束！）

虽然风斩曾说自愿当个怪物，但事实绝非如此。她确实不是人类，但绝对不该被称为怪物。

难道因为风斩冰华不是人类，所以连开口呼救都不行？

难道她应该连流泪都受到限制，只能默默地承受痛苦？

（绝对……不该是这样！）

上条咬紧牙关向前奔。

地下铁的通路上，等间隔排列着四角形的混凝土支柱，将上行铁轨与下行铁轨从中分开。不管怎么跑，看见的都是一样的景色，令上条越来越感到不耐烦。

忽然间，身旁的支柱垮了下来。

就像是以巨大的手将积木推倒。明显不是自然现象。

「啧……！」

上条见支柱朝着自己倒来，急忙跳向旁边。响起了可怕的撞击声，混凝土的粉尘满天飞舞。

「果然没那么容易解决……」

黑暗中传来说话声。上条边咳嗽边转头，脚下拖着肮脏礼服的雪莉·克伦威尔站在前方。

两者之间的距离大约十米多。

上条皱起了眉头。象征残暴的艾利丝不见踪影。

「呵……呵呵……呵呵呵呵。我让艾利丝先离开了。现在艾利丝可能已经找到目标了吧？说不定，已经把目标变成尸块了。」

「你……你这家伙……！」

上条蹲低身子，握紧了拳头。不使用油蜡笔，也有办法操纵艾利丝。不过，感觉就像电视的双画面同步转播一样，相当消耗脑力。

雪莉看着上条的反应，满足地笑了。

「没错，这样就对了。我就在这里陪你玩玩，绝对不会让你去找艾利丝的。」

上条听到这句话，终于明白了雪莉的用意。她想要在这里牵制住上条，这个唯一有办法一击打倒艾利丝的人物。

风斩冰华应该也通过了这个地方才对，但却不见人影。

或许是雪莉故意放她过去吧。原本风斩应该也是目标之一，但雪莉却放弃得非常干脆，已经完全把焦点放在茵蒂克丝一个人身上。

而且，

仿佛在雪莉心中，自己的对手只有上条一个人。由于没有多余的心思应付其他人，所以魔法师放过了风斩。

上条想起了以前雪莉说过的话。

『我需要一些引发战争的火苗，所以必须尽量让多一点人知道，我是英国清教的一分子，明白了吗——艾利丝！』

既然雪莉在学园都市掀起这么大的风波，问她英国清教想与什么势力开战似乎是多此一举。

然而，这真的是英国清教全体的想法吗？

至少史提尔、神裂及土御门应该没这种打算。

「……你到底在想什么？虽然我不知道水面下有什么样的状况，但如今科学阵营跟魔法阵营不是维持了平衡？为什么要故意做出挑衅行为？你这么做有什么意义？」

听到上条的质问，雪莉只是露出了微笑。

她戏谑地笑道：

「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超能力者如果使用魔法，肉体就会被破坏？」

「什么？」

这个完全文不对题的答案，让上条皱起眉头。

「你不觉得很奇怪吗？为什么大家会知道这件事？」

雪莉的话，一点一点地刺入了上条胸口。

「因为我们尝试过。大约二十年前，英国清教跟学园都市内，各有一部分的人想要让魔法与科学携手合作。我们将各自的技术与知识集中在同一个设施内，试着结合超能力与魔法，创造出崭新的术者。结果……」

不用听到最后，上条也可以猜得到结果。

超能力者一使用魔法，身体就会爆裂。「三泽塾」的学生跟土御门元春就是最好的例子。

「那设施后来怎么了……？」

「算是被毁了吧。英国清教高层察觉我们正与科学阵营接触，因而对我们展开追杀。光是进行技术、知识交流，就已经足以成为遭到抹杀的理由了。」

上条沉默不语。

试图让科学与魔法联手，或是试图阻止科学与魔法联手，都不是为了伤害别人。

「艾利丝是我的朋友。」

雪莉喃喃说道。

「当时，艾利丝是学园都市一派所带来的超能力者之一。」

上条又皱起了眉头。艾利丝也是那具石巨人的名字。这么一来，雪莉到底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称呼石巨人为艾利丝？这问题的答案，恐怕只有雪莉自己心里才知道。

「施展了我所教导的术式后，艾利丝浑身是血。后来，『骑士』为了摧毁设施而杀了进来。艾利丝为了帮助我逃走，被骑士以战锤打死。」

黑暗的地下铁通路内，寂静得宛如教堂一般。

雪莉慢条斯理地说道：

「我们跟你们一定要彻底分离才行。否则别说是争执与冲突，有时就连想互相理解的心情也会带来厄运。魔法师跟科学家如果不能过着井水不犯河水的生活，同样的悲剧将会不断重演。」

因此，必须发动战争。

「可恶，这太没道理了。为了保护双方，反而要掀起战争？不，实际上你也并不是真的想掀起战争吧？即使没有严重到发生战争，也可以达成你所说的目的。只要让双方觉得『好像快发生战争』或是『危险已经迫在眉梢』不就行了？」

「自以为是的臭小鬼，你懂什么？别用那种同情的眼神看我。」

虽然雪莉如此反驳，但上条相信自己的想法没有错。想要避免魔法师与科学家之间发生决定性的冲突，她这种矛盾的要求，即使不引发战争也可以达成。只要让双方互相忌讳，从此不再试图理解对方就行了。

至少可以确定的是，两个完全没有接触点的团体，是不会互相产生好感或恨意的。

这么一来，不但不会产生对立，

而且也可以避免因尝试合作而产生的摩擦。

「……」

「魔法师与科学家一定要彻底分离才行」——雪莉的这番理论或许有道理。而上条能说得出来的反驳之语，却都是些听起来自私、任性的理由。但是，上条无论如何都不能接纳雪莉的意见。

因为如果真的发生这样的状况，就会与茵蒂克丝分开。

不，为了制造「火苗」，她甚至会遭到杀害。

虽然只是非常愚蠢、自我中心的理由。

但上条无论如何也没办法抛下这个理由。

无论如何都不行。

雪莉·克伦威尔从破损的礼服袖子中，取出了白色油蜡笔。上条警戒着她手指的一举一动，同时也在内心感到狐疑。如果雪莉所说过的话都是真的，那么她应该没办法同时制造两具石巨人。而且刚刚在封住了艾利丝的动作后，上条轻易地将雪莉一拳击飞，可见得雪莉应该也没有比艾利丝更强的魔法。

忽然间，雪莉摇晃着满头乱发，开心地笑着说道：

「呵呵，没想到你真的没发现，幸亏这里很黑。」

「什么？」

上条忍不住反问了一句。雪莉将手中的油蜡笔轻轻晃动。如今无法制造石巨人的她，就算在地面或墙壁书写文字，也只能造成崩塌现象而已。

「哎呀，难道你一点也不觉得奇怪？这边这么黑，我为什么特地从黑暗中现身，还跟你说了那么多话？一般来说，假如躲藏在黑暗之中，当你通过的时候再对你进行偷袭，不是更具效果？」

上条愕然无语。如今雪莉能做的事只有搞垮手边的墙壁。两人之间的距离有十米之遥，应该是相当安全才对。

「对了，还有这个地点。我为什么选择这个地点？这里只有一条路，绝对不会错过，我为什么特地在这个地方等你？」

但如果这样的推论是正确的，

刚刚她又是如何让上条身旁的柱子崩塌？

「简单来说，就是这么回事！看清楚吧！」

唰！雪莉以撕裂空气的速度将油蜡笔往横方向一挥。

霎时间，整个地下铁通路都开始发出淡淡的光芒。

（这是……？）

上条惊愕不已。原来墙壁及天花板上被雪莉以油蜡笔画满了文字记号。包含上条的后方，以及雪莉的后方，所有视线可及的区域。虽然应该不至于涵盖整个地下铁通路全线，但至少绵延一百米以上。

就连地板上，也散落着为数不少的魔法阵，如同从天花板滴下来的水滴。

（糟糕……这魔法阵，该不会是艾利丝的……！）

上条不禁全身发抖。仔细一看，布满整个通路上的魔法阵都是相同的形状，看起来就像一块块的磁砖。

按照雪莉的说法，她没办法同时制造两具石巨人。如果此言不假，那么这里不可能出现新的艾利丝。

但是，雪莉从地下街逃到这个通路上时，到底打什么鬼主意？

制造石巨人的魔法阵如果失败了，似乎会造成地面的塌陷。如今魔法阵布满了整个通路，这意思是……

（该死……她打算搞垮整条隧道？）

据说以炸药拆除大楼时，并不是使用一个非常大的炸药，而是在大楼各处装设很多小炸药，然后一起引爆。这些魔法阵也具有相同的意义。

魔法阵的数量有多少？假设每一个以直径一米的圆来算，光是一排就有一百个。从墙壁到天花板满满都是魔法阵，不知道有多少排。如果每一个都是独立的魔法，那么光靠一、两次的触摸，是无法消除所有魔法阵的。

雪莉留在这个地方，原来就是为了做这样的准备。只要事先安排下陷阱，根本不必接近上条，只要一个命令就可以让周围区域整个崩塌。

「土地是我的伙伴。被土地包围的黑暗地底，是我的疆域。」

雪莉·克伦威尔以歌唱般的语调说道。

雪莉在周围画了那么多魔法阵，一旦执行命令，她应该也会被卷入崩塌之中才对。但是她当然已经为自己准备好了逃生之道。或许是瓦砾会避开她的周围，创造出一个椭圆形的安全空间；也或许是崩塌的方式经过巧妙计算，会刚好制造出一个通往地表的出口。

「啧……！」

上条咂了个嘴。如今就算朝着雪莉奔去或向后方逃走，都已经来不及了。敌人既然设下了陷阱，就不会好心地预留退路。

似乎连上条的焦急也在雪莉的计算范围之内。只见她信心满满地喊道：

「全部崩塌吧！就像泥土人偶一样！」

呼应着吼叫声，周围的魔法阵绽放了更多光芒。整个通路就好像在巨大蛇腹之中，缓慢、恶心地蠕动着。

（可恶……怎么办……？）

随便乱逃是必死无疑。布满整个通路内的魔法阵，也无法以右手一个一个消除。何况，位于天花板上的魔法阵根本触摸不到。就算消除了墙壁及地板的魔法阵，如果没办法阻止最危险的天花板塌陷，还是一样会被活埋。

上条想到这里，骤然停止了动作。

地板的魔法阵？

「吞噬眼前的愚者！将他混在泥土里！我要用他的血肉制造你的身体！」

如同按下了最后的开关，雪莉大喊。

墙壁跟天花板开始产生龟裂，就像气球一样从内侧膨胀起来。事实上，这是变得脆弱的天花板无法承受大量沙土重量的关系。

「唔——！」

顶着看起来像快破裂的气球般的天花板，上条奋力冲向前方。目标只有一个。施术者雪莉所站的位置，恐怕是唯一不会被瓦砾掩埋的安全地带。但是，不管怎么想，靠上条的脚程根本不可能在崩塌前冲到雪莉身边。

「所以，我的目标不是那里！」

上条握紧右手，边跑边弯下腰，紧贴着地面。他的目标只有一个。不是雪莉·克伦威尔，而是距离自己更近的地板上的一个魔法阵。

上条想起了茵蒂克丝在学校食堂内抱怨过的事情。

『那当麻你知道吗？在英国式的仪式中，想要施展在十字架上灌注天使之力的偶像创造术式时，圣堂内方位跟施术者所站位置的关系！事实上，为了保护自己的肉体不会卷入主术式余波之中的防护魔法阵，设置位置是有严格规定的，一旦偏离了原本的位置，次要的防护术式就可能会受到主术式干扰而无法正常运作，当麻，你知道其中的黄金比例吗？快说啊，这可是常识呢。』

（就只有那个魔法阵，没有任何意义！）

没错，墙壁跟天花板上的魔法阵应该都是为了让通路崩塌，将上条活埋，这是可以理解的。但是，为什么地板上需要画魔法阵？就算毁掉地板，也没办法让上条被活埋才对。

（如此看来，只有那个魔法阵是为了别的目的而存在！）

察觉上条企图的雪莉·克伦威尔脸色大变，急忙挥动油蜡笔对周围的墙壁及柱子下令。但太迟了。上条避开塌陷的墙壁，从倾倒中的柱子底下快速穿过，对准地板上的魔法阵举起右手。

接着，毫不迟疑地敲了下去。

就像敲碎冰冻的水渍一样，魔法阵消失得无影无踪。

对雪莉而言不可欠缺的另一个术式消失了。

如果那个魔法阵的目的是为了在崩塌的局势当中创造出安全地带，借以保护她自己的话，

如今安全地带已消失，她也不敢执行崩塌的命令。

「啧！」

雪莉急忙举起油蜡笔在空中挥舞。看起来似乎随时会崩溃的天花板带着嘎嘎声响，重新被牢牢固定住。

啪！此时响起了一声强而有力的脚步声。

雪莉一惊，急忙将视线从天花板移回前方。像水面飞石一样在地板上弹跳的上条，已经奔到了雪莉的眼前。

雪莉赶紧挥动油蜡笔。

但上条的拳头速度快得多，轻易地打在雪莉的脸上。

雪莉的身体甩动着头发与礼服，在地下铁的通路上翻滚。直到数米之外，才终于停了下来。花了这么多时间准备的陷阱却徒劳无功，让她的脸上显露出强烈的焦虑与紧张情绪。

「……可恶，该死！」

雪莉摇摇摆摆地往后退了一、两步，嘴里恨恨地喃喃自语。手上的油蜡笔也在微微颤抖，指头的力量几乎要将油蜡笔从中折断。

「别阻止我！我一定要制造战争的『火苗』！你们为什么看不出来，现在才是最危险的状况！学园都市的戒备越来越松懈了，英国清教也天真地让禁书目录离开了掌控！现在的情形就好像艾利丝那时一样！我们那时候就已经造成了那么大的悲剧，而这次的规模可是涵盖学园都市及英国清教全体！随意进入对方的领域，想也知道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雪莉的声音在黑暗的地下经过数次反弹，从各个角度撼动上条的耳膜。

她的动机在于一个朋友的去世。

为此，雪莉认为科学家与魔法师随意拉近距离，只会创造悲剧。别说是争执与冲突，有时就连想要加深友谊的想法也会带来反效果。在雪莉的观念中，如果想要让科学阵营与魔法阵营不再发生冲突，唯一的办法只有厘清各自的领域，彻底分离，并将存在于己方领域中的对方阵营人物全部赶出去。

为了达成这件事，雪莉想制造战争的火苗。

这么做是为了不让双方试图互相理解。因为雪莉明白，那种善良的想法反而会让事情恶化，制造出悲剧。

雪莉并非真的想掀起战争。只要能够制造出「火苗」，她的目的便告达成。

想到这里，上条不屑地叹了一口气。

「真无聊。这种论调可以将你的行为正当化？风斩做了什么？茵蒂克丝跟你有什么深仇大恨？打着不想起冲突的招牌，你想要杀死多少人？」

上条借由吼叫，将胸中的郁闷吐了出来。

因为无法认同，所以他吼叫：

「你想愤怒也好，伤心也罢，没有人会阻止你。但是，你的矛头指错对象了！你这样的行为能让谁得到教训？你很难过，这我明白！我相信你的心情是我无法体会的！但如果你将矛头指向任何人，反而会引发你最不想看到的冲突！」

艾利丝的死，似乎可以归咎于少数想要携手合作的科学家及魔法师，以及将这些人视为危险分子的英国清教势力。

在理解这件事的时候，雪莉心中有什么样的想法？

想要对杀死好朋友的人报仇？

还是发誓绝对不让悲剧重演？

「……我不知道。」

雪莉·克伦威尔咬牙切齿地说道。

「该死，我确实很恨！我想要让杀死艾利丝的人全部都去死！我想要让所有的魔法师跟科学家一起陪葬！但不止如此而已，我确实也希望让魔法师与超能力者不再发生冲突！从一开始，我的脑袋就是乱成一团的！」

互相矛盾的吼叫声，回荡在黑暗的通路内。

她自己似乎也听见了，因此以更加自虐的口气喊道：

「我的信念不止一个！各种想法都觉得有道理，所以我很痛苦！我不是只为一个规则而活！我没办法活得像个机械傀儡！你想嘲笑的话就笑吧！反正我的信念像星星一样多，就算消失了一、两个也不痛不痒！」

然而，上条当麻只回应了一句话：

「为什么你没发现？」

「……什么？」

「你这番话确实毫无道理可言。你的主张在你心里互相矛盾，因为各种意见都可以接受，导致你的信念摇摆不定……或许你心里面是这么想吧，但是你错了。其实你心里面的信念，从头到尾都只有一个。」

上条说了，

那个连雪莉自己也没察觉的唯一解答。

「说穿了，你只是不想失去宝贵的朋友吧？」

没错。

雪莉·克伦威尔的心中有像星星一样多的「信念」，而且内容互相矛盾。但最根本的源头却是相同的。所有的信念都源自于朋友所发生的那件事。一切想法都是从那里分歧、衍生出来的。

就算她的信念像星星一样多，

对朋友的思念却从来不曾改变。

「站在这个立场上，好好想清楚吧！想一次不够，就多想几次！你不是曾经用那个泥土『眼睛』监视过我们？你认为如何？我跟茵蒂克丝难道看起来像是不彻底分离就会发生冲突的人吗？」

上条当麻喊叫着：

「想想象星星一样多的信念中共通的部分吧！我跟茵蒂克丝对你做了什么？难道在你眼中看起来，我跟茵蒂克丝相处得心不甘情不愿？应该不是吧？就算不彻底分离也没关系！就算不这么做，我们也可以永远相处得很好！」

「上条跟茵蒂克丝的关系，不正是雪莉心中长久以来的愿望吗？为什么要破坏这种理想的关系？」这种话上条绝对不会说出口。因为雪莉的愿望只有一个，而这个愿望已经无法实现。愿望是无法找到代替品的。如果有人试着劝上条以别人来代替自己跟茵蒂克丝的关系，上条肯定也会将那个人狠狠揍一顿吧。

所以，这不是上条想要表达的意思。

上条当麻想要说的话，只有一句。

「我们不需要你的帮忙！所以别夺走我重要的朋友！」

雪莉·克伦威尔的肩膀震了一下。

她的愿望虽然已无法实现，但应该还记得那个愿望有多么宝贵。正因为被夺走了，所以才更能体会其中的痛苦。

雪莉的脸因悲伤而扭曲。

上条的话相当单纯，丝毫不难理解。虽然只是非常幼稚的台词，却深深撼动了雪莉的心。因为这跟她自己从前曾经发出过的怒吼一模一样。

「——为亡友献上我的一切！」

但是，如今的她以怒吼拒绝接纳上条的想法。

她喊出了她的魔法名。

她对上条的心情应该有切身的体会才对。

但是，

雪莉·克伦威尔心中有无数的信念。其中当然也包含不想去理解的信念。不，或许正因为她可以理解上条的想法，所以才更想这么做。眼前这个人拥有自己失去的东西，当然雪莉心里会产生想要亲手推这个人下地狱的想法。在无数的信念中，就算包含了这样的信念也并不奇怪。

唰！她挥动了手中的油蜡笔。

雪莉身旁的墙壁上出现了线条。接着，墙壁就像纸黏土一样坍塌。大量飞舞的粉尘在一瞬间，遮蔽了两人的视线。

上条看见这宛如灰色幕帘般的浓雾朝着自己而来，不禁想要退后。

但就在这一瞬间，雪莉突然冲破了粉尘浓雾，来到上条的眼前。她抓着油蜡笔，像炮弹般冲向上条。

上条心中一惊。被那个油蜡笔画到的东西，不管是钢铁还是混凝土，都会变成艾利丝的材料。说不定，连人肉也不例外。

「去死吧，超能力者！」

雪莉发出了恶鬼般的咒骂声，表情却像是快要哭出来的孩子。

（啊啊，原来如此。）

上条反射性地握起了右拳，心里想到一件事。

这恐怕不是她的必杀绝招。如果这个方法可以确实杀死上条，从一开始她就做了，而且当初艾利丝被警备员牵制住的时候，也不会轻易被上条打中，更没必要在地下铁通路上安排陷阱。

雪莉·克伦威尔的信念像星星一样多。

她曾说，因为觉得各种想法都有道理，所以很痛苦。

换句话说……

「其中也包含希望有人可以阻止你的信念？」

砰！上条的拳头将柔软的油蜡笔打得粉碎。

气势未减的拳头微微改变了轨道，朝着雪莉·克伦威尔的脸上轰去。

啪！雪莉的身体撞在通路地面上，响起了可怕的声音。

上条慢慢走近整个人倚靠着柱子倒在地上的雪莉。看来她已经昏厥了。

（这样子……艾利丝的行动是否也终止了？）

上条不敢肯定。就算把雪莉唤醒逼问，她也不见得会说真话。不管她的答案是YES或是NO，都无法消除上条的不安。

（可恶，看来还是自己亲眼确认最快！）

为了保险起见，上条捡起地上的废电缆，将雪莉的手脚绑了起来。

将雪莉的手腕拉到后面绑紧之后，上条朝通路深处狂奔而去。

在通路内前进了一阵子之后，黑暗的深处隐隐传来沉重的震动。

艾利丝到底跑到哪里去了，根本不必逼问。

「……」

十秒后，雪莉·克伦威尔微微张开了双眼。

事实上她根本没有昏厥。

雪莉心想，为什么自己没有被杀？正因为心里明白即使被杀也没资格抱怨，所以雪莉才发动了跟送死没两样的正面袭击。

现在的她虽然很安分，但毕竟心里还是有无数的信念。接下来会是哪个信念浮上心头，连她也不知道。说不定会挣脱这个束缚，再度追杀那些人。

由于或多或少理解少年想表达的意思，所以心里也产生不想再伤害他们的想法。但是另一方面，完全相反的想法也在心中萌生。

两手被绑在后面的雪莉摇晃身体，让油蜡笔从衣服里面跌出。

（艾利丝……）

雪莉倒在地上，以身后的手拿起油蜡笔。就在此时，雪莉想到了一件事。艾利丝如今已处于自动控制模式，不再接受她的命令。换句话说，就连「自灭」这个最简单的命令也不听了。除非破坏安全装置「秘文」，或是在两秒之内摧毁艾利丝九十％以上的肉体，否则无法让艾利丝停止。

雪莉恨恨地捏碎了手中的最后一根油蜡笔。

她没办法同时制造出两具艾利丝。换句话说，只要目前的艾利丝没被破坏，雪莉就无法制造出新的艾利丝。而这也意味着，手脚被绑着倒在地上的雪莉没有任何可以让自己脱困的手段。

（艾利丝……）

动弹不得的雪莉·克伦威尔对艾利丝发出了不具任何效果的命令。

这个命令到底是摧毁目标，还是中止任务？

在她的心里，同时出现了这两种想法。

6

石巨人摇了摇脑袋。

茵蒂克丝的「强制咏唱」失效了。

巨大的石像举起了拳头。

肉体被砸烂的可怕声音，在废墟之间回荡。

但这不是茵蒂克丝的肉体被砸烂的声音，三色猫也毫发无伤。当然，也不是石巨人被砸烂的声音，以石头组成的怪物不会发出那种声音。

是风斩冰华。

这个从茵蒂克丝背后跳过她头顶的少女，朝石像的腹部来了一记飞踢。威力跟速度皆不寻常，像是陨石撞击般的一踢。

轰隆声响起。

就像高速前进的铁球撞上了静止的铁球，石巨人身体整个浮起，在空中纵向翻转了三圈后，面部朝下摔倒在地。这一击就让石巨人的巨大身体飞了将近七米远。而相较之下，风斩将全身的能量传导到石像之上后，轻飘飘地静止在空中。

接着宛如轻盈的羽毛，缓缓降落到地上。

砰！沉重的震动传了开来。

当风斩冰华以没有踢出的另一脚着地的瞬间，以脚为中心向外延伸两米的范围之内的地面出现龟裂，简直像是用巨大的铁锤敲打在地面上。这样的画面给人一种错觉，仿佛风斩正承受着十倍的重力。

「冰……华……？」

茵蒂克丝正想对着风斩的背影呼唤，却不禁倒抽了口凉气。

风斩那踢出飞踢的右脚，从膝盖以下已经完全消失了。刚刚那一击的威力足以让重达数吨的巨大石像远远飞出，反作用力早已超过了人体能够承受的范围。

原本茵蒂克丝只是这么判断。

但是再仔细一看风斩的右脚断面，却发现里头竟然只是个空洞，伤口也像透明的柱子上的油漆剥落了一般，非常不自然。

（……那……那是怎么回事？）

茵蒂克丝抱着三色猫，陷入了思索。

跳尸术、死灵术、光荣之手、毘蛇罗咒术、万灵药……茵蒂克丝的头脑中，有无数利用死者的魔法技术及知识。其中有些术式，甚至只要在尸体上进行某种加工，就可以自由操纵尸体。

但是，

即使是茵蒂克丝，也无法解释眼前的景象。

人类真的可以变质成这样的东西吗？

啪！耳中听见一种如同拿一大片床单在空中用力甩动的声音，接着风斩冰华那断掉的脚，已经变得完好如初。就好像装上了弹簧，新的脚仿佛从切断面弹了出来，速度非常惊人。

「快逃。」

风斩冰华并没有回头。

她背对着茵蒂克丝，如此说道。

「你快逃走吧……这里……还很危险。」

这个声音确实是茵蒂克丝所熟悉的风斩冰华。所以茵蒂克丝迷惘了起来，不敢答话。无法判断能不能解除警戒，因为不知道这个少女是真正的「风斩冰华」，还是长得很像的冒牌货。

此时，趴在地上的石像发出了吱嘎声。

石巨人似乎想站起来，但风斩的一击，已经对石巨人的身体造成了结构性的伤害。以人体来比喻，就好像腰部受伤而动弹不得。石巨人发出的诡异声音，是关节的震动声……

啪！响起了类似骨头断裂的声响。

勉强想站起来的结果，让被创造出来的身体内侧产生更大的伤害。

嘎嘎嘎嘎嘎嘎嘎！石头怪物在哀号着。严格来说，石巨人并没有发声器官，因此这是全身关节勉强移动所产生的不协调音。石像没办法顺利站起，只能以四肢撑住地面。抬起了头，仿佛正在仰天长啸。

突然吹起了大风。

以不断发出剧烈声响的石巨人为中心，吹起了龙卷风等级的强风，巨大的风块几乎吞噬整个废墟。但这并不是将所有东西吹起之后往四面八方推开的风。以性质而言，类似想要将附近船只拉进海底的巨大漩涡。

风不是向外吹，而是向内吹。

小石头、空罐、被遗弃的自行车、没有玻璃的窗框……全部都被吸到石巨人身上，然后被看不见的力量压扁，成为石巨人身体的一部分。

（糟糕……刚刚那一击，让石巨人的再生能力失控了……？）

茵蒂克丝紧紧抱住快脱手飞出的三色猫，全身发抖。「风斩冰华」的一击似乎已经对石像造成了致命性的伤害，甚至已经伤及隐藏在石巨人体内的「核心」。也就是安全装置「秘文」。石巨人不死心地想治疗这不可能疗愈的伤势，因此不断地发出命令，将周遭所有东西都吸收过来，组成自己的身体。

但是伤势无论如何都无法治愈。

因此「进行修复作业直到伤势痊愈为止」这道命令，将永远地重复执行。没办法治愈原本的受伤部位，只是将多余的东西不停往身上吸，结果是让石巨人的身体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原本就已接近四米高的身体，不到三十秒之间，长宽皆已增大两倍。以四肢撑在地面的姿势，看起来已经跟覆盖茵蒂克丝与风斩的屋顶没两样。

周围的废建筑开始发出声响。

茵蒂克丝听到这些巨大建筑物，都像暴风中的树木一样发出可怕的声音，不禁脸色苍白。这样下去，两人周围所有建筑物都会被吹垮。如果被卷入坍塌中，绝对活不了。何况如果龙卷风的威力强大到可以破坏建筑物，不管茵蒂克丝如何支撑，双脚还是会离地，被石像的身体吞噬。

茵蒂克丝心想一定要逃走才行。

那个石巨人如今处于不需要施术者的自动控制模式，因此强制咏唱无法发挥效果。而且既然石巨人是在明知再生系统产生错误，及无法自救的前提下持续运转，区区安全别针也已无法封住它的动作。虽然真的很不甘心，但无法精炼魔力的茵蒂克丝，如今就算拥有再庞大的知识也是无计可施。

茵蒂克丝已无法制伏眼前的石巨人了。就她所知，如今唯一能收拾这个事态的人，只有那个拥有最强右手的少年。

「冰华，快逃！」

茵蒂克丝虽然无法确定眼前的少女，就是下课后一起玩过的那个「风斩冰华」，但还是对着她如此喊道。

此时，废弃建筑的外壁逐渐剥离。

如巨神之锤般庞大的混凝土块受到龙卷风影响，在天空中乱飞。茵蒂克丝赶紧抱着三色猫蹲在地上。混凝土块擦过茵蒂克丝的头顶，撞在柏油路面上。路面上产生的碎片也乘着风被吸到了石巨人身上。

随便抬起头都有可能被飞舞在空中的石块击中，更不用说是逃走了。

在如此绝望的状况之下，风斩冰华却只是若无其事地站着。

比风斩的身体还要巨大的石块擦过她的脸旁，但她连脖子也没有缩一下，仿佛像个注视着海上狂澜的老人，丝毫不为所动。

风斩冰华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说道：

「你……快逃吧。」

「那你呢？」

茵蒂克丝压着快要被风吹走的三色猫，开口反问。

「我……」少女微微思索了一下，说道：「我必须……阻止那个怪物。」

仿佛是被风斩冰华的声音激怒般，以四肢撑地的石像刚好就在此时举起右腕。由于体重增加的关系，动作变得更慢了。但是就像即将溃堤的水坝，积蓄其中的力量似乎正等待解放的瞬间。

那拳头一旦挥下，肯定会将两人连同周围的建筑物打得粉身碎骨。那种早已超越人体极限强度的力量，根本无法防御。

「不可能的，冰华！快逃走吧！那不是人类能够正面对抗的敌人！就算要打倒它，也必须想其他的变通办法才行！冰华，你何必白白送死？」

听了茵蒂克丝的话，风斩依然没有回头。

石像的拳头静止不动，似乎正在瞄准目标。

「冰华，那东西不是人类！正面对抗那种怪物并不是聪明的决定！这么做你一定会死的，冰华！」

茵蒂克丝大喊。风斩冰华此时才慢慢回过了头来。

明明已经被炮弹般的拳头盯上，风斩却显得不屑一顾，回过头来。

「……别担心。」

风斩说道。

她的表情似乎随时会哭出来，嘴角却露出了微笑。

「因为我也不是人类。」

茵蒂克丝不禁倒抽一口凉气。

风斩冰华看着茵蒂克丝的表情，勉强挤着笑容，说了最后一句话。

「抱歉，骗了你这么久。」

风斩背后的石像挥出了拳头。

轰！空气受到挤压。几乎跟陨石坠落没有两样。茵蒂克丝不禁缩起身子，嘴里呼喊着风斩的名字。

风斩冰华没有回答。

她转身面对着石巨人，将娇弱的双手向着左右两边举起，把自己当成守护茵蒂克丝的墙壁。

石像的拳头就在风斩眼前。

这巨大的一击不像枪弹或炮弹，而像是一整面墙撞了上来。风斩跟石巨人的力量天差地远。就好像是以一根小树枝去阻挡土石洪流。

轰隆！

风斩冰华的削瘦手臂，正面挡下了石巨人艾利丝的拳头。

手、脚、胸部、腹部、背部、头部……所有部位都受到强大冲击，全身上下痛得活像快被肢解。手臂的长度至少缩短了五厘米。手臂受到压缩，让风斩原本细致有弹性的肌肤上产生了可怕的凹凸，看起来就像从皮肤下方突起的肋骨。

「啊……啊……」

风斩冰华听见背后传来少女吓得说不出话来的声音。

风斩想叫她别担心，但连回头一笑都没有办法。

连说句话、做个动作都没办法。

身体发出吱嘎声响。仿佛拿着铁制锉刀摩擦牙齿表面的剧痛感，由两手内侧传遍整只手臂。

就好像地层滑动，整座山压了上来一样，令人绝望的强大力量加诸在风斩身上。石巨人那吸收了大量废物的铁拳让风斩指尖断裂，撑在地面上的脚连同地面的柏油逐渐向后移，无法承受重压的小腿发出了可怕的声音，如同快被雪压断的树枝逐渐弯曲。剧烈的痛觉在风斩的体内游走，小腿像是被人拿铁锤用力敲击。

石像似乎打算靠蛮力彻底摧毁眼前的小小抵抗，再次加重了拳头的力道。

「啊……啊啊啊啊！」

风斩大声喊叫，全身一用力，手脚迅速膨胀。这不是肌肉用力所造成的现象，而是像吹气球一般，原本被压扁的手脚涨了开来，再次变回原本的形状。

仿佛用力拉开快要愈合的伤口一般，风斩痛得视线模糊了。

石头怪物也再次加重了拳头的力量。

想要压扁肉体的外侧之力，与想恢复肉体形状的内侧之力互相抗衡，少女的身体被夹在两股力量之间，不停发出像是走在古老木头地板上的吱嘎声响。

风斩紧咬着牙关，不肯将手从石巨人的拳头上放开。

绝对不能放开。

她必须守护住背后的少女。那个白色少女并不像自己一样是个怪物，根本没有挡下巨大拳头的力量。

怪物，

就要由怪物来对付。

（但是……）

但是，不管如何努力，风斩冰华都不可能获得救赎。

即使救了茵蒂克丝，代价却是风斩冰华被石巨人打倒。遭到严重破坏的肉体是否还能够复原，过去没有经验。何况如果像柱子或自行车一样，风斩的身体变成了石巨人身体的一部分，风斩冰华会变成什么样的东西，实在令人难以想象。而且就算发生奇迹，两个人都平安生还，茵蒂克丝也已经知道风斩不是人类了。

（但是……）

在学校食堂邂逅的那段时光，

下课后在地下街度过的那段时光，

再也不会回来了。

（但是，绝不能见死不救……！）

风斩挤出了全身力气，踏稳了双脚。她的手、脚、腰、背……每个部位都一次又一次地重复被压扁后又膨胀的现象。全身受到凌虐的可怕声音有点类似拿指甲刮黑板，不停地响起。

「呜……啊……！」

背后传来白色少女的惊愕之声。

「咪呀啊！喵啊啊！」

就连三色猫也发出了威吓的叫声。

在白色少女及三色猫的眼中，风斩冰华是什么模样？风斩不禁紧紧咬着牙齿。不久之前还很自然地走在身旁的风斩冰华，如今是什么模样？

但是，风斩如同要掀开伤口般，在全身灌注了更多力量。

因为是朋友。

虽然白色少女在看了这一幕之后，应该不会再当风斩是朋友，但是对风斩冰华而言，依然希望跟白色少女是朋友，直到最后一刻！

声响传出。

石巨人的身体又发出了声音。

在身体仿佛从内侧遭到撕裂的强大痛觉下，风斩冰华看到了。不耐烦的石巨人举起了另外一只手臂。

但是风斩的双手正阻挡着石巨人的右拳。

（唔……！）

风斩咬紧了牙关。事到如今，就算牺牲自己的身体，也必须为那个少女争取逃走的时间。风斩下了最后的决心。

石巨人的另一只拳头停在空中，仿佛正在瞄准目标。

毁灭将在一秒钟之后到来。风斩不禁闭上了双眼。

「风…风斩——————————————————！」

熟悉的少年声音传入了耳中。

声音由后方传来。伴随着这声怒吼，还可以听见全力奔跑的脚步声。以现在的状况，风斩没有办法回头看。但即使不回头，也能明白少年如今有什么样的表情，脑中有什么样的想法，如何快马加鞭地赶来这里。

他———

那个少年，即使看见了这么可怕的怪物模样，还是愿意以「风斩」相称。

不是怪物，而是风斩。

就在风斩冰华还在发愣的时候，少年的黑影在一瞬间，以标枪般的速度从身旁闪过。

同时，石巨人的另一拳也挥出了。

少年没有犹豫、没有迟疑、没有恐惧。他只有唯一一张王牌。他将右拳握得如岩石般坚硬。

砰！两个拳头撞在一起。

少年的拳头喷出了鲜血。

但这并非由石巨人的力量所造成。而是因为少年用力拿拳头打在粗糙坚硬的岩石上。石巨人那炮弹般的一击，在接触到少年拳头的那一瞬间便威力全失。不，正确的说，是在少年的拳头，接触到覆盖在石巨人拳头周围那层类似磁场的透明外膜的瞬间。

如泰山压顶的力量，也瞬间从风斩的身上消失。

同时，肥大化的石巨人身体开始产生龟裂。接着裂成碎片，完全瓦解。现场扬起了比地下街那次还要广范围且惊人的灰色粉尘，所有人的视线都被遮蔽。

（结束了……）

在视线被灰色幕帘掩盖的世界中，风斩冰华一个人孤独地笑着。

（现在……祥和的幻想结束了……）

伴随一声如弯曲的塑胶弹回原形的声响，因压力而变形的手脚迅速膨胀，恢复本来的模样。

带着打从心底感到寂寞的笑容，她下定决心，要在粉尘散开之前消失。

危机已经过去了。

既然如此，风斩冰华已经不再有人需要。就像是战争结束后的核子武器。拥有强大力量的她，在和平的世界中，即使什么都不做也会引起他人的恐惧。而风斩想守护的那个白色少女，不适合露出恐惧的表情。

幸好视线被遮蔽了，风斩心想。

如今站在身后的茵蒂克丝，脸上有什么表情，风斩连回头去看的勇气也没有。

7

上条独自站在废墟中的一个角落。

灰色粉尘散去的时候，风斩冰华已经消失无踪。不过，明明没有下雨，地上却滴落了两、三滴水滴。

美琴与白井听到骚动，马上就赶来了。她们说警备员跟风纪委员在很短的时间之内也会赶到，最好在事情变得棘手前赶快逃走。

于是，美琴跟白井抓着想跟上条一起留在这里的茵蒂克丝，利用空间移动离开了现场。白井的空间移动能力在距离上似乎也有限制，所以应该是以大约一百米的间隔进行分段移动吧。上条由于右手能力的关系，还是只能自行逃走。

至于雪莉的事情，警备员应该会妥善处理吧。以过去的例子来看，雪莉的名字甚至不会出现在报纸上。

「啊啊……真是麻烦啊。」

上条叹了一口气。在警备员跟风纪委员抵达之前，还有件事情必须搞定。他抬头往上看了看，似乎在确认着什么，接着便走进了废弃建筑中的其中一幢。

建筑物的窗户跟内部装潢都被拆除了，灰色的混凝土裸露在外。墙壁及地板上有些以红色粉笔写成的专有名词与指示用语，或许是为了提示拆除程序吧。红色夕阳的光芒从没有玻璃的窗孔中射入，像激光一样将充满灰尘的空间切开。

上条沿着扶手已被拆除的楼梯往上走。

往上、往上、往上、往上、往上，一直走到最上层。

通往屋顶的门也已经被拆掉了。

他走到了被夕阳染成红色的屋顶上。这里原本似乎是座空中庭园。花坛里的泥土干得龟裂，花卉植物早已枯死，变成了茶褐色的残骸，在风中摇曳。

而在这昔日乐园、今日坟场的最角落。

风斩冰华坐在地上，背部倚靠着防止跌落用的金属扶手。她低着头，所以看不到表情。

被挤压变形的四肢都已恢复了，看起来没有明显的外伤。

但是她连一句开心的话也没说，只是默默地低着头。

上条微微眯起了双眼。

如果风斩冰华躲了起来的目的是为了远离茵蒂克丝，或者该说是为了远离「人类」，那么她只有这条路可走。想躲开茵蒂克丝，但却又无处可去，因此只能逗留在废墟中。

孤独的少女见上条走到屋顶上，依然不发一语。

两人之间只有水滴滴落的声音。

低着头的风斩，以两手握着一张大头贴。透明的水滴不停滴在上面。

「我是……因为太开心了……」

风斩察觉了上条的视线，终于抬起头来，轻轻笑了。

「因为……我用了我全部的力量……保护了重要的朋友。不是别人，而是我……所以……我很开心。因为开心，所以哭了……真的……」

「……」

「为……为什么你要露出那种表情？请你……笑一笑吧，称赞我一下吧……而且，如果可以稍微嫉妒我一下，那就更完美了……我……我可是抢走了你这个骑士的工作呢……哈哈，我在说些什么啊……」

风斩冰华笑了，但上条当麻并没有笑。

他笑不出来。

面对这么悲伤的笑容，如何能够笑得出来？

「呜……」

风斩咬着嘴唇，笑容悄悄地消失。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会这样。」

风斩喃喃说道：

「……这是很自然的事情……每个人都猜得到……像我这样的怪物自己暴露身份……结果会怎么样，谁都猜得到……如果继续隐瞒，说不定不会被发现……但是我却傻傻地自己暴露了真相……但是我也不愿意……我也不希望被别人看见那种模样……」

风斩的话在这里卡住了。

哽咽的声音从她的喉咙发出。

「……可是，我别无选择。」

她努力动着发抖的嘴唇，将话说了出来。

「为了救……那个这辈子第一个把我当朋友的人……我没有其他选择……」

想必从一开始，她就已经有所觉悟。

身为怪物的真相一旦曝了光，就会失去最重要的东西。因为这最坏的预测已经清晰地出现在脑海中，所以风斩打从心底期望着。

期望这个预测会落空。

不愿去思考那可能性有多低，只是渴求着神的奇迹。

但结果却是——

「为什么……我非得失去？」

她慢慢地、摇摇晃晃地让背部离开扶手，站了起来。

「为什么……我非得让别人害怕？」

她流着眼泪，将脸埋进上条的胸膛。

隐藏在笑容后面的哀恸，在极近的距离之内倾泄而出。

「我……我……我只是不能忍受朋友受到伤害，所以才挺身而出……因为我拥有力量，可以保护重要的人……所以无法置之不理……就只是这样……就是这样而已！」

少女纤细而娇弱的手，敲打着上条的胸膛。

模糊不清的声音，从埋在胸里的脸上发出。

「我好难过……好不甘心……好痛苦……！为什么要让我遇到这种事……！难道我……做了什么坏事？我想保护别人……这样的想法难道错了吗？」

心灵被撕裂的悲怆之声，刺入上条的耳膜。

明知道无济于事，她还是无法克制自己不叫出来。

「我好想一直在一起！好想……永远当朋友！原本以为……我们会是最好的朋友！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当我拼命想要守护的人，惊讶地看着我的时候，你能理解我的心情吗？一直到现在……我自己都无法理解！」

少女不断地将心中毫无整理的想法发泄出来。

内心的痛苦，让她无法保持沉默。

「怪……怪物难道就不能有守护他人的心？如果我是人类……就不会变成这样了……？可是……我有什么办法？就算被害怕，就算被讨厌……我也不能见死不救……！」

「……」

上条当麻只是默默地听着。

看着眼前的少女全身颤抖、泣不成声，他却连伸手抚摸她的头也没办法。

因为这个幻想实在是太脆弱了，轻轻一碰就会烟消云散。

幻想杀手。

带有这个称号的少年，连紧紧抱住风斩冰华也做不到。

所以，他只能开口说道：

「你痛苦吗？」

「……呜……」

「悲伤吗？」

「呜呜……！」

风斩不再敲打上条的胸膛，只是像个孩子似的抓住他的衬衫。想压抑却压抑不了的哽咽声，从紧闭着的双唇之间传出。

「既然你有这种心情，就不是怪物。或许听来只是老梗的台词，但我向你保证，你是人类。」

上条停顿了片刻，接着说道：

「而且，你的故事还没有结束。」

「咦？」风斩抬起了头，脸上尽是错愕的表情。

上条的背后传来了脚步声。

果然来了，上条心想。他不禁露出笑容。

御坂美琴刚刚说，为了怕某个少女被警备员或风纪委员逮捕，因此最好先将她带离现场。但是那个少女一直到最后一刻都坚持与上条一起留下来，不肯离开。这一切，上条都看在眼里。

如果，那个少女从一开始就猜到风斩冰华会躲在哪里，

只是被美琴及白井强行带离，所以无法立刻追来，

而且一直到最后，少女都在为风斩的事情担心……

茵蒂克丝，一定会回到这里。

「……咦？」

将脸埋在上条胸膛的风斩冰华见到了出现在上条背后的人，讶异地发出了声音。

上条慢慢地回头。

远处没有门板的屋顶出入口，站着一个身穿纯白修道服的少女。裙子部分的安全别针都不见了，看起来简直像是开高叉的旗袍。少女不停地喘气，全身汗水淋漓，可见得一定是尽全力跑了回来，片刻也没有休息。

那名少女——茵蒂克丝，一看见风斩冰华，便毫不迟疑地奔来。没有害怕、没有厌恶。就像在游乐场迷路的孩子，终于见到了母亲一样。

风斩冰华愣愣地看着，甚至忘了眨眼睛。

「为……为什么？这不是……很奇怪吗？」

风斩的身体如同感到寒冷般微微颤抖。

「这太……奇怪了……我不是人类啊……为什么对一个怪物……露出那样的表情？为什么她……看着我……就像看着一个朋友？」

上条当麻淡然地叹了一口气。

「的确，你的身体是跟一般人不太一样，可以做到一般人做不到的事情。」

上条的语气中似乎在诉说，何必问这么简单的问题？

「但这并不会改变『你是她的朋友』这个事实。」

这句话，让风斩冰华泪流满面，两脚一软跪了下来。

茵蒂克丝扑向风斩，两个人倒在屋顶上。

风斩战战兢兢地将手绕到茵蒂克丝的背后，紧紧抱住了她。

看着两人，上条轻轻笑了起来。

哥舒姆·舒勒姆＝Gershom Scholem，1897-1982，是出生于德国的以色列思想家。被认为是研究卡巴拉犹太神秘主义的世界级权威。

终　章
前台的内幕

「医生，你看，这次我没住院了。我很厉害吧？这应该也算是一种成长？对吧？」

医院的诊疗室内，上条对着青蛙脸医生兴奋地如此说道。月咏小萌跟姬神秋沙同时从两侧伸手在他头上一敲。

「上条！你这个孩子真是不把给人添麻烦当一回事！造成警备员那么大的困扰……真是的！等会儿再跟你问清楚来龙去脉，顺便好好地说教！」

「我不是提醒你好几次，要注意『风斩冰华』这号人物？你这种一看到女人就没办法克制行为的人格，还是应该彻底好好地矫正才行。」

「……医生，后面这两位实在太可怕了，能不能还是让我住院算了？在这对吐槽搭档冷静下来之前，我需要避避风头，如果可以，最好让我进加护病房，谢绝访客。」

上条对着青蛙脸医生这么一说，后面两人更高速地敲打起上条的头。

如今太阳已经下山，早已过了看诊时间。但上条虽然看起来活蹦乱跳，却也算是急诊病患。被卷入枪击战后又遇到地下铁通路坍塌，就算没受伤也应该做个精密检查，这样的指示确实算是合情合理。

附带一提，茵蒂克丝与风斩正坐在等候室内。白井黑子则为了收拾善后，据说今天晚上是没得睡了。

下班时间还得看诊，青蛙医生显得有些无奈。他对着上条说道：

「我真是搞不懂你，这种状况下为何还笑得出来？难道是过度的疲劳让你处于亢奋状态？总之我必须提醒你，只差一步，你的手掌就会变成复杂性骨折了。」

「……什么？」

「你好像很惊讶？但这是非常有可能的事情。人类的手掌能做出非常精密的动作，但因为关节很多，所以不耐冲击。如果只是想进行单纯的攻击，用头锤还比用拳头打来得安全。」

上条听了这番话，想起右手确实有点痛，不禁背脊发寒。医生说的话果然破坏力不同。

青蛙医生巧妙地利用威胁的方式让病患安分下来，然后迅速在上条的手上缠起了绷带。

上条一沉默，小萌老师与姬神也不再说话。

过了一会，小萌老师看着上条那包满绷带的手，慢条斯理地开口说道：

「这件事有几个疑点。」

「疑点？」

「是的。虽然不明白的事情说出来也还是不明白，但一直闷在心里也不舒服，所以老师决定说出来。」

小萌老师露出似有深意的微笑，竖起了食指说道：

「第一个疑点，风斩冰华为何会『出现』在上条的周遭？整个学园都市里到处充满着AIM扩散力场，理论上她有可能出现在都市里的任何角落。为什么她会连续好几次出现在『上条的附近』？当然，说不定只是偶然。」

接着，小萌老师竖起中指。

「第二个疑点，姬神曾说过『风斩冰华是虚数学区·五行机关的关键』，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不过这毕竟只是从雾丘的老师口中听来的话，说不定只是毫无根据的谣言。」

接着，她竖起无名指。

「最后是第三个疑点。为何恐怖分子能够准确地找出今天才『出现』的风斩冰华的位置？就连住在学园都市内的我们，过去也没察觉风斩冰华的存在，所以这个情报，恐怕是从学园都市内部高层泄漏出来的。不过，这也有可能只是毫无因果关系的巧合。」

最后，小萌老师将五根手指全部张开，将两个手掌在眼前贴合，说道：

「可是，为什么有这么多巧合同时凑在一起？或许这才是最大的疑点。」

整个诊疗室陷入沉默。

能够用来研判答案的情报太少了。

偶然间，青蛙医生移开了视线，望向窗外。

虽然从这里看不到，但是从这个方向的远方，有一幢没有窗户的大楼。

「这样你满意了吗？」

没有门、窗户、走廊、楼梯、电梯与通风孔的大楼某房间中，土御门元春将视线从浮在半空中的影像上移开，恨恨地说道。

倒悬在巨大玻璃圆筒中的亚雷斯塔露出淡淡的笑容，没有回答。

土御门似乎忍受不了沉默，接着说道：

「借由把人当成棋子，掌握虚数学区·五行机关的钥匙，完成度又提高了一分。老实说，在我看来，你才是个真正的怪物。」

虚数学区·五行机关。

「没有人猜得到，真相就是AIM扩散力场本身。没有人知道，学园都市中两百三十万个学生自然散发出来的力量，就是虚数学区。」

只要都市里存在超能力者，就一定会有AIM扩散力场，也就一定会有五行机关。

甚至没有人知道，五行机关到底有无害处。

这不是像核能之类的巨大能量团。如果一股强大的力量弥漫在都市中，任谁都会察觉不对劲吧。五行机关的真相，也就是AIM扩散力场，只是唯有使用机器才能侦测得出来的微小力量。

但是，五行机关就跟减压状态下的零度的水一样不安定。

在减压状态下，也就是气压极低的状态下，由于冰点下降，所以水到了零度也不会结冰。但是，此时如果以棒子之类的东西将水搅拌，减压下的水会突然结冰。

五行机关也一样。平常虽然是只有机器才能侦测得到的微小力量，但只要施予某种程度的冲击，力量就会瞬间增强。在这次的事件中，风斩冰华的力量在后期大幅上升，也是因为受到「冲击」的缘故。只是不知道这个「冲击」是来自石巨人的攻击，或是另有蹊跷。

但问题是，所谓「某种程度的冲击」到底是多大的程度，没有人知道。有可能随便伸个手指头一戳就发生大爆炸，也有可能根本不必特别在意。

此外，「力量会瞬间增强」也只是「预测」出来的结果。到底是什么种类的力量，具有多大的规模，同样没人知道。有可能让学园都市从地图上消失，也有可能根本没什么大不了。

摸不着底细，无法判断结果。所以，学园都市甚至不敢轻易尝试消除五行机关。

既然如此，不如以控制代替消除。

而其中的关键就是——

「风斩冰华？你竟然对虚数学区的一部分，以人为方式植入自我意识帮助它实体化，真的是疯了。」

有个少年拥有名为幻想杀手的右手。

这只右手对虚数学区而言是唯一的威胁。

因为感觉到威胁，所以产生了自我。

食欲、睡欲之类生命本能所创造出来的欲望都是「想活下去」「不想死」的信号。换句话说，不知道生死的事物，从一开始就不会产生本能或自我。

反过来说，

如果借由幻想杀手来灌输「死」的概念，就能让原本没有自我的幻想产生自我。

一直到此刻，保持沉默的亚雷斯塔才开了口：

「这也是为了方便控制虚数学区的策略。与其让它维持『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的无自我状态，倒不如给予思考能力，这样才容易预测其行动，也可以进行交涉或胁迫。」

「产生出来的心如果是在你预测范围之内的善人，当然没有问题，但如果是个令人难以想象的大恶人，你打算如何收拾？」

「恶人比善人还要好控制。两者之间的差别只在于交涉时的手法不同。」

土御门在嘴里咒骂了一声。的确，亚雷斯塔对人类的看法本来就与常人大不相同。

「为了掌握虚数学区，做了那么多事情，真的有意义吗？」土御门忍不住问道：「没错，虚数学区是学园都市内的重大威胁。但是，威胁可不是只存在于内部而已。你默许了今天这件事情的发生，将会慢慢地让世界变得不安定。不论理由为何，总之就是英国清教的正式成员被警备员打倒了。圣乔治大圣堂里的那些人绝不会默不吭声。你该不会以为光靠这个都市，就可以打败全世界所有魔法师吧？」

听了土御门语带威胁的声音，亚雷斯塔脸上的笑意却是丝毫不减。

「只要能够掌握那个，魔法师根本不足为惧。」

「你说什么？」

土御门听了亚雷斯塔这句话，不禁皱起了眉头。

虚数学区·五行机关在学园都市之中确实是难以保证安全的隐忧。但是这也只是局限于学园都市内部的事情而已。只有在超能力者的周围，才会产生AIM扩散力场。

想到这里，土御门突然觉得有股极为不好的预感沿着背脊蔓延上来。

（等等……）

他试着再一次归纳AIM扩散力场的集合体，也就是虚数学区·五行机关的所有特性。

这个东西就像红外线或高频率的声音一样，虽然存在，但却不可视也不可闻。

是种存在于与人类不同的相位，借由某种力量的集合体所构成的生命体。

土御门元春相当清楚，

这样的东西如果以魔法用语来形容的话，叫做什么。

（难道是……天使？）

不，虚数学区的居民——也就是像风斩冰华那样，才是「天使」。而她所居住的「都市」则是……

「亚雷斯塔……你该不会想创造出一个人工天界吧？」

「你说呢？」

亚雷斯塔只是漠然地给了这样的回应。

人工天界……不，如果纯粹是借由科学力量创造出来，就不能以「天界」或「魔界」这类原本已经存在的字眼相称。这是一种新的「界」，不存在于卡巴拉、佛教、十字教、神道或印度教的经典之中。

而一旦新的「界」完成，就代表所有魔法的毁灭。

举个例子来说，假设地球上的浮力及升力基准值发生了大幅度的变化。

在这样的状态下，照着幼儿园儿童在图画纸上画的图案，制作出来的飞机固然没办法飞行，但是照着专家所描绘的设计图所制作出来的飞机也没办法飞行。但是，实际上飞机还是会在机场跑道上滑行，试图升空。结果就是在离陆的那一瞬间失去平衡撞毁。

新的「界」出现，造成魔法环境的剧烈改变，也带有相同的意义。一旦魔法师想要使用魔法，身体就会爆炸。借由魔法的力量撑起的神殿或圣堂也会因失去支撑力而崩塌。

同样的现象会发生在任何宗教。

仔细想想就知道。任何宗教都有一定的「规则」。当然，规则并非只有一个。佛教有佛教的规则，十字教有十字教的规则。这些规则就像各色颜料，重叠描绘在世界这张巨大的图画纸上。

所有宗教之间只有一个共通点，那就是一定有某种规则。

在一个规则都已确定的地方，假如硬是挤进了一个新的「界」呢？原本维持安定的规则都会被打乱，魔法师不管施展什么魔法都会爆炸自灭。

再好的小提琴家，也没办法用一把弦被调得乱七八糟的小提琴来演奏。打乱了规则，也是一样的意思。

如今虚数学区的钥匙似乎尚未完成，一旦完成，任何魔法师都无法在学园都市内使用魔法。

而学园都市等于是世界的缩图。

等到超能力开发的进展到了世界规模，所有人类都会使用超能力时，整个世界就会笼罩在AIM扩散力场之下。原本只存在于学园都市内的虚数学区，将会扩张至全世界。

不，

准备工作早已完成。

上条所拯救的那大约一万名人工超能力者「妹妹们」，如今正以接受治疗的名义，被送到全世界各个学园都市的合作机构。为什么要特地在「外面」进行身体的调整？这件事早已让土御门感到狐疑，原来理由就在这里。

一方通行所进行的那场荒谬的实验，真正目的绝对不是什么等级6绝对能力的进化，而是为了将人造超能力者配置到全世界各个角落。为了很自然地将这些「妹妹们」送到「外面」去，所以才故意先毁掉超能力者量产计划，然后又毁掉掩人耳目的等级6绝对能力计划。借由这两个假动作，将「妹妹们」送至全世界。

这个策略应该算是成功了。目前包含英国清教在内的教会诸势力，根本没有察觉「妹妹们」被送到「外面」去这个事实。不，就算察觉，也不知道其严重性，顶多只会以为这是学园都市为了替内部问题收拾善后，所采取的手段而已。

这些超能力者就像是虚数学区的天线，覆盖了全世界。

接下来只要能够完全掌握尚未完成的虚数学区，让新的「界」启动。

所有魔法师的力量都会因新「界」的出现而失去控制，最后自灭。

但是对超能力者来说，AIM扩散力场根本毫无害处。

这么一来，科学阵营与魔法阵营之间的战争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将非常明显。不，那根本不能算是战争。就跟把举手投降的敌人一个个轰掉脑袋一样。

（不……）

想到这里，土御门摇了摇头。

这真的是亚雷斯塔的最终目的？或许是，也或许不是。这个人可能会笑着认为这种程度的事情，只不过是为其他目的铺路的手段而已，但也有可能根本什么都没在想。

难以判断。

看起来又像男人又像女人、又像大人又像小孩、又像圣人又像囚犯的亚雷斯塔，包含了人类所有的可能性。因此，他的想法没有人能够预测。或许说他同时拥有人类所想得到的所有想法也不为过。

土御门感到不寒而栗，却依然像只斗败之犬一样，逞强地说道：

「哼，英国清教要是知道这件事，肯定会马上开战。现在我开始同情起雪莉·克伦威尔了。由你所推动的大阴谋来看，她这个角色可不再只是个单纯的坏人角色，而是为了保护自己的世界，挺身对抗邪恶势力的另一个主角。」

「别做些无聊的妄想。我并不打算与教会世界为敌。何况如果要创造出你所想的那个人造天界，就必须先对真正的天国有所理解才行。那是魔法世界的领域，不是我这个站在科学立场的人可以理解的。」

「你当我是三岁小孩？这个星球上，难道有人比你更了解魔法？」

土御门扭曲着嘴角说道：

「魔法师亚雷斯塔·克劳利……」

在二十世纪时，存在一个历史上最伟大的魔法师。

公认为他是全世界最优秀的魔法师，但同时也被视为对魔法给予最大侮辱的魔法师。

他对魔法所做的那个全世界最大的侮辱，在漫长的历史中，从来没有任何一个魔法师做过。

那就是，他舍弃了自己炉火纯青的魔法能力，从头开始钻研起科学技术。

站在魔法师顶点的亚雷斯塔，为何要舍弃自己拥有的一切，没有人知道。但这对魔法世界而言却是最大的侮辱。世界最强的魔法师竟然舍弃魔法而投向科学。亚雷斯塔这样的行为，就形同擅自顶着魔法文化代表者头衔，在没有经过任何人允许的情形下，向科学文化举白旗投降。

所以，亚雷斯塔·克劳利成了全世界魔法师的敌人。想杀他的人并非只有擅长狩猎魔女的英国清教，而是所有只要跟魔法稍微扯得上一点边的人。

史提尔跟亚雷斯塔见过面，却没看穿亚雷斯塔的真实身份，这是有理由的。英国清教追杀亚雷斯塔·克劳利，依据的是长年累月搜集到的情报，但这些情报都是亚雷斯塔刻意放出的假情报。既然原本的情报是错的，不管是以魔法或科学的方法来调查亚雷斯塔，也不可能找得到任何与亚雷斯塔·克劳利之间的关联性。换句话说，对英国清教而言，亚雷斯塔只是刚好同名同姓，或是使用了假名。

这种能耐与勇气，让土御门不禁咋舌。自己就算做得到，也绝对不想冒这种险。而这或许也象征着亚雷斯塔与土御门的能力差距吧。

「你就当我是不肯对你甘拜下风吧，我要给你一个忠告，亚雷斯塔。」

「嗯，洗耳恭听。」

「你听过『hard luck』这句话吗？」

「是『不幸』的意思？」

「这句话还有另外一个相反的意思，那就是『不论遇到几次如同地狱一般的厄运，也可以平安克服的强大幸运』。」土御门微微笑着说道：「我不明白你脑袋里在想些什么。就算你跟我详加说明，恐怕我还是不明白。但是，当你在利用那个幻想杀手时，我希望你要有所觉悟，如果以半吊子的信念去看待他，那只右手会撕裂你的幻想。」

土御门说完之后，空间移动能力者宛如算准了时机般，进入屋内。

接着，土御门就被这名身高比他矮三十厘米以上的少女带出了大楼。

空荡荡的房间中，倒悬着的男人喃喃自语着。

「嗯，我所相信的幻想，在很久以前就已经毁灭了。」

茵蒂克丝与风斩冰华，并肩坐在医院等候室的沙发上。

医院基本上不能带宠物进来，所以三色猫现在正在宿舍内看家。平常总是跟三色猫在一起的白色修女似乎坐得有点沉不住气，两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摆。

风斩小心翼翼地对茵蒂克丝说道：

「呃……那个……裙子……不修补一下吗？」

茵蒂克丝一愣，往自己的下半身看了一眼。当初为了对抗石巨人而拔掉了安全别针，如今裙子部分整个敞开，看起来就像开高叉的旗袍。

「这样子……看起来好大胆……一点防备之心也没有的感觉，好危险……」

「发生了那么多事，所以一直没机会处理。冰华，这样子看起来真的很怪吗？」

「很……很怪……非常怪……原本就很怪了……现在变得更怪……」

「原本就很怪了？」

茵蒂克丝微微眯起了眼睛，有点听到了风斩真心话的感觉。

就在此时，发生了奇怪的事情。

风斩冰华那若有深意地露出苦笑的脸部轮廓，突然像风中的迷雾一样摇摆了起来。仿佛有一种错觉，似乎只要一不小心，风斩的身体就会消失于空气之中。

茵蒂克丝吃了一惊。风斩的轮廓摇摆时剧时缓，但却一刻也不曾间断。

「冰……冰华……这是……」

「嗯……有点麻烦……」风斩笑着说道：「我的身体……就像超能力凝聚而成的团块一样，所以……不管怎么努力，都只能处于不安定的状态，而且也不可能永远存在……」

风斩如此表白。而茵蒂克丝则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

幻想杀手。

不分力量善恶，能消除所有异能之力的必杀之手。

「不，不是的。」风斩似乎从茵蒂克丝的表情看穿了她的想法。「那个人的力量……并没有对我造成影响……如果有，我应该会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所以，这不是他的错……」

风斩冰华温柔地说道。但她的声音时高时低。

「……别担心，我不会那么快消灭的……我的身体有两百三十万人份的力量……寿命是你们的数十倍……」

风斩冰华笑了。

茵蒂克丝将她的话配合自己脑中的知识来思考，认为确实应该不要紧。

但是，不知为何，茵蒂克丝依然感到胸口有股沉重的不安感。

风斩的轮廓不自然地摇曳着，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摇摆的幅度似乎变大了。就好像浓雾逐渐散开了一样。

「啊……对了……有件事情……不知道对你来说重不重要……」

「什么事？」

「关于那个人的力量……我也……不是很清楚……」

停顿了片刻，风斩冰华如此说道。

上条当麻的右手，无法以超能力来加以解释。

茵蒂克丝吓了一跳，全身僵住了。

「等等……等一下，冰华，不可能吧？魔法里面并不存在那样的右手！我的脑袋中拥有十万三千本书的知识，但其中并不包含那么奇怪的力量！如果那不是超能力的话，实在说不通！」

「魔……魔法？我不知道……那是什么……」风斩淡淡地笑了。「不过，我可以确定那不是超能力……我的身体是由学园都市中……所有人的超能力所组成的……如果那个人也是超能力者，他的微弱力量进入我的体内，就会在一瞬间把我的身体瓦解掉……」

茵蒂克丝回想起来，少年曾说过他的力量并不是在学园都市中获得的。那不是人工产物，而是与生俱来的能力。

如此一来……那个能力到底是什么？茵蒂克丝陷入了沉思。

既不是魔法也不是超能力，而是种另一个维度的力量。

「我差不多……该回去了……」

风斩说着，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在茵蒂克丝的脑袋中盘旋的所有东西，都在一瞬间消失了，她迅速抬起头，心里突然感到很不安。所谓的回去，指的是回去哪里？如果以一般状况来想，应该单纯指的是时间晚了、该回家了。但茵蒂克丝却毫无根据地觉得这句话里头另有深意。

茵蒂克丝的表情就像个即将被抛下的孩子。风斩温柔地笑着对她说道：

「别担心……不要紧的。就算我的身体消失了，我也没有死……只是看不见、摸不到而已……就算你感觉不到，我也会一直待在你身边……」

茵蒂克丝心想，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说出这样的话？

简直就像，再也见不到面了。

虽然没有任何根据。

风斩冰华没有说出任何一句明确的诀别之语。

「冰华！」

茵蒂克丝忍不住对风斩的背影喊道。

风斩慢慢地回过了头来。

「什么事？」

「明天……明天也可以一起出去玩吧？」

茵蒂克丝以泫然欲泣的表情问道。

风斩冰华笑了。

她笑着回答：

「当然。」

后记

冒着极大风险一次购买六本的读者们，初次见面。

一本一本购买的读者们，好久不见。

我是镰池和马。

第六卷了。主角、女主角、敌人角色、结局、舞台背后的故事等等，本集在许多地方的风格描写，都与过去有微妙的不同。至于哪些地方做了什么样的变化，就请各位读者在阅读本文的时候慢慢体会。

本集的魔法关键词是「石巨人」。

这玩意跟史莱姆一样，是电玩游戏中经常出现的怪物，因此给人一种不登大雅之堂、不适合当最后魔王的感觉。但是历史上存在（或者该说视为存在）的石巨人，却是相当惊人的东西。据说制造石巨人的魔法，是以神创造人类的秘法为蓝本，只有完全领悟卡巴拉奥秘的魔法师才能够施展出来。

换句话说，就跟炼金术中的贤者之石一样，相当于「只要做得出这玩意就可以获得最强称号」的证明书。制造出来的石巨人身上都会有安全装置，一旦不需要了，就可以利用简单的一个动作让它变回泥土石块。巨大机器人的自爆按钮概念恐怕就是从这里来的。

负责插画的灰村先生、责任编辑三木先生，在此向两位致上感谢之意。谢谢两位在百忙之中，依然没有舍弃我镰池的作品。

最后要感谢购买本书的各位读者们。在下镰池能有白米饭可以吃，全是多亏各位的爱戴。

那么，就让我在心中庆幸这本书受到您的青睐，

同时偷偷期待这本书不会被您抛弃。

至此，请容我先行搁笔。

——结果，幻想杀手是否守护住了少女的幻想？

镰池和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