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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使动漫 轻之国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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组织：星之翔

图源：佚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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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吐槽星1234 limninjkmk 为毛取ID这么难 人生能有几次梦 孤独的滑膛枪 Earth终极 口水猫 某上条夏娜 Hamster917 天海霜月 上条美琴 Synergy520 以汝眼眸为镜 Edster792

校对：JOJO扬 吐槽星1234 Edster792 limninjkmk

润色：WiDe_Courage Hamster917 吐槽星1234 天海霜月

整合：吐槽星1234

修图：Earth终极

EPUB制作：当麻10032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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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亚雷斯塔毫不犹豫就抛弃自己的根据地——学园都市，

对魔法大国英国展开总攻击。

这场乍看之下惨无人道的作战，

不知为何却能看见上条、茵蒂克丝、一方通行、滨面及泷壶的身影——

力量凌驾于大天使爱华斯之上的大恶魔科隆尊，封印将在不久后解开。

尽管非得在那之前从伦敦找出其弱点不可，

但是对于大恶魔附身对象萝拉所率领的英国清教而言，

这怎么看都是来自科学阵营的侵略。

上条面对一场无人期望的决战。

在激战之中，解救他脱离困境的竟然是舍监系温柔傻大姐——奥索拉？

彩页

学园都市与英国清教的决战

统括理事长以学园都市完全停摆为代价，成功将大恶魔科隆尊「暂定封印」。

可是，附在亚雷斯塔二女儿——萝拉身上的大恶魔，很快就会钻出「暂定」。要杀掉力量凌驾于圣守护天使爱华斯之上的科隆尊，目前还无计可施。

为了即将到来的那一刻，亚雷斯塔前往老巢伦敦寻找科隆尊的弱点。出自亚雷斯塔的无数个if，组成怪物军团——克劳利灾潮，发动总攻击。

魔法大国的大本营伦敦，逐渐染上火焰与鲜血的色彩。

「咿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为了对付亚雷斯塔所准备的「恶魔」

逆源质拼图545

「这是怎么回事！」

记忆了十万三千+α册魔道书的纯白修女

茵蒂克丝

「噗呼！」

右手拥有能抵消一切「异能」的「幻想杀手」少年

上条当麻

「这次不会再受什么伤了吧？御坂御坂试着确认。」

妹妹们，实验体编号二〇〇〇一号

最后之作

「别担心，我一定会回来。」

学园都市最强的超能力者

一方通行

「喂，别在这种地方撒娇啦。」

新生「道具」基层成员

滨面仕上

「……那，滨面你觉得哪里比较好？」

新生「道具」成员，大能力者「能力追踪」

泷壶理后

「只要和『圣人』联手就能做到。我们会排除万难！」

英国三派阀之一「骑士派」的顶点

骑士团长

「你们是不是缺人啊？」

变身成美少女的学园都市统括理事长

亚雷斯塔·克劳利

「……非常抱歉，请容我尽快将事情摆平。」

隶属于英国清教「必要之恶教会」的圣人

神裂火织

序　章
科学与魔法彻底翻转
Become_to_War.

啊，萝拉，无辜的可怜女孩。

人子不管怎么样都无法选择自己的双亲。如果不和那种魔法师扯上关系，事情理应根本不会变成这样。

「噗呼！呼……啊……呼啊！」

十二月深夜。冰冷雨滴洒落在学园都市的黑暗之中。

原本该是救赎象征的某医生所在医院的正面。留着一头超长金发的女子，就像在湿漉的柏油路面上溺水一般，嘴巴开开合合地索求空气。

这不是什么譬喻。

看在他人眼里，大概会以为身穿米色修道服的最高主教倒在地上吧。不过，实际上她已经有半个身子陷进停车场，逐渐沉入漆黑的深夜之海。

此外，现场还有另一人。

已经看不出原先样貌的魔法师，如今穿戴着蓝色外套、魔女帽、斗蓬，成了一名任由银色长发随风飘扬的可爱少女。她微微一笑，轻声说道。

说话对象，包括肆无忌惮散地播襁褓中爱女莉莉丝亡故远因——近代西洋魔法的马瑟斯；由欲望深重男子召唤出来的科隆尊；以及遭到大恶魔附身的另一个女儿，萝拉。

「在魔法的世界，十分重视象征。」

魔法师亚雷斯塔·克劳利。

他，或者说她之所以会开始讲课，大概是长年担任学园都市统括理事长一职的弊害吧；抑或是因为「女儿」就在眼前，所以展现了自己为人父母的那一面。

「不只那些特殊个人与民族保护的银制武器或大理石遗迹。系上腰带，以长枪戳刺。任何人都理所当然做得到的行为，也能具有附加价值，但我可不会一一解释它们分别指什么。重点在于任何事象都有其意义，科隆尊。与其说原本就存在，倒不如说像我们这种愚者，将一切当成网址般随意分割滥用而导致『空位』消失，还比较接近。」

亚雷斯塔施加力道。

萝拉·斯图亚特拼命地想从漆黑的湿漉柏油路面中抽身。

「那么，这回就仿效一下向十字架祈祷的圣玛格丽特吧。毕竟你应该和我差不多，都很讨厌这种劝善惩恶的故事。」

说到这里，父亲将自己皮鞋的后跟，抵在有美丽金色刘海装点的雪白额头上。

「踩踏。」

「……斯塔……」

「这可是宣告驱逐恶魔、夺取其力量、拔除灾厄、平稳重新归来的『象征』哦，大恶魔科隆尊。」

「亚雷斯塔·克劳利——————————————————————————————————————————————————————————————————————————————————————————————————————————————————————————————————————————————————————————————————————————————————————————————————————————————————————————————————————————————————————————————————————————————！」

耗费漫长时间接受月光照耀蓄积力量的魔性象征——黄金秀发开始蠕动。模样既不像太古的魔女也不像未来的外星人，一股方向有所偏差的恐惧随之喷发。那已经是超出想象力范围的存在。如果毫无防备就面对大恶魔，在谈论物理性规格之前，或许就已伤及魂魄而被迫屈服。

然而，创造近代西洋魔法一切的魔法师，就是不一样。

银色击溃了金色。

滋——！亚雷斯塔脚下力道进一步增强，将痛苦挣扎的萝拉那张俏脸压进柏油路面深处。不，这不只是银色魔女的力量。所谓的学园都市，正是当年那个意大利小岛上的魔法师圣域——泰勒玛修道院的重现。少女用上这一切，施加了近似于超重力的「封印」。

「被正道击溃的屈辱怎么样啊？那么我们就让话题离开圣玛格丽特，谈谈用上小聪明的技术吧。」

那个亚雷斯塔·克劳利亲自出手。

「西旗。以双重象征与色彩设计拒绝该恶性吧。吾未能抹去汝性中之疑，故以断绝一切联系求得守护。而于护身之际，无罪之身无须离开此处，恶者当因其责自行退下！」

本来，学园都市并非为此而设计。

如果知道萝拉·斯图亚特的真面目，其实是占用女儿肉体的大恶魔科隆尊，他的「计划」从一开始就不会是这种样貌。

然而，重点不在这里。

这位魔法师定义了何谓魔法，支配记载于其中的一切。此人并非平庸之辈，即使那些东西如今已是忌讳，成为诅咒的对象，他的实力还是没有弱化。尽管憎恨、痛苦，亚雷斯塔依旧是一名货真价实的魔法师。对这样的「人类」而言，眼里所见一切全是魔法。呼吸吐纳、站立坐下、走路停步。路旁的石头也好，裂缝长出的杂草也罢，任何物质都与神秘相系。

「如果不确实杀掉我，实现与马瑟斯的约定，就无法摆脱契约，是吧？你也很悲哀呢，大恶魔。」

「……啧……」

「话虽如此，但我也没有什么客气的理由就是了。」

不需要什么特别的东西。

毕竟所谓的近代西洋魔法，是让千万人不分才能高低都可以平等设计神秘的技术体系，也因此撕裂了某个魔法师的家族。

亚雷斯塔向必须持续遵从亡者马瑟斯之命的大恶魔朗声宣告。

「我会用建立起来的一切，拖住你的脚步。科隆尊。」

甚至不让对方开口。

虽说萝拉已被附身多年，脚踩亲生女儿的父亲究竟有何感想，依旧难以估量。

「即使做到这种地步，终究还是只能用来争取时间。照这样下去，根本杀不了你。但是我们在争取的时间里能做到什么程度呢？你就在封印里想吧，正如世界上每个国家地区都还在实施与纪元前毫无分别的徒刑一样，浪费时间乃是千万人共通的负担。不用在意，我们交情那么好。你应该对这件事很了解，虽然也正因为如此，它将成为最大的恐惧与痛苦。」

有如泥巴的黏稠声响起。

这股压力，体感上已经沉重得足以匹敌小行星。亚雷斯塔·克劳利用自己的脚跟，将大恶魔压进漆黑湿漉的柏油路面深处。

啪叽——！

紧接着。随着一声宛如审判之雷从天而降的异响，担任学园都市动脉的复数干道爆出不自然的闪光。

它们画出一个巨大的正三角形。图案中心刻有十字。

若是对近代西洋魔法稍有涉猎的人，应该立刻就会知道是西旗。这种驱魔印记会监视仪式地点的邪恶力量集合体——好比说，与「天使之力」似是而非，会危害人类的某种存在——并阻止其接近以保护施术者，便利性在众多象征武器里名列前茅。善良有益的力量不受影响，只排斥邪恶无益的力量，这个易于使用的特征也是一大卖点。

仅仅一瞬间。

闪光消失之后，什么也没留下。

就连陷进柏油路面里的金色恶魔也不见踪影。

亚雷斯塔俯视着湿漉的漆黑路面，诅咒似的低语。

「……一切由此开始。就让我好好利用争取到的时间吧。」

没错，这不过是前哨战。对症治疗。身为优秀魔法师的银发少女，非常明白情势根本不能乐观看待。用一座直径数十公里的城市封印，听起来似乎很不得了，但一开始的都市规划当然没考虑到要用来对付科隆尊。只是让原本就如蛛网般遍及全市的干道彼此连接，赋予类似封印的意义而已。

不过就这点程度，那家伙能直接凿穿。

毕竟，如果亚雷斯塔的预测正确，科隆尊应该具备正面击退「那位」圣守护天使爱华斯的力量才对。

就目前来说，人类没有根本性的对抗手段。

这种应急的争取时间法，一旦被找出应对方法就没用。等到萝拉·斯图亚特下一次露面，便再也没人能够阻止她。

「……呜。」

从银发少女的方向传来吐血的声音。

这并非科学超能力与超自然魔法的冲突，而是在此之前的问题。打从一开始，所谓魔法就是种危险的东西。危险到会在施法者毫无自觉的情况下，夺走人的性命。

不能让自己施展的魔法，对这个辽阔的世界造成不良影响。

魔法的反作用力会扎扎实实地回到自己身上。尽管用手掩着嘴角，拥有少女外型的某人依旧露出微笑。魔法师应如是。「人类」淋着隆冬时节的雨，低头看着空无一物的地面，轻声呢喃。

「……我一定会把我的二女儿也要回来，科隆尊。」

学园都市的机能完全停摆。

当然，居住在这座城市的两百三十万人，无从知晓什么大恶魔科隆尊。他们所目睹的，仅有短暂如闪电的「光」。随之而来的大停电，应该让很多人联想到整体输电系统故障吧。

但是没办法靠社群网站或关键词搜寻轻易地找到统计数据。

也没出现防止混乱的官方广播。

……毕竟通信设施和其他诸多建设一样挂了，所以某方面来说算是理所当然。尽管似乎也有人认为网络与行动装置是谣言的温床，可是完全断网导致各自孤立也有它的危险。

「看不见的怪物」，转眼间就从一张嘴传往另一张嘴。

是单纯的意外？还是某种攻击？

会长期持续下去吗？有什么需要先掌握住的物资吗？

还有。

无论是外来的攻击还是内部的掠夺……照这样下去，待在「这里」还安全吗？

到头来，大家之所以立刻「行动」，恐怕还是因为学园都市的人们，早就通过原因不详（官方如此定调）的「大热浪」深切了解到，公共建设损毁将导致环境变得多严苛。

不能只是等待。

耍赖也没意义。即使没有看得见的明确敌人，失去衣食住仍然是重大威胁。

倒不如说，没有只要打倒他就能结束一切的「敌人」，或许更为麻烦。

不久前那场实际上是人为的微波攻击「大热浪」，已经让两百三十万人体会到都市公共建设毁灭的恐怖，因此他们动作迅速。既没有因为突如其来的混乱怨叹，也没有随便找个负责人围起来怒吼发泄。如果不能适应变化，真的会死。这个以整体自然界来看是理所当然却实在太过冷酷的逻辑，重新浮上心头。察觉这种实在难以说它属于科学之城的诡异气氛后，人们动作真的很快。

「不要推，目前还没有问题！不需要急着冲向巴士，也可以上卡车和货车……」

身穿绿色体育夹克的警备员，就这样在怀里尽可能塞满行李的孩子们面前帮忙指路。可是喊出这些话的大人，其实自己也不清楚到底发生什么事。那片闪光是什么？街上多到数不清的风力发电机全都挂了吗？是抢修造成的后遗症吗？还是恶意攻击？尽管脑中满是疑问，却不能表露出来。一旦这么做，会让多达居民比例八成的学生爆发恐慌。再考虑到他们强大的能力，无论如何都要避免这种状况。

总而言之，只知道现在学园都市的环境水准，已经降到生存率与「大热浪」灾害时相当的地步。不能让那么多孩子留在这里。而且一切都停摆，所以也无法安排所有人施打追踪用的纳米装置。

今后时代会有多大的改变呢？

就连他们抱在怀里的牙刷和存钱桶，在「外面」的世界看来也是异形科技结晶。最重要的是，孩子们本身接受过将微观量子论提升至巨观物理现象层级的能力开发。

而且在这种情况下，还是有些人不遵循避难指示。

好比说，长相完全一样的军用量产复制体少女。

「你不一起来吗？御坂御坂试着拉拉大衣的衣角。」

说话者是个外观年龄约十岁左右的小女孩，身上穿着厚重到显得保护过度的大衣。

至于那个将身子倚着现代风格手杖听她说话的人，则是学园都市最强的超能力者。

一方通行轻轻啧了一声。

「……我有很多事要忙啦。」

「御坂跟去会不会比较好？」

「开什么玩笑，你只会碍手碍脚。」

一辆与完全不符合第一位美感的金龟车驶来。握着方向盘的人是芳川桔梗，她也是这类复制技术的专家。

在副驾驶座，有个身上服装类似奥黛而且眼神凶恶的少女对他们挥手。番外个体。御坂网络里头，调整成集中输出恶意部分的对一方通行用活体兵器。

白袍研究员芳川桔梗打开驾驶座的门，这么说道。

「道别完了吗？」

「古板大姐你压倒性地不对呀。这时候就该用望远镜观察个二三十分钟啦，噗嘻嘻！啊哈啊哈哈！难得我正努力想通过御坂网络旁观第一位的害羞表情呢☆」

啧声再次响起，这回带有恶意。

第一位一副无语到了极点的模样说道：

「其他复制体要怎么办？」

「安排好喽。虽然不能让长相完全一样的女孩子排队坐上挤满人的巴士，名义上得当成货物就是了。不过从衣食住的水准来看，密闭集装箱应该比一般的套房还舒适哦？」

「到外面之后？」

「明明有这么多卫星在地球周围转啊转，秘密花园却意外地到处都有。我啊，说不定搞错了留职停薪期的用法。所以呢？难不成你以为凭『外面』那些媒体的水准找得到她们？」

「叩」的一声，一方通行用那支现代风格手杖，轻轻敲了一下湿漉的柏油路面。

接着这么说道。

「那就好。」

「嘻嘻。你变了呢，第一位。」

「有什么不好的？」

「……哎呀讨厌，真的已经爬到更上面的舞台了耶。习惯当坏蛋的御坂有点寂寞。」

番外个体在金龟车副驾驶座上闹别扭似的嘟起嘴，但是一方通行懒得理会。一旦认定自己是当前最强，就等于放弃今后的成长。这样真的能算是「强大」吗？现在的他，已经有了抱持疑问的余地。

「这趟旅行不会太久，我很快就会搞定它恢复原状。」

「哎呀。你没想过趁这个机会扯掉项圈，在自由的世界展翅飞翔吗？」

「你这话是认真的吗？」

学园都市是个恶意熔炉。

然而一旦没了这座城市以及有合作关系的外围组织，当成量产军用克隆人送出去的妹妹们就会失去容身处。「外面」的世界对于克隆人来说，无论是医疗器材还是法律相关问题，准备都远远不足。无论站在顶端的人是谁，想保护她们都需要学园都市这个框架。

「……真的……真的什么都不用担心对吧？」

幼小的少女轻声这么说道。

她抓住一方通行的衣角，仰头看着少年。

「这次不会再受什么伤了吧？御坂御坂试着确认。」

「……」

那么，「普通人」在这时候该怎么回答才对呢？由于自己处于最强阶层，所以第一位无法判断。

第三次世界大战时，他因为情况十万火急而带着最后之作前往俄罗斯。毕竟，那时的他精神层面尚未成熟。现在，则有了能够承认这点的「强大」。当时应该也有部分原因，在于无法忍受重要事物远在天边的恐惧吧。就和身处风暴中的海洋或风雪中的高山一样，只要放手片刻就再也抓不到。当时他真的如此担忧。

可是，这样不行。

他认为这不算真正的信赖。

接下来，一方通行将看见不一样的世界，中心与他过去建立起地位之处截然不同，根本无法预测会发生什么事。然而这不是重点，有句话他非说不可。「强大」也有很多种，此时此刻，为了说出这句话而挤出每一分力气，将会通往自己所期望的「强大」——第一位这么想。

所以他说道。

「别担心，我一定会回来。」

「嗯。」

好啦，工作的时候到了。

一方通行仿佛要甩开不舍一般，转身背对自己在数次奇迹相助下建立的温暖世界。

黑暗的彼方，前人未至的战场正在等候。

「你以为现在到底几点啦茵蒂克丝这样绝对不行啦什么豚骨拉面棒也只是把还没倒热水的杯面弄成棒状而已完全没用啊它根本就是只有冬天在雪山遇难时才能入口的盐分热量集合体嘛真是的——！」

「勾引？哎呀不行啦泷壶小妹妹怎么能用自己心里想的去猜测人家内心话呢什么贫血迷你旗袍和银发褐肤绷带埃及大姐如何如何的真要说起来你又不会使用读心能力咦咦～来自南南西的信号算不上根据啦什么小麦色大姐姐的说明很啰嗦我也不知道啦救救我啊！」

一方通行叹口气，罕见地望向远方。

……或许保持适度的距离还是很重要。

◇

时间与地点跳到了埃及，地中海沿岸。

万里无云的蓝天，加上低湿度的干燥空气。

这里是前往目的地的中继地点。

一处绿洲，位于看似能直接印成风景明信片的细致沙漠正中央。有个「秘密藏身处」安排在此。不是别墅，而是一辆箱状露营车。

既然舞台是埃及，应该就轮到全身绷带的褐肤美女大显神威，可是此处完全看不见奈芙蒂斯、娘娘两位「魔神」的踪影。说穿了，她们并不是俗世意念能够左右的存在。只不过，既然是彻头彻尾的战斗狂，就算什么都不说，她们照样会出现在纷争的中心——银发少女这么认定。

再怎么说，这里毕竟是老戏码一再上演的人世。

「这下子就还清最后一笔账喽，亚雷斯塔。」

戴着太阳眼镜的金发少年——土御门元春这么说道。

「虽然目前还是个安全的藏身处，不过情况每秒都在改变，可别忘记这点。」

蓝色西装制服上披了斗蓬还戴着魔女帽的银发少女，瞄向别处。

留着波波头的外套比基尼少女乌丸府兰微微点头。

她轻摇头上的兔子天线以及屁股上的球状多普勒雷达，开口表示：

「……说明内容里没有矛盾。没有电波或红外线等振动，电子回路散发的些许磁场同样以下省略。不用担心因为搭载发讯器而让英国方侦测到位置，也不用怕车底装了无线引爆式的塑胶炸弹。」

虽然都是些像在迁怒的恶意假设，却也无法保证绝对不会发生。与其怪土御门的性格，倒不如归咎到亚雷斯塔和人结怨的理由太多。

而且呢，府兰虽然原本是上里势力的人，但她同时也是受命融入那个奇特集团将内部情资一一向萝拉·斯图亚特报告的魔法师。尽管看上去天然呆的程度不输泷壶理后，不过以阶层来说，她和潜入学园都市的土御门元春待在同一个世界。就侦测恶意这点，可以说她比上条当麻和一方通行更适合。

「不过，真的有必要和英国方正面冲突吗？应该不至于所有人都是科隆尊的手下……」

「这个嘛，像你碰上的那种直接操作，应该是秘密武器。不过英国绅士的善良正义感，现在只会碍事。如果详细解释，特地争取时间也会变得没意义。必须以最短最快的路线掌握科隆尊的阿喀琉斯之踵，即使要和连自己到底保护什么都没弄懂的英国方直接交战也一样。」

「……」

「你不需要特地跟来。A·O·弗兰西斯卡那件事，光靠当事者的意志无法避免。为此感到过意不去就太可笑了。」

太阳眼镜少年哼了一声，跟着说道：

「还有，埃及的沙漠里现在还埋着德国制地雷。如果自己把车开到上头被炸飞，可不是我的错哦。」

「嗯。」

「不提供售后服务。我自己也会混进去。如果重视家人，就连我的事一起考虑，要是妹妹碰上危险我就宰了你。」

最后，土御门元春将目光转往府兰身上。似乎是在问「你打算怎么做」。相对地，外套比基尼则是摇摇头。这名娇小的少女，在挥别自己恋情时也是如此。她没有逃避躲藏而是正面挑战，确保自己的容身之处。不像土御门那样寻求「世界的尽头」。

不久前，还以A·O·弗兰西斯卡身份被萝拉（＝科隆尊）通过三颗红宝石操纵的府兰，或许能够察觉不同类型的危机。虽然不知道她是想彻底毁掉再度受到操纵的可能性，还是想偿还被大家解救所欠下的人情。

「……我知道了。这是你的人生，你自己决定。」

仅此而已。

土御门元春仿佛混进什么东西里似的，摇晃着消失在理应空无一人的沙漠中央。简直就像只为了带路而活到现在的村民A。

「好啦。」

银色长发，配上蓝色的西装制服、魔女帽，以及斗蓬。摇身一变成为少女的罪魁祸首，叹口气打开不锈钢门，和身穿外套配比基尼的兔子天线少女踏入车内。比单厢车来得宽敞的空间等着两人。沙发与桌子基本上是折叠式，虽然只有个比电话亭小的淋浴间能洗澡让人介意，但也不能奢求。

先进车内做家庭访问的刺猬头高中生——上条当麻皱起眉头。

「跟是跟来了，但为什么是埃及啊？」

「对于欧洲圈魔法师而言，和西藏一样近在咫尺的圣域——黑暗大陆非洲，乃是神秘的熔炉。这里和爱华斯及科隆尊的召唤实验也关系匪浅……不过嘛，实际上科隆尊早在被我召唤之前，就已经受马瑟斯使唤了。他们不是从人升格为『魔神』，而是主轴根本就不一样，我不认为硬碰硬能赢，但既然要对抗远在自己之上的强敌，好歹该在有利的地形开打。虽然不知道能做到什么地步，不过呢，至少这里应该是最容易干扰大恶魔的地点。」

之所以没挑固定的别墅而选择能自由移动的露营车，大概也是因为这样。亚雷斯塔不认为这里能安全到最后，反倒觉得通过不断移动抹消足迹比较好。

「米娜·马瑟斯。」

「什么事？」

如影子般悄悄站在露营车角落的西洋丧服猫耳未亡人（？）微微歪头，保持待命状态回话。

在她脚边，三色猫则追着那条像独立生物般摆动的尾巴玩耍。

外表已是少女的亚雷斯塔面不改色地说道：

「我不在的期间，我女儿莉莉丝就拜托你了。她是婴儿，而且历史上是感染伤寒。牛奶也好玩具也罢，有可能放进嘴里的东西都要多加注意。小心别让扭曲原本命运再次诞生的婴儿死于同样的原因。」

「了解。好歹以属性来说我也算是人妻，请别担心。」

那么……不久前还连吃饭的概念都搞不清楚，蹲在便利商店前含泪咬着电缆线的又是哪里的谁呢？要是那位店长看见或许会惨叫出声，但是银发少女不会拘泥于只要搜寻就会知道的小事。

明显的敌意，或是机械性的恭敬口吻。

从头到尾，亚雷斯塔周围就只有这两种态度。

可能是注意到这点了吧，曾是统括理事长的「人类」淡淡一笑。唯一的例外，大概只有上条当麻。

襁褓中的小生命轻轻地「唔～」了一声。尽管和滨面仕上一起行动时，她看起来能运用立体拼图等多种神秘，通过木像完美地使用人类语言，可是反过来说，自然状态下应该是个普通的婴儿吧。如果不是处于性命攸关的战斗模式，或许就不会那么勉强自己了。

这里。

对于亚雷斯塔·克劳利来说，也许就是最后的避风港。相当于让他或她留在温柔世界的救生索或船锚。「人类」主动抛开这些，如此宣告。

「我还要去拯救另一个女儿。」

茵蒂克丝、欧提努斯、一方通行、滨面仕上、泷壶理后、乌丸府兰，以及上条当麻。

亚雷斯塔环顾在场众人。知道

「老实说，天真地相信他人所授正义的英国方没有罪，然而谁都杀不了目前暂时封印在学园都市的大恶魔科隆尊。即使做到那种地步，那家伙依然很快就会爬出来。一旦科隆尊重获自由，我的女儿就回不来，人类历史大概也会永远留在阴影之中。既然魔法大国英国在不知情的状况下守着那家伙的阿喀琉斯之踵，那么以时间来看只能强行突破。如果要一一解释清楚，克劳利还活着，科学方大本营的首领是魔法师，魔法和科学之间根本没什么隔阂，要讲的事堆积如山。我不想浪费毁掉学园都市才争取到的时间，所以要直接攻坚。」

「一下子就变成危险的话题啦……」

苦着一张脸插嘴的人，果然还是刺猬头高中生。

「人类」则很符合「人类」的作风，露出和喜怒哀乐都有所不同的恶毒笑容说道：

「萝拉·斯图亚特从内部操纵英国，替内外带来自己期望的破坏。这种差劲的品味，只要看施加在魔道书图书馆与乌丸府兰身上的小把戏，应该就能明白。我可以保证，放着不管对任何人都没好处。」

「真是的，这个天秤上头就只有邪恶和邪恶啊？」

「我倒觉得，和完美善性那种危险的东西相比要好得多了。以目前的状况来说，杀不掉附身在我二女儿身上的大恶魔科隆尊。就算有幻想杀手也一样。原因在于科隆尊用来将自己钉在加盟大英国协那五十三个国家地区的『机关』。其他地方已经安排好了。我们要直接杀进大本营中的大本营，英国。」

实际上，之所以路过埃及，不只是因为亚雷斯塔·克劳利要仰赖自己过去的足迹。摊在折叠桌上的世界地图，以红色油性笔画上乱糟糟的线，看起来简直就像老格斗游戏里在世界各地飞来飞去那样。具体来说，红线是从日本东京开始，途经东南亚，现在是埃及，接下来则要渡过地中海从希腊前往法国，之后从该国的加莱港横越多佛海峡，抵达英国东南部。

「加莱已经打下来了。」

亚雷斯塔·克劳利冷酷地宣布。

「由于学园都市停摆，又无人能应付这个状况，那些尖端科学兵器应该乱成一团了吧。毕竟这是个连军事都要共享的时代，连卫星通信相关事物也包含在内。现在只要专注在魔法势力上就好。接下来我们要反向进行诺曼第登陆。不管有怎样的防御阵地等着，都要强行渡海冲进英国。来到这里的人，应该都有各自的目的，其中大部分是我播下的灾厄种子所致。我并不温柔，所以我要这么告诉你们：我不会为你们分出时间。这是一条中途不停车的高速铁路。所以一旦找到自己的目标车站，就照自己的判断中途下车达成目的。无论是坐过头，或者是着陆失误扭到脚，我都不管。」

「……」

「同时，我的目的只属于我。各位完全没有奉陪我到终点的义务。如果觉得情况不对，立刻甩开我下车。学园都市已经没了，大人不会保护你们。自己的判断，自己负责。过去担任统括理事长的『人类』，最后能告诉你们的就只有这些。」

没有任何人说「有什么资格讲这种话」。

尽管许多人都遭到他或说她摆布、掠夺，因此走岔了人生路。

自己的判断，自己负责。

超乎常理的坏蛋。如果有心，要动用半个世界——科学阵营的情报技术替自己洗刷恶名轻而易举，但是亚雷斯塔·克劳利没这么做。就这点来看，大概能明白这个连外观年龄与性别都抛弃的魔法师并未说谎。

「那么，我们开始吧。」

之所以隐隐散发着死亡气息，或许是已经有所觉悟的结果吧。

正因为不畏死亡才被死亡缠着不放，也很符合这个「人类」的风格。

「魔法与科学。将我分割的世界整个砸烂吧。」

◇

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发生的事，刺猬头高中生上条当麻隐约还有印象。

为什么他的脑袋会昏昏沉沉呢？理由非常简单。

◇

「我觉得行不通哦……？」

胃部感受到沉重压力。视野剧烈地上下摇晃。可是上条当麻根本无暇理会已经不稀奇的晕船。更为直接的威胁让人心脏紧绷，脑袋不断发出近乎要爆炸的过剩信号。

「我觉得这绝对行不通啦！会死啊，这次真的会死啊——！」

啪哩哩哩哩！一阵听似金属外翻的声音响起，视野随之变得开阔。

真要说起来，这东西应该是游艇才对。现在它却像美国等地的低能动画一样，硬是装上喷射引擎在波浪间水平穿梭，成了时速一百五十公里的移动凶器。但是相当于顶蓬的部分整个消失无踪，不知不觉已经变为敞篷状态。而且眼前这一整片幽暗海洋，和平时的多佛海峡实在相去甚远。

今天原本是个看得见月亮的夜晚。

爆炸、闪光、烈火接连不断，别说星空，就连满月也遮得住。

从法国加莱地区算起，不到四十公里。在感觉能割伤肌肤的冰冷海风中，不留情的闪光接连从遥远的水平线彼方撞过来。掌舵者虽然是亚雷斯塔，但是上条根本搞不懂究竟以什么为标准左右逃窜。总而言之，船体被一点一点地削掉，现在连顶蓬都没了。如果射线再低个几十厘米，就会落在一发爆头的位置，连上条的右手都来不及。

游艇飞越跳台般的海浪，抓住上条手臂的茵蒂克丝在摇晃之下，脸色苍白地说道：

「那是英国……？该怎么说，气氛完全不一样。」

「茵蒂克丝？」

上条一脸纳闷。她虽是英国清教的人，但每年都会被消除记忆，所以英国对她而言应该是个亲近却遥远的地方才对。感觉上或许就像看着电视里面的故乡。这样的茵蒂克丝，此刻却皱起了眉头。

「恐怕是在沙滩上设置许多特别的纹章，水平发射守护圣人的天谴与诅咒。可是，那样等于主动排斥。就像缩在壳内，远离不想看见的东西一样。」

亚雷斯塔冷哼一声。

如果上条在「没有窗户的大楼」里所见内容全是事实，那么对他（？）而言，生长的故乡英国应该没有多少美好回忆。

「整个多佛海峡一分钟大约八十万发左右啊。照那个样子看，就算没有追踪能力，也能纯靠弹幕盖掉夜空呢。」

坐在上条肩上的巴掌大欧提努斯，毕竟是战争之神。对于这点没有丝毫惊讶。

尽管眼前景象有如用实弹举行的烟火大会，不过实际上，英国方部署在海岸线那批操纵非常规大型灵装的魔法炮兵，并非幼稚地闹脾气。

倒不如说，恐怕他们才是在拼命。

吼————————————————————————————————————————————————————————————————————————————————————————————————————————————————————————————————————————————————————————————————————————————————————————————————————————————————————————————————————————————————————————————————————————————————————！

声音并非来自水平线的彼方。

不远处爆出一声听似肉食性恐龙的咆哮，让上条忍不住缩起脖子。

或者，是身上插满了无数利剑长枪的浴血怪人。

或者，是胯下树木扫帚开了很多人脸状孔洞的老人。

或者，是长相英俊背后有七色光环的有翼俊美青年。

或者，是脏腑集合体上长有数个食虫植物般血盆大口的丑恶巨龙。

百、千、万，或者更多。多到仿佛要盖住整片幽暗海洋的异形大军，一口气从法国涌向英国。英国清教祭出奥秘中的奥秘，一分钟轰出八十万发。即使做到这种地步，依旧无法将敌人赶回去。每当炮击让怪物损耗，就有新的怪物补上。他们与联合王国之间的距离一点一点缩短。

说穿了，还保有人类外型的个体反而罕见。

有如鼓涨章鱼的触手大队﹔靠生锈铁装甲硬是压住肌肉的肉食恐龙﹔将混凝土立方体接在一起构成可笑五体的某物﹔看似连大卡车与油轮都能一口吞掉的个体也随处可见。

身穿外套配比基尼又以凝胶状保温剂护住肚子的乌丸府兰，以小手压住被爆风吹得乱飘的兜帽，同时这么嘀咕：

「……是亚雷斯塔·克劳利。」

当然，说话对象并非那位拥有少女外型的掌舵者。

不只多佛海峡。

实际上，加入大英国协的五十三个国家、地区，都在进行这种战争。

「就叫它克劳利灾潮[注]吧。这是冠上我名字的灾厄。」

边哼歌边转舵的亚雷斯塔轻松地说道，还发出宛如故事书中魔女的低沉笑声。

「多亏利用萝拉肉体的科隆尊杀了待在『没有窗户的大楼』里的我，无数重叠的if之我大举涌进这个世界。总数粗估在十亿以上，零头的部分就懒得算了。这里面有将魔法钻研到极致的克劳利，也有彻底放弃魔法的克劳利。不过呢，他们全都没有正常的可能，原因大概就在于我是我吧。」

粗大闪光持续消耗亚雷斯塔大军——克劳利灾潮的数量，然而冲势依旧强劲。上条等人混在多到能遮住海洋的怪物群之中，照理说这种情况对他们而言再好不过，但是光用看的就让人不寒而栗。辽阔的海洋就像丢进了红茶茶包般染得鲜红，处处都能看见漂浮的骨肉。

如果从外太空观看，或许地球会是一颗血行星。

方才说过，不只多佛海峡如此。克劳利灾潮四处逞凶。光是直接受害者就有五十三国。如果考虑到邻近国家也被牵扯进混乱之中，大概没有任何国家或地区能够幸免。

亚雷斯塔·克劳利完全不在乎自己的性命。

说不定，搞不好。

此刻握住船舵的银发少女，或许也是一样。

一阵刺耳又鲜明的声音响起。

由无数脏腑与嘴巴聚集而成的龙，张开自己的血盆大口。随之解放的浊流，可能是胃液还什么吧。这记直线反击有如工业用水刀般强劲，在水平线的彼方炸开。地表瞬间爆出类似积云的东西，说不定是具有硫酸那种效果的化学烟雾。

来自多佛海峡的光之炮击略微衰退，怪物群随即涌上。

很近。

由白色石灰岩构成的海岸就在眼前。上条当麻看着月光下浮现的终点，咽下口中唾液。不，那里只是起点吧？时间的流动也变得暧昧不明。

就在这时。

轰——！光之炮击从旁擦过。

直接命中与游艇并行而且巨大得需要仰望的内脏集合体。残骸四处飞散，某种比断裂小货车还要大块的物体晃动着撞来。

「呜……呜……呜哇——！」

束手无策。

遭到庞大质量击中的游艇，有如被踩了一脚的糖果盒般凹成ㄑ字型并断开，将上条等人甩往已经染成一片红的海岸。

Crowley's Hazard，Hazard可译为灾难、灾害等。而后文既将其指为事件，又将其指为具体的物，故用「灾潮」这个形意词。

第一章
不动魔法大国与变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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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情况与往常有所不同。

多佛海峡乃是通往欧亚大陆的门口，纯白的美丽海岸即使纵观英国全土仍旧首屈一指。这里原本就是以柔软石灰岩构成，离细致白沙滩不远处，便有近乎垂直的白墙般悬崖挡着。到了月光照耀的夜晚，理论上整片陆地会泛起淡淡光芒，与幽暗海洋形成美妙对比。

美景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里只有大量杂质。就如同海岸被海流堆满异乡垃圾，或者船只在沿海发生意外一般，辽阔的海岸线上，到处都有人造物体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十二月的海风打在负责戒备的女骑士脸上。尽管冰冷，却不至于让海结冻。因为这里并非是像圣诞老人的国度那么寒冷的大雪地带。带有浓厚海潮味及些许温度的冬风，在今晚就像淋上了鲜血似的令人不舒服。

混凝土砖的尖角，从海洋的方向伸出。

许多面大盾像路障一样插在海滩上。

白沙滩有些地方被随手弄平，大概是因为临时洒上沙子盖住代替地雷的魔法阵吧。

垂直的峭壁上插着不少钢骨，上头布满荆棘，宛如监狱外墙的带刺铁丝网。

不，不只那些直接用来防止登陆的障碍物。

补给用的木箱与油桶——或是伪装成这样的陷阱；当成救护站的帐篷；防备水平线彼方炮击的散兵坑。一个直接、间接手段兼具的庞大防卫阵地建立于此，丑化了整片一望无际的美景。

因为这片美丽海岸距离首都伦敦仅有大约区区一百公里。这么做既是基础也是精髓。一旦这里被打下来，联合王国马上就有沦陷的危险。

这片海滩就像故事书里那些夜间沙漠般充满细沙，由美丽石灰岩所形成的天然城墙近在咫尺。数道比人类身躯还高的东西，立在崖边。

比人还高的巨大圆盘。上头刻着狮子的脸，以及猎人的衣装。

圆盘就像抛物面天线那样逐渐转向。以银铠甲与罩衫裹住全身的女骑士大声喊道。

「第三团去休息！第一、第二团向前！听信号一同开始祈祷，快替纹章充能！」

一个区块达百人以上。众多修女排列整齐，组成长方形阵势。稚龄少女跪在地上，双手交握，一心一意地献上祈祷。

然而她们并非力量来源。

向神祈祷无妨。但是当着正在战斗、求助的人面前，祈求神拯救自己，这样真的对吗？而且其中还包括圣维特、圣犹利安等因为所引发奇迹近似天谴与诅咒而闻名的圣人。先刻意引发天谴，再转移矛头带给敌人打击。这是已经系统化的人类罪业，连圣者的怒火也要加以利用，就某方面来说已经算得上亵渎。

当然，炮击并非只有一种。

首先，复数个插在地上的攻击纹章部署成能够彼此掩护，无论哪边遭到攻击都能以炮火支援。而为了填补炮击与炮击之间的些许空档，他们还准备了用上玛莉亚观音的魔镜与启示录的管乐器等完全不同类型的魔法炮。

不给些许空隙的炮击，宛如往水平方向下雨一般持续洒向幽暗的海洋。

毫不停歇。

不是单点狙击或线性扫射，而是盖过整条水平线的面压制。

（如果联络上萝拉大人，应该能撑到那个来才对。我明明听说过，逆转王牌的隐藏地点示意图应该就在最高主教住的兰贝斯宫。负责调查的赫雷葛瑞斯·米雷茨在干什么……）

「……来不及了。」

可是。

即使做到这种地步，穿着银铠甲与罩衫的女骑士，内心依旧只有这句话。

能打倒的都打倒，迎击也做了。但是和己方解决的相比，涌来的敌人数量压倒性地多。一具具只靠撞击就能让大型拖船和货轮沉没的巨躯盖住整个海面，以几乎要把枪林弹雨顶回来般的势头冲向海岸。

女骑士握住手里的那枚金币。

断头金币。这项灵装虽然名称耸动，不过它的由来，其实是以斧头将罪犯斩首的时代，罪犯家属交给行刑者的贿赂。

请一次就送人上路，不要让人痛苦。

这个灵装是最后的手段。效果是凝视它增加集中力，借此让人在数秒内感受不到痛楚与恐惧。也就是让人能干脆自尽的「慈悲之物」。与其说是让无法挽救的友军安眠，倒不如比较接近携带式麻醉剂。

（虽然前罗马正教与天草式建构的大型灵装也相当不简单，不过，这可是一场量重于质的战争啊……）

嘎吱嘎吱嘎吱！！一阵听似咀嚼的诡异声音响起。

海底立有混凝土砖与钢骨等物，就像一片被水淹没的树林。这些东西也是阻挡登陆的手段之一。一般的大鱼或船舶肚子上应该会开个洞，但是这种套路同样派不上用场。因为对方的肚子反而会将海底障碍物折断、压碎、踩扁。

克劳利灾潮。

没有人公开命名。同时遭到袭击的五十三国每一个人，脑中自然而然地浮现这名字。

这根本算不上什么势均力敌的战斗。对方顶住如雨般的炮击，轰掉海上炮塔与无人的观测船，就连浅滩的海底障碍物也一并解决，此刻已经近在眼前。

让那群怪物登陆会怎么样？

不管是大楼、住家，还是强化混凝土材质的避难所，他们全都不放在眼里。

那是贪婪的大颚。

光是存在，就会破坏英国的一切。

面对从幽暗海洋涌来的大批怪物，她从腰间的鞘中拔出剑来。女中豪杰挥动反射月光的剑刃，毫不犹豫地大喊。

「『骑士派』本队向前！目标，克劳利灾潮！从B群到D群。准备在登陆瞬间交战。向『清教派』商借的非战斗祈祷部队尽快后撤！」

诸多踩踏石灰质大地的脚步声跟着响起。

什么情势优劣根本不重要。剑、枪、斧，连棍棒和铁球都有。各自从称手兵器里找出魔法意义，将神秘与奇迹混入极致体术的强者，盯着自己的敌人说道。

「我已经等不及了呢。」

「兄弟们，比比看谁杀敌更多？」

听到他们豪气干云的声音，站在前头的女骑士露出狰狞的笑容。

紧接着，这些以战争为乐的狂人化为银色闪光，从石灰断崖跳向沙滩。

「糟糕啦～」

这个悠哉的声音，出自约有五百米高的地方。

骑在扫帚上的「清教派」魔女轻声咕哝。她们组成编队，待在比云层略低的位置确保视野开阔。

「炮击停了耶。怎么啦怎么啦，虽然争取了不少时间，却还是要后撤重整吗？唉，虽然已经像年轮蛋糕一样布下好几重防卫阵地就是了。」

「这么一来就确定会登陆了，是吧？侦察已经没意义了呢。」

「对方是『那个』怪胎克劳利军团吧？那些家伙什么都做得到，要是被他们用类似变色龙那种长～长的舌头抓住，可就糟糕啦。赶快逃吧？」

和同样不具备直接战力的沿岸祈祷部队——身穿朴素修道服的少女——相比，给人自我中心的感觉，或许就是因为这样，她们才会成为魔女吧。

然而，遭受强风吹拂的魔女也不得安宁。

因为黑暗彼方出现一道耀眼的光芒。

「糟糕啦～」

骑在扫帚上的魔女，以缺乏紧张感的声音嘀咕。

「该死的大伦敦，居然已经张设三重四色的最终结界了。啊，真是的，我们明明还在城门外耶。想告诉大家退路已经完全封住了所以请为国家奋战到死？我们在海上都已经飞得很勉强了，如果在陆地上失去『飞行之力』就直接完蛋啦！」

「负责防守主城的人是不是早泄呀？不管怎么说，这下子『骑士派』和『清教派』全都一样。我们完全成了弃子。」

「好像是『骑士派』的赫雷葛瑞斯·米雷茨？负责人最好别在那边被围殴。该怎么办～干脆不顾一切去帮克劳利加油？」

「不好啦，不好啦。」

话音听似着急，响起的脚步声却像时钟一样精确。一身尺寸过大的修道服，则是整个拖在地上。这名稚龄少年与清贫、虔诚、纯洁都沾不上边。以周身的其他概念来说，那股纯粹以杀戮维生的气息实在太过浓厚。与其归咎于此人习得的种种魔法，不如说「教义容许这种存在」这件事本身就像个令人不舒服的仪式。搞不好只要步骤出了点差错导致魔法解开，这名少年就会立刻被处以火刑。

英国清教第零圣堂区「必要之恶教会」所属。

尼克斯·伊瓦布兰德。

从仿生学与电子学等单词可知，这个冠上技术与学问之名的少年，显然是专精某方面的魔法师。

随意扔在伞桶里的手脚，像熏制品还什么东西般用锁链吊在半空中的五脏六腑。但是看似天真无邪的少年无视这些东西，迳自走向墙边的黑橡木衣柜。他用力打开衣柜的双门后，便有数十、数百道生硬的光芒瞪向那张稚嫩的脸。

所谓的瞪，并非譬喻。

铺有柔软天鹅绒的架上，全都是玻璃制义眼。

「没限制就代表什么都能用喽。平常忍着不动的那玩意儿也行。这还真是不得了，不好啦不好啦。啊，怎么办。四十九号、五十一号，啊，真是的，也好想用六十五号。」

瞬间，真的只是一瞬间。少年有股冲动想双手一抱全部带走，可是毫无意义。这些玻璃义眼，都是特别用上会毁掉真眼球的涂料加工精制而成。尽管每一颗都强力无比，但它们是灵装，道具终究是道具。如果不装在配件上头，就无法发挥功用。

换句话说，要装在自己的肉体上。

他是个重视「Sign」的魔法师。以这个场合来说，就是能以单一肉体呈现的魔法记号。那么，一旦到达能以双手双脚展示的极限，该怎么办呢？不用说，如果这么做的实用性广为人知，自然会导致一个让人主动砍下手脚、抽出内脏的时代。

独眼像时钟般来来回回扫了一会儿之后，少年终于挪动宽大的衣袖，从自己的收藏品里挑出一个。他像同龄小孩高举搜集来的徽章或卡片般，恭恭敬敬举起的是——

「七十七号，其名湿婆·仿制品。嗯，这应该是最佳选择吧。」

简单来说，眼睛的力量包括肉体石化、心灵恶化、运气下降等许多种类，而稚龄少年所做的选择，倒也不至于战力过剩。

湿婆之眼能够看穿现世的邪恶，知晓让其灭亡的时刻到来与否。

「不好啦，不好啦。」

换句话说，单纯是现在适合用这颗。

只要往窗外一看，连小孩都知道。而且他也不像外表那样单纯。

「真是的，如果演变成那种神带来破坏会广受欢迎的时代，世界就真的完蛋啦。」

少年将需要的义眼塞进眼窝，开门来到经过打磨的大理石走廊，随即看见许多行李箱从面前划过。刻在箱子表面的曲线，大概是符印化的「名字」吧。这批箱子就像小鸭般跟在金发女仆后面转，但它们并未用上什么半导体或感应器，也就是说并非科学阵营产物。如果只是会将货物送达指定地点的倒茶人偶，江户时代的日本也有。然而大概是学习能力不够，有些小箱子会脱队，还有些大箱子会为了车辆间距与优先路径而碰撞并吵起来，算是美中不足之处。

「喂～听话～不要为了我吵架～」

虽然其中还混着这样的女性声音，不过她大概从一开始就没期待生效。一会儿后，意外强壮的女仆小姐将大批行李箱放倒堆着，自己用双手将它们抱起来。看见女仆像个生意兴隆的披萨店外送员或说搬运古书的图书馆管理员大姐般准备快步离去，义眼魔法师忍不住出声叫住她。

「打扰一下，卡塔康贝女士。」

「好的，有什么事吗？」

从不小心称呼「小姐」会被打飞这点来看，这位女仆从许多方面来说都已无路可退。她差不多到了想要些不同于魔法业界一干变态的「正常人」邂逅的年纪了。

「啊，我刚刚才把末日之眼塞进来，所以别盯着我的脸看。虽然那是人造物。」

「哦，还需要调整啊？如果不嫌弃单人房，我倒是还有几间空的单人隔音房，要来记冥想吗？」

换言之，那些看起来像行李箱的东西，全都是用来装人的「棺材」。在空隙塞了很多填充物的超小型隔音环境。虽然也有些公寓会出售电话亭大小的隔音环境供人练习小提琴，不过这些箱子要来得更夸张。

少年回了句「我不是这个意思」后，接着又说道：

「话说回来，不就是因为你这样，那些棺材的学习才会没有进展吗？你不管什么事都自己扛耶？」

「说什么傻话。就是因为这些孩子辜负期待，所以我不得已只好这么做吧？」

「过度保护。」

锵锵锵！一阵与其说是将建材劈开不如说是将建材削掉的吵闹声响，盖过他们的对话。仔细一看，有位戴眼镜的微笑年轻太太手中握着粗狗链。只不过，在抛光大理石（其实会让女性有走光危险，但是务必保密！）地板上大闹的并非四脚动物。而是外型看似圆锯机的铁锈色野性旋转利刃。英国的历史就是断头台的历史。被不规则乱动的刀刃咬上会怎么样显而易见。

就像某些人相信罪人的体液会长出灵药材料曼陀罗草一样，污秽经过适当转化就能具备特殊的力量。将它想成聚集「刀锈」所形成的集合体就好。一如动乱的历史所示，这项得意之作充满了王公贵族高尚尊贵的恨意。

戴眼镜的年轻太太（？）眼中满是慈爱。

「哦呵呵真是不好意思我们家小阿尔卑斯调皮不听话。」

「……怎么办，感觉超恐怖的。」

「要窝着的话，我可以出借『棺材』就是了。」

随口闲扯的三人，握着断头金币走向「出口」。

英国王室举行国家级典礼时也会使用的威斯敏斯特教堂。就在寺院旁边，有辆尺寸完全不相称的南瓜型马车。当然，门外就是对于敌我双方都最为重要的首都伦敦中心地区。

「欢迎回到雾与魔法与斗争之都伦敦，克劳利。别小看魔法大国的『厚度』。要上啦变态，你们这群连人样都忘记的该死怪物！」

欢迎莅临末日期。

继不列颠万圣节之后的第二次国难，就此开始。

2

所以说不行。

就说会死掉了啦。

「呼～呼……」

十二月的英国，深夜的海洋，让人浑身湿透。上条当麻孤单无依地待在夜间的沙滩。除了像螃蟹一样躲在岩石阴影下之外，他无事可做。

（你这不是立刻就下落不明了吗亚雷斯塔！没有你在连接下来该做什么都不知道，茵蒂克丝和欧提努斯也不知道跑去哪里啦！）

虽然更重要的是，这人该死的连护照都没带，就跨越了不知道多少个国家的国境，不过他大概已经深受毒害。像格斗游戏那样环游世界与强者交手的刺猬头，已经把自己的世界弄得太辽阔了一点。

手机理所当然地打不通。

这多半不是单纯因为身在国外。想必是正值战争时期，所以对民间人士做了这样那样的情报封锁才会这么严重。自己来到战争中的国家——明明只想过和平的日子，这种感觉却已逐渐跟上。

「……唔呵呵好想吃豆芽，就像这样，在平底锅里堆上和山一样高的豆芽，只洒点盐和胡椒调味，然后『锵锵锵——！』地随便炒一下。好想吃豆芽吃个饱啊，唔呵呵呵呵呵……」

人类面对无法接受的状况时，就会想逃向失去的时光。当下想到的之所以会是豆芽山，则是因为他的生活方式。

无论如何，他在一时冲动下到了英国，但是之后该怎么办？食物呢？睡觉的地方呢？要一直走路吗？连电车都不搭？突然回归现实的上条，铁青着脸拍拍裤子口袋，掏出的钱包里却只有区区七十二圆。真要说起来，他连该怎么做才能把最后那一点零钱换成英国钱都想不到。

（……该死，不行，冷静下来。注意到萝拉等于科隆尊的人很少。必须有人想个办法解决不可。啊，真是的，我明明只是想把大恶魔搞定再解救亚雷斯塔的女儿，为什么非得正面和英国人开战不可啊！）

岩石的另一边，传来沉重的硬物挤压声。

意外地近。

就在不到十米远的地方，身穿罩衫与银铠甲的英勇女骑士挥舞着双刃剑，拥有无数手臂的黑色燕尾服僧侣则以奇形怪状的手杖应战。基底是西方人却看似多臂佛像的秃头男子在胸前双手合十，迅如子弹的手杖则以种种角度刺向对手，与英国骑士你来我往。

「喝！」

骑士反手一剑，砍下秃头男子一条手臂。

接下来战况一口气转变，她顺势展开一连串猛攻。

然而，这样不行。

现在不是拘泥于个人战斗的时候。在无法将多到能盖住海洋的整团克劳利灾潮顶回去那一刻起，英国防卫部队就已经输了。如果不能像割杂草般快速搞定一对一战斗，只会被不断追加的增援包围吞噬而已。

随着一阵疑似柔软物体破裂的霹哩啪啦声，多臂男撑破了那件燕尾服。面对巨大到足以抱起大型拖车的章鱼克劳利，穿着银铠的女骑士剑光再闪。她以同等气势砍碎一条触手，不知为何物的黏液弄脏了白沙滩，让冲锋路径产生些许偏移。没逮到女骑士的章鱼，毫不留情地撞碎上条藏身那块岩石。

「咿！」

「？」

女骑士反而满脸的狐疑。

此刻不是因为十二月英国而沉默发抖的时候。细沙与碎石灰岩交织而成的粉尘飞扬时，就是最后的机会。上条直接放弃起身，慌张地躲到另一块岩石后方。他感觉自己就像只逃避杀虫剂的害虫。

叽、叽、叽、叽！

他还在想似乎有什么挤压声接连响起，一看之下果然是来自克劳利灾潮。一根根比上条身躯还要粗的触手，表面全都贴有椭圆吸盘。不，实际上并非如此。那些吸盘全都有眼睛鼻子嘴巴。它们各自磨着牙，争着要撕碎目标吞噬血肉。

亚雷斯塔虽然利用了这些异形克劳利，但是他们就和现在的少年一样，不可能受亚雷斯塔控制。真要说起来，将充气膨胀的尸体与巨大章鱼融合再肥大化，冷静一想连触手数量都不合的「那玩意儿」，真的听得懂人话吗？无数张发出叽叽声的脸，究竟要对哪一张说话才好？此刻上条的心境，就像到了一个没有驯兽师的马戏团，却突然发现自己被留在周围都是老虎狮子的后台。而且从维护治安的英国方看来，无疑会将上条当麻归类为「来历不明的亚雷斯塔等一干混蛋」。就算解释这么做是为了赶走大恶魔科隆尊解救萝拉好了，勤勉的英国人会立刻相信吗？

进退维谷的上条当麻快哭了。

思考，只能思考。

（……不管怎么说，英国毕竟还是英国。就没有熟人能帮忙吗？）

软弱的心灵只能寻求同伴。

行动电话还是老样子打不通。依然躲在岩石后方的上条起身东张西望，随即看见耸立的白色悬崖上头有人影。似乎是穿着黑色系修道服的少女。上条带着期盼定睛凝视，确认里头有没有熟面孔。

（那是……对，那个有拉链的，要说的话比较像罗马正教，不，等一下，那该不会是……对，没错，前雅妮丝部队的……好，找到了！露琪亚和安洁莉娜！呀呼，真的有这么幸运吗？）

尽管上条当麻又是黑幕同伙又是非法入境又是躲在角落偷偷摸摸的害虫，从各方面来说都无药可救，但只要不是完全陌生而有熟人帮腔，情况应该会好转才对。重视横向联系，化身为卑贱谄媚少年的刺猬头，准备用力挥手呼唤崖上的人，不过就在行动的前一秒，这样的说话声乘着十二月寒冷夜风飘入他耳里。

「宰了他们——！这些无药可救的变态军团，休想踏入我们好不容易抵达的第二故乡。啊，真是的，那些黏答答的东西有够恶心，只要看到就把有关的东西全部给我消毒！」

「请……请你冷静一点，露琪亚修女。后撤到建立好的防卫阵地等他们来，以结果来说应该能缔造比较多的战果才对。若要尽量有效率地多杀点变态，这时候就该战略性撤退啦。」

「…………………………………………………………………………………………………………………………………………………………………………………………………………………………………………………………………………………………………………………………………………」

正要喊「喂～」的上条当麻僵住了。

稍微缩了些的刺猬头放弃会合。虽然不懂英语，不过状声词他还听得出来。刚刚的叫喊声不寻常。如果现在站到那些女孩子面前，会被当成黏答答的怪物大卸八块。这么说来，露琪亚似乎有严重的洁癖，绝对不可能容忍有个变态朋友。在涌起那个「上条当麻运气真好」的念头时，就该有所怀疑了。

「呀啊啊！」

而且，邻近沙滩传来意外尖锐的惨叫声。

惨叫者在岩石另一边，就是那位穿着银铠甲与罩衫的女骑士。或许终究还是焦急过头了吧。看似能直接压烂沙石车的触手水平低吟，一把抓起女骑士下半身。怪物身子一扭，将对手摔往背后的细沙地面。虽然不知道那件铠甲有怎样的魔法效果，不过看来骑士没办法立刻起身。刚刚那一下要是没让脊椎骨像达摩塔那样脱臼，就已经接近奇迹了。

不能被发现。

不能站到他们眼前。

「嘎！」

仰天而倒的女骑士试图以单手挥剑，正上方的巨大触手依旧低吼着砸下来。加倍强劲的力道，让剑撞上女骑士自己的胸甲，导致剑身折断。仿佛有根巨大木桩钉在心脏上的女骑士四肢不住颤抖，对方则趁机往她身上又来了一下。之所以会听到「啪叽啪叽」的清脆破坏声响，大概是吸盘咬上了装甲与罩衫吧。已经有裂痕的金属装甲因此毁坏，连内侧避免关节部位磨擦的毛毯状防护布也遭到撕裂。底下已经和什么武装完全没关系，只有常见的内衣，以及裹在薄布里的女性肌肤。

一阵远较挥舞金属球棒更为低沉凶恶的声音响起，比上条身躯还粗的触手再度高举。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躲在岩石背后自己捂住嘴巴一副惊慌模样的上条，突然想到一件事。

虽说分岔成各式各样的if，但那个克劳利还是克劳利吧？他想起不久前追踪A·O·弗兰西斯卡那段时间。那个只因为需要找个稍微安静一点的地方，就把别人塞进胶囊旅馆的怪胎。

银发少女都已经那副德行了。更别说这回的克劳利是触手上长了吸盘的海产大全。

对方可是女孩子哦。输家究竟会有什么下场？

好了，场子已经炒热啦。

「给我适可而止啊大笨蛋————————————————————————————————————————————————————————————————————————————————————————————————————————————————————————————————————————————————————————————————————————————————————————————————————————————————————————————————————————————————————————————————————————！」

他大吼一声。

冲出去，突如其来地给了触手一拳，然后才注意到。

克劳利灾潮尽管被当成分岔出去的其他可能性，不过本身倒是确实存在。换言之，他们和一般的魔法不一样，只用幻想杀手揍下去不会消失。感觉就像拳头打在水床上。这么说起来，化为银发少女的亚雷斯塔，坐在上条腿上时也没什么异状。

「……」

至于那位拿开抵着自己脖子的手杖，并且遮住敞开胸口含泪瞪着上条的女骑士，同样完全将他看成敌人。

里外不是人。

上条当麻已经到了左右为难的极限。

砰——！红色飞沫随着爆炸声四溅。

不是刺猬头少年的手脚被扯下来。

相当于充气溺水尸体和巨大章鱼相融合的巨大怪物，被炸飞了大半个身躯。这个克劳利灾潮可能连自己失去内脏都没注意到吧，愣在原地像喷水池一样喷出不知为何物的黏液，旁边则站了一个白色身影。

学园都市第一位。

一方通行一副受够了的口气这么说道。

「……混账东西，你在摸什么鱼啊。」

「你……呃……咦……？」

「只不过是杀这种没用的废物而已，有什么好怕的。话又说回来，这玩意儿是真货也好假货也罢，难道你以为我杀统括理事长会有什么顾虑吗？」

一方通行以打从心底觉得没意思的口气撂下这番话，随即不客气地一脚踹倒失去内脏的尸体。上条当麻虽然是无神论者，却也不会想抢走人家供在坟前的花。这种行为会让他内心隐约有种挥之不去的芥蒂。

白色，不受玷污。

喷泉般的飞沫并未接触怪物，而是有如碰到防水衣似的弹开。

惊讶的人似乎不只上条。跌坐在沙滩上而且依然用手遮住破损银胸甲的女骑士，瞪大眼睛以听似英语的语言喊道。

「你们是谁？看上去不像是普通人，难道是克劳利灾潮的同……！」

「给我睡。」

微小的破风声响起。

一方通行以拇指弹出某样东西，正中女骑士的额头。似乎是从章鱼溃烂脑袋里拿出的门牙。女骑士头晃了一下，就这么倒在夜晚的细沙滩上一动也不动。

「连话都不听的笨蛋拿着断掉的刀子乱挥，这个国家是有多完蛋啊……这就是战争中的模样吗？根本不把外面的人当人看。都被那个叫萝拉·斯图亚特的弄昏了头。的确，看样子只能放倒他们往前走。」

虽然不是没有能质疑的地方，但是最强不会拘泥于这种小事。

上条当麻将捡来的塑胶布盖到骑士胸前，一脸非常伤心的表情。

「……我看起来，不像求救的普通人……？」

「混账，在这种世纪末还那么悠哉，人家当然会这样想吧。」

其他还有好几个地方发生液状爆炸。

可怕之处在于它们不见得都是红色。

接连喷溅的血花。甲虫、气体、粗锁链与铁球结合而成的人型物体，还有以生锈装甲板盖住身躯的肉食恐龙状异形，陷进沙滩里。银发少女就站在这些东西的中心。

除了蓝色西装制服之外，还穿戴着大帽子与斗蓬的某人。

魔法师亚雷斯塔·克劳利。

「我回来啦英国，兔格雷之国。耶～」

基于「打倒科隆尊」这个共通目标而像个护卫一样紧跟在他（？）后头的人，则是外套比基尼乌丸府兰。

「话说，你为什么要随便乱发送手机信号啊？赶快关电源把电池拿掉。」

「咦，反正也拨不通，关不关有差吗？」

「只有一般市民的手机受到限制，警察消防等行政通信还是能正常使用哦。而且尽管受到限制，却还是能抓出位置。在潜入地点主动发送信号，你是想自杀吗？」

关于这部分，上条当麻不认为自己讲得赢浑身电磁波信号的前UFO少女。不会莫名地在乎面子而会乖乖听话，是他为数不多的优点。

一方通行也把手放到脖子的项圈上。看起来似乎是在确认某些状况，然而上条没有追问详情的胆量。

化身为少女的亚雷斯塔露出邪笑。

「上条当麻也回收啦，运气真不错。」

「喂，那些怪物和你一样都是克劳利吧？他们连敌我都不分吗！」

「毕竟我活到现在替别人添了这么多麻烦，事到如今我怎么可能只对自己宽容？真要说起来，如果我聪明到会因为怕烫就缩手，就不会主动开战攻进别人家啦。」

说是这么说，亚雷斯塔对自己口中的「别人」却同样不留情。她将手掌朝向注意到这边情况有异的银铠骑士，有些用剑，有些用枪——他就以这种无形幻想「灵式绊足」单方面地打趴对方……「只有目标看得见」，是否意味着尽管说了那么多有的没的，却依然在提防上条等人？

就某种层面来说，方向性与少年那只打破幻想的右手截然不同。

赋予暧昧的幻象具体力量并将其送来世间，是一种完美的手法。

「克劳利的魔法，由克劳利抑制反馈。这虽然是我该负起的责任，不过嘛，就这点来说实在值得庆幸。在这个有无数我共存的地方，就算把代价随处乱塞也不会伤到别人。」

面露邪恶笑容的亚雷斯塔身旁，站着身穿茶杯般白底金刺绣修道服的茵蒂克丝，她肩上则是魔神欧提努斯。

「……我从来没听过什么反馈。真的真的有那种东西吗？」

「面对魔法世界随时怀抱疑问是好事，不过可别困在迷惘森林里弄错该走的路哦。十万三千册，现在又纳入了米娜·马瑟斯的记述吧？不过就算资料库齐全，搜寻引擎用起来不顺一样没得谈。看样子即使搜集了这么多本，依旧没搞定所有的死角呢。」

惊慌的上条再次问道。

「喂，有人不见啦。滨面和……呃，那个叫泷壶的女孩子怎么样了？」

「我已经丢了绑上摄像头的气球到空中，但是没掌握他们的位置。不过崖壁是脆弱的石灰岩，搞不好他们逃进了海浪侵蚀出来的洞窟……」

「刚才你不是说手机怎样怎样吗？那家伙的手机信号呢？」

「……在这种战争时期会悠哉到打开手机电源的大概只有你。」

府兰的语气不知是抱歉还是无语。将那番话转换成「放出飞行无人机搜索地面」后，原来如此，那股和土御门一样的黑暗气息，存在感似乎已经变得比「前UFO少女」这种古怪头衔更为强烈。简直像是用咖喱粉和美乃滋掩盖舌尖感受到的毒药苦味。

相对地，亚雷斯塔则表现得十分轻松。

「我也不是算无遗策。首先最糟的可能性，就是被满脑子杀杀杀的克劳利灾潮碾过，再来是被『骑士派』抓住带走吧。若问最好的，则是和你一样躲在某个角落发抖。」

「……没想过该立刻去找他们吗？你这个精神异常的家伙。」

「连人家三十秒前说过的话都记不住啊？可怜的学生。我也不是算无遗策，又有体力的问题。那边第一位脖子上电极的电池也有限吧。如果一直留在最前线消耗下去，这片沙滩会变成我们所有人的坟场哦。这么一来，就真的没办法去找那些不知道在哪里的家伙了。」

「……」

「既然过去都待在学园都市的暗巷里，好歹该懂得最低限度的『礼仪』吧。他们已经躲起来了。这时候最好暂且隐藏踪迹，保存实力。如果要找人，就该选择确实的方法。」

上条不由得看向一方通行与乌丸府兰。然而，第一位一开始就对这个话题没兴趣，外套比基尼也只是点点头。似乎是支持亚雷斯塔的看法，认为该避免搜索队碰上二次灾害全灭。

「人类」轻轻一笑。

「而且如果要确实，即使显得无情也该以伦敦为目标。这个国家的一切都集中在那里。要是被带走，应该会往那里移动；就算人留在多佛海滩，到各种报告的集散地伦敦一口气搜集情报也比较省事……再不然，也可以故意让滨面仕上、泷壶理后两人被『骑士派』俘虏，我们则在伦敦等着把人抢回来。」

「……成功率呢？」

「未知数。」

微吐舌头的亚雷斯塔立刻回答。

毕竟统括理事长向来会连失败与败北也包进自己的「计划」之中，是个与「确实成功」最扯不上关系的人。

「之前我应该这么讲过才对——『我并不温柔』﹔也说过『我不会为你们拨出时间』。单纯按照既定轨道奔驰的孩提时代已经结束。如果有自己的目的，就考虑中途下车。在哪里跳车最有效率，自己负起责任下判断。」

3

硬质塑胶破裂的「啪叽」声响起。

将发束般窜出的彩色电线接好就大功告成。

「很好，动了动了……英国的汽车防盗系统真随便啊。总而言之泷壶，安全带。」

「嗯。」

这是一辆扔在海边的大型四轮传动车。除了车顶有固定滑雪板和小艇的架子外，前后左右还装有夸张的金属杆。因此看上去会让人想到鸟笼。

「这是什么啊？」

「和澳洲那边用来防止袋鼠意外的东西很像。如果是英格兰这边，可能是怕放牧的羊冲到马路上吧……」

「即使这里是先进国家又是足球圣地？」

「离伦敦这些大都市远一点的话，应该还有很多乡下地方才对。」

一边闲聊一边打着大方向盘让大型四轮传动车在白沙滩上行驶的滨面仕上，其实窝在类似台风眼的安全地带。拔掉SIM卡的手机放在仪表板前。亚雷斯塔要保障他们的安全，相对地他们则提供协助——尽管基本方针只有这么一句话，但是和当事者失散就没辙了。话虽如此，在到处都有大爆炸的登陆战当中，他终究没有勇气跑来跑去大声呼唤别人的名字。

换句话说——

「撤退撤退。去哪里都行，总之先溜到安全的地方吧。等到事情告一段落再找亚雷斯塔也没关系。」

虽然很随便，可是以滨面的角度来看，若问统括理事长和自己的女友那边比较重要，答案显而易见。最优先的事项，就是将穿着粉红夹克与毛衣的波波头发呆少女带往不会遭到流弹波及的地方。这才是最重要的。

「话说回来，我们本来是要做什么啊？」

「好像是为了什么爱与和平的，可是导游不见了。」

不是没有联络方式，而是明明有却无法用手机，这点特别让人焦急。话是这么说，不过除非对方是笨蛋，否则应该同样会关掉自己的手机吧。也不可能靠公共电话取得联系。

没错，他们有些小聪明。

快快躲进车里，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

两人完全没注意到府兰已经放出气球搜索他们。

车是这年头少见的手排。碰到要利用四轮传动车的特性快速爬坡等情况时，或许会比自行变速的自排车更优秀。就和电脑的Enter键一样，自己亲手喀啦喀啦地操纵排档杆看起来比较帅……当然如果女友没坐在旁边，只会让人觉得这样很烦。

「滨面。具体来说我们到底要去哪里？」

「话说我根本不知道英国的地理环境啊。这辆车没有导航系统之类的东西吗？只有手机架耶，这人该不会只会用APP导航吧。泷壶，姑且帮忙找一下置物箱，里面说不定会有纸质地图。」

「看纸质地图会晕车耶。」

「那你要把地图摊在驾驶座的我面前吗？」

「嗯～」

「喂，别在这种地方撒娇啦。」

「……那，滨面你觉得哪里比较好？」

（虽然很想表现出吓一跳的样子，但是她从哪里学会这种说话方式更让人在意啊！如果在镜子前练习过的话，我心中的某种东西可能就要爆开啦！）

这里不是日本的学园都市。也没有大恶魔麦野和小恶魔绢旗监视，是货真价实的自由之地英国。孤男寡女。在夜晚的海边，偷来的车里！没有约束的情侣会发展到什么地步，就连滨面自己也不知道！

就在这时。

明明该是两人世界，安全领域内却有股不稳的气息。

「哎呀。既然如此，我建议先以首都伦敦为目标就是了。」

喀喀喀！四轮传动车在沙滩上不自然地蛇行，差点正面撞上路边长出长条物的岩石。虽然没有结冰的道路那么严重，不过在沙滩上急刹车也是大忌。

后照镜映出银发褐肤美女的脸。

她和气色很差的迷你旗袍少女脸贴脸，让镜中上演一场不得了的化妆舞会。

「唔～湿气湿气。果然还是不能吹海风。麻烦用空调让空气干燥点。」

「奈芙蒂斯你明明阴沉又爱哭，对这种东西却完全没辙呢～☆」

两人光是在后座娇笑，就让整幅画面成了异世界。

「用他的思维去想想看就好。与其闭着眼睛到处乱找，不如思考对方会经过什么地方，先一步赶到那里还比较确实。」

「不管怎么想，骚动的中心都是那里嘛☆而且考虑到和亚雷斯塔的关系，我实在不觉得他会为了失散的你们一直等在最前线的登陆地点～」

怎……怎……怎……滨面整个人吓得不住发抖，连忘了操作离合器而熄火的四轮传动车都无法重新发动。

「话说你们到底是什么东西啊！虽然从散发出来的气息隐约能知道很不妙就是了！」

「我是『魔神』奈芙蒂斯，她则是『魔神』娘娘。」

「好歹我们所处的位置也比姆大陆[注]还什么的都要来得深啊。能成为时代的目击者，你们该感到幸运啊～哇哈哈哈！」

娘娘那件迷你旗袍的单薄胸口与耀眼大腿都很危险，她举起双手伸个懒腰，炫耀自己娇柔的身段。虽然不知道稀有度多高，不过副驾驶座的泷壶正喷出某种近似无声杀气的东西，真希望来个人想想办法。

「为什么这种东西要跟着我们跑啊？难道不懂人家正处于『没有人碍事的旅行中和恋人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这种梦幻情景吗！难得的欧洲哦！你们看看副驾驶座散发的郁闷气场。我就非得弥补陌生人闯下的滔天大祸吗！」

「哎呀，这还真是不好意思。」

只用绷带缠住极为肉感的褐色紧实身躯，让人想质疑「这已经不能叫服装了吧」的银发美女，将毫无防备的娘娘搂进丰满的胸口，同时说道：

「虽然我们也只是选上需要的人而已呀。毕竟，好不容易靠着『理想放逐』到了一个能永远战下去的游玩场地，却被钓回这里了嘛。」

「不过嘛，也因此接触到有趣的东西，倒也不至于因为没东西解闷而头痛就是了☆」

……感觉话题开始转往危险的方向。举例来说，就像在听内心正静静开始沸腾的麦野说话一样。

「喂。我再问一次，为什么找上我们？」

「因为动机最稀薄。」

全身绷带的褐肤美人奈芙蒂斯若无其事地回答。

「上条当麻、一方通行。以他们为中心的圈子目标意识太过明确，从旁观者立场来看不够有趣。当然亚雷斯塔不考虑，和那种家伙待在一起，可不只是观察角度太过偏颇而已。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很容易掉眼泪的。虽然对于努力的当事者很不好意思就是了。」

「科隆尊已经现身的此刻，站到英国清教那边又……对吧～？」

「毕竟不管是亚雷斯塔还是科隆尊，都把我们『魔神』当成敌人嘛。」

「对吧～？我们啊，不就是对于世间的幸运和不幸都冷淡这点让人讨厌吗？」

人体抱枕娘娘口气悠哉，滨面的不祥预感却越来越强烈。人家的解释越听越没办法安心也是种罕见经验。

「旁观者？观察角度……？这也就是说，你们另外还有什么『想看的东西』？」

「嗯，很多。」

一边轻笑一边磨蹭娘娘脸颊的奈芙蒂斯，以妖艳的口吻说道。

「与马瑟斯缔结密约的大恶魔科隆尊虽然也包含在内，不过最有趣的东西还是人类的罪业。魔法之国英国，似乎藏了些即使从我们这种神祇角度看来也相当有意思的东西。至少，那是种比玛莉亚观音更危险的鸡尾酒。」

4

这是故事书中的世界。

在上条当麻头顶，比平衡球还大的气球密集得宛如葡萄串一般。从各个气球延伸出来的绳索吊着篮子，篮子材质则是叠在一起后意外坚固的纸张。

慢吞吞轻飘飘的气球之旅。虽然体感速度与在地面上奔驰截然不同，但是换算后时速大约三四十公里左右吧。不过或许是考虑到，和目前风险不小的大场面飞车追逐相比，确实朝目的地接近才是上策。

「从多佛到伦敦的直线距离差不多一百公里。」

能这么做并非只靠乌丸府兰。

「之前应该说过，我曾经在日本的镰仓落脚。」

身为功臣的邪恶少女相当悠哉。

「折纸和包袱巾一样，有很多种利用方式。只要下点工夫，它就能自由自在地改变形状与强度，如果利用这玩意儿，甚至能将人工卫星的太阳能板装进有限的空间内。仔细一想，那个国家是不是会从抛弃自己的长处里头得到快感啊？欧美视为理所当然的自卖自夸，对于在英、法、意、美受到那种待遇的我来说，除了可笑以外什么不是。」

搭乘手制气球摇摇晃晃的，正是包含上条当麻在内的侵略英国一行人。即使从上俯瞰，依旧找不到失散的滨面他们。

「露营车、游艇，这回是气球……你真的什么都拿得出来耶。」

「毕竟过去的我，不论是贫是富都深受金钱摆布嘛。好歹我本来也是学园都市的统括理事长哦，全世界每个角落都有我隐藏的财产。这个嘛，如果全凑在一起，大概能将因为不列颠万圣节、第三次世界大战、丹麦『魔神』包围作战等连番战乱而衰退的欧盟整个买下来吧。」

「不能拿那批克劳利灾潮来用吗？里面也有不少长翅膀的家伙吧。」

「先不管有没有办法控制，什么全身剧毒的恶龙、沾满杀人霉菌的飞行机械之类的东西也很多哦？那些玩意儿基本上是杀意与恶意的集合体，利用就算了，别考虑拉拢比较好。」

他们以一副实在不像正在打仗的悠哉模样，游览着夜晚的英国。

「……」

茵蒂克丝默默眺望底下的黑暗。看着即将陷入战火的大地，她内心究竟在想什么呢？

另一方面，肇事者亚雷斯塔则是以随便的口气说道：

「绕过坎特伯雷。现在以『确实』为最优先，稍微慢一点抵达伦敦也无妨。」

「那个叫坎特伯雷的地方有什么啊？」

上条一脸疑惑，坐在肩上老位置的欧提努斯无语般地叹口气。

「……你对于接下来要交战的对手一无所知吗？那是英国清教官方大本营，坎特伯雷大圣堂的所在地啊。」

「咦！」

「从海路的门口多佛一直线往首都伦敦走，自然而然会经过那里。基于什么意图选择地点不言而喻。」

就在茵蒂克丝斩钉截铁地说完后。

轰——！从地面看似尖塔的物体顶端，喷出一道鲜红的直线扫过夜空。上条就像闪电劈在邻近树木上似的吓得缩起身子，亚雷斯塔却只是冷哼一声。

魔法师望着惊人的高压水柱，揭开谜底。

「托马斯·贝克特的血奇迹是吧。不用担心，我们没被逮到。」

那个「人类」摇摇手指，闭起一只眼睛。

「我特地动用乌丸府兰，采用魔法之外的方式飞行。既然魔法师亚雷斯塔·克劳利是个魔法师，应该会仰赖魔法吧……装备再怎么充足，运用者的脑袋不够灵活依旧没意义。」

亚雷斯塔看着扶手彼端的黑暗，宛如哼唱某种不知名摇篮曲似的继续说下去。

「英国没什么改变呢。尽管跨越了一个世纪，黎明依旧很远。连事物的本质都看不清，和那个盲信庸俗记者笔下什么『变态』『食人鬼』等头衔的年代没两样。就是因为不亲眼去看、亲自去做，却自命为知识分子，才无法拭去眼前的黑暗。」

「不……不然刚刚那是怎么回事？」

「英国可是魔法之国哦，魔法的影响大到能让负责取缔的英国清教无止尽膨胀。换句话说，如果除了『清教派』以外没有人能施展魔法，这点就无法成立。曙光、正午、烈日、黄昏、薄暮、极星、日蚀、黑子，以及黎明。那些从我的污名『黄金』分出去的诸多飞沫魔法结社，大概都派出使魔搜集情报了吧。就是这些东西引发装置误判而遭到击落……飞行虽是脆弱性的集合体，但这种行为越做越会导致反感进而增加事件发生的机率，站在正义那一方的人为什么就是不懂呢？」

尽管凶恶的红色此刻依旧断断续续地扫过夜空，钻过防空网的亚雷斯塔方却没有半点慌张模样。

「不过，你口中封印在学园都市的科隆尊，弱点应该就藏在英国的某处吧？虽然伦敦毕竟是首都所以应该相当不得了，但是略过那里没关系吗？你刚刚不就说了是英国清教的大本营？」

「有什么理由要略过怎么看都意义重大的坎特伯雷，直接进攻国内最大的人口密集地区伦敦——你是想问这个吧。」

尽管大恶魔科隆尊一旦再次逃出来似乎就无人能挡，但是从另一方面来说，上条并不想和英国全面开战。他只想快快解决萝拉和科隆尊的问题，把这场混乱收拾掉。就这点来说，他也希望避免调查时漏掉什么东西而找不到方向。

不过，看来亚雷斯塔也有自己的考量。

「确实，坎特伯雷戒备森严。然而对方会特地把有难时的保险措施放在大本营吗？这就像出国旅行时，把预留给紧急状况的现金和平常用的钱包塞进同一个口袋去逛街。会有人把东西放在发生一个意外就全弄丢的地方吗？」

有如故事书内容一般的气球吊篮，悠闲地绕过不见灯光只剩成群黑影的城镇。看样子，戒严令与灯火管制等平常听不到的字眼，或许正认真地四处传播。

「……」

看见大举熄灯让地面像挖了一个黑色大坑的坎特伯雷街道，让上条微微瞇起眼睛。搞不好，关住萝拉·斯图亚特而停摆的学园都市也已经变成那副德行。

正下方似乎是一片牧草地。

能看见地上以不规则间隔摆了许多看似路障的扭曲物体。

「英格兰–伦蒂尼恩大要塞……的外缘。」

虽然这名字似乎有什么由来，但上条毫无头绪。

若隐若现的晃动光源应该不是电灯，而是火把还什么的光亮吧。它们接连围了数重，如果纵观全景，或许会有如以伦敦为中心的年轮蛋糕也说不定。

外套比基尼这么说道。

「是麦田怪圈。兔格雷里面常见到的！」

「啊？为什么啊？难道英国清教的人几乎都会研究UFO吗？」

「怎么可能嘛。」

亚雷斯塔一副无语的口气。

「在草原中央发现草不自然地倒下形成图案。这点程度的神秘，从用断头台斩首的年代就流传至今。当时人们相信那是妖精跳舞留下的痕迹，范围顶多只有数米。这个时代则是满口尼斯湖水怪还什么的，连本质都搞不清楚就把人家捧高高，还为了对抗只看过网络照片的纳斯卡地画[注]而把规模搞得越来越大。怀着庆典心情弄倒麦田的农家，心血都被那些小鬼头糟蹋掉啦。」

「换句话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亚雷斯塔讲到一半就放弃说明只顾嘲讽，代替她解释的，则是坐在少年肩上的娇小欧提努斯。她双手抓住上条的耳朵，轻声对着耳朵深处解释。

「只有『把草弄倒做成的不可思议记号』这个超常现象跨越历史流传下来。至于它的原因，每个时代的假说各不相同。尽管大多数的神秘圆环就和照片里出现妖精的花仙子事件一样，不过是『想引人注目的孩子玩了些小把戏』，但其中也混了些无法解释的东西。地上的家伙以人工手法重现这些东西，操纵整片牧草地带，以干草筑起一整片又高又长的墙。」

即使听到「干草墙」这几个字，上条还是没什么概念。确实，在克劳利军团已经渡海压境的此刻，没时间把拿一块一块的石头叠出万里长城，需要在某些地方省工……但是强度上没问题吗？他不禁想起三只小猪里最先被冲垮的那个笨蛋的家。上条与亚雷斯塔不同，根本不希望英国与克劳利灾潮正面冲突。如果围墙能挡住那批怪物军团就再好不过，如果情况许可，他希望英国人能准备砖块、钢铁这类又硬又厚的东西……

然而，一方通行一副不耐烦的模样开口。

「……弄出墙的家伙是疯了吗？那种架构根本是打算用油或什么的困住想爬厚墙的入侵者，再放把火确实地把对方收拾掉吧。」

「打从很久以前，火就被用来确实地毁坏遗体与剥夺名誉，最适合处死罪人。毕竟十字教的最后审判，似乎需要肉体嘛。也就是『一旦身体烧掉就无法让神拯救』的道理。特地准备火墙这种东西，大概也说明了他们有多认真吧。」

比想象中还要有攻击性，光用听的就让上条缩了一下。

「所以说，没什么担忧的必要。」

亚雷斯塔的口吻，就像在开导害怕噩梦的小孩。

「这是条不错的防线。正常地从陆地潜入会撞上盘问，用特殊的魔法飞行则会遭到防空网击落。不过，看样子『骑士派』与『清教派』那些有见地的大人物，似乎忘了人类能用普通的手段在空中飞这件事。先入为主乃是思考的毒物。像热气球与飞行船这类东西，应该理所当然地在莱特兄弟以前就普及了才对。」

另一方面，负责操控的外套比基尼府兰，则是从从飘浮的吊篮里探出身子，一边摇晃着朝上条这边突出的圆尾巴型多普勒雷达，一边说道：

「英格兰–伦蒂尼恩大要塞，第三城墙通过。概算大约还有六十公里。如果将白金汉宫当成王座，差不多可以看成刚越过围篱踏入正面的蔷薇庭园。」

「不用急。反正以目前的状况来说，到达外围的庭园部分就是极限了，我们可没办法突破坚固的内门进城哦。」

「嘿～」

这时，望着远方的上条当麻突然赞叹地轻呼一声。

旁人看在眼里，或许会觉得他简直就像一个不看正下方而看水平线，想用美景转移注意力的恐高症患者。

「不得了，有极光耶。果然是十二月的欧洲呢。第三次世界大战时的俄罗斯以及和欧提努斯的逃亡之旅，也都下着雪。」

「……你啊，还真是……那个呢。会因为这种事头痛，看来在我心中身为教育家的一面已经根深蒂固了。我原本明明只把它当成泰勒玛的障眼法而已……」

「？」

关于纬度与太阳风等极光的观测条件，没有人特地为他解释。所以上条没注意到自己根本想错了方向。

化身少女的亚雷斯塔露出与头痛抗战的表情，轻摇食指。

「那应该是包住整个首都伦敦的最终结界或什么吧。」

「事情变麻烦了。」

「就是这样。联合王国原本就是三派系与四地区复杂交叠的特异领域。结界基本上就近似于让人远离的墙壁，但在完全一样的坐标叠上三重四色，很可能会一再上演『A的漏洞被B堵住』的戏码，形成这里也不能走那里也不能过的大迷宫。」

「喂，就不能说点人话吗？」

「有非常巨大的墙壁来来去去。一不小心碰到，应该就会被拖上半空中给大得夸张的冲床压烂。由于是大量管路呈鸟巢状交错，所以就算是你的幻想杀手也无法轻易突破……倒不如说，单纯打碎表层只会让它更容易把人拖进去。」

总而言之，亚雷斯塔似乎有老实地把别人的要求听进去。也因此上条当麻觉得自己的心脏稍微缩了点。

他只能呻吟似的催促对方说下去。

「这种东西要怎么办啊……？」

亚雷斯塔「嗯」了一声，点点头说道：

「即使是错综复杂的最终结界，也不至于连英国方的人都无法往来吧。先不管无名小卒，嗯，若是被选上的人应该能过。」

「怎么？难道你要说跟在英国人屁股后面就能发现秘密通道？」

「虽然他们应该没那么蠢，但可以相乘。比方说，『骑士派』俘虏的重要人物想来不会当场杀掉，而会带到伦敦内部逼对方吐露情报。毕竟，那边可是有在拷问与处刑等方面举世闻名，恶名昭彰的处刑塔嘛。这点不会错。」

「到头来究竟要怎么做啊？」

现在不是把别人说话当耳边风的时候。

刚刚催人家说下去或许是个错误。

无论如何。

美少女魔法师亚雷斯塔小妹妹，带着邪恶的笑容这么回答。

「换言之，你被抓到就能前进了。」

连质疑的余地都没有。

沉重的「啪叽！」声爆出，上条顿时全身无力。从右手的幻想杀手没派上用场看来，大概是用上了平凡无奇的高压电击枪吧。他身体一晃，随即翻过了靠折叠纸张确保强度的气球吊篮扶手。明知这是最糟糕的一条路，却无法阻止时间流逝。

假如是电击枪，那可就糟了。

若是遇上高压电，和有没有直接碰到无关。站在自己身旁的茵蒂克丝，以及坐在肩上的巴掌大欧提努斯怎么样了？

连表示抗议和发问解惑都做不到的上条当麻，有如炮弹一般插进牧草地带捆成一团的干草卷上。

姆大陆（Mu continent）是一个传说中存在于太平洋的大陆，并且声称有超过一万年的历史。

位于秘鲁纳斯卡沙漠上的巨大地面图形。

行间一

虽然尺寸夸张，可是搭乘起来感觉又如何呢？

堆有大量集装箱的货船侧甲板上头，一个只看外表大约十岁左右的女孩——最后之作靠在扶手上。

「坐在船上漂呀漂……」

她正要哼唱即兴创作的歌曲，可是——

「……唔～感觉不太舒服，御坂御坂试着自己申告。」

哔哔哔……哔哔哔哔哔——最后之作自顾自地发出些奇特的声音。

她通过说话声以外的某种方式，展开只有自己明白的沟通。

『御坂一五一五一号在里约靠港，御坂报告。耶～巴西烧烤真棒～』

『御坂一八〇〇〇号在越南骑摩托兜风，御坂边用网络个人快递送河粉边聊天。』

『御坂一〇七八二号在南极基地烤麻薯，御坂正在看烤得如何。企鹅好可爱。』

似乎每个人都很愉快。

就在最后之作想着「难道只有自己被诅咒了吗？」这种无益念头时。

「好了啦～盯着冬天的海洋看也只会觉得冷吧。到里面来～」

研究员芳川桔梗从远处向她搭话，但最后之作只是靠在扶手上无力地挥挥小手。这段短短期间内所得到的经验告诉她。在开阔的地方摇晃和在狭窄的地方摇晃，感觉、难度完全不同。

裹着厚重大衣的最后之作仰头望向蓝天，同时发出诅咒般的低吟。认为远望就能解决问题，代表她已经将这种方法看成没有科学根据的咒语，就算往善意的方向解释，大概也只会期待产生安慰剂效果。

「为什么，为什么，要像这样……到处扭来扭去？御坂御坂试着抱怨。海洋明明这么广阔，直直开不就好了。」

「有很多东西不躲开就会撞上去，这也没办法呀～」

芳川以双手比出大喇叭的形状，悠哉地喊道。

此处是狭窄拥挤的东京湾出口。能看见横滨的象征之一——巨大摩天轮。距离能看见美丽极光的阿拉斯加还很遥远。

喊话的芳川自己，也望着看似会出现在演歌世界里的汹涌冬海。

那个横躺在海面上的东西，是什么？

两侧长出好几条人类手臂的诡异巨大鱼尸。

虽然照理说，东京和神奈川一带除了学园都市势力范围以外，还有自卫队与驻日美军的设施，不过看样子不是他们做的。芳川手边有个与行动电话似是而非的携带型小无线电，可是根据这个与船上大型无线电设备连线的器材所得情报，公众广播、警察消防，乃至于外行人的通信，全都是混乱，混乱，再混乱。

……身为纯科学家的芳川桔梗，多半想不到跟阴阳学博士——土御门元春的老家有关吧。

不只这里。

既然影响遍及全球五十三国以及周边国家，那么要从地球仪上找个没出现异状的地点反而很难。

穿着奥黛的凶恶眼神少女——番外个体在芳川身旁吹着口哨。

「御坂原本还以为更多技术外流会让世界支离破碎，结果意外地和平呢。真无聊～」

「哎，全世界都变成这副德行啦。就算学园都市的机密情报真的闪过眼前，也有更耸动的战争话题在各地即时传递嘛。哪些是对的哪些又是错的，一般人根本不可能知道。最后就会混在大量情报里被当成假新闻嗤之以鼻喽。」

当然，如果有人的眼睛利到能分辨正确情报与错误情报，事情就另当别论……可是能做到这点的，基本上只有原本待在学园都市「里面」的专家。讲句实在话，除了大霸星祭等少数例外，对于「外面」的人来说学园都市几乎一直蒙着神秘面纱。即使有些技术在这场大混乱里外流，也不可能一一彻查。

「只不过，学园都市的科学技术可是让全球金融经济运转的动脉。这下子，会使得变化进一步加快哦？一旦经济不稳，大国就会想抢回战争的利权。敌人是不知道真面目的怪物。杀多少都不需要负道义责任，也不影响政治角力……这也就是说，将战争当成公共工程试图重振经济的国家要变多喽。」

「勇敢地决定增产杀人兵器是他们家的事，不过这场战争会持续那么久吗？」

「一旦做了各种准备却干脆地结束，可就真的要严重赤字了呢。在不知道事情为什么发生的情况下，明明也该担心突然结束才对。」

芳川桔梗「嗯～」地举起双手，舒展筋骨。

她现在的尴尬程度，就像明明因为肚子很痛、超痛、不寻常地痛而叫救护车，人家抵达后却发现已经不痛了。有种明明不希望自己生病，却会对上天祈祷「拜托，至少在医院查出些什么问题！」的感觉……总而言之，如果在无人监视的世界尽头阿拉斯加亲眼看见极光之前，战争就已结束，也会让人感到困扰——这位复杂的成熟女性，脑中转着这样的念头。

第二章
处刑塔张开大嘴等待
the_Abyss_of_London.

1

通告首都防卫队。

关上等同于英格兰–伦蒂尼恩大要塞最终城门的结界。此乃「骑士派」官方代表，赫雷葛瑞斯·米雷茨的命令。

现状如下。

沿岸防卫队无法拦阻从多佛海峡路线逼近的克劳利灾潮。敌军踏入英国本土那一刻起，最优先目标便更改为保卫首都伦敦，以及保护尊贵的「王室派」成员人身安全。

至于前雅妮丝部队、天草式十字凄教等外来战斗集团，没有回收的必要。不需要等人，尽快关闭结界。追根究底，是他们失败了才让敌方登陆。到这个地步，不能再让他们扯国家后腿。

我是光荣的英格兰贵族。

因为「地理条件适合」这种理由，就被当成保护其他三个地方的缓冲材料，这种事我绝对不接受。要做就要有意义。

打从最高主教萝拉·斯图亚特放弃职务行踪不明起，「清教派」就已失去大义。

目前，已经派人搜索她的居住地点兰贝斯宫。希望能尽快找出她的踪迹。

此外还得准备需要的人才。

尽管结界万无一失，仍旧得未雨绸缪。

「保险起见」这句话，在战争期间意义极为重大。事关首都伦敦的防卫。诸君，务必进一步提高警觉。

不需要向骑士团长报告。

若有人质疑与「王室派」关系亲密的我所言不实，则将此人视为背叛以伊莉莎女王为首的英国王室信任，立即处罚。

2

喀哒喀哒叩咚叩咚，上条当麻随着固定的振动摇晃。

但是坐在列车座位上会有的那种睡意却完全没有来访。这里是护送用的马车内部，门当然已经用锁头封住，小窗也有铁丝网与铁栅的双重屏障。郁闷的气氛已经无法抑止。

「啊…………」

因为他忘了。

因为他觉得自己好像能理解。

现在不是顾念米娜·马瑟斯与婴儿莉莉丝的时候。亚雷斯塔除了是父亲与魔法师之外，不也是一直以来都待在学园都市策划种种阴谋的统括理事长吗？为了自己的目的，不惜把世界区分为科学和魔法让全人类对立，利用在一座城市里生活的两百三十万人也毫不犹豫。为什么没想过自己会成为其中一张被随意扔在桌上的牌？他不断自问自答。

「哼，无礼之徒。等着看，到了处刑塔就是你的末日。」

同一个封闭车厢里，响起正气凛然的女性说话声。说话者并非和上条一样的囚犯，而是负责护送的人。

应该说，她正是在……多佛？海滩上见过的女骑士。

这人还配合自己说日语……虽然刺猬头这么想，不过实际上在这之前，骑士已经用英语向他搭话多次，但是完全听不懂的上条只当她是在自言自语根本没理会，让人家感到有些挫折。而上条并未注意到这件事。

「听说那批东洋人部队……天草式，已经被克劳利灾潮击溃了。」

「咦！」

「全是你们的错。坎特伯雷似乎已彻底沦陷。一旦惨遭克劳利灾潮淹没，下场就是那样。他们会吃人，会把人撕成碎片，还会因为有趣而把人揉成一团。这是英国有史以来罕见的惨剧……」

「？」

上条瞬间还以为心脏要停了，可是听到后来脑中又有了疑问。

「你说坎特伯雷，那边不应该还好好的吗？」

「哪有这种事，大家都这么说！在这种局面下怎么可能说谎！」

「……换句话说，你没有亲眼看见？」

「那些家伙在吃人之前，似乎会先把人倒吊起来放血。血会从眼、耳、鼻、口，身上各个孔洞流出来。那大概是种难以想象的痛苦，叫天草式的东洋人好像也有同样下场……」

听起来，似乎不用太担心天草式的人。在大混乱之中，各种「谣言」必然满天飞。

上条轻轻叹口气。

「话说回来，你弄到了新的胸甲呢。太好了，真的是太好了。纯洁无暇的胸部没事真是太好了……」

「不……不要掀骑士的疮疤，笨蛋！快点忘记，否则我饶不了你！」

女骑士虽然满脸通红却没有激动地抗辩，而是双手护住自己的身体往后缩。不知道为什么，有股和遭到土御门陷害而在满满战斗系大小姐的「学舍之园」里逃窜时一样的味道。说不定这人也是在温室里长大，不习惯和陌生男性交谈。

此时，传来微小的金属声音。

似乎是某样东西从女骑士手中掉落。她连忙伸手去捡的，是一个稍微大了点的金币状物体。上条当麻对于零钱声的反应很敏感。

「外国钱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呢。怎么讲，看起来就像玩具一样。」

「呆子。这是叫做断头金币的灵装。」

……瞬间，他还以为是红茶国的人弄错日语用法，不过看样子对方是真的说了「断头」这个词。感觉很危险所以他没追问下去。

尽管如此，女骑士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它能让痛楚与恐惧消散数秒，是用来自我了断的辅助灵装。就类似魔法阵营的携带式麻醉剂吧。会把这种东西当成护身符，代表我们还不够努力。」

「喂！」

「别拿走哦。这是所有参战人员都会领到的配给品。」

上条总算感受到了所谓的战时气氛。

往小而沉闷的窗户望去，外头那片伦敦街景，感觉和马车内没什么两样。

总而言之，一个人影也没有。

想来不只是因为夜色已深。别说醉汉，连只野猫都没有。到处都紧闭门窗。与其说是因为有具体的敌人会如何如何，倒不如说是忌讳头上那道有如极光的光之帷幕。尽管根据亚雷斯塔所言，那似乎是保护用的魔法，不过防卫兵器本身就会让人联想到战争。在讨厌的戒严状态之下，穿着修道服的修女和身穿银铠的骑士慌慌张张地移动，画面异常至极。宛如大规模灾害前兆的噪音支配了整片风景。此刻正值「昨天为止的常识明天就不管用」般的夸张改写。没有形体的「时代」本身，或许已经发出惨叫。

这不是上条第一次造访英国。

他回想起在多佛海峡和搭乘气球时，茵蒂克丝展露的忧郁侧脸。

正因为如此，上条当麻才会这么说。

「……伦敦变了呢。」

「哼。」

听到局外人讲这种矫情的话，似乎让在当地生活的女骑士很不爽。冷哼一声（而且还是老样子缩在车厢角落）的她这么嘀咕。

「真的会很悲惨哦。」

「？」

「处刑塔没有你想的那么仁慈。」

「嗯？嗯嗯？」

好像听过，又好像没听过。

「该怎么讲，就像旅行猜谜节目会出来的东西……？似乎和字面上不一样，没有什么塔的感觉，是不是保管宝石之类的东西啊？」

「整体就像个方形的箱子，这点我承认，不过你讲的是在同一块地上的宝石屋。正牌的白塔里面，可是不折不扣的地狱哦。」

在问清这番话真正的意思之前，上条他们搭乘的马车已经通过石造城门。借由高耸城墙划分出来的广大土地上，能看见许多建筑散落各处。从这个角度看去，就像堆砌沉重石块筑成的巨大医院。目的并非医治病人，而是为了搜集死人才存在的无出口不祥医院。

马车驶入其中一栋建筑。

就连令人喘不过气的伦敦景色也不是对手。只有方方正正的石壁。宛如被盖上沉重岩盘活埋一般，有股非常夸张的压力涌来。周围那些呀呀叫的，大概是渡鸦吧。明明街上连只猫都看不见。这里似乎成了它们的安居之处。

身穿银铠罩袍的女骑士说道。

「下车，地底到了。」

这么说来，英国清教的首脑萝拉·斯图亚特有些秘密，但是这位女骑士……不可能知道那么多吧。刚刚只有两人不会被别人听到时，应该不顾一切把事情说出来——上条事到如今才后悔。

等到车厢尾端的双扇门开启之后，就太迟了。

如果「女骑士知道秘密」这件事让人知悉，连她也有可能遭殃。既然没办法随时待在身边保护她，就不该轻率地说出口。

现在的状况，没有单纯到把真相都讲出来就能圆满收场。

不知情的女骑士，向她似乎认识的中年男性喊了某些话。

「守卫！那是新客人。客房还有空吧，抱歉要临时入住，登记就麻烦了。」

「东洋人的年纪很难判断，不过看样子他应该才十来岁吧。这年头日子还真难过啊……欢迎光临白塔旅馆。不过退房时就要跟尸袋一起走喽。」

……虽然完全听不懂两人以流畅的英语讲些什么，可是不知怎地，上条觉得他们瞄向自己的眼神里那种类似怜悯的感情，要比明显的敌意更恐怖。

人犯转交处刑塔守卫之后，上条走在沉闷的石造走道上，还有一根与身高差不多的橡木棒顶在他背后。途中又是上楼又是下楼，再加上没有窗户，令人渐渐搞不清楚方向与高度。简直就是座迷宫，带给人一种探索诡异古城的感觉。就连自己现在究竟是登上高塔还是走下地底，都变得暧昧不清。

通过几道突然挡在通道上的铁栅后，有许多铁门并排的监牢就在面前等着。

「〇八七号，抵达。」

「复诵，〇八七号抵达。」

即使是不懂英语的上条，好歹也听得出数字。被剥夺名字改以编号称呼，有种独特的感觉。尽管只当它是个别号也行，却无论如何都没办法老实接受。不知怎地，有种自己不被当成人类看待的感觉。

守卫打开数字与上条编号相同的铁门，将他扔进去。这间单人牢房似乎有个小窗，让月光通过高处的铁栅栏照进来。里面是个连两坪都不到的石造密闭空间，有一块看起来已经变成褐色的破烂垫子，以及一条曾经是毛毯的东西。再来就剩一个不知道是不是抽水马桶的可疑西式便器。冷清到那些把私人物品扔光住进朴素套房的人也会受不了。

「接下来到底该怎么办啊……」

上条不由得抱头叫苦。

完全找不到可能的手段。虽然这里毕竟是专业的（？）监狱，或许算得上理所当然。

来历不明的便器不用说，就连那块让人想象不到为什么会变成这种颜色的垫子，他也没勇气坐下去。污渍也好裂缝也好锈斑也好，一切都隐隐能看成人脸。这么一来，只能靠在沉重冰冷的石墙上用力大喊了。

「你好像打算趁乱潜入伦敦还怎样的是吧，之后可要记得来救我啊，亚雷斯塔！」

说实话，上条既不支持英国也不支持克劳利灾潮，只想赶快解决萝拉和科隆尊的问题，结束这场混乱。他和那个统括理事长则是处于「虽然了解彼此却也互相敌对」这种实在很微妙的关系。换句话说和英国打一架也没在怕的亚雷斯塔会不会觉得自己道义上该解救和平主义者，实在让人怀疑。应该说这人形象就是离人类道德最遥远的那种，要想象他乖乖负起道义责任的模样反而难。

亚雷斯塔也亲口说过，自己决定要不要半途下车。一直照人家说的做而被踢出去，搞不好这人还会面不改色地说是上当的人不对。

那该怎么办？

「……」

这里是「必要之恶教会」管理的监狱。虽然不知道那些家伙常挂在嘴边的「狩猎魔女」具体来说是怎样，可是隐约能猜到不是什么好东西。就……该怎么讲，感觉会冒出很多那种拿什么铁环、粗锁链，像智慧环一样组合出来却一点也不聪明的诡异拷问器具！这样下去就要开始「其实很恐怖的西洋童话」那种风格的残酷表演啦！

「喀」的脚步声响起。

上条吓了一跳，往铁门方向看去。他起先闪过「门明明很厚，却能听到通道的声音呢」这种念头，仔细一看才发现上头有个类似廉价公寓信箱那样的细缝。说不定是用来递送水和食物的。可是，他完全不想靠近牢门往外看。毕竟满脑子都是「其实很恐怖的西洋童话」。一靠近小窗往外看，眼睛就被锥子「啪嚓！」也不是不可能。

（怎么啦，喂。别开玩笑啦，结果究竟怎么回事啊！咦咦，为……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不是这里吧？应该是要找其他牢房对吧？不是会用皮带把人绑在牙科那种椅子上然后用裁缝剪刀尖端滑过蛋蛋之类的发展对吧，对吧？）

喀……叩，脚步声持续响起。

照理说通道上有许多完全一样的铁门，却让人感觉声音是逐渐朝这边靠近。该怎么讲，上条脑中甚至浮现「被浑身是血的站务员追赶而躲进巨大置物柜里，对方却依序敲门最后再从外面把柜子锁上」这样的鬼故事。或许是因为完全挤不出这种状况下派得上用场的知识，所以走投无路的脑袋到处乱翻记忆抽屉。

终于，脚步声停下。

停在上条牢房的铁门前，目标根本就是他。

（唔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上条拼命地把尖叫压下去，寻找有没有能当武器的东西，可是顶多只有软趴趴的垫子和U字型的马桶座垫。物资不足的情况越来越严重，这个偷懒到极点的逃脱游戏难道只有两个地方能点击吗？不得已，他只好脱掉裤子将裤管尾端绑起来，再把脱下来的鞋子塞进去。用什么东西当重物都行，只要配着离心力挥舞就能当成堪用的钝器。

就算被扔进魔界也不能放弃。只穿一条内裤奋斗的战士上条，甩着危险的长裤嚷嚷。

「啊……唔……等等，该死的要来就来啦！」

可是对方好像就是打算让他焦虑，要他吓破胆。明明打开铁门后要怎么用暴力制服犯人都可以，却故意站在门前不动，沉默了好一段时间。最后，来者似乎想观察上条的动静，从横长的小窗往牢房内看。

至于这个人——

「哎呀呀。我听说有位特征与熟人十分相似的东洋人被捕，这才连忙赶来。看样子你很有精神呢。」

奥索拉·阿奎纳。

是前罗马正教修女，现在应该是由英国清教收留才对。她有副隔着长裙修道服也看得出来的凹凸有致好身材，是位厨艺不错的温和大姐姐。没想到这座处刑塔里，居然会来了一个脖子挂着十字架的正牌人畜无害。

接着上条突然注意到。

在没有其他人的密室里，自己主动脱掉长裤挥舞，一头热地摆出备战姿态，模样看起来实在有够古怪。

只穿一条内裤在魔界奋斗的战士，非常不耐打。

「讨厌！不要，不要啊！不要看这么污秽的我，奥索拉！就说不要看了啦——！」

「哎呀呀。」

见到上条当麻不断退后并且在牢房角落缩成一团，从小窗往内看的温和大姐姐优雅地将手放在嘴边。那既不是失望也不是害羞，而是……呃，和蔼的微笑。上条此刻恨透了年长角色的包容力。

「啊，真是的！你是来干什么的啊？偷偷跑来救我吗？」

「哎。那个，我现在还是隶属于英国清教，所以是来帮忙人家的。必须盘问你才行，呃，钥匙是哪一把呀……」

上条听到喀啦喀啦的拨弄钥匙串声响，眼泪都快掉出来了。换句话说她也是站在神秘拷问处刑塔那边修理自己的。根本没有什么同伴。这让人有种胸口开了一个洞的感觉，上条一直空转到过热出问题的脑袋开始往奇怪的方向思考。

可是先等一下。

眼前的人终究还是那个温吞奥索拉……如果是由她「动手」，应该不会那么惨吧？倒不如说，她真的知道那些在恶心西洋童话里会出现的拷问器具怎么用吗？上条脑中隐约浮现一个拿着鞭子蜡烛却可爱地歪头的大姐姐模样。感觉没问题。应该没问题。哈哈哈，不是啦，奥索拉，那个要这么用——除非自己躺上砧板做这种愚蠢的绅士教学，否则应该会什么都没发生白白浪费时间就这么让事情结束。真要说起来，那位性感大姐姐好像有让话题在同一个地方打转的坏习惯对吧？甚至有可能连「要问出什么，该怎么做才算过关」这种审讯拷问基础中的基础都忘掉。很好，行得通。上条当麻用手背拭泪。行得通行得通。先把裤子穿上，有话之后再说。尽管心脏还是老样子怦怦地跳，但是现在不能因为奇妙的吊桥效应而兴奋。要快点拉上拉链，皮带也要系好。视后续发展说不定还会碰到有点色的意外哦。

（有些色……不不先等一下怎么可能只是有点啊，这种紧身皮衣的发展……？不不不，不对，要顺水推舟，我才不要乖乖让人拷问死在牢里！我是上条当麻，请多指教！呼……呼，好可怕～我最喜欢的词是舍监。唔哦唔哦哦，请多指教，请多指教！）

将热情投注在舍监大姐姐的上条当麻有些激动。

到头来都在发呆连裤子都没穿上的人这么想着。

要死可以晚点再死。

「打开了～来来来，来这边哦。」

另一方面，可能是还没有搞清楚状况吧，奥索拉·阿奎纳带着非常爽朗的笑容将厚重的铁门大开。一如胸前十字架所示的和平主义。身为性感大姐姐却浑身都是破绽，整体来说实在悠哉到了极点。

「好啦好啦，总之先把裤子穿起来，上条先生。」

「这种事不该由女人说啊！突然听到这种不得了的话让经验值飙到停不下来……！」

「是是是，好，裤子已经撑开喽。先把手放到我的肩膀上。抬起右脚～要从这里过哟～？」

反应一如往常。她的脸就在腰际。

右脚，左脚。

上条就像让人帮忙穿衣的小孩般挪动身躯，同时微微颤抖。怎么说呢，因为在这个到处都不对劲的英国里，突然涌起某种让人怀念的久违气氛。感觉只要顺从这个趋势就不会有问题。这里很和平，希望尚未消失！

「呜……呜哦哦……呜哦哦哦哦哦哦……」

「哎呀呀，出了什么事吗？不要哭，乖乖～」

奥索拉以高雅的手帕轻轻替少年拭泪，判断这么做还是止不住后，她以柔软的双手搂住少年的头。感觉上来说，就类似年轻太太将一颗大西瓜抱在胸口那样。

「放心，没什么好害怕的。」

「凹嗦啦扫姐，奥索拉小姐～！」

「只要你肯好好地回答问题，应该不至于动粗才对。」

「你这家伙已经彻底变成那边的人啦？」

从丰满胸部这片无底沼泽里把脸抽回来的上条当麻顿时回神。

现在不是中什么吊桥效应[注]或斯德哥尔摩症候群[注]的时候。

他想过干脆像坏猫咪逃跑案那样从旁边钻过去溜走，但是就算出了牢房也不知道处刑塔的整体格局。而且途中应该有铁栅门。还不行，上条拼命劝阻自己。确实，与其在这时来场看不见胜算的豪赌，不如确实点比较好。先离开牢房，然后一边应付奥索拉一边确认有没有看似紧急出口的门。

「可是，在这种时候不经许可就闯进英国可不行哦。」

「哦。」

「想必是误会，抵达那个房间之后请你老实说出来。这是最接近平安无事的路。主啊，请守护可怜的羔羊……」

「这样啊。」

大概是忙着调查内部格局吧，上条的回应显得心不在焉。这么说来，奥索拉在罗马正教时代好像擅长到世界各地出差宣扬教义。的确，这种悠哉的傻大姐模样，或许会让人觉得全副武装提高警觉的自己很蠢。

「刚刚不小心听到坎特伯雷已经沦陷了，真让人头痛呢。克劳利灾潮好像还会把抓到的人吃掉、撕开、揉成一团。实在不想迎接需要仰赖断头金币这种东西的时代。」

「我在马车里好像也听过耶。不过那是真的吗？我看到的时候，那个叫坎特伯雷的地方还很正常地活蹦乱跳，甚至对空中喷出危险的高压水柱……」

「……天草式的各位也联络不上，真让人不安呢。谣传抓到他们的人把他们的内脏抽出来弄成木乃伊什么的……」

「不是倒吊起来放血啊？联络不上是因为手机不通啦。」

「哎呀呀，我毕竟是来帮忙的，必须盘问你才行。」

「还不用讨论可信度，话题都在原地打转根本没办法正常交流吧。好啦，奶奶你已经吃过饭了吧！把焦点整个拉回来——！」

事实与期望背道而驰，似乎没有能简单认出来的出口。

轰！就在这时，并排铁门中的一扇被从内踢飞。

「呀！」

金发大姐姐发出意料之外的可爱声音，搂住上条的手臂。柔软的触感，淡淡的甜香。完全没注意到这些的奥索拉，就像个在鬼屋里含着眼泪发抖的小孩子一样，但是以这人的份量来说，不管什么东西顶到哪个部位都可能让上条当麻的青春期爆发。

「……该怎么讲，你啊，真的和这里不搭调耶。」

「呜～那……那个，我是在想能不能以辅导员的身份协助大家重新走回正途……」

非常了不起的想法。真希望能拿她指甲缝的污垢熬成汁让亚雷斯塔那种人喝。虽然那个变态搞不好会欣然接受然后直接把人家的手指含进嘴里，非常危险。

到头来上条还是一无所获，转眼间就已走到目的地门前。

奥索拉在敲门的同时这么说道。

「就是这里。」

（不行，还不能放弃。一定有漏洞。来的路上没找到，可是回程再调查一次的话，应该会有什么……讨厌啦，真的是由奥索拉大姐姐负责盘问？会有个穿着黑色马甲歪着头的天然大姐姐吗？如果是这样应该就没事了呀～请多指教——！）

此时，看起来考虑了很多实际上却开始无意义妄想的上条，突然产生疑问。

奥索拉·阿奎纳敲了门。既然钥匙串挂在腰间，照理说就算上锁应该还是能自己开门。换句话说，门的另一边可能有人。负责盘问……不，讲得更直接一点，负责拷问的不是这个傻大姐。那会是谁？

接着门干脆地开了。

那家伙就在「其实很恐怖的西洋童话」的世界正中央。

史提尔·马格努斯。

摆一张臭脸咬着香烟滤嘴，身高将近两米的壮汉。

「哟，混蛋。」

明明是个穿着朴素修道服依然凹凸有致的大姐姐，却像个在鬼屋吓到哭出来的小孩一样毫无防备贴着人不放的奥索拉·阿奎纳在场，让事情变得更加严重。以双六来说，就是「好不容易停在前进六步这种超赚的格子，前方却有回到起点等着」那样的悲剧。

声音不带感情的人说道。

「……你丢着『那个孩子』不管，跑来这种地方干什么？虽然光是这样就让我想修理你，不过今天是工作。我就把个人情绪放一边，正经地按照步骤来吧。」

「啊……啊啊……」

上条当麻就像轻微贫血似的，觉得眼前一黑。

他很想咒骂那个受到傻大姐奥索拉隔着厚重修道服也一清二楚的胸部诱惑，想逃避现实而开始感受到一丝香艳气息的无知自己。

喜欢的词是舍监。

现在不是说这种东西的时候。

「不行啦笨蛋。折磨人的方法有很多种，唯独玩火的专家绝对不行——————————————————————————————————————————————————————————————————————————————————————————————————————————————————————————————————————————————————————————————————————————————————————————————————————————————————————————————！」

对方完全没有手下留情。

上条当麻迅速被皮带固定在椅子上。

3

「……」

「别瞪我啦。」

英格兰–伦蒂尼恩大要塞，第一城墙近郊。

距离伦敦大约二十公里处，一间较大加油站的附设餐厅。待在窗边席的亚雷斯塔·克劳利一副受够了的表情。

坐在她对面那位则是排名第一的超能力者，一方通行。

看样子似乎是由管理整片牧草地带的牧场部分扩充设备而成。提供的不是牛或猪，应该是羊。礼品贩卖区摆着看似用了羊毛的手套与毛线帽等物……之所以只有干电池与范围连一百米都不到的玩具无线电位置空着，说不定是因为「在行动电话管制下依然能自由与亲友取得联系」的谣言横行。

一行人从靠气球飞行的纸吊篮下来后，在地面待机。

可能是因为邻近英国清教设下的路障，这里对修女而言似乎也是个宝贵的补给据点。不时能看见抱着食物出入的少女，也有人到旅馆借浴室。

一方通行用怀疑的眼神望向窗外。

「……我说啊，他们好像嚷嚷着什么『整片多佛沿岸都沉进海底』之类的东西耶？你到底想用那堆恶心的东西干啥？」

「喂喂喂，什么都怪到我头上啊？现在可是通信受限的战争时期哦，你以为会有什么可靠情报给那些看起来就没开过苞的家伙吗？这个国家啊，已经脱离只花点月费就什么都搜寻得到的时代啦。」

尽管近到只要在这里暴露身份就可能引起不小的战事，身穿蓝色西装制服又戴魔女帽披斗蓬的少女却依然懒洋洋。不是有自信能撑过去，纯粹是缺乏会因失败而慌张的感性罢了。

一方通行咬了一口基本套餐里的汉堡，露出非常凝重的表情，随即将汉堡放回托盘上。之后他就只碰炸薯条了。

生于这个国家的亚雷斯塔轻笑着表示：

「哎，毕竟这是个实在没办法拿餐点自豪的国家嘛。不过说是这么说，但你一开始就弄错了吃法。英国菜呢，是设计成搭配酒、甜点，以及红茶的。单独入口只会让人受不了而已哦。」

「现在是炫耀故乡的时候吗？」

第一位啧了一声，看着窗外这么说下去：

「……其他人可是都跑光喽。那个最弱混蛋一消失就变成这样，你还真是没人望呢。」

从这话的口气听来，一方通行言下之意似乎是自己也该跟着其他人走。

茵蒂克丝、欧提努斯、乌丸府兰。

女性成员一个也不剩。想来是分别用自己的方法去搜索上条当麻了。

「不管怎么样，慌慌张张也无济于事。如果不想办法搞定三重四色的最终结界，通往首都伦敦的路就不会开。」

「……」

「死心吧。操纵矢量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现在的你，顶多是把一只脚的脚尖伸进去，这点程度要说已经掌握、认识魔法的世界还很难。」

亚雷斯塔轻轻甩着银色汤匙，语带嘲讽。这和个人好恶无关，真要说起来，或许拥有少女外表的魔法师不管和谁交流都会变成这样。

「……不过嘛，搞不好那个『魔神』能成为通过的例外就是了。无论如何，我从一开始就没期待过什么人望。说穿了，如果当初真的有人愿意舍命拉住我，难道我还会持续走偏路长达一百年以上吗？」

「……不就是因为真的有，现在的你才会踏出『没有窗户的大楼』吗？」

「你这句话一出来嘛，我就无法招架啦。大家都是一丘之貉吧？」

看不出有什么罪恶感的亚雷斯塔，用刚才那根汤匙舀起用羊肉装点的欧风咖喱。生于英国却讨厌英国的「人类」果然很懂。她根本不期待餐点的细腻调味，选择哗啦啦地加了几十种辛香料的咖喱。

拥有少女外表的邪恶大概是因为生长于水质颇硬的国家吧，她不信任水龙头的水，而是拿起瓶装的昂贵饮用水喝了一口。

「差不多该谈正事了。」

「啊？」

「虽说限定首都伦敦，范围还是很广。包含大伦敦地区的外墙有三十三区，是个约有一千六百平方公里的大都市圈哦。谈谈目的地没什么坏处。」

从一方通行的角度来看，没什么协助亚雷斯塔的理由。不仅如此，这家伙更是让他人生蒙上阴影的罪魁祸首。不怕失败或败北，也感受不到死亡的恐惧。这么一来能算得上复仇的复仇根本无法成立。他就是在这种状况下踏上寻找材料之旅。

对任何阵营都不感兴趣。总而言之就是好好观察。

亚雷斯塔要是将目的说出口，第一位说不定反而会为了在这人眼前毁掉目标而行动……不过嘛，亚雷斯塔也不可能不明白。

自己早已习惯失去。

一路走来有如与死神同行的「人类」，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慌张大闹。

「威斯敏斯特教堂。」

所以，亚雷斯塔毫不犹豫地出牌。

游戏已经开始了，这种风险也包含在内。

「与英国王室国家级典礼关系密切，将魔法大国英国的宗教与政治结合在一起的一大中心地点。」

「啊？现在是要谈你的家务事吧？」

「哦，确实对我来说那放在第一顺位，不过事情并非只和莉莉丝与萝拉有关哦。封印在学园都市的科隆尊，不久之后会爬出来。下次露面时，人类大概就没有对抗手段了。如果那个恶意集合体科隆尊控制住局面，同时掌控英国清教与学园都市，你觉得世界会如何？那个只为了打击我就盯上我女儿肉体的大恶魔，可是说了下次要痛快地玩到行星规模哦。」

「……」

「就我看来，现在还杀不了那家伙。就算动用你的手也一样。所以，我需要找某个沉睡在英国的『秘密』。」

4

「我说我说我说！反正我又没理由对克劳利那家伙讲什么义气！我会全部说出来所以不要用火，千万不要把像锻刀那样烧成橘色的铁面具戴到我脸上——！」

堆满各种奇妙拷问用具的处刑塔审问室。上条当麻在正中央的皮带椅上猛摇，同时含着眼泪大叫。不开玩笑，如果他不说点什么话集中注意力可能会尿出来。

史提尔·马格努斯。

和「认识与否」这种区别无关。如果是这家伙，大概可以面不改色把上条的手指一根根烤熟吧。

「为什么踏入这个国家？谁指使的？你和萝拉·斯图亚特突然消失及克劳利灾潮这两件事牵扯有多深？」

「不慢着不要连着来，一个一个解决啦！我就说了会全部说出来啊！」

「为什么踏入这个国家？谁指使的？你和萝拉·斯图亚特突然消失及克劳利灾潮这两件事牵扯有多深？」

「你来自只会说这几句话的星球吗！真是的！」

他只是机械性地念出信息，毫无感情。

能够救命的女神奥索拉·阿奎纳不在场。那一丝甜美的香艳气息已经远离。只能赌命与烟味恶鬼来场交涉战。依然叼着烟的将近两米壮汉，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开口。

「你的话还真多。我明明什么都还没做。」

「因为是火啊，你的话开场那一发就会留下一辈子消不掉的痕迹了啦——！」

「……像这种家伙总是会装出一副毫不保留诚实招来的样子，想把最重要的秘密守住。被盘问的人会用这种方法，让他们能自由设定『已经全说出来了』这条最底线。」

「……」

「没错，这阵沉默就是证明。多谢你的引导，就让我把底细拖出来吧。」

确实，埃及那辆米娜·马瑟斯与莉莉丝藏身的露营车绝对不能说。即使自己和亚雷斯塔是互相了解的敌人，还遭到对方背叛而关进处刑塔，这件事依旧不能吐露。

「火啊——」

史提尔简单明了地从正面对上条喷了一口烟，并且这么起头。

「当成破坏的手法虽然极为有效，但是要当成逼供手段就难了。不是单发威力过高导致休克死亡，就是坏死情形比预期严重无法收拾。虽然可以从死者的脑抽出残留情报，不过只能赌这么一次。更何况，即使拿去和切断、打击粉碎相比，燃烧在『失去肉体的恐惧』这方面冲击依旧太强。就像你说的，由于一次就会造成一辈子无法抹灭的重创，所以有让对方自暴自弃什么都不管的危险。这么一来，无论受到什么外来刺激，那个人都不会再说一句话。对于只需要问出所需情报的一方而言，这样就麻烦了。」

「你不会用火……？」

尽管途中冒出切断、打击粉碎这类让人不想追问的多余词汇，上条依旧不禁想确认这点。

表情没什么改变的史提尔这么回答：

「要说YES的话是YES，要说NO也算是NO吧。」

「？」

「这年头的狩猎魔女呢，会用上这种东西。」

他拿到上条面前的，是一张薄薄的纸片。一个稍微大了点的纸娃娃，看样子真的只是拿剪刀从A4复印纸上剪下来的。不过只有随便弄了个头和手脚，整体的平衡也很奇怪。似乎是只要能明白「这是人的形状」就好。

「那是什么……？」

「嘴巴闭上比较好，咬到舌头就麻烦了。」

史提尔马格努斯冷淡地说完，便在上条面前把香烟按到纸娃娃的右脚上。

「上条当麻，欢迎来到雾与魔法与拷问之都伦敦。」

紧接着，断了。

少年烤到炭化见骨的右腿，膝盖以下整条脱落。

「啊……嘎？」

他脑中浮现炸鸡特别美味的部分。

位于鸡腿骨的前端。就像把那团有如半透明胶状物的抖动软骨所盖住的圆球，放得更大更大。

「呜哦哦哦哦哦哦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什么嘛，还有力气叫啊？我原本以为一开始就会翻白眼昏过去，看来你已经累积了不少经验。虽然这么一来，反而会变成地狱就是了。」

史提尔以扯断昆虫脚的小孩那种眼神，持续观察大叫大闹的上条。他就这样继续用香烟抵住纸娃娃的下腹部。

噗滋噗滋噗滋噗滋。

有如塑胶融化一般。皮肤随着来历不明的异臭溃烂，肌肉跟着断裂，某种浓稠物就像被往外推似的不断流出来。视野一再闪烁，景色因为眼泪之外的理由变得模糊。

唯有机械性的冰冷话音重复回荡。

「为什么踏入这个国家？谁指使的？你和萝拉·斯图亚特突然消失及克劳利灾潮这两件事牵扯有多深？」

可是到了这个地步，上条总算明白某件事。

虽然少了一条腿，猛力挣扎的他依旧逃不开有皮带的椅子。换句话说，他的四肢此刻依然受到「拘束」——尽管应该没有能被绑住的腿。

「啊……啊……」

「怎么样？」

「你没有……真的用火烧。只是用那个娃娃……让……让我以为自己被烧而已。」

「就算知道，也不代表你能够避开痛楚和折磨就是了。」

按。

史提尔让烟在纸娃娃的脸前停住，开口说明。

就和据传二十岁之前没忘掉就会不幸的都市传说紫镜一样。这与你知不知道机制无关。越是排斥就越会意识到它，进而深陷其中。

「这是专家的道具。无路可逃。它就像催眠术与火钳那样，不会影响肉体。因此，你也不会因为血压急遽变化而休克死亡。承受足以致死的伤害却死不了，可是地狱啊。这是人类设计来狩猎魔女的地狱。」

视野持续闪烁。

「你引以为傲的幻想杀手，只要用普通皮带将右手固定在椅子上就没办法用。元凶明明在脑里却不能用手碰，很痛苦对吧？」

上条已经明白了。就像有人将烤成橘色的铁板贴近他的脸一样，这是「前兆」。他甚至忘了要咬紧牙关，只想着要在嘴角不断流出唾液的情况下，集中濒临破碎的意识。

亚雷斯塔已经随便了，萝拉·斯图亚特根本不用管。

可是，米娜·马瑟斯和莉莉丝呢。

如果因为要自保而放弃她们，就违反了少年心中的规矩。

史提尔·马格努斯，对此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他只是知道该怎么做，今天重复昨天做过的事而已。就像在组装输送带上零件的单纯作业里迷失自我一样，脸上什么也没写。

已经不知道重复几次的质问再度到来。

「为什么踏入这个国家？谁指使的？你和萝拉·斯图亚特突然消失及克劳利灾潮这两件事牵扯有多深？」

「……」

「你的表情还真悲惨。」

和说的话刚好相反。

他就像盖章一样，轻描淡写地把香烟前端按在纸娃娃上头。

5

轻飘飘。

「嗯～」

茵蒂克丝与乌丸府兰。外套比基尼向来爱用的UFO型热气球底下伸出一根钢索，她们以半相拥的姿势抓着那根钢索，来到与伦敦近在咫尺的地方。

「果然什么多人乘坐的热气球都是邪道，这种和兔格雷座机一样的形式最棒。」

碰到就会死。

一旦不慎牵扯进去，挤进结界与结界之间的中空地带，最后会被足以遮蔽整座城市的巨大冲床压到不留原形。

没错，她们紧贴着不规则地散发不自然红绿光芒的三重四色最终结界。

「英国果然完全变了个样呢。」

「事态严重，住在这里想保卫国家的那些人没有错。」

「嗯……得转换心态才行……」

「也不能光是叹气。如果大恶魔科隆尊突破学园都市的西旗再次爬出来，就没有办法阻止他了。」

这种时候，和土御门元春一样长期躲在暗中之暗以达成目的的外套比基尼特别坚强。她不是将仅有一条的路线换掉，而是随时保有复数路线，即使在混乱中也能通过改成其他路线照常运作。所处立场不容许被发现有所动摇的她，已经建立起这类人特有的逻辑。

「这已经不只是克劳利家族的内讧。也是一场将英国，或说将全世界从大恶魔科隆尊影响力之下解放出来的战争。」

「我知道。」

虽说远望时宛如以不祥光辉填满夜空的极光，不过像这样从上空接近一看，就能明白结界像半球一样罩住整座城市。

「所以呢，关键的部分有办法搞定吗？所有魔法都是人手所为。彻底记住十万三千册魔道书的魔道书图书馆，应该知道解除的方法吧？」

「虽然还加进了其他东西就是了。」

做了无关紧要的补充后，茵蒂克丝说道：

「基本上，感觉就像将现实斥力施加在早已渗进土地与空间的规律上头，像是国民性地区性等等，使得在这方面属于『外人』的对象远离。若是东洋就会拿道祖神来类比……想来是为了让会员守住组织的秘密而施加强制力，大概从加入公会的部分开始吧。」

「到头来究竟是什么？如果没办法精制魔力，我可以帮忙。」

「使劲硬扯也没有用哦。它就类似那个……电缆？就类似那种东西纠缠在一起弄得像鸟巢一样。不是什么个别强度的问题。这种解开一边又会钩住另一边的多重构造很麻烦。这个东西如果维持原状不更动，就算是当麻的右手也没办法完全毁掉。」

「禁书目录怎么样？」

「办不到。想来就连设下最终结界的当事人都不知道解法。那人特地将正确答案乱数化，没办法像希伯来子母代码那样制作固定的对照表。」

「……」

「焦急也没用。只能一个一个解决。」

说起来，或许会有人觉得茵蒂克丝与乌丸府兰这种组合出乎意料。但是从她们身上能找出几个共通点。

「唔～好不容易回到英国，却没想到会进不了兔格雷的第二故乡伦敦……」

「我是日本的加奈美派所以对这些不太了解。」

「你有注意到脑袋里的一阵阵刺痛吗？」

「只知道有种小小的异状会周期性地出现。」

没错，茵蒂克丝与府兰，体内都曾经被萝拉动过手脚，进而受到直接操纵。尽管机关似乎已经确实毁掉了，却还是找得到类似痕迹的东西。

这种刺痛，可能是对类似大恶魔科隆尊意念的东西产生反应。

要是能反过来利用这阵刺痛反击就好……

「A·O·弗兰西斯卡时铸下大错，我希望至少把这笔账还清。」

「什么都没做到还被最终结界碾烂可就没意义喽。」

既然开不了，那也没办法。

外套比基尼府兰与只要碰到就可能把她碾烂的最终结界稍微保持距离，这么问道。

「那个小只的『魔神』怎么样了？」

「谁知道？她好像抓了只鸟哦。」

6

「……」

两眼无法正确成像。

上条当麻口中满是铁锈味。应该不是舌头。大概是脸颊的肉。虽然想漱一下自己用臼齿咬下肉而弄得满口鲜血的嘴，可是显然不会有这种自由吧。

『为什么踏入这个国家？谁指使的？你和萝拉·斯图亚特突然消失及克劳利灾潮这两件事牵扯有多深？』

『为什么踏入这个国家？谁指使的？你和萝拉·斯图亚特突然消失及克劳利灾潮这两件事牵扯有多深？』

『为什么踏入这个国家？谁指使的？你和萝拉·斯图亚特突然消失及克劳利灾潮这两件事牵扯有多深？』

明明史提尔本人不在眼前，质问却巴着鼓膜不放。

依然被紧紧固定在椅子上的上条当麻，硬是将黏住的嘴唇扯开，两眼无神地这么嘀咕。

「……亚雷斯塔那个家伙，我一定要宰了那个混账东西……」

史提尔·马格努斯不在这里。

也不知道他是打算拿更恶心的玩具过来，还是打算延长痛苦所以要拿医药箱替上条治疗口腔。会不会从哪边掉下来温暖的天然呆奥索拉呢。

无论如何。

「什么嘛，意外地很能撑呢。我原本还预期至少也会失禁的。你该不会把过去和我这个战争之神交手到没力的经验分了点给耐力吧？」

「啊？」

瞬间，他还以为是脑为了逃避难受的现实而分泌过多脑内啡。

可是四肢还被皮带绑在椅子上的他抬头一看，对方确实就在眼前。

「欧提……咦？欧提努斯……？」

「需要惊讶吗？就凭目光短浅的人类所做那些铁窗，还拦不住我这个神的脚步。他们引以为傲的安全措施，设计打从根本上就错了。」

意思大概就是，她活用自己巴掌尺寸的娇小身躯，钻过铁窗的缝隙。在固若金汤的监狱之中，仍旧会有老鼠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徘徊，两者是同样道理。可是反过来说，虽然不知道这里是几楼，但是那个欧提努斯要爬到小窗的位置应该很辛苦呀……？

啪沙沙！一阵有如用床单拍打空气的声音响起。上条重新看向小窗，当场愣住。有只大得夸张的鸟贴在那里。这种比猫还要大的动物，比乌鸦还要大的鸟，老实说有点恐怖。

「北欧主神和鸟相当合得来。不但会放出两只乌鸦使魔搜集世上的情报，也会自己化身为鹰视察下界。」

「你是抓住它骑着到处飞啊？我还是第一次看见真正的老鹰……」

「真是可悲。就连一般教养都变了个样吗？」

会被家里小猫耍着玩的欧提努斯，到底怎么哄那只鸟的？一边抱怨一边沿着上条脚踝爬到他腿上的欧提努斯，从肩上卸下某种对她那娇小身躯来说大得像高尔夫球袋的东西。

「招了吗？」

「……招什么啊……」

「……哼，你这个烂好人还是老样子。遭受被自己人瞒骗的世界最大狩猎魔女组织正规拷问，真亏你撑得住呢。」

她的口气听起来似乎打从心底感到无语，却又带了点温情。

欧提努斯那个高尔夫球袋，实际上似乎是一团略宽的黑皮。她将东西在上条大腿上摊开后，能看见里头插了不少工具。

「茵蒂克丝她们怎么样了……？」

「我哪知道，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那些人类还被拦在遮住整个伦敦的三重四色最终结界外面。只要别自己闭着眼睛乱闯，应该不会死吧。然后呢，因为他们没什么进展，我就单独行动了。」

「？」

「和那边的铁栅一样啊。做成『人类用』的结界，挡不了身为神的我。这点说穿了是设计规格上的漏洞，不是现场人员努力就能解决的问题。」

欧提努斯首先抽出来的，是一支在铅笔尺寸金属轴上装有利刃的工具。相较于她的个子来说，显得有点像长枪或薙刀。

恐惧再度袭击上条已经疲惫不堪的心脏。

和平的世界上哪儿去了？

「喂，那什么东西啊？手术刀还什么的吗？你这个妖精很危险耶！」

「呆子，这是加工纯金用的切割刀。不先想办法处理这个皮带不行吧？不过嘛，和锁链或铁环比起来算不上什么。你等我一下。」

「笨蛋……喂，不要带着外露的刀刃在别人身体上爬！开玩笑的吧，手腕……你该不会要用那个割手腕那边？感觉会割到肉啊好可怕！」

「……喂，『理解者』，我们是不是在不知不觉间变得缺乏互信了？」

「因为欧美的神做事都粗枝大叶嘛！又是把世界整个毁掉又是重造什么的！你能做到下厨或裁缝之类舍监大姐姐会做的细腻手艺吗！」

「真没礼貌。我可是灵巧到把朋友的首级加工成能够再度说话哦。下厨？我曾经拿痰盂里的唾液制造人类，当成和平的证明。还曾经拿他们尸体流的血酿造世界第一的蜜酒。这样能解开你的误会了吗？」

「我会说我相信这点小事破坏不了我们坚固的羁绊，但实在是有点恶心！」

「啰嗦，好啦……弄完喽。我从右手开始解放。」

只要有一只手重获自由，之后就快了。拘束椅的皮带构造基本上和裤子一样。上条将欧提努斯放到腿上避免她摔下去，然后解开剩下的三个扣环。

娇小的欧提努斯傲慢地哼了一声。

「你消耗得很严重呢。该死的英国清教，要不要把神枪砸在他们头上呢？」

「这是他们的工作。虽然要继续的话我也吃不消就是了。」

又是天草式溃灭又是坎特伯雷沦陷的，极度混乱的奥索拉等人似乎被自家人的谣言耍得团团转。就连断头金币这种类似携带式麻醉剂的自尽用灵装都发下去了，从各方面来说都不能大意。

重获自由的上条，一一确认欧提努斯带来的工具。除了巴掌大神明拿着的切割刀以外，还有比圆珠笔细的钢锯、螺丝起子握柄与几支更换式的起子头，以及车子沉进水里时用来从内侧敲破车窗的携带式逃生锤、可以调整宽度的活动扳手等等。感觉就像不知道什么能派上用场，因此把有的东西全部塞进去。

「虽然要本大神为了区区人类的利害关系东奔西跑根本没得谈……但现在的我是罪人。我所处的环境，是靠萝拉与亚雷斯塔的协议才得以成立。话虽如此，不过一边因为已知处于附身状态导致证言可信度跌到零，另一边又自己丢掉了统括理事长这个大人的头衔。如果不快点来个人替我担保可就麻烦了。就『和你一起走下去』这方面来说也是一样。」

当然，第一个目标是欧提努斯进来的铁窗。

然而，靠到墙边一看，就得面对残酷的现实。

「不够……太高啦！手根本碰不到耶！」

「到处都是毫无生产性的拷问用具对吧？拿来垫脚怎么样？」

「真要说起来我根本不知道那些东西怎么用。要是会像捕兽夹那样突然『啪叽』的话，很恐怖耶。」

上条不断地蹦蹦跳跳，好不容易才用双手抓住铁栅，接着硬是爬上去从小窗往外看……比原本想的还要高。铁栅另一边至少有三层楼高，底下有没有能当缓冲垫的东西则不知道。外墙几近垂直，也没有能抓的凸起物。而且这里是位于设施用地内的建筑物白塔，就算顺利出去，照理说外围也还有厚重的城墙等着。如果随便往下跳扭到脚，只会落得悲惨的下场。

放开双手不再做特殊版引体向上的上条，重重地叹了口气。

「……这样不行啊。就算破坏铁窗，从这种地方跳出去也只是自杀。」

「这么一来，可能性只剩下正面的门喽。」

在欧提努斯话音的引导下，上条抓起工具组拖着疲惫身躯走向铁门。大概因为不是普通房间吧，门明明上了锁，内侧却看不到像锁的东西。绞链似乎也是装在外面，找不到能卸下的零件。当然，也没脆弱到能用简单的锤子或锯子开洞。这扇门上更找不到单人牢房那种横长的小窗口。

「没地方能下手。这要怎么办啊！」

上条自暴自弃地一脚踢向铁门，随即受到坚固的门反震而捂住脚尖呻吟。根本做不到。单脚无法保持平衡，于是他的右半身就这么靠向铁门。

紧接着。

磅！

随着一阵愚蠢的声响，厚重铁门朝外倒下。

「哇啊！」

突然失去支撑的上条当麻，仰天倒在处刑塔的通道上。刚刚差点就要用自己手里的工具切腹了。搞不清楚状况的他，一时之间大为惊慌。铁门实在不可能踢一脚就坏。这么一来……

北欧大神灵巧地双手叉腰站在摔倒的上条头上，口中喃喃自语。

「为了满足要求的强度，所以用魔法补强吗……这么一来，什么门和石墙和锁头全都没差。总之全部摸摸看。虽然刚刚的铁窗没反应，不过幻想杀手或许能在某些地方生效哦。」

「……没问题吗？处刑塔是那个吧？它是有历史的建筑物吧！虽然我不知道英国什么国宝、重要文化财产的规定，但这玩意儿应该是很重要的东西吧！」

「别担心，顶多是和『王室派』扯上点关系而已。」

「王吗！你刚刚是不是说了『王』这个字！」

「虽然我很想说，你都顶撞身为神的我那么多次了还怕什么……喂，你以为能够不触怒对方就『安稳』把事情解决的时限到什么时候？忘了自己被带来处刑塔后连谈话都没有就不由分说地遭到什么对待吗，人类。和有没有挣脱镣铐无关，光是待在这里你的人生就已经吃红牌了。」

「……」

「面带笑容僵住啦？如果不愿意送命，就想尽办法开条路出来。不管墙壁还是门，能破坏的全都别放过通通破坏掉，不开辟一条连对方都没想到的逃生路线，你就活不了喽。」

既然已经弄坏了门，就没有退路。事到如今就算回原来的房间坐到椅子上，也会被发现情况有异。要是被认定有意反抗，拷问应该会变得更狠吧。应该说，就算没任何异状，拷问也会照常进行。留在那个房间不会有好事。不该妄想什么奥索拉大姐姐。

脸色苍白的上条摇摇晃晃起身，欧提努斯移到他肩上的老位置，同时思索起来。

（……嗯。这么一来，亚雷斯塔那家伙之所以会突然把这个人类送来处刑塔，理由应该就在这部分吧。连宝石屋都藏不住的宝中之宝。）

「随便啦，全都随便啦！史提尔和奥索拉我都不管了，就让他们因为犯人脱逃挨骂吧！那个可恶的天然呆大姐姐，让她接受色色的处罚哭出来最好——！」

「怎么啦突然满口胡言乱语的，濒临死亡危机把你留下后代的开关弄坏了吗？」

7

意外悠闲。

牧草地延伸到地平线另一边，对于住在拥挤学园都市的滨面和泷壶来说，这片风景显得显得有点偷懒。复数条铁路在草地中央交错。虽然也有露天的无人车站……应该说类似的东西，却没有看似检票口或售票机的设备。说不定是卸货专用，只负责运送用机器卷成一团的干草与羊只。

「滨面，还是不行吗？再拖下去感觉怪物会从后面追上来耶。」

「嗯～等一下，呃，看来就到这里了。继续下去可能会被发现。」

在随便找了个地方关掉大灯停下的四轮传动车里，听到身穿粉红夹克配毛衣的女友询问之后，握住方向盘的滨面仕上这么说道。

外观平凡无奇的卸货车站，周围铁丝网多得出奇。看上去是列车用的变电室，不过真相想必与表面不同吧。

「他们是不是吵起来啦？」

「说什么尼斯湖干掉了……尼斯湖是指那个尼斯湖？」

泷壶这两句话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真要说起来，滨面根本连尼斯湖是咖啡的名字，遗迹的名字，还是足球队的名字都无法判断。

大概又是什么谣言吧？他随便下了结论，同时心想：

（毕竟是战争时期，可能是粮仓或燃料库吧。像加油站那样在地下设巨大储油槽……）

这种东西如果藏在显眼的大金库或地下室，反而会被盯上；却也没办法为了难找而藏在民宅。这么一来，就会利用国有林、监狱、公园之类的地方。有铁丝网围住再加上触电警告的变电室也符合条件。

不过更重要的是，什么魔法、英国清教这些难懂的东西他根本没有完全弄清楚。单纯是注意到似乎有哨点，自己又没带护照非法入境还偷了人家的车。虽然不管哪个国家应该都禁止偷车，但在不懂法律运作机制的外国被上铐还是很危险。

「怎么办，要改走别条路？」

「可是感觉不管到哪里都会有同样的路障耶。」

以四轮传动车的马力，直接从仅此一条的柏油路冲上牧草地也办得到，但是问题似乎也不在这里。

滨面通过后照镜看向后座的怪物。

「喂，你们是叫什么『魔神』的对吧。虽然我不知道详情是怎样，不过能不能帮忙用夸张的神明力量『砰！』地突破检查哨啊？」

「哎呀，我们出手没关系吗？」

「如果做过头让地壳变动就抱歉啦，但这样也不错对吧。只要当成弄出新的世界遗产，受到现世利益束缚的人类也就能大捞一票了嘛☆」

……看不出有几分认真的褐色绷带大姐姐与迷你旗袍。在还无法联想「魔神」有多厉害的滨面看来，她们会让人想到那种说着「明天开始会拿出真本事」的亲戚。

可是。

「喂，或许不是在乎这种事的时候喽？」

就在奈芙蒂斯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这么说完后。

叩叩叩，有人轻敲驾驶座的车窗。光是这种声响就让人不舒服。和那些盘查时高高在上咄咄逼人的学园都市警备员没两样。往外头一看，敲车窗的人并非挂着手枪警棍的制服警官，而是身穿黑色修道服还戴着眼镜的修女。她手里也不是手电筒，而是以反射板让容器内油灯的火光照往同一个方向，大概类似手提式的探照灯吧。

这幅画面对于一直生活在LED照明下的滨面来说十分不可思议，但在这时就算选择突然踩油门逃走也不会有什么好事。因为那种坚信自己绝对正确的人，这时候就会毫不犹豫地攀在车上。当然，一旦把人家甩下去，就会造成伤亡。如果不想为了避险而背负多余罪名，就需要注意一下所谓的「规矩」。

没开门而是开窗的滨面动脑思索。

（……反正那边已经不是柏油而是牧草地，就算摔倒也不会撞伤头吧。只要在踩油门之前突然把她推开，应该能确保「安全」。）

或许会有人感到意外，不过无论碰不碰得到彼此，只要中间有一道「墙」就能舒缓人的紧张感。这部分，和「他人接近时会让人类有压迫感的半径」——个人空间有关。说起隔着铁栅与囚犯接触时的注意事项，不管哪座监狱或少年感化院都有。盘查车辆的人大多一开始就会想弯腰打量车内，所以滨面考虑要在对方把脸靠近时动手……从这一类的念头会不断涌现看来，已经深植心底的部分似乎还是无法轻易抹去。

外国人要目测年龄很难。这个让滨面怀疑说不定年纪比他还要小的小个子戴眼镜修女，举起灯火开口。

「为什么一般人会跑到这么危险的地方啊！快点，啊，总而言之快点避难！」

笨蛋别说不懂英语，就连怎么呼叫英语对话APP都不知道。他只能双手合十，一再重复Sorry咒文。

根据副驾驶座的泷壶简略地翻译后，滨面总算找到出差错的环节。看样子这位戴眼镜的修女小姐，并不是因为觉得这辆车可疑才出声搭话。

紧接着脚下一阵摇晃。

不，不是摇晃。

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种现象，与体育馆内的欢呼声大到触发震度计类似，却有所不同。某种东西随着这股近似巨大怪兽咆哮的声音接近。肌肤的刺痛感能够让人明白，威胁朝他们涌来。

「呜……」

副驾驶座的泷壶在呻吟。一问起她究竟捕捉到什么——

「……好恶心。这是什么信号……」

修女也用她那不可靠探照灯照向别处，接着啧了一声。

「克劳利灾潮，与神为敌的灾厄！」

基本上没什么情绪的泷壶，翻译起来感觉实在不太对。这和隔着液晶荧幕收看没有卫星转播的运动比赛又不一样。他们人在现场。就像面临大灾难时，室外扩音器接连传出警告广播那样。

无论如何——

「哎呀呀，是英格兰–伦蒂尼恩大要塞吗？战线已经推过第二城墙了呢。」

「剩下大约四十公里？不管怎么说，既然有那么长的助跑距离，恐怕撤到设备完善的阵地里重整态势也没用吧。会不会就这样一口气崩溃呢～？」

非常好心的「魔神」特地用了日语，但给人的感觉还是相当糟糕。就算能听懂字面上的意思，也完全弄不清她们打什么主意。

滨面铁青着脸大喊。

「喂，克劳利是那个亚雷斯塔·克劳利吧。连我们都要一起碾吗？我明明是听他的才会来到这里耶！」

「那个克劳利和这个克劳利是完全不一样的if所以不能指望不是吗？还是说，你要证明、尝试一下『我是你的朋友』？不过嘛，就算把社交软件的好友名单当成印笼亮出来，大概依旧会惨遭每只都有恐龙尺寸的大军踩扁就是了。」

「开什么玩……」

这时，滨面驾驶座的车窗还开着。

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他依旧对外头慌慌张张想抱起几个沉重油箱的眼镜修女小姐用人家听不懂的日语大喊。

「上车！」

「啊……咦？」

「燃料那种东西抱着也只会没命！好啦动作快！想死吗！」

用手势示意后，对方似乎终于明白过来。在打开驾驶座车门之前，扔下油箱的眼镜修女小姐已经从敞开的车窗直接扑进来。也因此她的腰还挂在窗上，只有上半身趴在滨面腿上。滨面感谢着眼镜修女小姐的柔软，之后才注意到人家把体重和胸部都压在自己腿上，会让油门刹车离合器都变得很难搞而非常后悔，不过总而言之要让车继续往前奔驰。

轰！某种东西从旁窜过。

滨面连那玩意儿原本长什么样子都搞不清楚，只知道有种看似由红色暗影凝聚而成的巨大物体，差点咬到修女还挂在外头的双脚。不能大意。那头比大客车还要大的家伙，挖开脚下的牧草来了个急转弯，再度瞄准滨面等人。

后座的奈芙蒂斯将娘娘当成布偶搂在怀里，同时嘀咕着什么。

「阿嘉妲修女。她说请多指教。」

「是的你好胸部碰到我啦！今后还请多指教！」

「………………………………………………………………………………………………………………………………………………………………………………………………………………………………………………………………………………………………………………………………………」

「还有不要吃醋啦泷壶，这是救人，紧急避难哦？好痛！我知道我知道我道歉就是了啦，要打的话用面纸盒！湿纸巾圆筒是硬的打人很痛耶！」

「她还说在萝拉大人回来之前必须争取时间才行……精神可嘉呢。」

奈芙蒂斯以无语的语气补充。从修女小姐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看来，似乎是滨面挡着让她看不见后座。

一道很大的影子盖在头上，让滨面吓得心脏缩了一下，不过这回似乎不是克劳利灾潮。看上去很像回力标型的隐形轰炸机，但材质似乎是像一层像蝙蝠翼的薄布。

如果能逃上天空，应该多少能够降低遭到地面满坑满谷克劳利灾潮吞噬的危险。尽管如此，那些家伙却没试着带走还在牧草地上的修女。

从高处零星落下的，则是些方才修女小姐抱在怀里的油箱，以及容量更大的金属油桶。

（混蛋！燃料比人命还重要吗！）

之所以没嘶吼出声，则是因为此刻屁股还落在车外的眼镜修女在场。

滨面虽然接触过莉莉丝，却不代表他身在问题中心。然而，萝拉·斯图亚特这个名字好像带有什么不祥的意义……？阿嘉妲小姐该不会没注意到这点吧。

也不能只捡一个就了事。各个地方就像刚刚才回神似的亮起巴士与卡车的大灯，听似马匹的嘶叫更从黑暗彼方传来；话虽如此，却也不是所有人都来得及坐上车。于是一看见还留在绿色牧草地上的修道服身影，滨面就会停车鸣喇叭大喊。

「车顶也好门也好，要抓哪边都行，上车！」

或许用不着言语吧。总之少女纷纷扑了上来。车顶有固定滑雪板和小艇的支架，车体前后左右则有看似驱赶羊只用的金属杆，所以「鸟笼」不缺能抓的地方。滨面压抑住「怦怦怦！」大闹的心脏，按捺住想猛踩油门的焦躁感，拼命地等待。他从没想过等待会如此折寿。

啪啪！身体从窗户钻进来的眼镜修女小姐拍打滨面的大腿。

「滨面，她说所有人都抓好了。」

「总算啊！」

地鸣逼近。

亚雷斯塔不管到了哪里都还是亚雷斯塔。恐怕没办法单纯用敌我区隔。光亮不多而看似与黑暗同化的地平线，似乎不规则地隆起。

这是错觉。

实际上是放眼看去一望无际，外表已经连人样都不留的大大小小各种克劳利灾潮，朝他们涌来。数量多到简直就像是山脉还什么的在移动。

有压缩成三头身，但是比附近铁塔还要巨大的小丑；有圆形时钟数字盘与无数齿轮构成的人偶；有从满是缝线的厚重皮肤裂口掉出小克劳利的巨人。

不折不扣的噩梦景象。

一旦被吞下去会如何……已经让人连想都不愿去想。

哪还分什么敌我。

「白痴吗白痴吗白痴吗白痴吗！整个规模都崩掉了啦真是的——！」

「哎呀呀，车里车外都是满满的女孩子呢。原来秘密花园就在这里呀？」

「那身黑色修道服不是罗马正教吗？那辆巴士满满东洋人，是叫天草式的吗？这么一来……啊，某些丑事浮上台面了呢～☆」

没空奉陪时间流逝有问题的「魔神」闲扯。

轰！越野规格的引擎声变得粗暴起来，滨面驾驶的四轮传动车，撞破原先认为固若金汤的哨点冲向大自然。究竟哪里是柏油路哪里是牧草地，已经无暇顾及。除了尽量远离背后追来的肉与毁灭的大洪水之外，别无选择。

「……——！」

「麻烦谁把这位阿嘉妲小姐说的话翻成日语！」

「她在说注意英式花园啦，少年～☆」

「？」

迷你旗袍这句话让滨面皱起眉头。翻译不够，英式花园根本啥都没解释吧？

「享受景观的英国人就连弄一道驱羊栅栏都要详加考虑。这里可不像美国牧场那样只是找个假日用木桩木板随便钉一钉。会调整到即使乍看之下是平面，实际上却有一米以上的高低差，避免让吃花草的羊进去。啊，当然从高处的别墅往地平线看去也感受不到高低差的异样感才是精髓所在，你在这里凝视前方也没用哦？」

「那要我怎么办啊……！」

在大叫的途中，便已失去重力。

越野车冲出约有一米高的台阶，视野在着地同时上下晃动。和自己的状况相比，滨面更担心攀住车顶的修女有没有摔下去。感谢驱羊金属杆。

「其他还要注意水道、石阶、砖造花坛等东西。和热衷于在平地弄出玫瑰篱笆迷宫的法国人比起来，英国人倾向把土地挖坑堆高。一不小心就会掉进洞里或爆胎哦。」

「好个和『有埋地雷所以要小心』差不多没用的建议。光顾着引起对心脏不好的恐惧，在这种设计得像错视图一样的风景里头，具体来说到底要靠什么去分辨啦！」

看来还是不该过度信任四轮传动车的力量，回到柏油路上比较好。就算是擅长摆弄土地的英国人，应该也不至于对公共道路下手吧。

回过神时，他们已经突破了两三个类似的哨点。

真要说起来，根本连个像守卫的人都看不见。

看来是决定全员撤退了。没什么路灯的牧草地上，处处可见强烈的火光。那些火显然不是用燃料点的，感觉比较接近戏法，平滑得不太自然——有如万里长城般无止尽延伸的干草墙起火了。不只把从后追赶的克劳利灾潮拖下水，就连滨面等人即将冲撞的哨点也不例外。

「喂，外面还有攀在车上的修女吧，该怎么办？」

「戴眼镜的人说，她们自己会想办法，所以就这样冲过去。」

只能惨叫了。

用手掌水平穿过烛火那种感觉，把一切交给速度，靠大得夸张的保险杆撞破火墙。

轰！

火焰吸收氧气爆出惊人巨响，然而驾驶座车窗虽然还开着，却没有热气涌进来。仔细一看，整辆车都裹上了一层淡淡的蓝光。

穿着粉红夹克配毛衣的泷壶微微皱眉。

「呃，结界？说不定我有什么俗语解读错了……」

「总而言之什么都好不要一个人闷在心里！全部说出来，都用日语！」

「嗯……吾乃以圣伯多禄为师凝视神子者，以独角兽角与盘中乳房象征所成就之连埃特纳火山熔岩亦可拦阻的圣女秘仪会守护我等。」

「咦，什么？童话之类的惊悚故事？」

后座的奈芙蒂斯掩嘴轻笑。

「不，两位，这样就对啦。用这个国家的念法，就是基于圣阿加莎的传承吧。毕竟啊，十字教圣女基本上是不容侵犯的嘛。」

车没事，攀住车顶与车门的修女似乎也没什么大碍。可是握住方向盘的滨面脸色可就不怎么好了。

「……派不上用场。既然我们过得了，对后面那些怪物就不会有效啦！」

就像要验证外行人的想法似的，腿上的修女小姐再度嚷嚷起来。

「……，…………！」

「糟糕，这什么急迫的感觉。虽然绝对不会有好事，可是谁来翻译一下啊！」

「话说回来别碰我的胸部笨蛋。」

「这种无言的杀气……在克劳利灾潮追上来之前我会不会先被泷壶杀掉啊……总而言之除了那个之外就没了吗！」

「她还说，即使就这样逃往伦敦也没用。」

一时之间，滨面完全不懂娘娘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和绷带女郎奈芙蒂斯缠在一起的迷你旗袍，一边愉快地在摇晃的后座蹦蹦跳跳，一边补充说明。

「是叫三重四色的最终结界吗？因为城门关得很紧，所以就算用最高速撞上去，也只会变成肉饼吧？」

「……那要我怎样啊。前面是死路，后面又有多到数都懒得数的夸张怪物追赶耶！到底要怎么办啦！」

「这批果然都是弃子呢。要罗马正教与天草式十字凄教这些外来组织站在最前线，果然有他的理由。」

显得事不关己一副悠哉样的奈芙蒂斯这番话没带来任何提示。光是冲向悬崖的胆小鬼赛车就要赌命了，后面还有特大号的压路机追赶。不管踩油门还是踩刹车都逃不了变成绞肉的下场。

不过，就在这时候。

「滨面，有点不对劲。压力少了一个。」

「啊？」

满头大汗地握着方向盘，而且已经心怀感激收下大腿上那位修女所给的恶心评价的滨面惊叫出声。

「啊？那……那……那是什么啊！」

8

真的只在一瞬之间。

对于多数不知情的人而言，应该会觉得突如其来才对。

啪！

仿佛大停电一般，遮蔽整个伦敦的光之帷幕消失无踪。

「好啦，走吧。」

固若金汤的首都伦敦。确认防护罩已经解除后，在蓝色西装制服之外还穿戴着魔女帽与斗蓬的少女爽快地说道。

「不愧是幻想杀手，从『黄金』时代就让人传颂至今的究极王牌。看来上条当麻似乎已经顺利破坏掉藏在处刑塔的核心——也就是维持三重四色最终结界所需的灵装。」

「……你这家伙……」

「别那么愤怒，一方通行。你想把他放进珠宝箱里珍藏吗？」

目标是威斯敏斯特教堂。

那里应该是伦敦首屈一指的大圣堂，与「王室派」也关系密切。

「没种明目张胆地放城里，想出人意料却不敢挑一般民宅。那么位于死角又坚固的地点在哪里呢？恶名昭彰的处刑塔，正是巨大钻石『非洲之星』的保管地点，实际上它也是英国王室最大的藏宝库……猜得到守方会想把三重四色最终结界的核心安放在伦敦市的哪里吗？答案根本显而易见。」

既然没办法从外面突破，那么从内部破坏就好。

那个「人类」亚雷斯塔·克劳利，乃是当年以内部斗争让世界最大魔法结社「黄金」毁灭的罪魁祸首。如果只因为正攻无效就认输，这人根本就不会在苦恼与挫折的道路上走了超过一世纪。

「你已经逃不了喽，伦敦。」

歌唱似的话音响起。

她一步又一步，终于跨过了某条线。

其中究竟有何意义，想必只有这名所怀因缘迄今已超过一世纪的魔法师才会明白。

「我回来了，雾与魔法与黄金之都。大恶魔的老巢啊，为了了结一切，克劳利重返此地啦。」

伦敦南端。

混乱已然扩散的外围一角。

石块、砖头、混凝土与柏油。就在他们踏入新旧夹杂，十二月冰冷雾气遮蔽一切的夜之城那一刻。

多处已经紧闭的门窗，发出喀锵喀锵的沉重金属声响。即使明白不会有事，不确定一下是否上锁依旧让人难以安心——就是这种拒绝的音色。简直像要把一看到就会被诅咒的大罪人挡在外头一样。

听似牛仔靴的脚步声里，混了某种东西在地面上摩擦的硬质声响。

那是一把特长日本刀的刀鞘末端。

「……非常抱歉，请容我尽快将事情摆平。」

那名女子穿着将一边裤管剪到大腿根部的牛仔裤，配上同样去掉一边袖子的外套，以及绑起下摆的T恤。属于东洋人的秀丽黑发绑成马尾，极长的「七天七刀」提在腰间。

「为了拯救正在赌命奋战的大家，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费！」

「圣人」神裂火织。

全世界只有二十人，实在太过简单易懂的直接战力核心。

相对地，亚雷斯塔·克劳利则像个舞台剧演员。摆出夸张姿势，拉高音调，却越夸示越像梦境与幻觉，让存在感与现实感逐渐远离。

宛如没有实体的貍猫或妖精，亮出用叶子木屑变成的钱。

「联合王国的巨人啊，你们是不是缺人呀？」

银发少女后方的黑暗响起一声吼叫。

有如年轮的多层防线没有发挥功能。三重四色的最终结界也消失无踪。已经没有东西拦阻数量庞大的克劳利灾潮进军。首都伦敦即将惨遭蹂躏。

可是。

但是。

新的脚步声从后包夹。

比落雷更快的银光，带着凶暴的切断力一闪而过。

红、绿、褐、灰，各式各样的血花绽放，也不知道究竟要怎么样才会有这种体液。

亚雷斯塔不用说，站在旁边的一方通行也没有半点惊讶样。仿佛早已察觉刺客存在。

轻轻甩掉双刃剑上鲜血，悠然从后现身的来者，乃是「骑士派」的顶点，骑士团长。礼服男子背后还有数十名全副武装的骑士。

尽管遭到前后夹击，亚雷斯塔却只是冷哼一声。

魔法师没理会骑士团长，而是看向圣人并开口道：

「……好歹那玩意儿也和我一样是亚雷斯塔·克劳利啊。慈悲为怀的圣人阁下，即使想到刻在他胸口的魔法名，也没有任何感想吗？」

「断头金币。」

然而回应的人不是神裂。

在拦前阻后的刺客之中，那位「骑士派」的领袖往前踏出一步。

「赫雷葛瑞斯·米雷茨提出要求，将有个万一时能够迅速自尽的灵装分发下去。给予他最终许可的人，就是我。是我把这些东西散布到全国。」

手中握着某样东西，并且为了正义而热血沸腾的某人咬牙切齿。

没有迟疑的呐喊得到解放。

「但我不会让他们用，一个也不会。不只我一个，只要和『圣人』联手就能做到。我们会排除万难！」

「……可恶的萝拉，居然在别人不知情的状况下，巧妙地把正义感的轴弄偏了。是被她置换成杀掉敌人乃最起码的慈悲吗？」

在此声明。

神裂火织与骑士团长等人，根本没有在对话。

轰！

怪物撕裂雾气与黑暗，同时从前后杀向亚雷斯塔。

突破音速的极限。

让肉体成为凶恶武器的超规格攻击。神裂火织使出融入那套华丽拔刀动作的七根钢丝「七闪」，骑士团长则挥舞着没有特别加工过的双刃剑。奇招与正攻，他们细心地令光是有其中之一就已让人无法应付的攻击同时杀到。别说砍下人犯首级了，根本夸张到要将目标的肉体彻底粉碎。

然而，亚雷斯塔只是无语地叹口气。

右与左。带有意义的数字，有如橘色火花般分别自两处指尖迸出。

紧接着。

鸦雀无声。仿佛出了什么差错似的，瞬间出现一阵会让人误以为时间拉长的寂静。于是神裂火织的钢丝与骑士团长的刀剑，同时被接下。

一边是顶端镶上球体的黄金法杖，另一边则是夸张的银色大镰刀。

这两样东西，代表的可能是太阳与月亮吧。

遭到怪物夹击的亚雷斯塔，以双手分别扛下攻势。

「觉得不可思议吗？」

嘻嘻一笑。

拿着不知名武器的亚雷斯塔，有如恶魔般轻声说道。

「躲不掉上条当麻拳头的我，为什么能够轻松应付超越音速的你们呢？这个问题是有答案的。如果你们的脑袋还能思考，就享受一下思考吧。这是人类喜爱的奢侈行为啊。」

这是实战，大战当中。

因此神裂火织与骑士团长都没正面回应。

仅仅一瞬之间。

撕裂黑暗的长枪连眨眼时间都不给，直接杀向叛国贼的胸口。

骑士团长抓住属下扔过来的长枪后，又补上了一击。

尽管说到战争就是剑，不过换成处刑就另当别论。斩首的斧头与穿心的长枪。在英国首都伦敦，杀人数比大部分战争还要多的事象，要多少有多少。

与饥民战争有所不同的富人悲剧。这就是它的象征。

即使和「圣人」里独树一格的后方之水——威廉·奥维尔单打独斗，骑士团长也不会落于下风。相对地，银发少女双手都空不出来。照理说她无从防御此刻瞄准要害刺来的长枪。以魔法增加过重量的长枪，能够就这样让目标粉身碎骨。

「所以啊。」

魔法师亚雷斯塔·克劳利歌唱似的呢喃。

「我就问你们是不是缺人啦。」

随着沉重的「铿——！」一声，枪尖硬是被弹开。就在距离银发少女背部仅有数十厘米处。没逮到猎物的长枪，猛然撞上附近的钢制路灯。没错，连一盏路灯都没打断。

站在旁边的一方通行并未以矢量操纵能力插手。

不知不觉间，那柄让人觉得不像现实的夸张大镰刀已经消失。亚雷斯塔挥了挥没什么奇特之处的右手。

神裂火织就像在提防什么似的，也退了一步。

或者，是考虑到下一击所需的助跑和间距。

「怎么啦，身处尖端的各位？」

少女脸上浮现冷酷的笑容，但她究竟是为何而笑呢？是笑守卫着让人不快的回忆之地，而且英国引以为傲的强大战力？或者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依然不得不仰赖魔法的自己？

「……该不会，你们将这种小把戏误认为幻想杀手了吧？如果只有这点智慧，实在感觉不出奉陪的必要。我要快快碾过你们往前走喽。」

「近代西洋魔法。」

神裂火织口中冒出某些字句。

口气和先前任何话语都不一样，声音中带有强烈到不自然的恨意。

「创造这一切的魔法师，是吗？」

无论先前迎击了多少从海路逼近英国的克劳利灾潮，在此都当不成参考。

因为那个克劳利和这个克劳利，走上了完全不一样的if之路，形态截然不同。有干脆抛开魔法的克劳利，同时也有钻研魔法到极致的克劳利。

「我已经受够你们那肤浅的认知了。我可没有那么伟大哦。只是把既有的东西切割得简单易懂后重新散播而已，就像连小孩子都能轻易记住的彩虹七色与DOREMI音阶……只不过，以为这就是一切的笨蛋顺利地把世界分成科学与魔法两边了。尽管实际上，两极之间卡着相当于无限多的阶层。」

骑士团长再度刺出沉重的长枪，然而即使是他本人恐怕也毫无信心，不过是个想让自己有点把握的测试。亚雷斯塔只是像赶虫子般挥挥右手，便轻松弹开足以致人于死地的一击，让枪尖在空中晃动。

「因此。」

武器与灵装，根本不需要。

最可靠的伙伴，就在脑中。

「全世界人口有几十亿都不重要，就算他们全都讨厌我，或者里头有人能施展具实用性的魔法，一样都是细枝末节。凡是遵循我所建立并重新散播的近代西洋魔法理论，就无法伤害我。一九〇四年《法之书》现世之后的世界，没有自由。无论你们再怎么努力，亚雷斯塔·克劳利的影子，都会像跟踪狂一样伴随任何术式的根基出现。如果是我，就能随心所欲地介入。名为近代西洋魔法的技术体系，它一切的后门与弱点，哪可能有人比身为开发者的我更清楚。刚刚，我是给了点优待才止于弹开。下一次要不要直接让它在手中爆开呀？」

即使仰赖的魔法资料年代早于爱华斯召唤——如果用克劳利风格的说法，就是最后审判降临，进入崭新时代——的一九〇四年，实际上也无所谓。尽管耳里听着日本能剧或狂言的乐曲，一旦试着用源自西洋的DOREMI去理解它，依旧会白费力气。

「为什么我能靠一根扫帚在天上飞，不用担心会掉下来？因为你们办不到。」

换言之。

除非是该名魔法师的独特性，堪比当年在全世界最大魔法结社「黄金」里为了魔法基础的国际共通规格，而从根本上与亚雷斯塔竞争的维斯考特与马瑟斯，或者是更上一层楼的正牌「魔神」，否则在魔法领域不可能超越亚雷斯塔。

如果「只是」打消魔法，根本不需要用到幻想杀手。

实际上，从「魔道书图书馆是对魔法师战的核心」这点也看得出来。而且，过去马瑟斯之所以那么想占据近代西洋魔法编纂者的位置，到头来也只是想散播对自己有利的规则。就和特定搜寻引擎与购物网站范围遍及全球一样，是想让自己处于基础建设的重心所在处。

让肉体能够跟上音速动作的「某种手法」。

否定自己所创近代西洋魔法一切的干涉攻击。

「可恶的家伙！」

骑士团长带来那批全副武装的手下也开始有所动作。可能是不想扯处于音速领域的神裂与「骑士派」领袖的后腿，他们杀向待在亚雷斯塔旁边的一方通行。

事情发生在一瞬之间。

第一位用手掌抓住「骑士派」其中一人的脸，将对方高高举起。

「我才不是那个混蛋的同伴。你们要干什么我也不会拦。」

不是简单易懂的怒火。

然而正因为如此，那道让人发寒的低沉嗓音，更能以冰之藤蔓绑住听者的灵魂。

「所以，不要，管我……想死吗？」

「算了吧。」

弹响手指回应的人，意外地是亚雷斯塔。

「你的敌人在这里，不用担心。就算迁怒局外人散播杀意，也只会让时代开倒车。你想变回原来的战斗狂吗？」

「啧。」

随着明显的不悦咂嘴音，一方通行放松了五指力道。

尽管没有特别以矢量操作摆弄人体，跌坐在地的全副武装骑士依旧无法动弹。

亚雷斯塔没有关注失去战意的丢脸骑士，而是对周围没有出手相助的全员瞇起眼睛。

骑士团长丢下长枪，冷冷说道。

「让开，和攻击范围重叠了。」

看见同组织的战友身陷绝境，只撂下这句话。

如果对方有理由就无可奈何。

是那人自己不该有被抛弃的原因。

「我负责掩护。请放心撤离。」

神裂火织带有无奈的话音，听起来像救赎，实则正好相反。

有些不对劲。

对任何事都冷眼旁观的亚雷斯塔已经看穿了。这种态度能看成是要捧高那些无懈可击的优秀人物，可是反过来说，也弥漫着一股有些许瑕疵就会遭到排斥的气氛。

「……就这点程度啊。」

亚雷斯塔将声音稍微放低了点。

他（？）本来就不相信神﹔不相信那些信神的人﹔不相信那些高喊遵从神之旨意守护秩序的家伙。

「你们总是拿这点程度的杂务自夸，一再重复赚人眼泪的感动讨伐故事，背后却以散播的魔法反馈伤害毫无关系的人吗？为了自己辉煌的功绩，把其他人当成消耗品。若是这样，代表你们无药可救。以为自己重新散播就了不起吗？然而事情并非如此。没办法对魔法这种技术体系存疑并以自己的意志克制不用，表示你们真的无药可救。」

明白这点之后，就不再手下留情。

亚雷斯塔·克劳利如果说要碾过对方往前走，就真的会这么做。会像应付寻常害虫般，践踏、压扁、杀害对方后前进。

就在这时。

情况有了变化。

骑士团长微微一笑。也不知其中究竟带有何种情绪。

「我知道。」

沉重的「轰！」一声响起。

来自比港口集装箱还要大的石块。切割仔细的石材，凭空冒出落在伦敦街上。异常现象不只一次。先是一点一滴，然后稀疏落下，最后成了豪迈泼洒。类似那种小鱼或青蛙突然从天而降的诡异现象，但有所不同。真要说起来，第一眼给人的印象或许比较接近方块不断掉下来的益智游戏。

「原来如此啊。」

一旦被砸中就注定当场死亡，亚雷斯塔的表情却没什么改变。没错，这个「人类」已经看出自己不会死在这里。

因为坠落的物体有规律性。

巨大石材转眼间堆成巨大建筑。伦敦夜景三两下就遭到涂改，处处绽放异文化的花朵。

或者，是在大规模石造建筑里融入高度天文学的四角锥君王坟墓。

或者，是以赞颂太阳神为目的所立的尖锐石柱。

或者，是无视西洋绘画透视法，既是图案也是文字的大量壁画。

将历代君王并列而成的巨像队伍，也是与英国统治者「王室派」没有渊源的法老王。人称雾都的伦敦，空气变得更为干燥，夜晚沙漠带来的辐射冷却，扎着少女外型魔法师的肌肤。冷到仿佛全身裹着绷带的死人随时都会钻出邻近地面露脸。

北非，伦敦。

见到实在不搭调的异样景色，总算让亚雷斯塔有些感动似的瞇起了眼。

对于一个从幼年时期就遭到「虔诚信徒」彻底虐待、冤枉、迫害而极度厌恶十字架的人来说，或许还是这种景色比较舒服，即使它是敌人的陷阱也不例外。

「埃及神话，是吗？西欧人擅自认定的埃及情景，大概是源自罗塞塔石碑。你们翻遍了大英博物馆才找出来的吧。就算魔法资料是一九〇四年以前的东西，透过近代西洋魔法的滤镜去理解依然没有意义，我应该已经解释过了才对。」

「所以，我们根本没有去理解。」

亚雷斯塔与神裂火织等人，双方都已知道正确答案为何。

在这种状况下的宣言，只是用来将有害情感砸到对方身上的诅咒。

「将既有的东西，按照原样丢出来。仅此而已。」

「打算用这招控制战局吗？这种现象一般来说叫作失控哦？」

「就算是这样，也无妨。」

骑士团长的表情也没有变。

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在船上战斗时，风暴也会左右骑士的战局走势。」

「噗嗤」一声。

只有外表是可爱少女的亚雷斯塔，感觉到有东西刮过右脸时，伤痕已经出现。不断堆叠的石材产生些许缺损，与沙子相去不远的破片划破银发少女的肌肤。虽然只是区区一滴血，却带有重大意义。

不死之身的前提垮了。

亚雷斯塔创造的魔法杀不了亚雷斯塔。

可是，如果神秘不透过亚雷斯塔构筑的滤镜，就能杀掉亚雷斯塔。

近代以前，太古的技法。无论是失控还是灾厄，只要风暴内突如其来的一击命中，就能打碎拥有少女外型的某人魂魄。

……本来该站在「守护」一方的骑士团长与神裂火织，摸索、建构方法以杀掉那个生于英国且照理说已死在英国的「人类」，并在实际成功后感到喜悦。

（简直就是一九四七的翻版呢……）

「那又怎么样。」

然而。

即使失去了优势，亚雷斯塔·克劳利依然冷笑。

「人类」的脸上写着，自己根本从一开始就不怕失败。

「难道说，你们觉得我会天真地以为能够毫发无伤干净利落地把事情摆平？魔法师亚雷斯塔·克劳利不畏流血。将『成就丰功伟业』定义成需要让整个行星染遍鲜血；为了自己的魔法研究，即使预料到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依旧没为了阻止战争奔走而选择顺水推舟——我可是这样的混蛋哦。」

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就连特地算成第二回合都不需要。双方性命相搏的戏码总算能拉开序幕。

「那么，接下来就让你们见识一下吧。」

嘴角一扬。

拥有可爱少女外表的亚雷斯塔，以拇指拭去脸上血珠，朗声说出舞台剧般的夸张台词。

「将世界最大的魔法结社『黄金』一个不留全杀光的血祭品精髓所在。或者我改用这个称呼好了——鲜血印记。」

本质是生理激发的错误归因，例如出现了因恐惧而有的生理反应（例如在吊桥上），却误认是喜欢或恋爱身边的人的反应。

指被害者对于犯罪者产生情感，甚至反过来帮助犯罪者的一种情结。这个情感造成被害人对加害人产生好感、依赖性、甚至协助加害人。

行间二

处刑塔那边也起了大骚动。

厚重的铁门、通道中间的铁栅，甚至是原以为永恒不灭的石砌墙，都能看见多处开了漂亮的方形空洞。

不用说，是遭到幻想杀手破坏的地方。

区区一名囚犯失踪，就造成了捅蜂窝般的狂乱状态。

「白塔最优先！立刻紧急封闭以及点永久囚犯的名，若有人敢踏出牢房一步，准许各员按照自己的判断处置！」

「重要的是整个设施的外墙。到中庭也没用，只要最后的城门紧闭，谁都逃不掉！」

「检查钥匙的状况。别让他们复制任何一把！」

通风变得良好的走道上，为了别妨碍到处奔走的专属狱卒、守卫，温吞的修女小姐靠向墙边。

她以优雅的动作托着脸颊，不知如何是好地说道。

「哎呀，哎呀，哎呀，哎呀……」

「没事吧，奥索拉修女。有受伤吗？」

这个从别处赶来的人，乃是染红发的高个子史提尔·马格努斯。虽然教义上并未特别禁止，不过看见叼着香烟的神父，还是会让人觉得「十字教里也有各式各样的人」吧。

奥索拉微微歪头。

「啊……嗯。我没事，不过，呃……」

「上条当麻。那家伙逃了。」

史提尔忿忿地回应。他气得都要把香烟滤嘴咬烂了。

「那张拘束椅虽然是刻意排除魔法要素的『普通』货……不过那家伙是彻头彻尾的不幸体质，想来不会是碰上什么偶然弄坏了锁扣。皮带上还有这个断口，可恶，这么一来难道是有人出手救他吗？」

……实际上，这时史提尔是装出一副友军模样，偷瞄奥索拉的脸色有没有变化，不过没有收获。

不是掩饰得好。因为握住胸前十字架的奥索拉直接这么说道。

简直像在祈祷对方平安无事一样。

「事情好像变得很严重，可是上条先生应该不会有事吧？希望他不要随便抵抗被诅咒打中就好……」

听到这种话，即使是史提尔也没辙。

这么不会说谎的人，实在不像会帮忙上条当麻逃跑。倒不如说，如果她真的帮忙，大概会老实地报告吧。

毕竟，即使在罗马正教时代遭到雅妮丝部队盯上而面临生命危险，她依旧坚持非暴力，与其当打人那一方还不如当被打的那一方。而在命运的捉弄下，如今奥索拉已和前雅妮丝部队的成员在英国清教女生宿舍里融洽相处，她是个将一切过节付诸流水的高洁女性。照理说最不可能因为怕痛而撒谎敷衍。

这种怀疑她让人会过意不去的感觉，史提尔多少有印象。

过去自己护卫的魔道书图书馆少女，有同样的气息。

（我还太嫩了啊……）

「史提尔先生之后也要去搜索吗？」

「每个单位有自己的管辖范围。我会在这里等，尽可能确保随时都能重启审讯。如果有空的话，我也会帮忙填补处刑塔的洞。」

「既然如此，那个，我也……」

「不要搞错。我们英国清教把那个十字架交给你，不是为了把你当棋子丢到最前线。」

「……」

「要幸福，而且要自己掌握。不要白费她拼命争取到的机会，奥索拉修女。连剖析若望对哲学家的斥责都用不着。财富虽然无力，但是无意义地把钱丢进水沟可称不上清贫。」

史提尔大概也明白自己不习惯扮演这种角色吧，他尴尬地拨开染红的长发。

「可能是有人溜出单人牢房吧，点名还没完毕。处刑塔现在是死亡的地盘。你还是先到城墙外比较好……虽然我希望不会有人跨过最后一条线，但待在那边也不是毫无风险。自己多小心。」

「呃，可是——」

「虽然基本上最好遵循守卫的指引，但也要留意他们。或许会有永久囚犯抢夺制服换上混进去。一定要先确认袖子、衣摆、鞋子的尺寸。记住了吗？」

史提尔·马格努斯没给对方插嘴的机会。他快快说完这些后，就像从温柔的绿洲回头似的，消失在处刑塔的阴暗深处。

另一方面。

至于被丢在原地的奥索拉·阿奎纳。

「有什么——」

则是不知所措。

不管做什么，她的反应都比周围忙碌的人们来得慢。那拼了命想留下来的模样，看在眼里或许反而会让人感到同情。

「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事吗？什么都可以……」

「喂。」

这时，旁边传来说话声。

来自厚重铁门的其中一扇，门上那个用来传递餐点的横缝。如果宣称对这个粗鲁带刺的女声没有印象，在这个国家或许会被判不敬罪。

英国王室第二公主。同时，也是在不列颠万圣节中发动政变企图篡夺王位的祸首。

「凯莉莎，殿下？」

「好像很吵耶，是哪个笨蛋逃出去了吗？」

基本上，虽然处刑塔伴随着夸张的负面历史，却还是能听到有人自愿一直待在单人牢房里。因为要警惕失控的自己，因为外头的魔法结社总动员要取自己性命，因为厌倦了俗世的拘束……以及宁愿拒绝恩赦也要自我惩罚。

第二公主凯莉莎尽管在文件上列为武斗派暴君，但是根源在于她那份想保护国家的心，这点奥索拉也知道。保有英国的独特性，不择手段地让国家富饶，之后再折断卡提纳把国家还给人民。这就是凯莉莎发动政变的真正意图。

「需要的话就开门。我好歹能代替猎犬。」

「这……这样啊。」

「话是这么说，不过现在还是尽量不要有动作比较好～对吧。」

她消极的语气，让奥索拉有些疑惑。如果是那个武斗派爱国者，有如把特大号火药库当成礼服穿在身上的凯莉莎，感觉会为了遭到克劳利灾潮蹂躏的英国全土飞奔而出……

接着，横缝另一边传来自嘲般的笑声。

「毕竟本公主还有在隔壁房间默不吭声的佣兵混蛋也是一种记号。要说是英杰或猛将也无妨。要讲些英雄主义的话踏上战场是很简单，不过这么一来，也可能对整个气氛施加庞大的『压力』啊。」

「您说『压力』吗？」

不错——纯粹的武人向和平主义者解释起战争的法则。

「在战争中，恐怖的东西可不只简单易懂的外敌而已。甚至可以说，从防线内往士兵背后推的民众更可怕。毕竟要是力道太强，就会变得收不住……要在战争的时代活下去，就得随时考虑『内压』，修女。引发狂乱的扩音器，总是从自家人这边冒出来啊。」

这么说起来，第二公主发动政变时，凯莉莎也只仰赖「骑士派」与近代军事兵器等职业战争人员。多数民众站在女王方而颠覆了数量差距，使不列颠万圣节虽然以失败告终，不过凯莉莎或许还是划下了界线，避免民众受到战争的疯狂影响。

「要自制。战争不只需要往前迈进的士兵。嘴巴嚷着维护风纪却落入疯狂的时代，那可不成。确实也需要有你这种人在。」

「这是，呃，什么意思……？」

就在奥索拉还要追问下去时。

几道脚步声接近。

「原来你在这边啊，修女。这里很危险。在永久囚犯点名完毕宣告安全之前，请暂时撤往设施外！」

连坚持的机会都没有。

凯莉莎也静静地关上送餐用的横缝，并且在最后丢下这句话。

「……最后面那个不起眼的家伙，靴子的尺码不合哦。」

于是周围守卫一拥而上压制可疑人物。为了避免受到乱斗牵连，紧握胸前十字架的奥索拉，在有空的狱卒带领下远离现场。没多久，她已经离开白塔，通过城门，被扔到围住整座设施的厚重墙壁之外。

「外部派遣人员，奥索拉·阿奎纳。麻烦确认登录！」

「毛发样本的咒性确认完毕，判断为本人。请快点到外面去！」

将奥索拉送出设施的狱卒，把腰间颇大把的刀连着鞘塞给修女。

「就如那个十字架所示，您已经和我们一样是英国人。原本该把您护送到安全的女生宿舍，不过现在事态严重，必须尽快解除紧急封锁。非常抱歉！」

连据理力争的机会都没有。

一个人留在原地的奥索拉，将连怎么用都不知道的刀子抱在怀里，东张西望。

「……该怎么办？」

「在处刑塔帮忙」这个目的已经没了。话虽如此，但如果在危险的夜间伦敦乱晃然后碰上麻烦，等于紧要关头时扯大家后腿。

守卫提到的「女生宿舍」一词，在脑中浮现。

「总而言之，就先这么做吧。」

一旦有了目标，即使只是暂时的，也会让人类有所改变。就如前往讨厌的学校时，按照自己定的规矩，边踢小石头边一步步走在上学路上。

奥索拉无精打采地走在伦敦街上。

遭到侵蚀的英国首都，空中飘着有如雾气的银沙，处处可见无视历史流向的巨大金字塔与石像。如果不做到这个地步就守不住。仿佛时代本身变了个样似的，理所当然的和平变得不再能理所当然地提起——眼前景象带给人这种不舒服的冲击。

「唉。」

奥索拉·阿奎纳重重地叹口气，她总算回到了女生宿舍。

温暖、安居的象征。

可是现在连一盏灯也没点。没有生活音，也没有暖意。即使打开玄关大门入内，也只有与外头没两样的寒冷空气等候。简直像废墟一样，成了一栋已经死亡的建筑。

「……」

奥索拉将借来的刀连鞘放在邻近桌子上，往厨房移动。对于凭着高超厨艺受到大家倚赖的她而言，那里是最棒的能量点。

但即使回到根据地，一度枯萎的花仍旧不会重新绽放。

被丢着不管的厨房。调理台上有几袋面粉。如果打开大冰箱，应该要有纸盒装的鲜奶油以及用保鲜膜包着的火鸡。不用说，已经是十二月了。到最后关头才向店家下单，实在不太可能应付这么多人。所以，原本今天大家应该要一起确认送来的食材有没有缺漏才对。

圣诞快乐。

写上这些字的横幕、树的装饰品，全都被丢下。虽然绝对不可以说破，但只要巡视每个人的房间，应该差不多可以在床底下找到有华丽包装的袋子或盒子了吧。

一切都在途中被抛下，失去温暖变得冰冷。

真的就到此为止了吗？

战争的疯狂，会夺走所有温柔的时光吗？

只能默默看着一切发生吗？

「好！」

奥索拉·阿奎纳在丰满的胸部前握起双手，哼了一声。

「要做能做的事。就算只有一件也没关系。」

随时考虑「内压」。

战争专家——第二公主凯莉莎所说的话，虔诚的修女究竟有没有听进去呢？

第三章
血的选择，虔诚兵器
SISTER(×N.A._Weapon).

1

「好想吃豆芽豆芽豆芽在平底锅里堆得像山一样随便洒点盐和胡椒调味唰唰唰唰——地稍微过个火呜呼呼虽然这种男子汉料理就能让人满足，不过舍监大姐姐会在这时候出现这么说。不行，偶尔也该吃点更有营养的东西，这边有些做太多的炖肉呜呵呵呵呵呵呵……」

「我说啊，人类。纯靠脑子享受VR是很了不起没错，可是差不多该回神啦。」

现在不是拿伦敦街景逃避现实的时候。

西部片般的「啪喀啪喀」马蹄声，在先进国家首都回荡。

「逃狱犯在哪里！逃了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你的痛苦也不是不能理解，如果你现在投降，我就不把你交给处刑塔而会特地当场取你性命，所以给我出来！听好，这是最后的机会喽！」

「咿！」

银铠罩袍女骑士骑着马在大街上嚷嚷，躲进角落等她离开的上条缩起了身子。这种交换条件根本算不上救赎。也不能因为过气之类的理由就小看骑兵。自己可是连单车都没有只能徒步，实在不太可能和训练有素的马匹玩追逐战。

话又说回来，到底是怎么了？

「喂喂喂………」

让巴掌大妖精坐在肩上的刺猬头高中生上条当麻，贴着邻近的墙壁东张西望。

虽说之前来过，却没有到熟门熟路的程度。到头来，伦敦对于上条而言终究还是异乡。不过就算这样，他好歹还是知道眼前景象实在太过异常。

石板与砖瓦、混凝土与柏油。

原来的伦敦街景新旧杂处，却又有种僵硬而冰冷的统一感。看似从图画书里钻出来的古埃及，仿佛要涂掉这片景色似的堆在上头。集装箱大小的巨大方形砖块堆成山，来历不明的天文台、赞颂某种神祇的铁塔尺寸石柱，加上没有远近法的大量平板壁画。轻巧飞舞的银沙则代替了雾气笼罩周围。

「什么啊，到底怎么回事……？有很多东西像俄罗斯方块那样掉下来耶？」

「三重四色——那片类似极光的光芒消失了呢。为什么会这样，他们慌了吗？」

依然坐在上条肩上的欧提努斯，仰望着夜空这么嘀咕。

上条试着以右手随便摸了摸壁画，但是它既没有损坏也没有消失。

「……亚雷斯塔他们真的进伦敦了吗？我可不想找了半天之后完全扑空。」

「喂，这个要是倒了会把你活埋哦。那家伙已经考虑过会遭到专业人士拷问还特地把你扔进处刑塔，让你到处破坏顺便连三重四色的核心一起搞定。如果到了这一步却因为愚蠢的失误没能抵达伦敦，那就要降下天谴了……」

「如果是亚雷斯塔，感觉这种事很可能发生耶。」

「所以才要设想周全啊。」

实际上，上条采取的行动大多是以亚雷斯塔为准。虽然要将封在学园都市的萝拉从科隆尊手里救出来，又听人家说关键在伦敦，但是具体来说该做什么才好他根本不知道。

不管是有需要就会将英国彻底毁灭的克劳利灾潮，还是二话不说就打算歼灭亚雷斯塔的英国，上条都没办法支持。总之要摆平萝拉和科隆尊的问题，希望能尽量速战速决。明明只是这样而已，为什么会变得这么麻烦？

此时此刻，干燥的石块依旧像雨一样不停地落在大街另一边的稍远处。转眼间便已组成君王坟墓与天文台等建筑，一步步遮住伦敦的景色。

一个四只脚的影子，窜过空无一人的大街。

吓了一跳的上条定睛一看，发现那不是狗也不是猫，不是鹿也不是马。这头比上条还要大只的兽类，背上长了显眼的瘤。

「怎……怎么啦？骆驼？我第一次看到那种东西耶……」

光是有比自己还大的动物，在没有栅栏或铁笼的同一个空间徘徊，就会让人心脏紧绷。图画书里它给人悠闲穿越沙漠的印象，不过确实也会出现在赛跑之类的场合。如果站在正前方，或许会像马和牛那样被撞飞。上条小心翼翼地避免刺激对方，同时却也有些疑问。这头骆驼和电视的动物节目那些，似乎不太一样……它们会那样挤眉弄眼地弄出各种表情吗？

坐在少年肩上的欧提努斯双手抱胸。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呃，你明白什么了吗？」

「注意头上。你靠的那面墙壁，有蝎子在爬哦。」

「呜哇！喂，好大！」

骆驼一点也不可怕。看见毒虫约有年轻太太躺的瑜珈垫那么大，让上条慌张地远离大楼墙壁。那只蝎子虽然大，但基本上可能还是很胆小，它似乎受不了少年的动作与音量，迅速往上逃逸。

现在不是说什么「打倒科隆尊的关键在伦敦！」这种帅气话的时候。比拖鞋还大的虫实在太恐怖了。

「吓死我了……咦，刚刚那是什么？难道是新品种？」

「或者更糟。」

小屁股压在人家肩上的「魔神」，无语地叹了口气。让人感觉耳边有点痒。

「换句话说，眼前所见并不是真正的埃及。说是西欧人眼中的模样，是他们擅自想象的黑暗大陆，应该比较好懂吧。」

「有比较好懂吗？」

「不要强调自己的无知，人类……这个嘛，我就降低认知水准吧。喂，你听到斯芬克斯会想到什么？」

「茵蒂克丝养的猫。」

「……」

「好痛，我认真就是了！笨蛋……喂……喂……别哭啦！我道歉！」

「……人家哪有在哭……」

「回到日本我就帮你弄自制炸薯条！你喜欢这种东西对吧？对吧？」

「我要吃。但是我绝对没有在哭。」

如此这般，语气平板的欧提努斯不知为何低下头颤抖。男子汉上条当麻，切换模式的时候到了。

「……话又说回来，我对故事书和图画书也没有那么清楚啊。怎么讲，那个……什么来着？对人类出谜语，答不出来就要吃掉他之类的是吗？」

「早上四只脚，中午两只脚，晚上三只脚的生物是什么。答案是人类。」

似乎好不容易振作起来的欧提努斯，以吟唱童谣般的轻松口吻回答，接着又说道：

「……不过，实际上埃及神话里没有这种传说。」

「咦？」

「这个轶闻，是渡过地中海抵达埃及的希腊人，看见人面狮身像后将它编进自家神话时诞生的。制作人面狮身像的古埃及人，本来没考虑过这种事。」

话音中之所以混着无语，大概是因为她从神的角度看历史吧。

「埃及神话里尽是这种东西。虽然不像起源于海地的丧尸那样成了电影产业的牺牲品，却还是充满欧美人的偏见与成见哦。木乃伊原本是要将死者的灵魂重新装回去，身为容器的木乃伊根本不可能自己活动，现在却能看见绷带男为了守卫古代财宝而四处徘徊对吧？高贵的君王棺木还被当成诅咒的起点呢。」

「换句话说是怎样？类似没有实体的纸老虎吗？」

「……如果是就好了。喂，人类，你想被刚刚的蝎子扎扎看吗？」

「……」

「就是这么回事。有没有正确地遵循神话，和杀伤力或许没什么关系。哦，还要小心眼镜蛇和鳄鱼哦。」

依然坐在上条肩上的欧提努斯，重新翘起了脚。

「再怎么说，现在也是处于首都伦敦最后防线已经被突破的状态。如果是前面的阶段也就罢了，到这个地步还会指望靠毫无效果的幻影迷惑敌人吗？我不是指物理方面怎样，而是『就心理上来说，打得出这种没用的牌吗』的意思。」

「如果是这样……？」

「倒不如说，会变成比正牌的什么埃及希腊更糟糕。往这个方向解读或许比较好哦。」

「喂喂，事情严重到从神明的角度来看都很糟啊？」

「别误会，人类。魔法不因新旧而分贵贱。单纯以运用来说，克劳利散播的近代西洋魔法比较容易控制吧。差别只在于『对亚雷斯塔·克劳利有没有效果』。」

……若是总数十亿以上的克劳利灾潮已经淹没全球的此刻，这点看来非常有价值。英国清教的王牌、秘密武器。这么认定应该没问题吧。

娇小的「理解者」哼了一声。

「还有，克劳利灾潮和『那个』亚雷斯塔，应该是平行存在吧。也就是对克劳利有效。一个不好，他说不定会一起被干掉哦。」

「……」

「唉。真是的，你什么时候和亚雷斯塔和好啦？」

「你在说什么啊，这是两码子事吧。」

叽叽叽！一阵轮胎碾过银沙般的声音响起。

从另一个路口窜出的大型四轮传动车，甩动车尾切出一道很大的曲线，就这么与上条擦身而过。

「怎么回事啊，喂。还有人在耶。而且刚刚那辆车上攀着很多修女对吧！」

「重点是，人类，小心别牵扯进去。」

连插嘴质疑的时间都没有。

咆哮。

紧接着，某种东西就像在追赶逃窜车辆似的冲出。由扭曲树根组合而成的人型物体，头部严重肥大化的外星人，表面浮现四肢污渍的混凝土立方体。根本是噩梦在游行。就像拿刀割开晃动的巨大怪物腹部，然后内脏喷了出来一样。

包罗万象的克劳利灾潮。

那些家伙，终于踏入首都伦敦。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即使只有一只也超乎常理。

一旦遭到那种集团吞噬，就会落得比被肉食恐龙咬碎更悲惨的下场。

不过，就在这时。

夜空中的一点，闪烁了几下。

闪光奔流。

破坏之光笔直地贯穿了克劳利灾潮。

这场破坏，几乎像是蒸发。

就像一口气吹散画在地上的精致沙画似的，数十只恶心到极点的克劳利灾潮同时消灭。灼热的暴风，折磨着旁观者上条的脸颊。由于温度实在太高，导致爆炸性膨胀的空气有如一堵厚墙般贴了上来。

这是一发来自高处的攻击。

闪光带有液态钢铁般的光泽，同时还让人联想到巨大的树。它无序地朝四面八方泼洒，消去不要的枝条，仅仅贯穿目标。如果没有安全装置，或许刚刚那一击已经毁了整个伦敦。

可是和慌张的上条不一样，坐在他肩上的欧提努斯只是冷静地观察。

「和夜空的星辰不同。方尖碑……赞颂太阳神的石柱吧。」

「开玩笑的吧，刚刚那一发就全灭了耶！英国方也是，他们到底在搞什么啊！」

「当然是亮出王牌喽。连首都伦敦都被人家踩进来，英国方大概也开始不顾一切了吧。要用这个把对方压回去？这么一来，看来损害规模无法控制的战争差不多要开始了呢。」

上条稍微思索了一下，随即摇头。这个不行。如果流弹突然飞来，会因为分支太多导致找不到本尊，会因为速度太快导致右手赶不上。

同时，欧提努斯继续说道：

「刚才也说过了吧。这些并不是真正的埃及神话。只是西洋人……以这个场合来说，大概是古希腊人强行用自己脑袋处理过的扭曲埃及。正因为如此，要制作控制这玩意儿的基础或许不难。」

和上条当麻不同。

「魔神」欧提努斯似乎产生了兴趣，以好战的口吻说道。

「是叫拉·宙斯吧。明明是人造物却弄得不错。」

2

身为和平主义者的修女，奥索拉·阿奎纳手里有一把颇大的刀。

并不是方才在处刑塔向该设施卫兵借来的刀。果然还是用惯的菜刀比较顺手。

如果运用方式错误，就可能成为致命凶器的用具。

不过以水龙头水流轻轻冲洗完刀子表面的奥索拉，一如往常地将它放在砧板上。

「好啦。」

奥索拉抓起挂在邻近椅子上的常用围裙，两条肩带越过她的肩膀，就这么在背后交叉，她再以绕到后头的双手将腰间系带绑成蝴蝶结，这么一来就准备完毕。头发则因为原本就有修道服的兜帽遮住，所以不需要绑什么三角巾。胸前的十字架很重要。在遥远的日本，这曾是让许多人赌命维系住的希望。为了不要弄脏，奥索拉将十字架小心收进围裙内侧。

（没办法举行派对很遗憾，但也不能浪费材料。为了尽量帮到大家，做些夜宵吧。）

冰箱上用磁铁贴了几张便条。有个潦草还画上大圈的「在大英博物馆集合」，雅妮丝和露琪亚她们大概都去那边了吧。

不能直接参加战斗也无妨，能做的不只战斗。

既然同样是人类，想来就会需要吃东西，睡觉，休息。只要满足这些条件，或许就能从后方为她们提供支援。

（现在虽然只能准备吃的，不过是不是也该考虑烧洗澡水和铺床之类的呢？必须让有力量的大家不会被杂事绊住，能够专心一意面对国难……）

「哼哼～哼哼哼哼～」

自然而然哼起的曲子，是已经成为跨年惯例的古典乐。

设定好厨房计时器，替几个瓦斯炉点火。重点有好几处。必须花时间醒面的派和披萨不行。需要应付的人很多，所以要用平底锅等器具一个个处理的荷包蛋等也不行。由于不是在这里吃，所以最好做些碰到摇晃也不会出问题的料理。再来，简单却很快就会吸光汤汁的面类应该也尽量避免比较好。对于意大利出生的奥索拉来说，一开始就去掉意大利面和披萨虽然很不利，但也没有执着于意大利料理的必要。还好多亏了没事就会要求吃炸薯条（然后被露琪亚骂）的安洁莉娜，这里有很多马铃薯。以分类来说虽然是夜宵，却也不会马上钻进被窝，所以做些能填肚子的她们应该会比较高兴吧。

「好，好，好，嗯。哼哼，差不多就这种感觉吧。」

穿着围裙的奥索拉，翻着用绳子挂在冰箱磁铁上的食谱笔记本，想着类似时刻表诡计的缩短时间方法，同时连连点头。

尽管调理方法早已全部装进脑袋，不过她还是想从头确认一遍女生宿舍众人的喜好。

选择不会让人极端「排斥」，任何人都能轻易接受的餐点。

将整颗马铃薯放进压力锅里蒸，火鸡不是直接烤，而是剖开后填进许多切块的蔬菜。用大量切块奶酪取代肉桂塞进去，很有奥索拉的风格。然后放进烤箱。将拿出来的鸡肉稍微过一下火来装点温沙拉。烤牛肉也因为没空好好腌过再以烤箱上色，只好配沙拉。

「……嗯～变得分不出是肉类料理还是蔬菜料理了呢。」

盛了一些到小盘子上尝过后，奥索拉认为味道不坏，所以就这么继续下去。她没有直接拌入调味料，而是准备几个瓶子配合修女的喜好。

此外她也做了明知需要花点时间的焗烤通心粉。虽然放弃细面，然而无论如何，不管怎样，什么形式都可以，不弄意大利面就是会觉得不对劲。材料不太够，所以她剁碎几个蒸好的马铃薯，弄成焗烤马铃薯风格。

种类虽然多，不过奥索拉认为，如果每种喜欢的都拿一点还是会不够。在她脑中的与其说是顿豪华自助餐，倒不如说比较接近在盘上放许多小份主菜的儿童餐。

当然，一样一样来会没完没了，能干的大姐姐会同时进行。顺带一提，也有「能够同时处理四道菜以上的主妇，拥有与一流鼓手同等以上的平行作业处理能力」这种奇妙的研究报告，不过理所当然地，奥索拉似乎没注意到自己的稀少性。

就这样弄完几道料理之后，奥索拉没拿碗盘分装，而是以双手抱起整个锅子，走向女生宿舍的车库。那边有一辆单人座的车。它的车身与其说是客车，倒不如说是把披萨店外送摩托弄得更坚固。正后方的门是上掀式，她将几个大锅放上单一座椅后方的置物空间，然后以扣环固定住锅盖。

（虽然没办法准备甜点让人过意不去……）

如果只是煮开水，在大英博物馆应该也做得到吧。虽然人数一多感觉会很麻烦，不过应该还是比什么都没有来得好。于是，她也准备了茶具和装红茶的方罐。之所以身为意大利人却没选择附有小型气瓶的咖啡机，则是因为她已经接纳了英国文化。包办多国女生宿舍民生需求的温柔大姐姐，成长没有极限。

需要的东西全部装好，打开车库朝外的铁卷门后，奥索拉在意起外头的银沙。虽然马上又会弄脏，她还是姑且用扫帚先清干净一遍。

「那么，出发喽～」

握住方向盘把车开出去之后，她才注意到自己还穿着围裙。由于不能一直拖下去，所以她就这么在银沙飘扬的伦敦街道上奔驰。或许是因为油电混合车处于电动马达模式吧，沿路近乎无声。逐渐遭到埃及遗迹吞噬的首都街景，宛如噩梦世界。

已经打烊的店家金属卷门上，纷纷贴着类似的公告。严禁囤货、请大家互相礼让罐头与调理包。似乎有「来历不明的怪物怕防腐剂」之类的谣言流传。

目标是熟识修女所集结的大英博物馆。

尽管奥索拉这种时候依旧遵守减速暂停标志，还打开车窗轻抚受到食物香味吸引而把头探过来的骆驼鼻尖，新手光环全开的她依然相对平顺地在伦敦街道上前进。

一会儿后，目的地出现在眼前。

「嘿咻。进去应该没关系吧？」

虽然有些疑惑，奥索拉仍旧活用宽度与外送披萨摩托相当的单人座汽车优势通过大门，将车停到大英博物馆的后门旁。即使想清扫银沙的欲望又发作了，现在还是料理优先。

大家就在这里等着。

也找到自己能做的事了。

只要同心协力，想必就能赶跑这种沉闷的气氛。

「到达～各位，我做了夜宵带来喽～等餐前祷告完就大家一起吃吧？」

还穿着围裙的奥索拉走过后门，面带笑容这么说道。

突然间，那股「洪水」涌来。

「损害状况呢？」「克劳利灾潮，确认出现在伦敦市内！」「赫雷葛瑞斯·米雷茨阁下在做什么……？他是警备方面的总负责人吧！」「民众避难速度跟不上！官方数据和实际状况相差太大！」「真要说起来市内冒出来那些东西到底……？」「连防卫计划的全貌都不告知只叫别人守住实在太夸张了！」「果然，或许我们被当成弃子了呢，雅妮丝修女。」「如果萝拉大人还在，『清教派』和『骑士派』之间的平衡就不会崩溃到这种程度了……」「天草式等其他外人部队的状况也让人在意。」「把撤往苏格兰摆在防卫首都之前是吧？」「不重要，总之我们能做什么？」「在新命令下来之前只能待机吗！」「战斗。」「有意义的战斗！」「请赶快下令正面迎击！雅妮丝修女——！」

这股洪流，把人心按在巨大的磨泥器上。

仿佛要将温柔的部分，一点一滴地磨掉。

一时之间，在场没有任何人注意到被灵魂振动压倒而动弹不得的奥索拉。

恐怕就连大英博物馆的正职人员，也不知道会变成这样吧。

处于「现实」这场大风暴中心的娇小少女——雅妮丝·桑提斯，好不容易才回过神似的看向进不去圈子里的奥索拉。

「怎么啦，奥索拉修女？你不是已经外派到处刑塔……？」

「不，那个，呃……那边也碰上麻烦无法确保安全，所以他们要我暂时撤离。那个，我替大家做了夜宵带过来。」

「帮大忙了。喂各位！该享用奥索拉修女带来那些让人感激不尽的慰劳品了。我们十字教禁止无意义的大吃大喝，所以要有意义地进食。吃完喝完闹完就拼命工作！」

可能大家都累了吧，她们嘴上回着有些随便的「耶～」，同时纷纷围了过来。驼背又把金发绑成两根辫子的安洁莉娜，每次掀开锅盖都会兴奋地小跳，然后被高个子的露琪亚教训。

大家接受了这番好意。

不，是自己让她们接受了这番好意。

在这种状况下，明明不该过度解读，奥索拉·阿奎纳却没办法老实地接受。因为她感受到隔阂。为什么，自己不是来这里，而是去处刑塔呢？她渐渐明白了。

她可能受不了这种状况。

不要看可能比较好。

毫无疑问，有实战经验的雅妮丝等人是出于好意才下这种判断。

「我……」

奥索拉就像在人群里和母亲走失的小孩一般，轻声呢喃。

「会不会扯了大家的后腿呢？」

「放心吧。」

相对地，雅妮丝立刻微笑着回答。

这番话，无疑是源自温柔。

「你已经帮上很大的忙，甚至帮过头了呢。」

可是，感到自己有所不足的人，听在耳里会怎么想呢？

有力量能够直接参与战斗保卫国家的修女并未注意到这点。

3

换句话说。

奈芙蒂斯与娘娘会觉得有趣，也要归结到这一点上。

「什么什么什么刚刚那什么危险的东西啊！」

握住四轮传动车方向盘的滨面大声叫喊，这么做与其说是希望有人解答疑问，反倒比较像是要靠大叫抹去恐惧感。

闯进夜晚的伦敦是没关系，但是到了错综复杂的街上会让人对于地理更为生疏。真要说起来，光是知道靠右还是靠左就近似奇迹，只能尽力按照肚子挂在车窗上，胸部靠在大腿上的眼镜修女——阿嘉妲小姐指示打方向盘。说实在的，指示不但总在逼近最后关头时才来，还隔着粉红夹克配毛衣的泷壶这一层翻译，总是会让人觉得太慢，搞得差不多每三次会有一次错过路口。

「……——！」

「好痛，不要一直拍！你给指示的时候已经过了啦！」

「滨面，找到地图了。」

「到处都是什么奇怪的金字塔、石像之类的东西耶。顺着路走只会正面撞上去啦！」

有如铁塔般耸立的石柱，顶端迸出看似液态钢铁或巨大树木的闪光。

从大楼集团里探头的不知道是挖掘机，还是规模超乎常理的投石器。

蜿蜒的巨大河川里，有着全长超过三百米，足以和战舰匹敌的超大鳄鱼缓缓移动。

「咻～看到啦看到啦！」

滨面往后一看，毫不在意迷你旗袍短摆把双腿晃来晃去的娘娘发出开心的叫喊。简直像个一出隧道就为新干线车窗外景色倾倒的小孩。

虽然以这种角度来说，她所看的东西未免太过邪恶。

「那边的远程攻击简直就是泰芙努特·阿尔忒弥斯，正下方的巨大鳄鱼大概是欧西里斯·哈迪斯喵。哈哈哈！人类的点子果然疯狂，没想到会用这种方式置换神祇呢！」

「乍看之下，像是在局部地区重振声势……不过运用方法完全错了呢。意外地没有大局观？那种东西真的控制得住吗？不要玩过头，和什么姆大陆、亚特兰提斯落得同样的下场就好。」

四轮传动车一过，以石块和钢铁建成的桥随即崩塌。从后追赶的噩梦——克劳利灾潮，落入漆黑浑浊的泰晤士河，冠上冥界神之名的怪物则张开了血盆大口。不，不要隔一层拿什么神或支配者来形容，根本就是人工打造的地狱吧——那邪恶的威容，甚至会让人产生这种无益的联想。

宛如小号月亮的球型岩块飞过头顶，射向某处。着弹地点会发生什么事，已经让人不愿去想象。

应该说，现在根本不是提问的时候。

一头比这辆车还大的非洲象突然从侧面冲过来。

「啧！呜哦哦！」

滨面想到修女还攀着车顶和车门，连忙打起方向盘。毕竟也不能让驱羊金属杆把大象顶回去。虽然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车子却顺势冲进柔软的沙堆里。

安全带陷进上半身。

幸好安全气囊没启动。以这个位置来说，它可能会打在眼镜修女小姐的侧脸上。

滨面退回档位踩下离合器，重新发动引擎。尽管点起了火，档位也退回倒车档，车子却没有动。只有某种不祥的打滑声。

往后照镜一看，方才的非洲象就在不远处兴奋地甩头。它和动物园里悠哉伸长鼻子吃苹果的那些实在差得有点多。

「真怀念呢。」

后座，似乎在享受这种状况的奈芙蒂斯出声。

「别因为是草食动物就瞧不起人家比较好哦。它以前可是比鳄鱼还要恐怖的凶暴猛兽。大概能把这种四轮传动车整个翻过来吧。」

「到此为止了吗……所有人下车，离开这里！」

要是活生生的人类被那种肌肉集合体锁定，可就逃不掉了。既然如此，看来只能靠握住方向盘的滨面克服难关。

「喇叭、尾灯，哦，脚边还有烟雾弹啊……喂，泷壶，我不懂英文所以帮我告诉她们。总之离车远一点，我把那家伙引开！」

然而，怪事发生。

因为猛烈冲撞而被甩下车的修女，再度贴上四轮传动车。她们就像帮助陷入沼地的车辆一般，开始推起沉重的金属物体。

「笨蛋！」

「滨面，这些人讲了也不听。想必是要回报你在牧草地解救她们的恩情。」

「……」

「我也不会把责任推给你一个人。既然要赌，就赌在大家一起生存的可能性上。」

「啊……喂！」

说着，穿着粉红夹克配毛衣的泷壶就打开副驾驶座的门跳下车。身体探进驾驶座车窗的眼镜修女阿嘉妲也加入回复作业。

滨面咂嘴。

性格凶暴的非洲象明确地盯住这里，迸出听似兴奋的叫声。已经没时间了。既然每个人都不逃，就只能让这辆车恢复原状。

档位还在倒档，油门踩到最底。

在众人的帮助下，钢铁制品慢慢开始移动。

从沙堆里。

脱离！

「好！泷壶上车，修女也是！」

或许是受到轮胎的嘎嘎声触动吧，非洲象终于明确地奔来。尽管心脏狂跳，可是到了这个地步，谁都不能丢下。泷壶回到副驾驶座，眼镜修女小姐也从老位置驾驶座车门扑进来，修女借由固定滑雪板和小艇的支架与驱羊金属杆，攀住车子的侧面与顶部。所有人都看向握住方向盘的滨面。那么显眼的后座居然谁都没理会，反而让人觉得好笑。

最后一人也确认完毕了。

滨面打方向盘转换车子去向，切换档位后重新踩下油门。四轮传动车以半是跳跃的状态往前冲去。

千钧一发之际，巨象扑了个空，撞倒砖墙。

已经没空确认对方的状况。滨面接连换档，让四轮传动车进入高速段。

「哈哈，大家都是笨蛋啊！」

就在这时，一道闪光贯穿头上的夜空。

也不知是瞄准什么，它撞垮了伦敦的大楼与尖塔，使得远比这辆车还要巨大的建材碎片接连洒落。即使知道很勉强，滨面也只能连打方向盘蛇行。

「该死，很危险耶！那个到底是什么鬼啊！」

「希腊人呢，根本无法理解埃及神话。」

和亚洲圈的娘娘不同，而与这些东西有直接关连的奈芙蒂斯，不知道是怎么想的。

全身绷带的褐肤美人表面上轻笑，这么补充道：

「所以他们无法理解，越过地中海之后那片神秘沙漠里等着的无数遗迹、石像有什么意义。不，说不定自尊心的问题比思想和教养更严重呢。尽管当地人给了不一样的名字，实际上应该和自己信仰的神是同样的东西吧……目睹石造建筑与天文学水准说不定在自己之上的大型文明时，除了酸溜溜地认为自己比原先瞧不起的对象更接近世界基准以外，或许就没办法接受事实了呢。」

「像复活节岛的摩艾像也很过分呢～☆」

「古代文明全都出自外星人的假说对吧。明明单纯只是岛上居民也有将圆木放倒后用来搬运沉重石材的技术而已。」

滨面仕上忍不住大喊。

「到头来那究竟是什么啦！可以拜托你们吗！」

「嗯～不管从哪个阵营的角度看，我们应该都只是异物耶。」

看来不管怎么做都没办法增加异乡同伴。

只能期待敌人自相残杀了吗？连刚才的温暖都已忘掉还隐约感受到杀伐之气的滨面内心慌乱，奈芙蒂斯则愉快地又补上一句。

「这么说来，你们刚刚似乎在置物箱里挖出地图是吧？」

「那又怎么样？好险！」

「说起来，预期的终点究竟在哪里呀？看样子并不是进了伦敦就结束耶。」

这么一讲，方才都照着指示打方向盘的滨面总算皱起眉头。然而，这时胸部压在滨面腿上的眼镜修女阿嘉妲，强行用自己的手压下刹车踏板。

「慢着，修女小姐不要把脸压进人家大腿之间啦，那里是——！」

「………………………………………………………………………………………………………………………………………………………………………………………………………………………………………………………………………………………………………………滨面，你好像很开心。」

紧急刹住的四轮传动车差点翻掉，几位原先贴在车顶和车门上的修女就像被撕下来一样纷纷落地。

不，并非如此。

「呜恶……自己下车了？怎么，这里就是目的地吗？」

也不知道是听不懂滨面的日语，还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回答。阿嘉妲修女也从驾驶座车窗抽身，迅速落到车外。修女的行动果然有规律性——她们一起往某处移动。

说是城堡，又不像。

说是宅邸，感觉也不对。

占地广大加上宽阔的白色建筑。大概是因为听到什么希腊人之类的字眼吧，滨面脑袋里浮现电视上的帕特农神庙……应该说，除此之外他没有任何「白色石造建筑」的印象。可以说只要看到整体像是白色石头入口又有一堆柱子的都会当成帕特农。

「那是大英博物馆啦。」

气色很差的自称神明以根本就是个观光客的口吻告诉他。

「寄放行李果然还是要挑先进国家的博物馆呢☆王朝这种东西常常简单就灭亡所以不能指望宫殿，放到君王坟墓、宝物库又会碰到湿气、老鼠、盗墓者之类的全部完蛋。」

「是啊，娘娘。什么『真正没人找得到的秘密藏宝处』，又会在别人完全没注意到价值的情况下被填筑工程扯进去裹到柏油和混凝土里头。折中是很重要的……虽然偶尔会因为修复美术品的名义多出没见过的小鸟或抹去不祥的黑猫也是个问题。」

……看样子在这些神明眼里，博物馆不过是车站的置物柜或旅馆的衣橱，她们到底哪些地方是认真的啊？

「话说回来。」

全身绷带的奈芙蒂斯闲着无聊地把迷你旗袍娘娘抱在怀里，同时轻声问道。

「关于冠上神之名的扭曲兵器啊。虽然刚刚你们的注意力似乎都被充满魄力的非洲象吸走了，不过……你看到刚刚那一幕，是觉得那些兵器很可靠？还是觉得它们很可怕？」

「什……么？」

「这里是分歧点。随着回答不同，也有可能让你后悔哦。」

4

实际上，在大英博物馆集合的雅妮丝·桑提斯也认为是帮了个大忙。

乍看之下，傻大姐奥索拉·阿奎纳闯进来，或许会让人觉得她不懂得看气氛。

可是，所谓战争中的气氛，又是什么？

机灵地察言观色、顺势而为就是正确答案吗？

「嚼嚼。这是那个吧，东洋的神秘奶油马铃薯！和顶多放在旁边搭配肉类的烤马铃薯似是而非，让马铃薯一跃成为主角的美妙菜色！我早就想吃吃看了～」

「两者没什么差别哦，安洁莉娜修女。虽然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会放上腌渍生墨鱼内脏的饮食文化。无论如何不要一边吃一边说话，先把东西全部咽下去。」

尽管旁边的露琪亚和安洁莉娜也成了这副模样，然而不久前这里还处于紧绷到光是气氛就可能让人窒息的「战时体制」。如果照那样下去，或许只要在雅妮丝背后推一把，就会演变成不要命的突击行动。

批判缺乏勇气者的时代。

可是真要说起来，现在是非得硬挤出勇气不可的场面吗？大家有了重新考虑的机会。

她是个贵重的人才。

正因为整个国家逐渐遭到吞噬，淡淡的光芒才得以凸显。

当事者奥索拉没注意到自己的丰功伟业，甚至不知为何一脸歉意。

她轻轻将手放到围裙的胸口处。

「……难得做了圣诞派对的准备，我却把食材用掉了呢。」

「不管怎么说，有效利用当然比较好不是吗？再说——」

说到一半，挂着笑容的雅妮丝把自己的话吞回去。

再说，我也不觉得能平安迎接圣诞节。对后方支援的奥索拉讲这种话，又有什么用？

于是，个子娇小的少女这么转换走向。

「庆祝的方法很多。圣诞节也不是只有吃喝对吧？」

「这……也是呢。安静的夜晚也不坏。」

奥索拉是个聪明人。

或许已经注意到雅妮丝是强行扯开话题。

至于雅妮丝·桑提斯，也不再说话而学着保持沉默。奥索拉·阿奎纳，想必是个不能遭到玷污的象征。因为她是在这种时代还硕果仅存的希望。与胜负无关。一旦她沾染上战争的疯狂，代表雅妮丝等人所依附的英国失去了重要支柱。

她们并不是单纯遵照上级命令，争取将人与财宝撤往北边苏格兰的时间而已。

也不是一肚子不高兴自暴自弃地战斗。

心中只有感谢。

感谢这个眼睛能见，伸手可触及，让该保护的对象具有实体，给了她们战斗理由的人。

「那个，怎么了吗？」

「不，没什么。」

自己想必活不到圣诞节。

雅妮丝·桑提斯老实地这么认为，同时以笑容回应。

奥索拉脖子上挂着细链子。那个塞进围裙内的东西，不难想象是什么。小小的十字架。它是保护奥索拉·阿奎纳的象征，对于雅妮丝·桑提斯来说也是罪孽的象征。

她再也不会让事情变成那样。

这次，自己将成为盾牌。

「我们一定要胜利，赢回平稳无事的每一天。」

5

在时代交替的混乱期，会产生不得了的「爆炸」。

这种现象肉眼绝对看不见，却会动摇世界的根基。

以近代来说，如果一九九九年七月安哥尔摩亚大王如预言所示现身，那么原本需要面临变迁的两千年周期，也会遭到从天而降的巨大陨石砸烂，一个时代就此强制告终。无论最后是谁活下来，世界大概都会受到完全不一样的神秘格式支配吧。

以亚雷斯塔·克劳利的角度来说，他在前一个阶段所目睹的混乱期象征，正是世界最大的魔法结社「黄金」溃灭。

至于他所相信的小世界全都沉入血海之后，魔法师在一九〇四年那场「爆炸」瞬间所掌握到的，究竟是圣守护天使，还是地球以外的智慧生命体呢？

古老的欧西里斯在此卸下重担，崭新的荷鲁斯就此诞生。

他建立能让万人平等运用的魔法，通过某个男人之手编纂而成的近代西洋魔法，伪装成「资料随着『黄金』溃灭而外流」的形式扩散到全世界。在不负责任到了极点的反馈之下，无罪的幼子惨遭杀害。他不可能没有正确认知到魔法的危险性。即使如此，他依旧为了亲手掌握住全球风险，流着血泪主动将这些东西散播出去。

人们所运用的魔法，会有任何存在比他更清楚吗？

这种海口浪言，那个「人类」会允许吗？

「啊哈。」

两道暴风狂舞。

神裂火织与骑士团长。运动能力超乎常理的两者分别是「清教派」与「骑士派」的王牌，但是夹在中间的亚雷斯塔·克劳利毫不畏惧。

反倒像在邀舞。

一身蓝色西装制服外还戴着魔女帽披斗蓬的银发少女。

明明没有当场死亡都是件怪事，主导场面的却是魔法师这边。银色长发回转飘扬，仿佛在享受这种矛盾的状况。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怎么啦，英国，雾与魔法与黄金之都伦敦啊！秘密武器已经用完了吗？那么我就要踏入威斯敏斯特教堂喽！踏入那座有萝拉·斯图亚特……不，大恶魔科隆尊弱点沉眠的圣域！」

颈和腰。

闪动的银光意图斩断这两个部位，放声大笑的亚雷斯塔却已不在该处。

反而主动跳上接连从天而降的那些集装箱尺寸方形石材。

「愚蠢的东西。连原来的容积都不考虑，只知道能塞多少力量就塞多少的货色，哪可能抓得到现在的我。就那么想炫耀强力碱性电池吗？『圣人』确实难以重现，是对于任何人来说都简单易懂的领袖。可是反过来说，这股庞大的力量摆荡幅度大而不安定，近似于用外表上的华丽掩饰实质上的损失。更别说为了弥补不足连个说明都没有就从国内吸取力量，你们这种穿着铠甲的税吏我都懒得批评。」

骑士团长往更上方移动。

像蝙蝠一样，贴住还在空中的砖块底部。

利刃的闪光，朝着银发少女的脑门落下。

「嘶——」

微小的吸气声响起。

然而和方才不同，在砖块接连掉落的状况下，连些许停顿都不能有。亚雷斯塔没有轻率地接下攻击而是扭身闪避，跳往别的石材。

奇特的空中战继续上演。

对于对方有没有把自己说的话听进去，银发少女大概根本不在意。

真要说起来，亚雷斯塔·克劳利的人生，一直都是这样。

「重要的是最佳化。或者想成魔力的超导化。染遍行星的血祭品，充其量只能带来智的恩惠。你们以为需要堆那么多煤炭才能用蒸汽推动钢铁的时代，追得上现在的我吗？」

神裂火织的肉体，化为超越音速的巨响。

她毫不留情地从底部撞烂还在组装的金字塔，让亚雷斯塔也不得不改变脚步。

银发少女暂时落到稳定的公寓屋顶。

她以右手对追上来的「骑士派」精锐比出枪支手势，用「灵式绊足」将他们一举击飞。实际上，有没有攻击都无所谓。只要能够让他们认为有，攻击就会成立。

不过，事情并未简单结束。一旦让目标落到预期中的路线，照理说英国方就能看准时机发出必杀一击。

有如电波塔般耸立的石柱顶端不规则闪烁，狙击轻易逃出刀刃致死圈的银发少女，让动作超越音速的强者们为之目眩。

拉·宙斯。

轰——！神话的一击焚烧伦敦的黑暗。看似液态钢铁的光芒，有如巨大树木般扩散，剪除多余枝叶，精准地攻向无礼至极的魔法师。

亚雷斯塔·克劳利朝虚空伸出右掌。

这次不是「灵式绊足」。毕竟不是要针对近代西洋魔法的漏洞。

鲜红如血的魔法阵张开，成为大盾挡下神的一击。

晃动。

凝聚的红失去形体，重新融入虚空。然而一旦得到认知，就无法避开观者的目光。惹人怜爱的银发少女身上渗出淡红雾气，盖住了亚雷斯塔。

能够应对音速动作，连冠上神名的攻击都能弹开。

重要的是，在「没有窗户的大楼」与上条当麻交战时，完全看不见这东西的影子。

「我说了要『力量最佳化』吧。不要傻傻地正面接住，而是让它散掉。不过是把从大地吸取的力量集结起来，重新归于大地根本没什么困难……如果要战，至少也该是人与人。无论规模有多么庞大都一样，区区无人灵装怎么可能扭曲我的意志嘛。」

打从一开始就不认为能瞒过对方？

还是说，这点程度算不上什么需要隐藏的王牌？

「你们忘了现在的状况吗？我们亚雷斯塔·克劳利分化成十亿个以上，同时对由五十三个国家地区所构成的大英国协旗下各加盟国发动攻击哦。换句话说，条件已经满足了。全世界的争斗，正在重组我的磁碟。我不会容许任何无谓的牺牲。你们以为区区一个欧洲岛国的守备，抵挡得住吞噬整个星球的战乱吗！」

此时。

就在这个时候，「霹」的一声，银发少女的食指浮现红色水珠，那或许是属于「人类」亚雷斯塔·克劳利的吧。

一想到这点小伤有何意义，就让银发少女只能苦笑。

骑士团长没笑。

「区区一个欧洲岛国就有效果，是吧。」

「哼哼哼，啊哈哈哈！果然……果然果然果然！我这个生物一耍帅就会出差错啊！」

「……」

「然后你们以为我会惊慌失措吗？乖乖被人家压倒也就算了，这么一来就要失去踩刹车的机会喽。各位高贵不凡的精英。」

沉重的「哒哒哒！」声响迸发，强者的身躯消失无踪。

舞台再次转移。

在岩石与钢铁构成的街道上，许多纵长的巨大物体宛如钻破地面般窜出。以历代君王为原型的三十米高石像组成了队列。银发少女一个跳跃来到石像头部，神裂从后追赶。他们不断从一座石像跳往另一座石像，等待攻击彼此的机会。

大概是已经体验过轻率施展魔法会因为漏洞而失效这点吧。接着神裂火织「普通地」拿着钢刀劈来，亚雷斯塔闪身避开，瞄准错开时机打算追击的骑士团长。数字有如火花一般在指尖跃动，五指比出简单的枪支手势后——

「『冲击之杖』。它的威力，会扩张为你想象的十倍。」

礼服男子随着只有牺牲者才会明白的巨响飞向正后方。

从法老石像的头顶狠狠摔向地面。

亚雷斯塔利用短暂空隙，从石像队列跳向新组装的金字塔。不，目标并非近代楼房或古代王墓。银发少女踩石子过河般渡过一座座新旧建筑，跳向大小近似电波塔的石柱根部。

大量闪光喷发，神话等级的火炮又如何。

正面冲向石柱的亚雷斯塔，避开两发劈下的树枝状闪光，但不容许第三发。

这已经不是什么魔法了。少女纤细的腿发出低吟，超乎常理的一击毫不留情地折断了方尖碑。

「首先是拉·宙斯。」

平凡楼房的屋顶，支撑不住重量。

将踏脚处移到古代金字塔的亚雷斯塔，用小巧手掌强行抓起像巨人版接力棒那样翻了一圈的石柱。

于是有了一根长达一百米以上的标枪。

银发少女站在金字塔顶端轻声咕哝。

「好啦。」

「轰——啪——！」的一声，战舰等级的巨大鳄鱼，从远处的泰晤士河附近垂直跳起。亚雷斯塔往那边看去，神情轻松写意。少女纯以臂力，像射飞镖还什么似的扔出尖锐石柱，毫不犹豫地把两个目标串在一起。或许是打算回应拉·宙斯的求援吧，巨大鳄鱼大意探头，亚雷斯塔则在对方采取多余的行动之前，速战速决。

「顺便解决欧西里斯·哈迪斯。」

当然不会光是这样就结束。

神裂火织与骑士团长，两者都还没击破。只破坏一两处伦敦的防御炮火，也不可能改变整体的趋势。

然而，银发少女反倒露出狰狞的笑容。

「……尽量来，尽量被破坏，尽量地绝望。老实说吧，亚雷斯塔·克劳利对英国可不会有好脸色。想想你们干过的好事。我能说的就这些。」

沉重的声音响遍周围一带。

魔法师在屋顶上回过头，果然，还是一样。「圣人」神裂火织踩着金字塔台阶，一口气从地面冲上来。虽说是阶梯状，每一阶依旧是集装箱尺寸。实在不像人类做得到的事。

亚雷斯塔无语地叹口气，轻声嘀咕。

「我还在想不管是谁都该觉得不对劲了，看来差不多该揭开谜底啦。」

声音消失。

不，已经超越这种世界。当成踏脚处的金字塔，再次从底部开始崩塌四散。身影踩过空中那堆瓦砾的上方、侧面，甚至是底部，有如跳弹般乱窜。黑发绑成马尾的天草式十字凄教女教皇，以眼前大气压缩成的音爆裹住身子，正面冲来。腰间的特长日本刀「七天七刀」去向已经无关紧要，恐怕光是整个人撞上来，就能粉碎银发少女的身躯。

可是。

身穿蓝色西装制服戴魔女帽披斗蓬的少女只是留心着别被哗啦啦洒下来的石材压扁，同时站在空中的砖块上冷笑。

紧接着，巨响。

世界没有任何改变。

「……诞生瞬间即蒙受恩惠者啊。就此停止思考而满足的愚者啊。你可曾想过，为什么十字教各宗派会看重『圣人』？」

在那个宛如时间已停下的地点。

唯有亚雷斯塔·克劳利的声音，不疾不徐地拉长。

「不是因为比常人更接近『神之子』。既不是出于物以稀为贵，也不是拜倒于奇迹的输出之下。最重要、最关键的是，和不灭的神与天使不一样，『神之子』和追随其后的守护圣人都是在过往文献中明示其处刑、死亡手法的存在。换言之……当你这种『圣人』的个人信念被认定为逾越组织观点时，就能迅速加以处置令其退场，你们不过是方便的奇迹！」

红色雾气就像极光一样晃动。

从亚雷斯塔·克劳利掌中伸出的东西宛如一柄尖锐长枪，贯穿神裂火织的侧腹。

推挤、扭转。

银发少女蹬向空中砖块，带着得手猎物落向邻近楼房的屋顶。

她手掌下压，将遭到长枪贯穿的神裂火织砸到建筑上。

砰——！

无上冲击令伦敦市街为之摇撼。

然而。

事情并未就此结束。

毫不拖泥带水。

全世界总数不到二十的「圣人」之一倒卧在地，某种东西从她背后窜出。一个半透明的身影。个头娇小但是肉感而充满诱惑力。尽管各个部位都妖艳动人，却反倒因此破坏了整体平衡的赤足少女。

速成品。

配合这场战争，在不知不觉间突然埋进去的某样东西。

体感时间恢复，金字塔的石材接连落在亚雷斯塔周围。

赤足少女的背上与后腰，长有翼膜和让人联想到触手的邪恶尾巴，实在是没办法更简单明了了。人类不可能有的七色长直秀发大大张开，发尾则往内勾起，简直像一把巨大的伞。

她身上的衣装，乍看之下会以为是一件形似花朵倒生的多衩长裙露肩礼服，实际上则是垃圾凑成的。将大半是灰色，部分褪成黄色与枯草色的英文报纸接在一起，弄出整体造型；闪亮亮的装饰品是碎玻璃，紧紧绑住丰满胸部与纤腰的则是银色防水胶布。

「自然而然，就会是这样。」

无力的「圣人」躺在屋顶上。

银发少女盯着额前有不祥孔洞的恶魔，不悦地说道。

「基本上喜欢速战速决的『圣人』，会奉陪这么久也很可疑。」

沙沙声响起，某些东西散落在愚者公主的赤足附近。那是断头金币，可以在数秒内驱散痛楚与恐惧好让人自杀时不会迟疑的灵装，只会用在绝望的战时。

无数光辉落在楼房屋顶后，化为封住啤酒瓶的金属瓶盖。

大概是象征吧。

绝望的战时。多余的悲壮感与无形的谣言。

这个恶魔，就是让人不对劲的气氛本身。

「我这边好歹还是有调查过敌方的人。以那个神裂火织的人格特质来想，属下天草式待在最危险的登陆预测地点——位于最前线的多佛，她不可能一个人悠哉地守备伦敦。真要说起来，就算对方已经变得奇形怪状，或者能确定为邪恶，神裂火织依旧不可能这么轻易容许他人的死。这是最容易看出来的地方。真是的，虽然其他人也都或多或少有偏差就是。」

『嘻嘻。』

即使被看穿，半透明恶魔仍然只是嘲笑。

追求美的极致反而导致失衡，以英文报纸、防水胶布、图钉等物组成礼服裹住身躯的诱惑者，想来不是会受到重力等东西束缚的存在。她双脚没沾上任何立足点，连上下概念都扔到一边，倒吊似的浮出。这已经不是翅膀尾巴如何如何的次元了。

这个恶魔，光是存在就会破坏秩序。

遮住性感起伏的新闻报道，蠢蠢欲动。

「超乎常理的坏蛋」「变态」「食人鬼」……与其说映入眼帘不如说直接打入脑中的特殊字体，前仆后继地飞舞，它们全都是当初不负责任批判「人类」的字眼。当然，这些像红叶般褪为黄色或枯草色的恶意报道，不会是恰好捡到。战斗已经开始。

亚雷斯塔·克劳利本人，化为惹人怜爱的少女。

理所当然地，也就不会愚蠢到只靠外观评断对手。

『咿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真是的。」

轻巧的声音响起，另一人落在楼房屋顶上。

又一个恶魔。

双脚站在方形烟囱上的不速之客，乃是一方通行。

「……又搞些麻烦事啦啊？就像叫A·O·弗兰西斯卡的小鬼时那样。」

「像什么科隆尊啦，爱华斯啦，那些异种高阶生命哪可能这么简单就冒出来一堆嘛。真要说起来，四界表层根本不存在真正纯粹的元素，就算是冠上Accelerator——加速器之名的你，也无法靠那股力量将它们完全分离呢。」

「……」

「那不过是将构造简化后的人造恶魔罢了。只要能操纵人就好。就本质上来看，与其说是生命不如说是器物吧。」

「不是这个意思。」

「？」

「坐在学园都市首脑大位将无辜的其中一边世界沉进悲剧与不幸里，笑着讲什么成功成功大成功的混蛋，居然只因为对手是遭到操纵就手下留情，还真是破格的待遇啊。A·O·弗兰西斯卡也好，英国也罢，你是不是把自己的私事重叠上去啦？」

「……还以为你想说什么呢。」

某方面的顶点，自嘲地笑了。

「亚雷斯塔·克劳利说穿了就是摧毁古老秩序的人。正面向世界最大的宗教高举反旗，一看担任对抗势力领头羊的魔法结社派不上用场后，毫不犹豫地抛弃它选择引起内讧，在完成《法之书》的同时将全世界推向下一个时代，是个货真价实的混蛋哦？什么『计划』根本到处是破绽，即使分岔出去也没差，只要能在某处重新会合就好。你以为这种人会有什么符合伦理与逻辑的目的吗？」

「啧。」

「我不期待自己和世界会有什么好下场，死后灵魂也得不到救赎而会落入地狱。只不过那个地狱，并不是前人带着『只有我一定不会掉进去』的优越感擅自想出来那种，让胜者把败者丢下去的方便流放地罢了。」

咚。

外表已是少女的亚雷斯塔，肩上发出微小的声音。她将不知道有没有实体的扭曲银杖，随性地扛在肩上。可是反过来说，这也就意味着睥睨众生的魔法师，从鞘或枪套里拔出了得意武器。

与嘴巴上说的相反。

她以行动表示，对方是个有资格让自己散发杀气的存在。

像气球般浮在半空中的诱惑者少女，再度转了半圈回正。亚雷斯塔观察她，同时以空出来那只手的指尖滑过魔女帽帽沿。

银发少女望着眉月般轻盈舞动英文报纸长裙的妖艳物体，很快就看穿其底细。

「反而像印刷版呢。」

『咿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而且解释也错了。Qliphoth在日语中会翻译成邪恶之树等名称，而且各球体的守护者确实冠上了恶魔之名，不过本质并非绝对的邪恶。它可没单纯到将一张会有人刻意误用的塔罗牌『死神』直接转成逆位就能代表生命与复活的地步。」

「你说邪恶树？」

「是啊，对你来说这也是个机会呢。即使不明白词语的意义，也要让它留在脑海一角。留住没被分隔成科学与魔法的自由知识。」

物质、不安、贪婪、色情、丑恶、残酷、无情、排斥、愚蠢，以及无神。

在满满煽情报道的英文报纸那些伤眼字体的深处，会看到这些。

那个「只有」美的恶魔，用来装点全身的东西虽说是报纸，却和现今大不相同。将破坏环境误认为克服大自然，并且以安定取代信仰的结果，就是让它们在试图掌握资本——金钱之力的时代，成为圣经。刺激重于真相，现实的销售额重于理智。尽管如此，报纸仍然以大众媒体的身份，树立起压倒性权威。对于在百年前那些垃圾报道中总是遭人以偏见与成见抨击的亚雷斯塔而言，它们就等于通过用十个球体控制二十二路径以代表恶德世界的邪恶之树本身。

当然，亚雷斯塔并不是这点程度就会分神的魔法师。

银发少女不过是顺水推舟地替「新来的」讲课。

「它是与天使把守的生命之树上下颠倒的逆向树。如果正确的人在充分钻研之后挑战，有助于获得横亘在世界背面的危险智慧；但是带着半吊子的觉悟出手则会身陷迷雾而混乱，进而误解真相，把变态的地下仪式当成掌握唯一绝对智慧的手段。」

无形的谣言与断头金币，代表了在绝望的战时所出现的的异质气氛。

影响到神裂火织与骑士团长，或说让伦敦、整个英国都不对劲，原因或许就在这里。

类似毫无预备知识就拿起来历不明的魔剑，翻阅可疑的古书。

「就算要故意误用牌张开辟新路好了，若不先学基本的正位就从应用的逆位开始，不会有什么好事，然而问题核心不在这里……生命树同时也是一幅解说如何运用灵魂的图。这就表示，如果正确地描绘逆向树，有助于制造『某种类似生命的东西』哦。」

有件事不能忘记，那就是米娜·马瑟斯的存在。

她是支援亚雷斯塔思考的AI，同时也是魔道书的「原典」，然而她的书名是什么呢？不用说，就是亚雷斯塔创造的托特塔罗。而所谓的塔罗牌，也是让每一张牌对应生命树以得到力量。

与其说是生命不如说是器物——亚雷斯塔如此断言。

在这方面，曾经粗制滥造搞出两万个以上军用量产克隆人拿去「实验」消耗，还当成障眼法散布御坂网络的统括理事长，说话不留半点余地。

通过人类智慧拟人化的树，只期待附身功能的部分恶魔。构造与贴近生命树的人类似是而非。是与得到实体的托特塔罗——米娜·马瑟斯分属正逆位，扭曲的对应思考体。

条列起来显得规模浩大，甚至会让人产生某种类似历史累积的安定感，但是理解个中含意的亚雷斯塔只是无语地叹气。

不可被言语迷惑。作为诱惑者的恶魔所谓确实有赚头的话题，总是比老鼠会[注]更加空洞。

看清本质吧。

额前开有诡异孔洞的恶魔，非常浅薄。

「报复，是吧？很有科隆尊风格的组成。名字与价数呢？如果拒绝回答，我就用纽堡的手法拖出来。连那个大恶魔本尊都无法抗拒，你以为出自他手笔的你做得到吗？」

『嘻嘻咿嘻嘻，这部分倒是相当简单。』

恶魔的十指，宛如在幽暗海洋漂流般摇摆。那些闪着七色光芒的东西，大概是丝线……不，是许多很细的毒针吧。她就像杀人水母一样，以无数毒针刺在近处的骑士团长身上。

不忍卒睹。

男子的手脚扭曲，身体僵硬地摆动、转圈……然后随着纤细手臂的一甩，被扔到旁边。这点程度，根本不需要坚持留在手边。仿佛在说方才只是前哨战。

拥有少女外型的恶魔这么告诉对方：

『逆源质拼图545。今后还请多指教～』

「……还有一点。啊，原来如此，埋在魔道书图书馆里的『自动书记』结构，也是科隆尊操纵萝拉输入的吧。」

如果一个一个时代追溯回去，就能轻易理解。

科隆尊完全没有改变。

开始毁坏的英国、A·O·弗兰西斯卡、茵蒂克丝，以及萝拉·斯图亚特。

三三三，扩散。

可以说一如价数与本质所示，妨碍世界结合的大恶魔，喜好从头到尾都一致。不是外来的威胁，而是从体内下毒糟蹋一切，在「撕裂」中找到快感。

「你打算怎么做？」

「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面对这个刻板印象的威胁，搅乱世间调和的人造恶魔，银发少女歌唱似的说道。同时，亚雷斯塔重新意识到肩上那根连有没有实体都暧昧不清的法杖。

所谓混沌，就是凶暴的大自然本身。没有限制的自由孕育万物，但是不会温柔到去保护没有爪牙毛皮的人类。

不过，在方正城墙围绕之下的秩序只会带来沉闷，杀害更多人。绝望的战时。为了维护秩序，那些充满利权纠葛却能将产生疑问者视为邪恶加以放逐的规矩，凶狠程度已经超越了随性的大自然，只是有所企图的绝对邪恶。

因此。

没被混沌压倒而站上浪头，将手伸向「获得不受任何人束缚而真正自由的无限制秩序」这种矛盾的魔法师，确实曾如此宣言。

当年他为了对抗结合已崩毁的世界而著书——那本书的基础暨精髓所在。

「以汝欲而为，即为汝之法。」

6

「抱歉来迟了！阿嘉妲修女报到！」

戴着眼镜的阿嘉妲修女，踏入看不见光亮，有如夜里学校或医院的大英博物馆，同时大声喊道。

果然，情况和平常不一样。

在场所有人都捏着那个断头金币，这也是理所当然吧。

真要说起来，阿嘉妲等人根本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萝拉·斯图亚特突然失去联系？

为什么克劳利灾潮突然袭击大英国协势力范围？

她们什么都不知道，连个目标都没有，只接到这样的命令。

守住首都伦敦，没有期限。

事到如今回想起来，她们或许根本就是用来争取时间的弃子部队。

由于原本就要趁着半天左右的闭馆时间处理搬运各种古物、艺术品、擦窗户、换灯管灯泡、检查管理室温与湿度的空调等例行公事，所以晚上的博物馆比白天更忙碌。可是，这么一来依旧无法解释。在甜甜圈型宽敞大厅——大中庭的地板上，到处都是木箱纸箱，各种缓冲材料堆积如山，玻璃橱窗的内容物也多有缺漏。

要不是担心战火直接烧到首都伦敦而撤往北方的苏格兰，就是为了动员打一场魔法战争准备运往最前线。

如果知道埃及区那块可以说是大英博物馆门面的罗赛塔石碑已经缺席，会有多少考古学家为此头晕呢？

阿嘉妲一抵达，就有许多人看向她。

这些人和她一样，都穿着以黑色为基底的修道服。从能在裙子与衣袖等部位装上拉链，配合各自喜好调整这点看来，那是罗马正教式的服装。

总数两百五十人前后。还是回到统一穿着同款修道服的前雅妮丝部队里比较安心。可是不能把责任都丢出去，自己停下脚步。她明白大家都没有时间。眼镜修女找到担任领队的娇小少女，急切地开口。仿佛遭到异样的战时气氛逼迫一样。

对方个头娇小，一头红发绑成了约有铅笔粗细的辫子。大概是为了行动方便吧，修道服的裙子刻意剪短。

「雅妮丝修女，状况如何？」

「我也是刚到，还没掌握整体情势……不过以结论来说，就是『王室派』与『骑士派』在白金汉宫闹得不可开交。从三重四色最终结界被破的那一刻起，直接在首都伦敦打保卫战已经无可避免。接下护卫任务的骑士大人似乎为了将英国王室直系送往北方苏格兰领域的爱丁堡避难，而提出次佳答案，不过负责联络的赫雷葛瑞斯·米雷茨阁下表示，王室的各位不能是『次佳』一定要是『最佳』，非得是喜剧收场不可。」

从不列颠万圣节时现任女王与二公主为了英国与当地民众的未来直接在最前线冲突就能明白，现在的「王室派」是彻头彻尾的武斗派。如果知道过去自己放逐的「亡灵」攻过来，想必不会选择放弃首都丢脸地逃跑。

不可能拿民众当挡箭牌让自己活下去。

听起来让人感动……不过真希望那些长不大的掌权者稍微想一下，如果自己战死会带给整个国家多大的震撼。

（再不然就是某人自作主张……不，到这种程度也未免想太多了吧……不过，我们也没有直接收到「王室派」的命令呢……）

正如部队名所示，雅妮丝一旦说话大家就会围成圈，周围其他修女也靠了过来。首先，高个子的露琪亚先确认似的发问。

「原本以为把我们从崩溃的前线叫回主城，目的是为了充实巷战的战力而重新集结残存部队，不过在这种情况下，会将目的定为什么呢？歼灭外面到处都是的克劳利？还是争取时间让VIP安全撤离？」

无论己方怎么想，实际上大军已经涌进城内。如果「王室派」与「骑士派」的协商一直拖下去，就可能在连终点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跑马拉松。说不定断头金币真的会派上用场。

雅妮丝确认奥索拉不在附近后，叹了口气。

「……真要说起来，你们觉得这状况『赢得了』吗？」

「……」

「现在还只要面对最短的多佛海峡路线，但是西班牙路线、北欧路线也非常紧绷对吧。如果那边也有大批克劳利灾潮渡海淹过来，可就真的没办法应付喽。如果是从北海涌来，那么『王室派』缩去苏格兰的爱丁堡也没意义对吧。即使我们赌命争取时间，我也不觉得有办法重整态势。」

连一条路线都挡不下来，让敌军直接踏入首都。

假设第二条路线、第三条路线的敌军也攻过来。她实在不想去计算什么战力差距。这状况几乎让人一阵头晕。就算是选择战略性撤退的高层，看起来也只像是采取「大厦起火了所以总之先逃往屋顶」这种临机应变式行动。根本找不到纳入计算的希望。

「到这个阶段，就算某人发出感动的吼叫冲进敌阵也没办法漂亮地大逆转。要怎么争取时间，让什么人逃往何处……就连这部分也是要拼上性命才能勉强成功，而且乐观到了极点。」

没错。即使将目标放低到这种地步，依然是乐观。

即使怀着不惜舍命的决心采取行动，什么都做不到白白被碾过去的机率依然比较高。正如刚才说的，连明确的目标都没定只给个「守住」的命令，实在糟透了。一大批人成了消耗用的障壁。

听到这种实在太过直接的说法，就连阿嘉妲与露琪亚也闭口不语。这种硬是让死局会议运转起来的能力，或许也是让雅妮丝从两百五十人里站上领队位置的远因。

这时，另一位修女从旁耳语。

「（雅妮丝修女。那份『名单』即将完成。姑且先按照三个系统分类了。）」

「这样啊……」

「（全都是基于合乎逻辑的复杂计算后进行排列。即使从最上面开始依序选人，也不能责怪雅妮丝修女你。）」

「……」

将聚集在大英博物馆这两百五十人以「方便使用」的顺序排列而成，借以用来挑选敢死队的名册。

然而雅妮丝·桑提斯在没人注意到的情况下，悄悄叹了口气。

一旦「那个时刻」到来，她打算把「名单」丢到旁边。负责统领全员的她，必须先负起责任抛下自己的性命。

「（那样只是逃避哦。）」

垂下视线贯彻影子角色的修女这么说道。

「（你必须亲自下决断，割舍别人的性命。那么做只是想逃避沉重的压力而已。）」

「……或许是呢。」

她缓缓吐了口气。

依然垂下视线的修女离开了现场。大概是急着完成「名单」吧，用不用先放在一边。

雅妮丝则将注意力转往眼前的露琪亚与安洁莉娜等人身上。

「不管满口空话的死守命令怎么样，实际上已经成了伦敦巷战。既然不是『抵达伦敦前的战斗』而是『进入伦敦内的战斗』，就无法将城市的损害压到零……换句话说，已经不是为了守备而战。首都决战。如果没有主动破坏城市的觉悟就打不起来。」

外敌直接踏入一国首都，这事态本身就不寻常。

接下来，已经没办法漂亮收场。

虽说舞台转移到伦敦，却也不代表可以随便摧毁建筑大闹一场。要让「王室派」与重要资料撤往北边的苏格兰地区，要将伦敦市民的牺牲降到最低限度，要避免火星飞到处刑塔的囚犯与潜伏的魔法结社等处。和只要在平原上筑墙拿武器指敌人就能专心战斗的之前相比，作战方式截然不同。当然局势对于被攻进据点的己方压倒性不利，只能用尽各种手段弥补。

这么一来，只能为了守护人命而动用其他人的性命。

「名单」的存在再次闪过雅妮丝脑海。

「我们已经私下弄到伦敦的市内自主避难状况分布图。就从『该摧毁哪座建筑当路障』『该避免敌人涌入哪个区域』这部分开始吧。」

当然，我方也没什么准备时间。敌人已经越过防线踩进伦敦。在把城市改装为「迷宫」这段时间，必须有人负责拦住克劳利灾潮的脚步。

就算完成「迷宫」做好准备，也只是「让无谋的争取时间变成经过计算的争取时间」而已，谈不了什么胜算。更别说毫无支援空身站在克劳利灾潮面前的人会怎么样了。

也没什么超乎常理的王牌，正常来想——

（这时候，需要安排敢死队。）

一定会死。这是让人赴死。

另一方面，也不知道是明白到什么地步的露琪亚，皱起眉头表示：

「……这么做会让人怨恨呢。即使救了他们的性命也一样。」

「这部分嘛，就做好心理准备喽。」

雅妮丝似乎有些尴尬，轻轻一笑。

她轻搔自己柔软的脸颊，举止与同龄少女无异。

「既然有保卫国家的使命在身，照理说『王室派』与『骑士派』都没办法主动破坏首都伦敦。我们这些前罗马正教的人，不管到了哪里都是外人。就算做出让人质疑爱国心的行动也不会特别拿上台面讨论，这就是我们的优势。」

两百五十人，差不多是一所学校的人数。乍听之下或许像一支庞大的军队，可是过去对抗污染罗马正教的彼亚吉欧·普索尼以及他背后的「神之右席」时，雅妮丝等人和尘土没两样。毕竟这等于是与二十亿人为敌，如字面所示，位数完全不一样。光是得到英国这个临时避风港接纳，就已近似奇迹。虽然时间不够在这里扎根，她们依旧学到了人心的温柔。

不能白费这一切。

要尽可能多救一些英国人。所以，希望尽可能让多一点修女接受。

为此，雅妮丝·桑提斯可以献出自己的性命当棋子。

「……」

她根本不知道叫做亚雷斯塔·克劳利的魔法师遭到这个国家怎样对待。已经得到接纳的雅妮丝她们，这回或许也会和那人一样变成过街老鼠。不过，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有可以尝试的手段，有或许保护得了的人们。

即使被骂忘恩负义也无妨。

是想活下去，还是慷慨赴义？是向前站，还是往后退？露琪亚与阿嘉妲等人是怎么想，雅妮丝也无法精确掌握。此时，贴在露琪亚背上的娇小辫子少女安洁莉娜这么开口。

「所以呢？那个人是叫赫雷葛瑞斯·米雷茨？我们在『骑士派』要求下集结到大英博物馆，不是因为这里有强力灵装吗？说是什么连正规职员都不知道的深中之深，藏在堆得像益智游戏的木箱里面。」

「嗯，好像是找到萝拉阁下放在兰贝斯宫的平面图。有几个似乎已经搬出去了……」

雅妮丝露出与方才不一样的困惑表情。

一阵低沉的震动，让管理许多古物与艺术品的大英博物馆地板弹了一下。如果是收藏品连一点裂痕缺损都不能用的平时，光是外头摇晃传进内部就已经是不能容许的非常事态。

恐怕连移动要塞都能够轻易击落的方尖碑。在蜿蜒泰晤士河中游泳的战舰级巨大鳄鱼。着弹时仿佛要打碎地壳的投石器……

破格的王牌。

大局如何不清楚。然而，说不定不需要下令让熟识的人送死——这是雅妮丝的希望。

戴眼镜的阿嘉妲，战战兢兢地看着天花板说道：

「……在人生第一次拦便车就搭到非常狂野的四轮传动车而沿路晃过来的途中，我确实目睹了超乎常理的景象。要面对那批叫克劳利灾潮的东西，能做到什么程度感觉是未知数。」

「关于这点，似乎是运用方法错误哦。呃，是叫Divine Mixture？好像是他们误认为要连接依存于土地的地脉或龙脉，而这么做连原本实力百分之一都发挥不出来的样子。连着用了似乎、好像、的样子实在是很抱歉。」

统领全员的雅妮丝重重叹了口气。

难得的希望。可是，不好好想怎么用而拿去消耗掉就没意义了。

「典型的误解呢。调查过兰贝斯宫的赫雷葛瑞斯，似乎还是成功参考平面图从大英博物馆最深处拿出了不少首都决战灵装。可是好像因为无论如何都得应付涌来的大军，所以连使用方法都没确认就全～部拿出去了……就算通过一般的命令系统提出回收要求，在这种混乱下大概也不能指望。」

真要说起来，打从对方踩进「清教派」顶点最高主教居所乱翻一通那时起，双方的势力高下已经清清楚楚。萝拉不在终究还是很吃亏。也因此「骑士派」说话大声起来，让雅妮丝等人与天草式这些外人连安全都得不到保障。

「这……这么说的话，明明有能用的首都决战灵装，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们无法发挥威力遭到各个击破吗！」

是一开始就要抱着必死的决心，或是好歹还有些尝试的自由？

大家应该已经渐渐注意到，在这个紧要关头，除了自己以外还有其他人遭受命运玩弄。看见露琪亚惊慌失措的模样，雅妮丝竖起食指。

「所以目前在赫雷葛瑞斯的要求下，正赶着以那些不在命令系统内的自由送货人为中心回收灵装。总而言之，为了减少额外损伤，必须尽可能让多一点残存战力重新集结。虽然还需要向送货人询问详情，不过据说只要有『正确的使用方法』，就可以计划性地破坏首都伦敦将城市迷宫化，借此把进入市内的克劳利群一举歼灭……」

随着「夜宵还有多的哦」的悠哉声音，不得了的东西抵达。修道服上套了围裙的傻大姐奥索拉·阿奎纳光明正大地推着送餐车，出现在大英博物馆的甜甜圈型厅堂——大中庭。虽说这里是有玻璃橱窗保护的公开观光区域，不过光是看见这一幕，大概就会让古物修缮方面的专家口吐白沫昏过去。

就在这时。

一个单调的警报声响起。

应该是来自正面出入口。平常大概传不进甜甜圈型厅堂里吧。虽说听起来慌张，却无法完全拭去有如夜间学校医院那种黑暗。噪音不客气地一路从警备员亭附近飙到这里。

每个人都转头看去。连那个奥索拉也不例外。

逆转的材料抵达，也不知是幸运或者不幸。

得到对抗手段，也就意味着没办法爽快一死。必须再度冲向地狱般的伦敦。

大约两百五十人。

率领冠己名部队的娇小队长——雅妮丝·桑提斯，就像替众人代言似的嘀咕。

「……终于来了吗？」

7

断了。

方尖碑飞上天了。

巨大鳄鱼也变成串烧了。

「这该怎么办啊……？」

在神话规模的战斗下，实在没办法去会合，蝎子、眼镜蛇这些东西又低调地危险，于是小市民上条当麻茫然地嘀咕。雾都的埃及化大概更进一步了吧。雾一般笼罩市街的银沙，已经无声地像火山灰那样堆积起来，使得柏油路逐渐盖上一层沙。演变成这样，不知怎地让人想起「大热浪」过后遭到元素残骸淹没的学园都市。

另一方面，小屁股压在少年肩上的欧提努斯，则是重新翘起小腿轻轻叹气。

上条没有轻率地用幻想杀手去碰擅自出现消失的金字塔与巨大石像队列，只是一边拨开银沙一边倚赖普通的柏油路。刚才虽然有试着摸过看似壁画的东西，可是样本太少。万一这些东西倒塌，搞不好会被活埋。

「……看那个样子，上头大概是亚雷斯塔在肆虐吧。话又说回来，这就是那家伙口中的战争吗？如果是这样，代表亚雷斯塔意外地还保有些人情味呢。明明事到如今也不可能只因为看见婴儿的笑脸就犹豫。」

代表战争的神明格局果然不一样。

以上条的角度来说，自己的脑袋都已经开始转些异次元画面了，难道她还觉得不够吗？

「对于亚雷斯塔而言，打从由内侧破坏三重四色最终结界那一刻起，你在攻略伦敦这件事上的战略价值或许就已经没了。倒不如说，为什么你会认为自己非得拼上性命奋战不可？」

「？」

「喂，该对这种事产生疑问吧，人类。你可不是把过劳产生的跑者愉悦当成工作价值的社畜啊！」

听到她在耳畔大喊，上条稍微清醒了点。

的确没错。

「……其实我不需要主动闯进别人正在大闹的危险区域吧？」

「我就是在告诉你这件事吧？虽然处于戒严状态，但这个国家的人没德国人那么勤勉，也不是所有店家都关门，毕竟英国是个盛行精酿啤酒和苏格兰威士忌的酒吧国度嘛。」

「喂，欧提努斯，真正的酒馆可不行哦。」

「别说酒精，连水龙头生水都没胆子碰的软性饮料同学，不要嚣张地在那边叫。总而言之，英国和法国西班牙不一样，城市不会那么早就入眠。那群忙着动脑打魔法战的笨蛋就放着别管了，随便找个地方消磨时间吧，两个人一边吃着炸鱼薯条一边久违地制造旅行回忆也不咕唔咕唔……」

「不管怎么说钱包里都只有七十二圆，你要我怎么办？」

「……」

「……真的假的，已经严重到连神明都默不吭声啦……不慢着先等一下，钱包里还有东西，如果是茑屋的TeA集点卡那么药局或便利商店也……英国不行吗，这样啊。这下子真的只能挑战外国的生水了吗？」

不管到了哪里都离不开生命危险的上条。这年头的店又是服务费又是小费什么的，就算不点餐只是坐在椅子上照样收钱，看来也没有逃进坚固房屋内的选择。

这么一来，只能往「待在外面并确保安全」的方向走了。

「这里大归大，终究只是一座城市吧。难道就没有熟人吗？对我来说什么英国对克劳利灾潮的大战根本不重要啊。只要让对方弄清楚那个叫萝拉的人被……科隆尊？总之只要知道她被大恶魔操纵，不就不需要这样对干了吗？」

「……不管萝拉的态度如何，从克劳利灾潮单方面攻打本土那一刻起，大概就没有和解之路能走……也罢，那是统括理事长的问题。举例来说，你要拜托谁？」

「雅妮丝也行，雪莉也行，芭德薇也行，欧莉安娜也行，蕾莎也行，要不然薇莉安公主或伊莉莎女王谁都可以啊！不知为何在处刑塔徘徊的奥索拉有点危险就是……该怎么讲，难道就没有别人了吗？姓名像英国人的人啊！明明有那么多，好歹让我碰上一个也行吧？」

「……………………………………………………………………………………………………………………………………………………………………………………………………………………………………………………………………………………喂，怎么好像都是些女人的名字啊，人类？」

「好痛啊我的耳垂！茵蒂克丝的咬人癖是不是传给你啦？因为我认识的英国男人全都是些冲到伦理另一边的恐怖要素大全啊，像是史提尔啦，后方之水啦！别说开不了玩笑，连一个说话有交集的人都没有啊！」

「（……这家伙，该不会忘记自己是在我这个战争之神能发挥本事的战斗里感到厌倦而放弃挣扎吧。如果是因为气氛或讲话没交集的问题让人家拒绝这个混蛋，那么以人类来说他差不多已经站在悬崖边喽……）」

就在他们这么你来我往时。

从飘扬银沙帘幕深处，传来「喀啦喀啦」这种非常像时代剧的马蹄声。

又是那个全身铠配罩袍的有缘人。

马上的女骑士吼道。

「终于找到你啦，逃狱犯！」

「咿——！」

「对你手下留情也没用。我要把绳子套到你脖子上就这么拖回处刑塔！」

「这什么鬼啊，我已经搞不懂是骑士道还是西部片了啦！」

现在不是听娇小邻居说「真要说起来你连美国是从英国独立这点都不知道吗，人类？」这种意见的时候。

明明在柏油路上却直接让马匹猛冲，显然对动物不怎么温柔，如果让这位骑士逮到可就真的不妙了。不用谈什么处刑塔，光是被拖着跑便可能成为死刑。

「楼……楼……楼……楼梯，总之找楼梯！那种搭交通工具的应该都怕高低差才对！」

「唉，你没看过马术比赛吗，人类？好好调教过的马，根本不会把跟自己胸口相当的高度放在眼里，若是在白金汉宫周围巡逻的马匹，可是能正常爬楼梯的哦。」

「呜哇——！」

这么一来只能撤回前言。上条连忙改变路线，双手攀住堆在大街上的集装箱尺寸金字塔石材边缘，勉强往上爬。

「你在哪里，逃狱犯！到这种时候还躲起来真乃卑鄙是也！」

「（……什么是也的连我这个日本人都没用过啊笨蛋！话又说回来全副武装骑马追着毫无防备赤手空拳的人跑就叫堂堂正正吗！）」

看样子他们所在之处对于地面来说是个死角。卑贱混蛋上条当麻没有随便探头，而是像西瓜虫一样在石块上缩成一团屏息躲藏。

突然间，一辆轻型摩托从旁撞飞这只超大号西瓜虫。

……虽然来得有点突然让认知慢了一拍，不过这是桩漂亮的（？）交通事故。刹车的吵死人巨响在侵蚀伦敦的古代遗迹里不绝于耳。

「欸～？该不会撞到人了吧，真希望戒严令做得彻底一点耶。这些飘在空中的东西也很碍事对吧，开车灯反而会在眼前反射，实在是……」

「不要在这种忙得要死的时候说闲话。说沿着遗迹前进就能避开一般人和瓦砾的是哪个笨蛋啊？真是的。」

「呜哇——！」的惨叫从地面传来。看来是听到这明显的声音了。乖乖下马爬上来的银铠罩衫女骑士可能终究还是个老实人，尽管对方既是敌人又是逃狱犯，她依旧铁青着脸跑向刺猬头身旁照看伤势。或许心情就像开巡逻车追逃犯追过头的警官那样吧。

另一方面，低头望向（在顽固大姐姐丰满胸部里）抽动的上条当麻后，肇事者——

「糟！这不是『骑士派』的班长吗！我们可是在秘密行动耶！」

「别愣在那边，过来帮忙。那边的要是放着不管，让那个像老处女一样不知变通的家伙一个人完成回复魔法，可就真的没得补救喽。消耗型的蜡和香由你出……话又说回来这个小鬼是谁？没酒喝忍不住的醉鬼，还是负责巡逻的傻小弟？」

在排得整整齐齐的巨大石材上（而且还被女骑士抱在怀里）微微痉挛的上条，听到那两个正牌混蛋说的话。

这声音有点耳熟。

当声音与长相在脑中配起来时，上条当麻的怒吼降临。

「你们！蕾莎和芭德薇成了魔法犯罪搭档？在这种大混乱里跑来跑去你们是想趁火打劫还什么的吗话说回来轻型摩托根本不该两个人骑还有你们的驾照呢！」

魔法犯罪？将少年搂在怀里（就很多方面来说都显得掉以轻心）的女骑士眉头一动。

心里有鬼的家伙顿时慌了起来。

「糟糕这不是正经男吗？快逃快逃。」

「还好他耐命。考虑到那只右手在，回复魔法试了也是白试，赶快去大英博物馆吧。」

身为魔法结社预备军的小恶魔，以及当前世界最大级别魔法结社的老大。就在这两个都很娇小的女生准备偷偷回去骑轻型摩托时。

夜空中又来了新东西。

「这是怎么回事！你们对当麻做了什么！」

「噗呼！」

掉在高傲的金发少女头上。银发修女茵蒂克丝降临侵蚀伦敦街景的金字塔。大概就类似青蛙小鱼突然从天而降的诡异现象吧。或许是因为实在出乎意料，无比傲慢的结社老大就这么被压在底下。还瘫成了大字型。

突如其来的状况让紧紧搂住刺猬头的女骑士吓了一跳，然而袋棍球制服上长出恶魔尾巴的蕾莎更为慌张。

「糟……糟糕，运输路线被抓到了？身为送货人，必须防止那个被抢走才行……」

诡异现象给了最后一击。

一道探照灯的闪光划破夜空，落在蕾莎头上。她单手护住眼睛，拼命抬头往上看，发现是个看似飞碟的未确认飞行物体影子。

「哦哇啊啊啊——！呃……咦……等等……外……外星人？超……超古代文明的金字塔叫出了某种东西……？难道我会就这么遭到诱拐然后被凌虐致死？这实在太出乎意料了世界的毁灭倒数究竟在我不知不觉的时候跑到什么地步啦——！」

「……兔格雷永恒不灭。耶。」

在瘫坐着惨叫的蕾莎眼前，吊在大气球底下的外套比基尼从飘扬的银沙彼端现身。她一脸得意地比出胜利手势。

「啊哇啊哇哇。」

另一方面，穿铠甲那人则像做噩梦的小女孩紧抱玩偶一样，将刺猬头搂进怀里——

「啊！你什么时候钻进来的，侵略者！」

「好痛！」

于是被全副武装女骑士当成外星人同伴推出去，然后按住后腰摇摇晃晃站起身的上条当麻，不信任感已经飙到顶了。

应该说，跟蕾莎扯上关系通常没什么好事。

他以非常夸张的低沉嗓音确认。

「欸？送货人？运输路线？」

「……唔……」

「如果不好好解释，就把你绑到府兰的气球上面让它随便飘。就像花的种子那样。祝你能在法国那边顺利让人捡到开花。」

「…………………………………………………………………………………………………………………………………………………………………………………………………………………………………………………………………………………………………………………………………………」

她似乎不想有那种充满梦与浪漫却完全没考虑生态系的下场。无路可走的蕾莎瘫坐在原地求救后，茵蒂克丝屁股下像青蛙被车碾过一样的雷维尼亚·芭德薇，传来「噗呼」的确保呼吸声。

违法却散发高贵气息的人说道。

「嗯，差不多也到时候了。该怎么说呢，一看见你的脸就觉得很多事都该认了。这个委托来自什么世家大族的米雷茨阁下。真要说起来，我们其实也不情愿。在这种时候，能够碰上可以阻止这种事的人，或许该感谢上天也说不定。」

「？」

不知为何，那位女骑士也跟着旁边的上条当麻一起疑惑。或许是对「米雷茨阁下」这个名字有底。

「那是种禁忌的力量。」

知道全貌的芭德薇，一脸「没能站在无知少年那一边本身就是个错误」的表情。

「应该想想自己是要对谁负责。大概是脑袋打结了吧……嘴上说要保护国家却从内部把国家蛀烂，像什么话嘛。」

对于银沙渗进细致金发感到不悦的雷维尼亚接着说下去。

「我解释一下吧。毕竟突然听到『神威混淆』你大概也不会懂。」

8

在老旧的楼房屋顶，将以灰色为主但已经泛起黄色与枯草色的英文报纸接在一起，并且用银色防水胶布束起自己妖艳的胸口与腰间，让闪亮七色长发如伞般撑开的半透明人工恶魔，有如水母一样飘浮。

绝望的战时，让人变得不对劲的气氛本身。

额上开有孔洞的少女，让左右共十根的手指轻轻晃动喷出细长丝线，它们看上去就像装点了无数毒针的触手。

蠢才们会被引导到什么程度呢？

「咣咣咣！」的沉重声音响起，骑士团长以下一众全副武装的骑士，跟着跳上同样高的屋顶。不，就连亚雷斯塔·克劳利脚边已经倒地的神裂火织也不能疏于防备。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再度受到恶魔控制。

「咿嘻。」

逆源质拼图545。

这名亵渎的邪恶少女，外型夸张到反而像块印刷版。

恶魔将断头金币——乍看很漂亮，其实只是瓶盖——洒在看似柔软的赤脚附近，展露邪恶的笑容。

「咿嘻……咿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然而，各式各样的战力并非其精髓所在。

制造出来的恶魔，会以邪恶的诱惑操纵人类。

既然如此，为什么敢肯定她没将亚雷斯塔指定为目标？

噗哇——！

以褪色英文报纸与银色防水胶布组成露肩礼服包住妖艳肢体的恶魔，将原先张开的双手在正面叠合。整片景色就像掀起漩涡一般，逐渐扭曲。数量实在太过庞大的丝线……不，已经多达数亿的小针旋转着逼近。宛如从沙漠里窜出的巨虫，张口吞噬可悲的人类。它们裹住身穿蓝色系西装制服配上魔女帽及斗蓬的银发少女，通过无数路径强制连接。

回避、防御，两者皆不可。

撑开那头不祥七色长发的恶魔，本质乃是危险的智慧。如果没有觉悟就轻率窥视，将会遭受诱惑而落入毁灭之路。

「嘻嘻……嘻。」

连眨眼都做不到。倾斜的身子无法回正，嘴角也流下透明的唾液。

简单易懂到反而缺乏现实感的恶魔，赤脚走向呆立原地的银发少女。形成多衩露肩装的英文报纸发出让人不舒服的声音。是要就这么粉碎心灵，还是用其余愣住不动的棋子把这人扎成刺猬呢？虚有其表的象征。那身比任何人都美艳，实际上却是由垃圾凑成的装扮，恶魔完全没放在心上，只是在极近处微微歪头，选择对方的下场。

「咿嘻咿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只不过。

「轰——！」的一声。

事情来得实在太过突然，亚雷斯塔以右手掐住了恶魔的脖子。

不是单纯的反射动作。

银发少女的双眼，确实盯着自己手中那只恶魔额前的孔洞。

控制没有生效。

人造恶魔因为这不可能发生的状况而大惊失色，半透明的双脚猛晃，还自己从内侧挤掉别针撕裂礼服，但是亚雷斯塔无动于衷。

「所谓的邪恶树，外行人就算出手也只会栽跟头。至少，连基础暨精髓的生命树都没学过就不该去碰。确实，如果突如其来地对没打算看的人下手，光是这样应该就能造成某种程度的冲击吧。就像出现在夜路上的大衣变态一样。」

口吻里不时会带些挖苦，恐怕就是为什么克劳利会是克劳利的原因。

「可是反过来说，换成充分钻研过而有了经验的人，邪恶树就会授与他危险的智慧提供助益。虽然在窥视逆位的邪恶树之前，必须先去学学正位的生命树就是了。」

『嘻——』

「我可是囊括了一切近代西洋魔法的『人类』哦。难道你以为，我会因为区区逆位的解释而犯错自爆？」

『嘻嘻……咿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清脆的「砰——！」一声迸发。

就像捏爆充饱的气球一样。

毫不犹豫。

「骑士派」众人宛如断线人偶似的，一个个「啪哒啪哒」地无力倒在楼房屋顶上。原本小心翼翼握在手里的断头金币洒落，变成有点脏的啤酒瓶盖。

站在方形烟囱上头的一方通行，根本没把什么连一点残骸都不剩的恶魔少女放在心上，不客气地说道：

「你很坚持要用右手嘛。」

「只是种向往罢了。你呢？」

这种毫不遮掩的态度，似乎连第一位也招架不住。

亚雷斯塔轻笑着说道：

「人类就是种矛盾的生物对吧？越是偏向恶属性的人，就越是向往那只右手。只不过这种程度的存在，不可能让那个幻想杀手选上。」

「所以你才这样？」

「嗯。要认为我不够干脆也无妨。因为这是我的战争。」

这话实在不像出自以十亿以上兵力同时攻击全世界五十三个国家地区的黑幕。常人大概光是听到就会放弃去理解吧。

无论如何，在三重四色最终结界之后，又搞定了一道防卫机制。

萝拉（＝科隆尊）方准备的人造恶魔虽然不见得只有那一只，不过邪恶影响力多少变淡了些，这点应该也是事实吧。

就在此时。

拄着现代风格拐杖的第一位，耳边传来某种低语声。他狐疑地看向声音来处，只见已经半遭到埃及风景吞噬的楼房上头，有扇门微微开启，一位白发老人惊慌地向他招手。

快点过来，外面很危险。

对方用英语这么对他说，一方通行却只是轻轻挥手赶人。

咚。

亚雷斯塔与第一位，轻描淡写地跳向隔壁建筑的屋顶。

「接受他的提议也行哦。」

稀世的魔法师干脆地说道。

「你应该没忘记吧？你确实是学园都市里任何人都会害怕的第一位，更因为我在台面下的策划而染上不少鲜血……话虽如此，不过那些终究是在刻意设计过的学园都市『里面』。在顺从自然法则行动的『外面』，人们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他们会自然地向你搭话，而你应该也能自然地让他们搭话才对。」

「……」

「这里不是刻意设计的城市。你的形象你自己塑造。你要是拒绝，他们也会拒绝；如果你接受，他们也会接受。你似乎认为军用量产克隆人需要学园都市，不过真是这样吗？先不管器材有无，实际上，在能够从零构筑一切的『外面』建立个人环境，不是比较快吗？」

「说是这么说，那你又如何？」

拄着拐杖的一方通行不客气地反问。

「亚雷斯塔·克劳利可恨，不能原谅蹂躏英国的侵略者。但那些家伙只知道名字。先不管那些脑袋有问题满口魔法还什么的家伙，大部分的外行人，根本不会想到你变成这种小鬼模样。刚才那个老爷爷，想收容的也不是只有我一个。虽然错得离谱，但是他同时也想要帮助你……要抱着婴儿混进去，应该也做得到吧？」

「……我的话大概不行。」

语气平淡。

不仅如此，银发少女更展现带有致命剧毒的笑容，缓缓回应。

「憎恨会掀起漩涡。无论现在的英国如何，我都无法忘记过去的遭遇。不管装出多么完美的笑容，总是会在某些地方留下刺。而一路被刺伤的当今英国，迟早还是会恨我。漩涡一起便无法挽回。毒已滴下，没办法从搅拌过的杯子里去除。」

「会这样吗？」

「你也是，你这人其实没那么固执，除非碰上我这种学园都市高层。不需要在『外面』的世界也贯彻『里面』的作风。不管接下来打算在何处落脚都一样，你差不多该想想未来的方向了。」

「……」

「在『外面』也躲进阴影中，还是要抛开包袱走到太阳底下？若以前人的角度说句话，我会告诉你不要用相称与否来判断比较好。看准今后想当怎样的人之后再选择不习惯的路，反而比较容易掌握幸福。」

9

『这里是安全线路了。有话要说是指什么？』

『哎呀呀。就本质上来说，安全这种东西真的存在吗，米雷茨阁下。』

『想当面谈？话先说在前头，就算老实地搜遍城区的大圣堂也找不到我哦。』

『可是——』

『我可是深受以伊莉莎女王为首的「王室派」诸位成员信赖的赫雷葛瑞斯·米雷茨。未经许可就尝试截听者，无论成功失败，都会立刻视为背叛整个「骑士派」与「王室派」并砍下他的头。秘密不可外流。』

『……漏掉了最擅长这种事的「清教派」哦。』

『在首领萝拉·斯图亚特「消失」的那一刻起，那些家伙就已经完蛋了。』

『那件事，果然也是阁下的安排？』

『随你怎么想。明明从我们「骑士派」踩进最高主教的居处兰贝斯宫搜索一事，就能清楚了解到双方的高下。你也差不多该决定和哪边交好了。』

『确实地毁掉碍事的「清教派」，又得到「王室派」的信赖，建立实质上由「骑士派」独大的体制，是吗？』

『是英格兰骑士独大的体制。别忘了三重之外还有四色存在。而为了做到这点，我希望再卖女王陛下些人情。』

『……毕竟伊莉莎女王只知道米雷茨这个家族名，照理说连赫雷葛瑞斯阁下的长相都不知道呢。印象还停留在大约两百年前左右？』

『话太多了。』

『实在是非常抱歉。』

『而且，我是刻意这么做的。所以说，人才呢？』

『对照要求后，伦敦内应该还有些前雅妮丝部队的人在。就利用她们吧。那些人已经往大英博物馆集结了。』

『很好。』

『关于「神威混淆」虽然有不少被毁，但好像还是勉强回收了两个呢。这部分交给自由送货人处理。』

『我可没指望什么完美胜利。早在多佛崩溃的那一刻起，南部地区已经注定惨遭蹂躏。不可能毫发无伤地收场，重点放在能否浴火重生。只要牺牲英格兰能让「王室派」撤到安全的苏格兰地区，那么排行什么的都不重要。因为「王室派」势必会觉得他们欠了治理英格兰地区的贵族一份人情。』

『……真的好吗？』

『你说跳过骑士团长推动计划？看看英格兰–伦蒂尼恩大要塞怎么样了。不懂变通只会遵从「王室派」命令而白白浪费土地的家伙，根本派不上用场。我是为了英格兰骑士尽心尽力。等到独大体制建立之后，我可就有得忙喽。必须先把不需要的人清光，第一个换掉的就是那家伙。』

『不是这部分，是指她们的事哦。』

『哼，那些人更要清。我可是特地将英格兰地区暂时扔进战火之中，打算让它从炉子里重生。至少要有意义地利用这场战争。懂吧？这是清理冗员啊。』

『将不需要的人投入绝对赢不了的战线，间接处死那些修女？』

『那些蚕食税金占据土地的外来女人，对联合王国来说不过是没用的重担。机会难得，就算是什么都产生不了的战争，好歹还是能用来切掉不需要的赘肉吧。』

『……』

『就让那些女人怀抱希望吧。这也是为了造出让她们主动跳进锅里的机关啊。』

10

「……在这种时候，没有出现来阻止的人，是不是该说姐姐我罪孽深重呢。」

自己的所作所为会带来反效果，这位送货人也有自觉。好歹她曾经与丽多薇雅·罗伦婕蒂联手，试图替全世界带来变革。

欧莉安娜·汤姆森。

长长的金色卷发，配上厚重大衣。一位妖艳的美女，即使用（学园都市突然休眠而价格高涨的）人工皮草遮住身体曲线，也抑制不了诱人魅力往外散发。

（话又说回来，果然还有人呢。明明上头的早就决定撤到苏格兰，却好像还是有民众被丢在伦敦市内的普通住宅区。那种薄薄的门窗挡得住什么呀……）

之所以进了屋子依然没有脱掉外衣，大概是因为面前一堆修女让她改变主意了吧。博物馆原本就偏向安静，而且空间里有大约两百五十位严格的修女。如果有人能在气氛严肃的画廊里全裸玩人体彩绘大闹一番，某方面来说值得尊敬。要是让人看见底下极端单薄的穿着，搞不好会就这么咬上来——欧利安娜感受到这种禁忌。她抱着内侧贴上莎草纸的银色铝制行李箱，走过寄物处。

身为见不得光的送货人，她经常利用一些能转移别人视线的手法。然而这点有好有坏，不见得每次都会带来益处。

前来迎接的雅妮丝·桑提斯没看着来人而是看向行李箱，开口问道。

「就是这个？」

「没错，遵照骑士赫雷葛瑞斯的委托。『神威混淆』之一。这东西大概是伊西丝·得墨忒耳吧？这么一来，就等于将因为误会而从大英博物馆流出的王牌回收并归还。至于详细的使用说明要在这里讲？」

「不，时间宝贵，省下传话游戏的手续吧。总而言之麻烦来大中庭一趟，请你亲自对大家解释。」

「也好。」

铝制行李箱外头，以木乃伊那种亚麻布缠住了几个重要部位。将箱子抱在怀里的欧利安娜，重重地叹了口气。

「……要你告诉同伴，或许有些残酷。」

到处都堆着木箱纸箱的甜甜圈型厅堂——大中庭，聚集了将近两百五十位修女，让人有拥挤的感觉。

在众人注视下，穿着人工皮草的欧莉安娜轻轻将铝制行李箱放下。她解开外面的带子，以金银混合而成的合金钥匙开箱，只见里头收纳着一个看似与粗鲁杀人兵器无缘的纤细美术品。

纯金与钻石。

一朵由这些东西组合而成的原尺寸蔷薇。

这样物体会吸引观者的灵魂，让人们眼中的印象产生变化。简直就像具有引力的罗夏克墨渍测验[注]。就连不久前还负责运送它过来的欧莉安娜本人，此刻也难以分辨它究竟是一朵蔷薇，还是一只瞇起的眼睛。

「这……这是？」

将金发绑成两条辫子的安洁莉娜，抓着露琪亚的修道服探出身子。

「这就是首都决战武装。既然它平安回到这里，呃，那个，表……表示，有了这东西就可以保住所有人对吧？对吧？」

「安洁莉娜修女。」

即使露琪亚出声安抚，驼背的小个子修女依然没停。擅自怀有超出事前说明的期待，相当于在暗示自己不想死。而且欧莉安娜认为这不是坏事。果然，不管是谁都不想打一场从一开始就知道下场的无救赎战争。如果有希望就会想抓住它。这大概是真心话吧。

可是另一方面，戴眼镜的修女则是皱起眉头开口：

「呃，刚刚也问过，这种东西……真的就是那个赫雷葛瑞斯先生口中的逆转王牌，萝拉大人当成秘密武器的首都决战灵装？」

「很漂亮对吧，如果只看外观的话。」

送货人欧莉安娜·汤姆森，也做好了扮黑脸的觉悟。

她一边想着该怎么组织说词，一边说道：

「或许能赢——前提是能够正确运用『神威混淆』。」

首先，从结论讲起。

屏息的不只安洁莉娜。

「不是『和最糟糕的争取时间比起来相对有用的争取时间』。而是和对方交战，取胜。能和涌进首都伦敦的克劳利灾潮一决胜负。如果只看力量，它确实算得上有吧。」

对手超乎常理，己方也要取得强大的武力。

之后就会陷入愈演愈烈的循环。

这种发展究竟好不好，欧莉安娜刻意不提。对于已经面临绝境的少女来说，讲这种道理未免空虚又残酷。

「在你们这些信奉唯一神祇的虔诚修女军团看来，或许根本不能列入考虑，不过嘛，先假设遥远的世界也有这样的想法……如果钻研单一的神话、宗派就能穷极一切真理当然最好，然而不见得能够如愿。至于这条路有多艰难，想想实际上踏入所谓『魔神』领域的魔法师有多少，应该就能明白了吧。」

「……真要说起来，根本就不会想去用魔法这种花招、捷径啊。」

代表两百五十人的雅妮丝，苦笑着订正更为根本性的错误。欧莉安娜没拘泥这点，继续说道：

「某种程度上能理解，但不明白中间的缺损处。一旦面对这种问题，人类就会硬是套用自己拥有的知识尝试理解。这种现象，特别容易发生在想翻译隔着海洋沙漠的其他文化、宗教时。」

修女的反应各式各样。

有纯粹想抓住希望而全神贯注聆听的，有已经逼自己铁了心所以「事到如今拜托别来诱惑我」而显得排斥的，有害怕伸出手又被甩开的……在场的有多少人就有多少种反应。

欧莉安娜稍加思索后，以指尖滑过大衣的人工皮草，轻搂自己妖艳的肢体并说道：

「好比说，嗯。在东洋的岛国日本，有位叫荼吉尼天的神明。祂会骑着狐狸前往现世，也与稻荷信仰有所连接，被视为会回应各式各样愿望的方便存在。只不过在源头印度，这位荼吉尼可是和狐狸无关的神哦。其实比较类似坐着胡狼到处跑的死神。日本没有胡狼这种动物，所以他们硬是用类似的四足兽类去对应，试图理解。而且，还把这位神祇与狐狸相关的稻荷信仰扯在一起，自行解释成与原来那位『预言死亡之神』完全不同的祈愿对象。」

这里有个填空题。1＋X＝Y，那么代表Y的数字是什么呢？6和9长得很像，将这两者分别代入X，得出的答案想来会截然不同吧。

信奉唯一神祇的雅妮丝震惊地说道。

「这……这样没问题吗……？」

「一般来说不行，不过似乎偶～尔还是会照样发挥作用。就像把电极插在水果上代替干电池也能点亮灯泡那样吧。」

穿着人工皮草的的送货人，瞄了像个孩子一样（但是没注意到她晃着一对与自己难分轩轾的丰满胸部）穿着围裙混在人群里蹦蹦跳跳想看伊西丝·得墨忒耳的奥索拉两眼，继续解释下去。

「实际上，埃及神话也扭曲得相当严重。好比说人面狮身像的猜谜故事，就因为渡过地中海造访的希腊人而充满偏见与成见。追根究底，如今被视为解读埃及神话重要资料的罗赛塔石碑，就是由埃及的象形文字、一般文字，以及希腊文字这三者组成。换言之，以此为出发点解读出来的埃及文明，全都只是通过『希腊人视点』的解释。」

伊西丝·得墨忒耳——欧莉安娜重新念出王牌的名字。

不，不只如此。

「拉·宙斯、欧西里斯·哈迪斯、泰芙努特·阿尔忒弥斯、瓦切特·勒托……只是听到人家讲出这些名字也毫无头绪，所以采取替埃及神搭配希腊神名的方法去解释，神之王就用神之王，冥府支配者就用冥府支配者……以自家有类似职责的神祇去对应，试着理解。当然，希腊人出外旅行归来后在自家讲述的东西，就成了似是而非的怪物……可能是那一带的习惯吧。毕竟日后罗马时代出的百科事典——老普林尼的博物志，也把不死鸟之类缺乏根据的动植物，介绍得栩栩如生。」

对于雅妮丝与阿嘉妲等人来说，这部分的扭曲应该不是正题吧。从最糟糕的争取时间，变成稍微好一点的争取时间——如果除了这种没救的选项之外，还能真正打一仗……把涌进来的克劳利灾潮赶出英国，不，只要能赶出首都伦敦就好。即使是有如把送报用轻型摩托引擎拔掉换成火箭引擎那样的诡异玩意儿也一样，确保战力才是最优先。

躲在高个子露琪亚背后的雀斑少女安洁莉娜开口：

「也就是说，先前之所以都落于下风，是因为没有『正确运用』……」

「是啊。骑士赫雷葛瑞斯也慌了吧？也有可能是害怕遭到他斥责而无法报告失误的那些人自作主张。在无人的状况下，就算连接地脉也发挥不了什么力量。说得简单一点，除了这个之外好像几乎都白白浪费了。」

送货人欧莉安娜重重叹口气，稍微停顿了一下。

即使活在见不得光的世界，还是有些东西会让她犹豫是否该把话说出口。

「只不过，这么做并不是没有风险。」

就算说出这种话大概还是没办法拦阻她们，这点欧莉安娜也明白。

毕竟如果维持现状，就算全员牺牲性命奋战到底，也只能当争取时间的棋子。什么都做不到，无所作为地被碾过去的机率还比较高。与其让情况演变成这样，她们想必不惜承担任何风险都要追求一战之力。

「最简单易懂的，大概是拉·宙斯的组合吧？埃及文明将神与君王紧密结合，身为人王的法老乃是最高神拉的孩子，所以民众必须服从……他们是这种体制。可是反过来说，一旦歉收、缺水等状况导致民众生活不顺时，就会期待在上位者解决人所无法处理的事态。换句话说——」

穿戴着人工皮草的欧莉安娜，再度以拖延什么似的口吻说道：

「这是骑士赫雷葛瑞斯重新计算后知道的……虽说是威力强大的灵装，可是连接城市、土地吸取力量，并非正规用法。重复一次哦。神与君王结合在一起。和能源什么的无关。『神威混淆』的第一要求，是人。」

她所要说的，修女是否已经明白了呢？

所谓的风险，和先前的规则截然不同。这不是性命的问题。

如果换成亚雷斯塔·克劳利，大概根本不会放在心上。反倒是「黄金」基础暨精髓的魔法之中，甚至有些会类似舞台剧那样，让各神官参考埃及神话进行仪式。进一步来说，雷维尼亚·芭德薇也好，木原加群也好，玛莉安·史琳格奈亚也好，他们想来都不会在意。反倒是「魔神」欧提努斯或许会稍微留心，不过照理说应该也不是绝对如此。

然而，情况不一样。

聚集在此的罗马正教修女，和单纯的魔法师有所不同。

「说穿了，就是必须有人献上身躯，以埃及或者希腊神的身份与灵装融合，否则无法发挥『神威混淆』伊西丝·得墨忒耳真正的力量。好啦，信奉十字教那位唯一绝对之神的你们，做得到吗？」

重点在此。

这才是关键。对于雅妮丝、露琪亚等人而言，这个交换条件带来的冲击，大概就像将生锈的铁桩钉进心脏吧。

即使手里有能在数秒之间驱散痛楚与恐惧的断头金币，也无法将这个问题敷衍过去。

比死亡恐惧更严重的东西。

「接下来……就交给你们的『解释』了。」

欧莉安娜·汤姆森缓缓叹口气。

「如果容许以局外人的立场提供建议，我会说历史上也能找到好几个例外。比方说幕府迫害严重的天草地区，就因为将神体混进无数佛像之中，产生了『玛莉亚观音』这种东西。圣维特这位圣徒的源头，也有人说混进了斯拉夫古代神祇的故事。你们所知道的世界，不见得就是十字教的一切。即使容纳不同的文化，不同的文明，纯度也不一定会降低哦。」

只要划好界线即可。

只要没失去中心轴即可。

当然它不是什么人都能轻易挑战的选择，这点也是事实。因为，如果这样不行呢？如果会变成抛弃从出生以来就一直一直守护至今的信仰呢？问题不在于害怕其他人抨击，而是当事者能不能认同这样的自己。促成栽培的理论武装这类东西，就和手制防护服是同个水准。把厚重的塑胶布剪开后用胶带黏起来，这种东西可靠吗？到处都是接缝，到处都是漏洞，谁都无法保证不会有看不见的细菌或毒气钻进来。

为什么，召集来大英博物馆的是前罗马正教成员？

照理说是外人的前雅妮丝部队，会被当成首都防卫战的关键吗？

如果无法从「负责全伦敦防卫计划的人『骑士派』赫雷葛瑞斯·米雷茨这么安排」联想到答案，那么这人不是极度纯真就是笨蛋。正如天草式与前罗马正教被分到守备最危险的多佛一样。先不管是不知有多少层的哪个中间阶层无视命令系统顶端的英国王室做决定，总之她们已经被当成方便的弃子。

如果被赶出这里，也没别的地方可去。

大家心知肚明。

（……一旦有人伸出手，修女的精神支柱就会崩溃，导致团体分崩离析。）

欧莉安娜差点发出啧声。

自己拼命达成委托的「意义」，此刻成了糟糕的确信。

（话虽如此，但要是没人伸手，又会因为面临国难却不合作而遭到排斥。不管怎么选，她们都无法留在这里。爆发战争的原因没人知道。然而，有那种「既然爆发就要利用一下」的人……大概是这样吧。赫雷葛瑞斯意外地小心眼呢。排除外人只靠自己人巩固国家，他是典型的选民主义者啊？）

一阵「滋滋……！」的低沉震动。不知道是克劳利灾潮，还是英国方为了对抗而采取什么行动。不管怎么做，夹在中间的她们心灵都只会逐渐被挤压到崩溃而已。

无论如何，前提依旧没变。管你是要踩进赫雷葛瑞斯的陷阱也好，躲开陷阱也罢，和克劳利灾潮的「战争」仍然迫在眉睫。

照这样下去，大家都会消失。

人也好物也好，修女拼命累积至今的存在，全都会消失。

照理说是生活在同一间女生宿舍的神裂火织与雪莉·克伦威尔等人，不知为何收到别的命令不在现场。她们或许脑中会有个角落存疑，却无法保证能揭穿一切真相。

（……没想到状况越来越糟啊，可恶。）

漂亮完成任务，却伤到不想伤害的人。真是没价值的工作与人生——送货人欧莉安娜·汤姆森「一如往常地」在心中埋怨。

沉重的静默。

此刻，只剩穿戴着高级人工皮草大衣的欧莉安娜·汤姆森继续说下去。

「当然，也有这样的选择——就是不碰。彻底放弃『神威混淆』伊西丝·得墨忒耳，仰赖其他方法。老实说，这种选择很难算得上实际，或许还会有人指责你们扔掉能打倒敌人的武器。可是现在的你们，照理说还有转过头逃出这个国家的自由才对。真要说起来，英国对你们来说应该也只是临时栖身处，没有到非得死守不可。」

可是。

送货人欧莉安娜尽管已经将秤锤放到天秤两端，或者说至少给了选择自由，不过她也心知肚明。她不知道每个人的个别情况如何。不过，这两百五十位修女不会逃。因为她们这群人活得太认真了。被过去相信的罗马正教切割，惨遭多达二十亿的信徒敌视，换成欧莉安娜又会采取什么行动呢？抛开修女这个身份，以无名自由工作者的身份混进市井比较安全。但是她们没这么做。即使处于全世界每三个人就会有一个人怨恨她们的极限状况，依旧不肯抛下「罗马正教修女」这个身份。

雅妮丝、露琪亚、安洁莉娜、奥索拉、阿嘉妲，以及其他许多人。

无论是贯彻修女生涯一事，还是愿意接纳自己的第二故乡英国，她们都不会相让。

这两百五十人当中，多半会有人伸手。

不管有没有注意到赫雷葛瑞斯·米雷茨的陷阱都一样。

正因为她们活得认真，才逃不掉所受的恩惠。

真要说起来，当时出手相救的刺猬头少年或许也没打算这样束缚她们。可是她们并未留意到这点，而让思绪无比纠结。

迟早会伸出手。

她们认真到会让没露面的骑士想要利用这一点。

欧莉安娜确实曾经追求过这种单一观点的正义、绝对性的尺度，甚至因此与整座学园都市为敌。因为她觉得，只要明确划下善恶的界线，就能避免误解引发悲剧。

不过，实际上又是如何？

他人单方面硬塞正义，事先毁掉所有表示异议的窗口。整顿好「反驳就视为恶」的环境之后才强迫别人牺牲，这种做法还有什么善可言吗？

上条当麻会怎么做？

即使和他人设定的善恶差了十万八千里，依旧看得出贯彻初衷的那个少年，当时所打穿的不就是昔日欧莉安娜这个部分吗？

（……真是的。）

欧莉安娜·汤姆森悄悄叹口气。

其实，这里还有一个答案，第三条小径。

「神威混淆」伊西丝·得墨忒耳要求人类。然而，并没有非得是罗马正教修女不可。

没错。

如果换成原本就是自由之身的魔法师就不受影响。只要见不得光的送货人自己伸出手，就不需要讨论什么灵魂玷污、丧失信仰之类的问题。

可是——

（……虽然从察觉委托真相之后，就料到会有这种没什么好事的发展，不过嘛，事情还是老样子变得越来越糟呢。这么做，不管怎么想都超出送货人的负责范围了吧。单薄的侦察机带着玩具枪到最前线和轨道炮对轰，这分类错误也未免太夸张了点。要是太过深入看错收手时机，搞不好会死在这里。）

差不多该往前站了。

去改变命运，改变角色分配吧。

于是结论出炉。

一只属于女性的纤手，缓缓伸向黄金蔷薇——伊西丝·得墨忒耳。

11

某种东西爆开的「砰！」一声，响遍夜晚的伦敦。

瓦切特·勒托。

上条当麻的右手，毫不犹豫地粉碎从轻型摩托座垫下拖出来的「神威混淆」之一——由纯金与钻石组成的精致秃鹰装饰品。

顽固又不知变通的女骑士「哇！」地惨叫。

雷维尼亚·芭德薇也用食指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开口说道：

「英国的至宝。」

「啰嗦。什么米雷茨阁下嘛，混账东西。」

已经找不到任何借口了。

不过麻烦的是，照理说是按照赫雷葛瑞斯那套逻辑顺利回收「神威混淆」，不惜牺牲自己人也要保卫英国的雷维尼亚，尽管惊讶却似乎有些喜色。当然，老实地指出这点会被修理一顿所以要小心。

「……我这人也真是的，居然会因为什么克劳利灾潮、什么『黄金』的跳楼大拍卖而一肚子不高兴。不过，这下子好像总算恢复原来的样子了。」

「这……这样好吗……米雷茨阁下的首都防卫计划确实欠缺慈悲之心，可是——」

「哼，过去的事就别一直挂在嘴边了，班长。」

「说是这么说，但你为什么看起来那么高兴？」

「…………………………………………………………………………………………………………………………………………………………………………………………………………………………………………………………………………………………………………………………………………」

无言的雷维尼亚抓住女骑士的领子把她拖到墙后。「慢着居然从铠甲的缝隙不行怎么可以根据这个原理一定会坏咕哇——？」的可疑惨叫响彻吹着埃及风的伦敦。具体来说就是想「像那样把手指插进去」不过终究无法说明。一切都乱七八糟。只能说要小心。

看见垂头丧气归来（而且银色铠甲与罩衫的连接处显得不太对劲）的女骑士，脸色有些惨白的蕾莎嘀咕。

「……真亏她敢对『骑士派』的精锐动手呢。反正又是把天使的名字换成星星或数字引出各种力量变成什么『连打招呼都是某种夸张仪式留下的影响』之类的。」

「不，我这个不过是泛用二五系指挥官衍生模组罢了。」

「呃……咦——已经分解过各种本质，连体系化都搞定了？」

虽然有很多事让人在意，不过现在最优先的只有一件。

上条看向远方的某处，开口说道：

「送货人不只一组对吧。既然如此就得快点赶到大英博物馆……英国对克劳利灾潮已经不重要了。真是的开什么玩笑啊，这群认真的死脑袋！我又不是为了逼人当人体兵器零件才把她们交给英国清教的！」

「等等等，先等一下啦！」

大概是误以为自己挨骂了吧，只是受托送货的蕾莎眼眶含泪，慌张地开口。

「就……就算从『只有』言论没错的米雷茨阁下手里接过『神威混淆』，前雅妮丝部队的各位也不见得会去碰吧？因为你想想花费与风险嘛，那东西只要能和人类合体，不管是什么人都行。即使修女避而不用也不会就这样结束。只要来个和信仰无缘的人，像是那个眼神凶恶的魔法结社老大之类的家伙自告奋勇，不就没事了吗！」

「……那样不行啊。」

上条斩钉截铁地表示。

他拍拍不知为何变得气鼓鼓的芭德薇的头来安抚，却没注意到肩上的欧提努斯嘟起了嘴。

「总之这里有个方法能保护你重视的人。你只要握住它就好，不握也没关系……这样叫自由吗？真的能自由选择吗？倒不如说非做不可硬塞过去还比较容易让人拒绝。是啊，是啊！根本没必要走投无路到这种地步。可是她们越认真就越逃不了！事情不就是这样吗！」

「当麻……」

「如果救赎出现在眼前，那就完了。我挑战欧提努斯时就是这样。好比说被活埋在隧道或洞窟里时，有个人把糖果分给小孩子。那就完蛋了吧？每一个人，没有例外，都只能把食物像供品一样放在小孩子旁边。因为不主动这么做，就会感觉自己很龌龊。这不就是半强迫地要人表现善意吗？一旦趋势形成，就没什么自由可言了。谁都没办法提出合理的反驳。即使实际上那个孩子一个人吃不完，即使周围的大人因此饿死，即使错到这种地步，所谓的『美谈』依然会吞噬人心！在这种情况下，能够因为不划算就说自己不把糖果分给小鬼头一个人全部收起来吗？怎么可能啊，开什么玩笑！」

少年自己曾经多次前往死地。

其中也有学园都市或英国清教在后面推一把的时候。

可是这么多次的搏命奋战，上条当麻应该都是自己思考过后才做出选择。不管别人在背后有什么打算，他都不曾对每个帮过的人、阻止过的事件赶到后悔。

「什么绝望的战时气氛啊，开什么玩笑……我又不是亚雷斯塔命令全都照做的乖小孩，英国也好，克劳利灾潮也罢，哪边赢都不重要。真要说起来问题根本就是什么萝拉和科隆尊，完全没必要强迫那些认真的家伙作战！尽管如此，却总是把无理要求塞给不能抱怨的雅妮丝她们，光是糟蹋人命的断头金币就已经让人不爽了，还想拿什么叫『神威混淆』的玩弄人心！这种事怎么能坐视不管。赫雷葛瑞斯·米雷茨？计划性的首都防卫？连到现场露个脸都不肯的混蛋，哪能放心把宝贵的同伴交给他拿去消耗啊！」

虽然很像，却截然不同。

雅妮丝等人就像遭到厚重的透明墙壁缓缓挤压似的，有种与自由选择无缘的东西包住。

「咦，这什么玩意儿啊。引擎发不动耶，我还是第一次骑轻型摩托，很想快点赶去大英博物馆，可是这个要怎么办啊？」

「哎呀？明明刚刚还能正常发动……是那个银沙吧。搞不好里面有什么东西烧坏了。」

「真要说起来，视野不良加上路面积的沙子会让轮胎打滑，而且到处都是埃及化和战斗造成的瓦砾这些突如冒出来的障碍物。在这种地方别说摩托，就算是自行车也会出事哦。」

「啊，真是的！」

「人类，要冲出去的话好歹读一下路标。大英博物馆在反方向。」

乖乖听从忠告老实掉头的上条当麻这么呻吟。

「不会有什么好事啊……」

简直就像预言。

「一旦这种耀眼的救赎摆在眼前，就算说有替代方案也只会让大家充满罪恶感。绝对不会有什么好事啊！」

12

老旧楼房的屋顶。

打爆恶魔少女逆源质拼图545的亚雷斯塔·克劳利，有如切换什么似的举起双手伸了个懒腰，同时说道：

「好啦，轮到威斯敏斯特教堂了。学人家当个教育家虽然也不坏，不过很久没说这么多话，喉咙有点痛……」

「事情会这么顺利吗？」

持续「观察」的一方通行，以嫌无聊的口气地插嘴。

「绝望的战时气氛、断头金币？一旦邪恶的诱导中断，战局就会稳定。真的吗？听你这个带来混乱还一副傲慢样的别扭家伙讲话，我总觉得你比较排斥霸道的善良与正义耶。」

「……」

「邪恶毁灭了。是高兴的时候吗？之前一直强加在头上的善良与正义会失控到什么夸张的地步？倒不如说从摆荡回来的这时候开始才是重头戏吧？」

13

于是。

于是。

于是。

碰。

属于女性的纤手，握住了「神威混淆」伊西丝·得墨忒耳。

自由送货人——欧莉安娜·汤姆森不由得倒抽一口气。

她会惊讶，就表示握住灵装的人不是她。旁边伸来的另一只手比她快了一步。

「奥——」

在大英博物馆负责统领修女的雅妮丝·桑提斯，也睁大了双眼。不，不对。再怎么说她也只负责率领约两百五十人的前雅妮丝部队。这里不是还有其他人吗？一个同样出身于罗马正教，却不是前雅妮丝部队的修女。

「奥索拉·阿奎纳！」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为何做出踏错一步就可能要抛弃自己保卫至今的信仰，把自己逼到绝境的选择？

她自始至终，都和往常一样。

选择者展露优雅动人的笑容，明明白白地这么表示。

「因为，我和各位不一样，没有直接参与战斗的力量。」

没有半点阴霾。

恐怕她比任何人都来得愿意面对真心话。

就因为这样，奥索拉·阿奎纳没有迷惘。

「如果说，连登上『名单』都不够格的我，能替各位做些什么事；如果说，我这双原本派不上任何用场的手，能够保护各位的性命与人生。」

某种东西。

绝对不能侵犯的某种东西。

逐渐扭曲。扭曲扭曲扭曲。

「它就是不折不扣的善行，根本不需要迷惘不是吗？」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

或者说，站到了能够旁观「选择」的立场。

雅妮丝与阿嘉妲等人，总算得以面对根本性的扭曲。没有任何人说过这种话。没有任何地方存在非做不可的强制力。尽管如此，它依旧会从认真的人开始绑起。令目标面对自己那些无人纠举的罪孽，进而被软弱压垮，然后因为错误的正义感与自我牺牲而偏往简单易懂的方向。

不管是谁，都想活得漂亮。

想站在带来美谈与感动的那一边。

即使不适合，即使不匹配，即使不相称。

『到达～各位，我做了夜宵带来喽～』

为了维持这种一如往常的声音与笑容，温柔的她究竟把自己的心折磨得多严重？处于死亡气息迫在眉睫的紧绷状态下，雅妮丝根本无法做出「微笑着带夜宵慰劳大家」这种选择。然而，就算是能做到这一点的奥索拉，也不见得真的不受影响。

她或许已经遭受冲击。

灵魂或许已经开始遭到某种不能染上的色彩侵蚀。

多数表决什么的根本不重要。

根本不需要顾虑时代与气氛。

以杀人为前提的雅妮丝，还有想守护安稳日常的奥索拉。如果问哪一边才叫正确，不管怎么想，照理说都是主张和平安宁的奥索拉·阿奎纳这一边才对。

『这……也是呢。安静的夜晚也不坏。』

更何况，奥索拉·阿奎纳是个聪明人。

难道就这么瞧不起她，认为她看见带着不自然笑容谈论未来的雅妮丝，会连一点异状都没注意到？

看见雅妮丝等人逐渐倒向死亡与全灭，那个一直以来都在女生宿舍注意大家健康的温柔奥索拉，会毫无感觉吗？

她什么都不会做。她一定会默默地看着事情发生。

为什么敢这么说？

即使只剩下你一个，也希望你能够保持无瑕活下去——谁敢保证，那个温柔无比的人看见修女如此笑着准备赴死，没有一次紧咬下唇忍耐？在出外奋战的雅妮丝等人不知道处，她是多么地烦恼、痛苦、挣扎？难道就没想过吗！

（……啊……）

人类若要伤害、杀死人类……不，无论对象是什么生物，都需要相应的「力量」。就算在房间里看见蟑螂，不敢用拖鞋打下去的人，应该还是不少。即使是那些恐怖的侵略者——克劳利灾潮，这点一样适用。若想克服死亡恐惧夺走对方的生命，如何通过敌对教育及反复学习等方式解除精神上的限制，会变得十分重要。

奥索拉·阿奎纳多半做不到吧。

至少，她无法参与主动攻打别人的战争。

她本来就是个厌战的修女。照理说，无论被人家怎么打，怎么踢，她都会认为比站在打人那一边来得好。即使如此。即使如此，人类可能终究还是会受形势影响。在重视的人受伤害，第二故乡遭蹂躏的情况下，难保她不会对无法拿起武器的自己产生些许疙瘩。

或者。

要是反过来，换成保卫战呢？

如果不拿起武器挺身而出，就会失去重视的人与容身之处呢？

对奥索拉·阿奎纳而言，什么大局根本不重要﹔萝拉·斯图亚特为何突然没了音讯也不重要﹔为何克劳利灾潮呼应似的大举涌来也不重要﹔决定战略性撤往北方苏格兰地区的人，究竟描绘出什么具体的反攻计划也不重要。

她只希望能够守住理所当然的风景。

想帮助那间女生宿舍，帮助住在里面的大家。

货真价实，仅此而已。

（啊。）

让人不忍看的现实就在眼前。

原先所有的预期都崩盘了。

（啊啊！啊啊啊啊！居然是她，奥索拉修女，开玩笑的吧？她为了我们…………！）

不。

不对。

这时候。

不知为何，雅妮丝·桑提斯突然感觉到自己的内心踩了刹车。除了大半个满是后悔的心之外，还有个身为无情战斗机器的自己隐约发出危险信号。不要就这样任凭摆布。不要被牵着鼻子走，然后跟着流眼泪大喊我也来我也来。这样什么都得不到。

把美谈和感动放到一边。

看清楚真相。

不对劲。

警铃逐渐从雅妮丝脑中的角落扩散出去。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发现有种扭曲的触感。手中是断头金币。不对。现在已经只是随处可见的啤酒瓶盖。

奥索拉·阿奎纳的选择。就像杯中水已经满到表面张力的极限而溢出来那样，她握住了杀人兵器。

可是，可是，可是。

刚刚的动摇。

善恶天秤的些许倾斜……起因到底是什么？

「不行……」

雅妮丝·桑提斯不由得呢喃。

这不是她的选择。

那个不管做什么都会握住胸口十字架，而且餐前必定祷告的奥索拉·阿奎纳，怎么可能会追求那种廉价到了极点的力量。

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她不可能这么简单就抛开一切！

奥索拉是否隶属相同组织根本不重要。在场所有人都这么想。奥索拉和大家的羁绊已经紧密到超越框架，是绝对不能割舍的一人。

可是，只靠心意无法挽回。

她既不是拥有幻想杀手的上条当麻，也不是脑中所记魔道书多达十万三千册以上的茵蒂克丝，更不是创造整套近代西洋魔法的亚雷斯塔·克劳利。

「不行————————————————————————————————————————————————————————————————————————————————————————————————————————————————————————————————————————————————————————————————————————————————————————————————————————————————————————————————————————————————————————————————————————————————————————————！」

即使大喊，仍旧无法推翻已经实行的「选择」。

轰轰——！耀眼的闪光，以某位修女为中心散发。

一根撑住英国的重要支柱，一颗确实可靠的良心，垮了。

金字塔式骗局（Pyramid scheme），在华语地区别称老鼠会，是一种“无法持久永续经营”（unsustainable）的商业销售运作模式，在大多数国家及社会的法律及案件中被视为“非法商业行为”。

人格测验的投射技术之一，由瑞士精神医生赫曼·罗夏克（Hermann Rorschach）于1921年最先编制。测验由10张有墨渍的卡片组成，其中5张是白底黑墨水，2张是白底及黑色或红色的墨水，另外3张则是彩色的。受试者会被要求回答他们最初认为卡片看起来像什么及后来觉得像什么。心理学家再根据他们的回答及统计数据判断受试者的性格。

行间三

「……」

穿着短摆毛织连身裙的少女绢旗最爱，仰望厚重的墙壁。

学园都市停摆了。

她站在曾拥有强烈压迫感的「墙壁」之外。没什么现实感。

「喂，绢旗，差不多该找地方睡觉了吧？」

「是是是。」

后方有人喊她，于是绢旗回过头。

等候者是麦野沈利。「学园都市第四位」这个头衔也不知能用到什么时候。绢旗双手叉在纤腰上，感慨万千地咕哝。

「哎呀，可是话又说回来……我超饿了耶。」

「是啊。」

芙兰达·塞维伦、滨面仕上、泷壶理后。

原先归在「道具」这个框架之下的人已经离去。现在只剩绢旗最爱与麦野沈利两人。

「结束后也就这样吧。芙蕾梅亚那个小鬼也放掉了。」

「哎呀，毕竟无能力者就算放着不管也不用担心被产业间谍盯上，现在也不用担心药味久子那边的『人力资源』计划外流。反倒比待在学园都市里面还要来得超安全吧？」

倒不如说，和到处结「私怨」的绢旗与麦野待在一起，遭到波及的风险可能还比较大。

「今天要去哪里？卡拉OK？」

「隔音意外地差所以不要。」

「像是漫咖网咖之类的超怎么样？」

「你怎么都挑些垃圾啊。」

「要是交给彻头彻尾的上流大小姐麦野你，就会变成某间度假饭店的顶楼吧。那种地方我已经超受够了啦。拜托你想想汉堡与牛丼始终没有消失的理由。人类啊，比较习惯稍微随便一点的选择啦。」

「是吗。」

「不过，你没问题吗？像是身体维修之类的。」

绢旗在此提到的，并非美容或保养。而是义眼、义手，还有全身藏在时尚服装底下的烧伤治疗痕迹等人工物。

麦野沈利轻轻动着与肉身没什么两样的指尖并说道：

「使用年限恐怕会比一般的身体来得还要长。」

「这样啊。」

随口闲扯的绢旗与麦野，没有什么逃往国外的念头。日本是岛国，若要前往海外，就会需要搭乘船、飞机等交通工具。她们知道自己到处结怨，希望尽可能避免轻率使用这些东西而葬身海底。如果有非逃出去不可的理由就另当别论，可是不管国内还是国外，她们都感觉不到有什么需要特地承担风险的理由前往。

假装已远走高飞却留在现场……也是逃犯常用的手段。

「这么说来，这个地方超怎么啦？」

突然间，绢旗最爱望向大片空地这么说道。

麦野一副兴趣的样子开口：

「谁知道？不是预定要盖什么教会吗？」

绢旗「唔～嗯～？」地用食指抵住小巧下颚，将记忆抽屉拉开又关上，总算找到答案。

「啊，对了对了。是奥索拉啦，奥索拉教会。说是因为什么将神的教诲传播到许多地方的功绩，所以预定冠上某个修女小姐的名字对不对？」

第四章
克劳利最讨厌的东西
Justice.

1

话说回来滨面仕上碰到了大危机。

「哦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算滨面运气不好，顺利将眼镜修女等人送到目的地之后，不该将偷来的四轮传动车停在大英博物馆前发呆。虽然部分原因是不知道她们会不会又需要用车而留下待命……可是没想到看似纯白神殿的博物馆内居然会喷出夸张的闪光，把窗户一扇不留地全部震碎。老实说，滨面真的怀疑是不是发生爆炸。于是他在仓促之间扑倒了副驾驶座的恋人，泷壶理后。

怎么了？

到底发生什么事？

「滨面。」

「唔。」

「滨面。你压到我胸口了。」

至少没有两人一起在烧焦的废铁里被炸到连骨头都不剩。滨面好不容易才从意外丰满的胸部中将脸抽出来，依然紧抓泷壶的他，惊魂未定地望向车外。

明明是想尽可能弄到点情报求安心，然而眼睛一和某样东西对上，滨面就按住泷壶的波波头，强行把身体压下去。

这辆赃车的副驾驶座椅大概出问题了，他明明没打算碰拉杆，椅背却擅自往后倒去。

后座的迷你旗袍与全身绷带打量着他们。

「喂～如果真的要繁衍，能不能先叫我们去别处啊？只要讲一声，我们自然会找地方打发时间嘛。大致上四、五分钟就够你们一战了对吧？这样会弄脏车子，记得彻底消毒过哦？气味也要！」

「哎呀不行啦，你这个粗人。既然人家要我们看，就该帮个忙好好当观众才对。喂，这样比较刺激对吧？」

奈芙蒂斯优雅地将手放在嘴边微笑，不过这家伙也是半斤八两。而且滨面没空应付这两个混蛋的废话。

焦点，放在车外。

糟糕。

那个东西，该怎么讲，非常糟糕。

现在或许已经太晚了。噗叽……噗叽叽。大概是因为赤脚走在银沙飞舞的街上……不，考虑到彼此距离后照理说不该听到的声音，钻过车窗玻璃入耳。四轮传动车停靠在路边。隐藏身形的滨面伸手打开副驾驶座车门，以车身为盾，带着泷壶下车。难看也无妨。老实说，他实在顾不得「魔神」。

和麦野沈利又不一样。

那种恐怖……难以辨识。

和毒蜘蛛或肉食恐龙从正面逼近又有所不同。就类似「请把手伸进箱子里，保证会发生坏事」的感觉，正因为看不见形体无法命名，才会让无从抵抗的恐惧像一堵厚重的墙壁般压下来。

「开……开什么玩笑……难得救人却碰上这种事，那些修女到底在里面干什么啊！」

「滨面。后座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啊？」

「刚才的绷带女和迷你旗袍吗？啊，真是的！」

明明曾经主动抛下，却始终摆脱不掉。他知道这种行为并非出自勇敢，而是源于软弱。滨面蹲在车旁轻敲车门。他心脏狂跳，对方却一派轻松地打开后座车门。奈芙蒂斯和娘娘。她们大概和穿着一样缺乏尝试吧，没有要低头躲藏的样子。难得的四轮传动车也当不成遮蔽物。因此她们格外「抢眼」。

「（笨蛋，会被车窗另一边的家伙发现啦。把头压低一点！哇从下往上看才发现你们真不简单耶！）」

笨蛋一补上那句多余的话，就被穿着粉红夹克与毛衣的泷壶捏脸，奈芙蒂斯与娘娘则是半开玩笑地踩他的脸。

「魔神」十分悠哉。完全当成是来观光。讲话口气就像在等度假饭店主办的夜间游行开始一样。

「开始了，奈芙蒂斯。」

「嗯，开始了呢，娘娘。」

滨面脑袋里这下子满是错愕。

这么说来，她们在伦敦街头看见凶猛的石柱与巨鳄时也曾兴奋地嚷嚷……？

「噗呵……噗呼！怎……怎样啦，两位顶尖的『魔神』愿意把那家伙赶跑吗？」

「……我们可以出手吗？」

「不行哦，娘娘。他欠缺相关知识，这点一看就知道了吧？就算在这时候引他说出想听到的话，也当不了承诺的。」

霎时间，她们散发出的气息，宛如有人将肉块丢到百兽之王面前一样。

只不过。

没有持续多久。

上个世纪末诺查丹玛斯[注]的预言落空那一刻，错过特大号事件的人们，心里闪过的恐怕就是这种感觉吧。就像那些「虽然自己不希望毁灭，却感到有点泄气」的人一样，全身绷带的奈芙蒂斯放松身子，吐了口气。

「还是不行呢。那个女孩好像对我们没兴趣。」

「那个女孩……？」

即使听了这句话，依然连接不到任何东西。

刚刚应该确实目睹了「某种东西」从崩塌的正门一步步走出来……不过究竟是什么啊？有平常到能用「那个女孩」称呼吗？滨面再怎么试着翻找记忆的抽屉，都找不出细节。只留下「曾经对上眼」的恐惧。

「不舒服。」

平常面无表情的泷壶，在滨面怀里呻吟。

「杂讯好重。明明距离那么近，信号却很奇怪。搞不清楚方向了……」

「嗯。好像对现世没什么兴趣，该不会是连接型的？如果是这样，现在还是别和她搭上线比较好哦。那种样子以神来说也算不上正常，一般附体撑不住的。而且就像读取受损档案一样，有伤到硬件的风险。」

迷你旗袍娘娘随口说出莫名其妙的言论。

滨面眉间，也有种什么东西遭到扭曲的感觉。就像近在咫尺的冰锥，慢慢地偏往别处去。

喀叽喀叽喀叽喀叽喀叽喀叽喀叽。

哔叽哔叽哔叽。

……某种东西离开了。

完全搞不懂怎么回事。根本不能大意。如果不集中精神，可能光是淹上来的安心感就足以让人失去意识。现在才说这些虽然有点晚，可是滨面很清楚自己方才有多么紧绷。再来一次绝对撑不住。就像蜜蜂的针第二次比较恐怖一样，正因为切身体会过，所以根本不会考虑再次挑战。光是脑中浮现这种可能性，就有机会产生强烈的过敏反应。

相对地。

奈芙蒂斯明明已经刻意舒展自己妖艳的肢体当成诱饵，对方却完全没放在眼里。她就像小孩子一样嘟起嘴，用与全身绷带和褐色肌肤完全不相称的语气说道。

「亚雷斯塔·克劳利。她好像只对歼灭联合王国的敌人感兴趣。」

2

不管在哪里，都看得见肇始的闪光。

只要目睹这个画面，即使是不熟悉魔法的上条当麻也能明白。

和先前的石柱与巨鳄，有压倒性的差异。「真货」这个词在脑中浮现。即使他再怎么使尽全力奔跑，依然没赶到大英博物馆。来不及。上条当麻咬牙切齿。明明知道危险性，却无法阻止。

被乍现闪光吓到的非洲象四处大闹，一头撞上墙壁。

顿时，砖瓦从天而降。

正上方另外又出现一道身影，一直线粉碎那些比摩托还大的破片。那个自由自在骑着扫帚的人是——

「别擅自送命啦。你还是多考虑一下那只右手的价值比较好。」

「亚雷斯塔你这个家伙！到底多爱折磨人心啊，大笨蛋！你知道雅妮丝她们碰了什么东西吗？逼防守方杀人有什么用！全部摆平以后我真的要打你屁股啊——！」

「老实说我也觉得做得过火了，可是别小看变态。那么做只会变成奖励而已哦。」

「咚」一声，银发少女轻松踏上地面，马上的女骑士则是瞪大了眼睛。

「你说『亚雷斯塔』？这……呃……啊……长这个样子？」

「总算有个正常的反应真让人开心啊，女士。顺带一提，我在多佛海滩应该也救过你们一次。」

上条与欧提努斯一同看向远方。一副「自己散播克劳利灾潮还讲什么鬼话」的表情。

「那是『黄金』的始祖对吧？你想想办法啦！」

「谁认识那种变态啊，我先走一步。」

趁着公仆满脑子都是盘查，蕾莎与雷维尼亚这两个真正的罪犯拉开距离。不知不觉间已经失去了踪影。

「（既是魔法结社又对尖端科技有所涉猎的『黎明晨光』吗……某方面来看，可以说我留下的碎片在他们身上最为明显。）」

「怎么了？喂，芭德薇她们跑去哪里啦？亚雷斯塔你也拦一下啊！」

「没什么，我会祈祷她们长成善良的变态。」

「真感谢你这让人不知道该怎么称赞的评语……嗯？」

刚刚楼房顶上似乎还有「其他身影」跟着跑，不过对方似乎留在上头了。即使两者分头行动，银发少女也没有特别在意。

「至于『神威混淆』，我已经破坏了好几个。已知的有拉·宙斯、欧西里斯·哈迪斯，还有泰芙努特·阿尔忒弥斯吧。」

「我这边是叫瓦切特·勒托的。」

「毫不犹豫是吧，品质还是一样好呢。先不管得到我克劳利的赞美算不算好事。」

「当麻。那些把希腊和埃及刻意混在一起的东西，还没有全部都处理干净哦。看这个，希腊人把主要神祇都塞进去后觉得姑且这样就好的对应表。存量也不太可能多到数不清。」

「……嗯。还没搞定又有危险的，大概就伊西丝·得墨忒耳吧。」

「是什么东西都无所谓。」

上条不客气地说道。

「……老实说，你们认为会是谁成为那玩意儿。」

「这部分实在无法判断。每个人看破的程度不同。只能实际『诊断』。」

「府兰，拜托你。我们会尽快赶往现场，能不能先从上面观察？我想知道它结合的是前雅妮丝部队的哪个人。」

「好……那个方向稍稍偏离政治中心，可能是大英博物馆之类的地方。没错，那群企图把兔格雷泡进福尔马林的家伙咕噜咕噜……」

上条等人与抓着自家气球飞上夜空的兔子天线少女暂时分别，冲向爆炸中心。银色铠甲配罩衫的女骑士「哇……哇」地不知所措。上条、府兰，以及蕾莎她们。大概是因为这些人各自分头行动，让女骑士不知该骑马追赶哪一边。老实说，别跟比较安全。

撑不到大英博物馆。

异变抢先露脸。

蛇行贯穿整个伦敦的泰晤士河，上头架着大大小小的桥梁。因为战斗过程或是某种陷阱而崩塌的，并不罕见。在它们之中，有一条残存的铁桥。

这条桥距离显眼的摩天轮不远。从商业区、住宅区色彩浓厚的滑铁卢车站前，通往国会大厦与用来举行国家典礼的威斯敏斯特教堂等政治中心。

在桥的中央，有某样东西。

一时之间，上条还以为是星星没挂好从夜空中掉下来。

他露出难以置信的眼神，傻眼地咕哝。

「……奥索拉·阿奎纳……？」

老实说。

老实说。

虽说伸手的是「罗马正教修女中的某人」，依然有几个上条认为可能性比较高的。比方说像雅妮丝与露琪亚那样，个性比较严厉而偏向战斗人员的修女。如果是她们，尽管看见后会一阵头晕，可是或许还能接受。

然而并非如此。

情况完全不同。

实情偏离太多。令人找不到参考的坐标轴。高举慈善大旗巡回全世界贫困地区的非营利团体，其实是染指人口与武器买卖的战争贩子。冲击重重打在胸口，仿佛有人把真的、真的无能为力，即使知道也只会痛苦的事实摆在自己眼前。

尽管呼吸困难，上条依旧拼了命地试图理解现状。

不这么做就无法前进。

解救不了受困的修女。

「神威混淆」之一，伊西丝·得墨忒耳。

「埃及神话的伊西丝，乃是掌管生命与复活的女神。她最广为人知的功绩，就是唤回、复活遭到恶神赛特杀害的欧西里斯，以及生下日后讨伐赛特的荷鲁斯。」

坐在少年肩上的「魔神」，以神祇的角度在上条耳边低语。

献祭一只眼睛而获得智慧的神，炫耀着她精准到堪称无情的眼力。

「另一方面，希腊神话的得墨忒耳则是春天女神。她是珀耳塞福涅的母亲，也是农耕的支配者，据说没得到她的许可，任何新芽都不得钻出地面。先不管她们会转化为怎样的攻击，我只有一件事能提醒充满偏见而且想象力丰富的日本人……把『源头是埃及，所以她掌管一个到处都是沙子的干燥世界』这种肤浅印象扔掉。否则会摔一跤哦。」

原本该穿在身上的罗马正教式修女服，消失得无影无踪。娇嫩细腻的白色肌肤，直接碰触伦敦的夜风。象征禁欲的黑色修道服不在，让过去隐藏的诱人肢体尽情展露。她用来裹住身子的，唯有宽大的白色丝绢与纯金饰品。右手腕上有个黄金手镯。要说有埃及风格确实也是有，然而这种感觉是真的吗？或者，只是渡海希腊人擅自描绘的埃及神官也说不定。同样不属于那个圈子的日本人，照理说根本无法判断是否正确。

总之就是扭曲，无法紧密咬合。

就像人家已经自我介绍是埃及艳后，走上舞台的却是个金发美女那样。

除了最低限度遮蔽裸体的白绢与金饰之外，她背后还有个巨大的环。那个由黄金与钻石复杂纠缠而成的奢侈花环，看上去也很像神祇背后的光环。

唯一还留着的，大概是挂在胸前的十字架吧。

那个在月光下闪耀的象征，如今看来实在不怎么可靠。

「为什么……」

如果是染上邪恶的色彩，或许还能理解。

沾上不同系统的正义，居然会显得这么恐怖吗？

「为什么偏偏是你伸出手啊？奥索拉——！」

相对地。

相对地。

有段仿佛慢了一拍的不舒服停顿。和装扮宛如神官与舞娘相加除以二的美女相较，背后的巨大光环的诡异更为抢眼。她双掌在丰满的胸前合十，轻轻侧头，面露微笑。

奥索拉·阿奎纳说道。

「哎呀呀，又见面了呢，上条先生。」

以开战信号来说。

这句话实在太过扭曲，根本不可能成立。

然而，整个伦敦的景色开始扭曲。巨大铁桥的左右，复数鲜艳色彩突破漆黑的泰晤士河窜出。那一根根比奥索拉身躯还要粗的东西，都是来历不明的南国藤蔓。彼此纠缠的七色集合体，简直就像是长颈龙。何况不只一只，而是接连从铁桥两侧冒出来。

严格说来那些并非长颈龙。

终究只是由让人联想到南方的鲜艳植物聚集而成。不过虽说对方是植物，却不代表完全无害或感受不到威胁。

它有大嘴。

让人联想到长颈龙的外表上头，到处都垂着椭圆形物体。这些东西如铁处女一般张开，展现凶恶的针刺与尖桩。

仿佛连大卡车都能吞噬的威胁，它的真面目是——

「呜。」

捕蝇草。

那些高耸如大厦、铁塔的东西，原来是将大量鲜艳藤蔓当成糖艺品般捏制而成的超巨大食虫植物。

「呜哦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已经不是悠哉地说什么「别用右手的幻想杀手去碰」的时候了。

左右两侧的七彩食虫植物，宛如舍身攻击一般先后涌来。就在此时，随着一阵甘甜的香气，承受不住重量的铁桥干脆地断裂。

什么现代建筑、钢筋混凝土的可靠程度，已经连糖果也不如。

「我抓。」

如果不是吊在大气球底下的外套比基尼府兰，喊着有点愚蠢的台词把人捞起来，照理说上条已经倒栽葱掉进一片黑的泰晤士河——此刻已经化为冥府，连里头有什么东西都无法预测的河川。

「哇……哇！」

「呜……」

上条一叫出声，他肩上看似在忍耐头痛的欧提努斯便跟着呻吟。

「……这是什么影像？从哪里洗进来的？缠住流线中心的螺旋。往右两圈……？」

也不知道那样道具有没有实体。

骑着扫帚的亚雷斯塔，有如故事书中的魔女，以轻松口吻对少年说道。

「是葡萄和橄榄哦。虽然还没掌握细微的规律，不过实在是很有希腊风格的记号呢……虽然葡萄是否真的在古希腊时代渡过地中海是个疑问，不过嘛，大概就像狐狸与胡狼那样。如果是希腊人的理解与认知就无妨吧。」

「？」

「话说回来，注意到了吗？」

「注意什么啊！除了状况糟糕透顶之外我什么都不明白啦！」

「能掌握到这点就行。确实，和之前的『神威混淆』相比，这次的威胁大得多。可能是因为正确连接了吧。不过——」

银发少女刻意地顿了一下。

「重点不在那里哦。别被外表华丽的春天恩惠、鲜艳的食虫植物这些东西引开注意力。问题核心，也就是需要压制的重心在别处。」

「？」

上条拼命抓住气球吊索，现在不是狐疑地盯着亚雷斯塔的时候。

如果大意地将目光从奥索拉·阿奎纳身上移开，会发生什么事？

轻巧。

性感神官奥索拉·阿奎纳，轻而易举地破坏了原本也是自己踏脚处的铁桥，双脚齐平飘在什么也没有的半空中。轻如羽毛，而且无惊无险。陪在人造女神周围的，则是从水面伸出巨大七色藤蔓，尖端还带有小型球体的牙刷状物体。大概是用黏液捕捉飞虫的毛毡苔类吧，不过上条也不会主动投怀送抱。

如果没玩钢丝之类的把戏，那么她就是独自对抗地球的重力。

飞行。

视觉上最容易区分物理与超常的奇迹。用来让诸神威名传遍世间的漂亮广告看板。

「指尖啊……右手食指左三圈，中指右八圈。」

顺着欧提努斯呻吟般的话语看过去之后，确实如此。上条也看见了，奥索拉的指尖缠着疑似金带子的东西。

「以整个身躯的装饰来看，那个修女自己本身是橄榄树，指尖的金线则是葡萄藤。确实，不过，具体的信号意义何在？恩惠与疯狂吗？和平和血的形象太新了，我听说过橄榄枝也会用在占卜上……」

「和扑克牌的神经衰弱一样，总之先把它保留在记忆里。右二、左三、右八。这是对应捕蝇草、毛毡苔、飞行里的其中一个。记下来。如果忘了，以后可是会哭哦。」

「哼，要不就里头有陷阱，像是用哪根手指和关节怎么弯，让人注意手指嘴里却咏唱着咒语之类的。」

听到葡萄与橄榄自然而然会想到奥索拉那身精湛厨艺的刺猬头，跟不上这些话题。

「如果是靠魔法飞行，那么有好几种能解除『飞行之力』的术式。」

「那可是当成克劳利杀手的王牌哦？一定会有什么安排挡下来啦。」

亚雷斯塔等人在更高的次元讨论时，被留下来的上条依然紧抓气球，拼命观察奥索拉。

既然是与植物有关而飞上天，那么背后的花环会像蒲公英绒毛那样储存空气吗？纯金理论上可以压平延展到微米单位的薄度，背上的光环和裹住身体的装饰也有机关……？不，这种理所当然该脚踏实地的推论方向，或许本身就已受到陆生动物的成见束缚。

飞行。人类即使过了几千年依然没有改变。

即使到了这个时代，还是会看着画质粗糙的未确认飞行物体照片、影片而感到害怕。

（糟糕……）

上条与幻想杀手相伴已久，让他光是这样就能明白自己不利。这只右手最大的弱点是距离。一旦对手逃出摸得到的范围，他便无能为力。实际上和右拳相比，脚更是关键。严禁碰上无法在肉搏战较量时靠双脚缩短距离的山谷、壕沟、高低差等。委身于伊西丝·得墨忒耳的奥索拉如果能在空中飞，代表上条非常不适合对付她。

至于奥索拉·阿奎纳本人，则是一副喝茶聊天般的悠哉笑容。

没有交集，正是可怕之处。

正因为连一丁点杀气都没有，才无法判读。就连有怎样的痛楚在等待，该做好何种觉悟都不知道。

「哎呀呀，夜晚的伦敦很危险哦。」

「过来喽，人类。」

「来来来，别跑，到这边来。牵起我的手吧，上条先生。虽然基本上是男宾止步，不过你的话另当别论。呵呵，让我偷偷带你到我们的女生宿舍吧。那个大家都欢笑度日，不用担心任何事的温暖女生宿舍。」

「右边八圈，全力躲开——！」

上条轻轻将始终抓着自家气球不放的府兰踢开，自己利用反作用力跳向另一边。

近似断头台的恐怖一击，从两人中间擦过。

以强大张力确保稳定踏脚处的横渡用钢索一旦意外断裂，有如橡皮筋那样乱弹的钢索似乎能切断人类的四肢——这样的小故事闪过上条脑海。宛如鞭子撕裂大气般吼叫的鲜艳毛毡苔，似乎并不是以黏液捕食的消极性狩猎工具。那是单纯增强过阻力的杀人兵器。就像把鞭子表面弄得有如挫刀般凹凹凸凸一样，头部是强化摩擦效果后用来将目标折磨致死的。只要区区一拍，就可以把巨大战舰当成纸黏土挖个大洞。

想象一下从头到脚淋上一整桶的速干胶，然后不管皮肤血肉直接把紧贴身体的T恤用力扯下来，或许比较能明白痛苦的程度吧。比菜刀刺进肚子里还要残忍万倍。

「又一发。」

就在什么都没想的上条差点掉进满是妖魔鬼怪的泰晤士河时，骑着扫帚的魔法少女亚雷斯塔小妹妹从旁撞了过来。今天第二次的交通事故。随着一阵夸张的冲击，半空中的上条飞行轨道大为扭曲，直接撞上排列在河边的行道树之一。大量树枝替他抵消了坠落的冲击。

「咳……呜恶……」

「起床，人类，睡觉时间还早。还在战斗当中。右八是毛毡苔，这么一来左三是飞行，一开始看到的右二则是捕蝇草吗……缠在橄榄树上的葡萄藤。接下来可以从手势预测，难得情势有利怎么能浪费呢？」

这种时候，战争之神格外正经。

而且「理解者」也懂得怎么鼓舞士气。

「听不听亚雷斯塔的指示，已经不重要了。我问你，想不想帮助眼前那个即将跌落深渊的女人？」

「……」

虽然发出呻吟，却没有更多怨言。

刺猬头靠腹肌的力量起身。

话虽如此，却立刻就有个破坏气氛的画面等着。上条看着从天而降的扫帚少女亚雷斯塔春光外泄，大叫道：

「……喂，混蛋家伙，那是什么东西！给我整个解释清楚。和A·O·弗兰西斯卡那时一样吗！」

「你们明明完全相反，却会得到类似的结论呢。爱华斯和科隆尊等级的异种高阶生命又不是到处都看得见。」

「那个是奥索拉吗？还是别人！」

「我连葡萄与橄榄的记号意味着什么都还没解开。她所看见的世界是什么颜色虽然只有她知道，不过就我观察眼球运动所见，应该有认知到外来刺激。然后在这种状况下，思考与行动的连接被重新乱接一通。直接下令『揍人』会出问题，改成从『进房间时敲门』『把生蛋敲在流理台边上弄破』这种预先设定好的行动扭曲过去，抗拒感会比较轻微。言语和行动之间出现严重的落差，也是因为这样吧。」

上条听着亚雷斯塔老师让人感激涕零的授课，同时将身子从行道树扎根的花坛上挪开。他开门见山地问道：

「到头来是催眠术吗？」

「这就太夸张了吧，让我想到将亚雷斯塔·克劳利一生简单评为『超乎常理的坏蛋』的愚蠢记者……而且讲真的，恍惚状态与暗示性质的强化等等又不被认可，严格来看应该很难说是催眠状态吧？」

居然在这种地方展现领导学园都市的统括理事长那一面。

「……麻烦的地方在于，虽说会接受外来刺激，可是主观世界是什么模样等不透明的地方很多，能不能精确地用『灵式绊足』对付还是个未知数。这个以五体动作连接彼此的招式就和默剧与星座的联想一样，是反过来利用以有限情报填补空白的认知科学脑内处理。」

「喂，真的假的！在『没有窗户的大楼』认真地正面接招变得很蠢耶！呜哦哦，早知道是这样我就拜托米娜摇尾巴代替五圆硬币来催眠我……」

「……如果这种有自觉的行动就能应付，我亚雷斯塔·克劳利怎么可能单枪匹马毁掉满满都是怪物的『黄金』啊。刻意替敌对兵器与作战取个蠢名字虽然是军方的常用手段，不过你再催眠术催眠术的我可要哭喽。」

轰——！一阵仿佛要削掉整片大气的低沉声响爆出。光是这样就让上条缩起身子，浮在夜空中的奥索拉却看向别处。背后的纯金光环上，缠着南国的鲜艳色彩。她伸出在月光下显得白皙娇艳的手臂。背后的光环，放出既像植物藤蔓又似怪物内脏的七色奔流。数公里外的另一个地点，似乎遭到轰炸。

接连发射。

蜿蜒河川的另一边，就是从国会大厦突出来的大笨钟（虽然现在已经不叫这个名字），由于背对着巨大钟楼，所以奥索拉背后的光环看起来就像钟面。

「她做了什么……？」

「唔唔。」

欧提努斯抱住自己娇小的头。

「左三圈、右两圈、左五圈、左六圈……还有啊？可恶，双手的手指一次全部来，记号就乱成一团了，杂讯……！」

「你摆出智慧之神的架子想一次全部看清才会这样。照那个样子看来，大概可以十根手指同时输入十种指令吧。不是十人同时，而是十种结果的意思。做好东西全都暂时混在一起的心理准备吧。」

另一方面，人称愚者的天才则是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

「想来伊西丝·得墨忒耳的第一优先会是亚雷斯塔·克劳利。和大量克劳利灾潮处于平行立场的我也包含在内，与侵略伦敦有关的一切全部都是。你就想成平均每一发攻击都能碾掉五十到一百个我。不过嘛，每当她这么做，『这个我』就会借由血祭品重组而提升效能，所以没什么问题。」

河边有个瘫软无力的身影。

那位身穿银铠罩衫的女骑士。

「……啊……啊啊……」

尽管姑且还在训练成巡逻白金汉宫用的马匹上，可是与其说她握着缰绳，倒不如说她抓着很粗的马脖子比较接近。

大概是因为那种压倒性的战力而震惊吧。

再不然，也可能是目睹那位「骑士派」重镇米雷茨阁下在战争中做出的疯狂行为，导致被罪恶感压垮。

骑扫帚的银发少女一副很感兴趣的模样笑着。

「……那位女士已经碰上好几次了，哦，她就是『大军的黑子』吧？」

「？」

「这是一种战场上的理论，人类。」

肩上的军神也这么补充道。

「一定数量以上的士兵团体行动时，必然会出现基于善意良心而违背命令的人。比方说排成一列举枪齐射时，会有人假装开火虚应故事，或者明显挪开准心止于威吓射击，类似这样的案例吧。就算那人是专职的骑士、战士，杀起人来还是会像逆流而上一样难受。」

「另一方面，在怒气冲天的平民发生暴动或因为恐惧而狩猎魔女之类的情况下，就连老弱妇孺也会争先恐后抓起武器，若无其事地下手杀人，这同样是人性。所谓真正的意志——泰勒玛，可是很难懂的。总而言之，就是那位骑士尽管处于刻意蔓延到英国全土的绝望战时气氛之中，依然没有失去理智。越是在国家时代让人变得不是人的紧急情况，那种自我有所觉醒的存在就越是突出。」

也就是那种「即使在战争中依然会考虑眼前敌兵的家庭」的超级老好人吧。就某种角度来看或许是全人类的希望，反过来讲，也很难听到这种人在战争中大为活跃而改变历史。

在这种激战地区发愣只会送命而已。

「能不能想办法让那个人退开啊？要是被流弹波及就完蛋啦！」

「嗯，幸好她骑着马。当事人虽然似乎已经恍神，不过只要刺激马儿，它应该就会自己逃到安全范围吧。毕竟在这种时候，不受什么世俗善恶、自制风气影响的动物，不会搞错自己该做什么事。」

银发少女弹响手指。不，她以指腹摩擦某种干燥粉末，让那玩意儿乘风飘出。马儿往上弹起，有如拿破仑画像般举起两只前脚，然后载着银铠罩衫女骑士奔往别处。

「油、蜡烛、棒子、粉末、雾。『香』的简化可是建构仪式场地的基础哦。话虽如此，之后也只能交给野性直觉了。我们这些缺乏野性的人类该怎么办？」

「我们也没空悠哉啊，变态。能够自由自在飞翔的奥索拉一旦飞去别的地方，可就碰不到了。变成追人的那一边对我们不利，她光是保持距离用远程攻击牵制，大概就能把我们所有人磨到死。」

「所以我才问你吧——怎么办？」

对于银发少女的问题，依然瘫在地上的上条指着伦敦街道一角。

亚雷斯塔望着远处那个显眼的看板，心领神会地点点头。

「……原来如此，有个优秀的学生是这种感觉啊。」

「不能放着奥索拉那个样子不管。何况你刚刚救了那个人对吧？虽然我没道理什么都听你的，不过这件事另当别论。欠债就要还，最后一击由我负责。」

上条不客气地说道。

「不过，就算我出声叫她，奥索拉也不见得会过来。什么东西最适合当钓饵，你刚刚自己讲了吧。能麻烦准备一下吗？」

「嗯，也好。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刻意为之，可是不管怎么样，若不想办法解决挡在路上的伊西丝·得墨忒耳，就不能继续往前走。这样无法接近泰晤士河另一边的威斯敏斯特教堂嘛。」

说到这里，亚雷斯塔的笑容变得有些不同。

刻意用了使人疏远的口气。

「还有，我对第一位也这么说过。」

「？」

「你也一样，没必要奉陪我到最后一刻。以汝欲而为，即为汝之法。也就是说，不要去管多余的限制，不要被什么莫名其妙的自制风气绑住，不要受到搜寻结果与社群网站上的赞同者人数拘束，只要朝自己真正认为对的事勇往直前就好。烦恼的少年啊，不要仰赖他人，相信自己吧。无论什么时代，这都是最佳解答——虽然路途满是荆棘。」

「那我就漂亮地收拾干净，把你和萝拉送回莉莉丝和米娜身边。所以要先处理奥索拉，要是抛下她，就没有什么后面的事好谈了。除此以外不会有什么答案，一个也没有！」

3

有别的身影。

不属于英国也不属于埃及，独自一人压倒景色的白色身影。

位置紧邻以剧院和购物中心等闻名的皮卡迪利圆环。就在特拉法加广场地标——高达五十米以上的纳尔逊纪念柱顶端，学园都市排名第一的超能力者一方通行，静静地倚着雕像站立。从亚雷斯塔单独行动那一刻起，这头怪物也成了孤身一人。

「……」

丢脸的「咿……咿……咿」声，将沙漠夜晚那般的静谧空气变得混浊。

一方通行单手抓着肥胖中年男子的脚踝，将他倒吊在空中。

「所以。」

明明是自己动手的，第一位却一副抓着脏东西的不悦口气说道。

「……这气氛真让人怀念呢。你就是那个叫赫雷葛瑞斯·米雷茨的狗屎老爹，精心设计出这场该死骚动的屎中之屎对吧？」

他在圣詹姆士宫捉到这个混蛋。

伦敦市街的广阔不用多说，但是仔细一看就能明白什么地方才是要点。第一，不知为何英国的大人物总是想拿有历史价值的建筑当据点。第二，虽然有蝎子、眼镜蛇、骆驼、非洲象等各式各样害虫野兽在幻想风格的伦敦里漫步，可是大人物所在处总会不自然地远离这些外来者。

要沉浸于大都市特有的优越感是无妨，不过要是在丛林里因为讨厌蚊虫而点起电蚊香，秘密营地可是会瞬间暴露的。

赫雷葛瑞斯·米雷茨。

这位高贵的骑士大人，似乎在战争时期也会高举自家的旗帜与纹章，特地昭告天下自己身在何处。一方通行虽然没涉猎专门的纹章学，不过只要多转几个地方累积样本，很快就能掌握规律。那根本不是什么能称为「暗号」的东西。到头来不过是有限的颜色与记号组合。而一旦弄清楚这些，要怎么处置就随自己高兴了。停在建筑旁的马车上就有斗大标志，所以不可能弄错袭击目标。

对方的模样与其说是个清廉的骑士，倒不如说像个颓废的贵族。由于他身上实在累积太多脂肪，搞不好连订做铠甲的工匠都会摔工具。一旦东西的数量过多，不管是小飞虫是豪华料理还是金币山，都会让人觉得恶心，同样的道理，光是看见那件全丝绸材质又镶满宝石的古风衣装，就会令人作呕。

「怎呜！啊……怎么……啊噗！你以为我是谁——呜噗！」

这个听起来还在想怎么保住早就已经丢光的面子，除了自尊心以外找不到东西能倚靠的声音，突然中断了。

脸、腹部、胸部，嗯，还有其他很多地方。

一方通行接连踢了倒吊的赫雷葛瑞斯好几下，让那具肥胖身躯像沙包一样晃动。

「失禁我是无所谓，不过悲惨的可是你哦？」

「…………」

「要怎么搞定那个？那是你安排的猴戏吧。」

「……咿……咿。你和那个修女有什么关系吗？说穿了，她身上流的终究不是正统联合王国的血。只是擅自从外头跑来，擅自想继承文化和传统，靠我们的税金吃饭，占据英格兰土地的没救——欸嘿……嘿嘿嘿……呜…………」

话说得勇气十足，可是到一半就缩了。大概是终于发现越说越会惹那头掌握生杀大权的怪物不开心。

「目的是利用这场战争，送那些看不顺眼的家伙去死？为了让身边只剩下有类似想法类似喜好类似笑容的家伙，把国家一元化。」

一切都太迟了。

或许因为浑身都是脂肪，让他变迟钝了。

「你啊。」

「是。」

「和认不认识哪有关系啊白痴！你的眼睛连好人和坏人都分不出来吗？你的整个人生都是鬼话连篇吗狗屎混蛋——！」

咚咚咚！又踢了五脚十脚，等到肉软得差不多之后，一方通行再度开口。

「懂了吧。这就叫坏蛋，没这么做的是好人。学着点。所以呢？都做到这种地步了还是什么都挤不出来，这也就表示，事情一旦发生连你也无能为力是吧？」

「……………………………………………………………………………………素……素的。」

「喂。」

「……………………………………………………………………………………………………………………………………………………………………………………………非常抱歉，肥常抱歉，我已经不知道正确答案是什么了。要怎么做才是正确答案？可以请您高抬贵手吗？咿……咿——」

已经没空管什么威严了。明明只要回到自家豪宅就有历史悠久的超大肖像画迎接，现在的赫雷葛瑞斯却只能紧紧抓着凶恶的讨债人不放看人家脸色。

当事者原本或许以为自己机智多谋。

不过，实际上这家伙也只是受害于战争气氛的木偶罢了。如果没发生「这种事」，就能让妄想停留在妄想，不会考虑让它成为现实吧。

当然。

对于一方通行来说这些都无所谓。

「这下子等于白跑一趟啊。电极的电池也不太能浪费，算了用不着你啦。」

「咦，这么说来……」

鼻青脸肿的男子赫雷葛瑞斯展现春花般的灿烂笑容，不过这么做根本上就是个错误。

去街上问一百个人看看。

……会有人愿意笑着原谅这个大叔吗？倒不如说，认为放走之后他还是会犯同样错误的人还比较多吧？

「虽然搞不太懂逻辑，不过我会放弃理解丢下这句话，照理说就意味着事情相当诡异。喂，吃下我这个第一位的直接打击一二十下还能活蹦乱跳，也就表示你做的防备非常夸张喽？照你这副奢侈样，应该不只学园都市驱动铠那点程度吧。」

「咦……啊？嘿……欸嘿嘿，哪有，还不到活蹦乱跳……」

「还能说那么多废话就够了。哎呀不简单，你这家伙真的是不简单啊。」

终于。

慢吞吞的不祥预感，似乎赶上了。

与其听到这种有如用棉花勒脖子一样的赞美，倒不如给人狠狠地骂一顿。

因为，接下来一方通行就对着将整个肥胖身躯绷到不能再紧的赫雷葛瑞斯·米雷茨这么说道。

「虽然我到目前为止一——直很不爽，可是再怎么说，找东西发泄时把人家杀掉还是会觉得不舒服吧？会过意不去对不对？这种事就连我也会考虑到啦。我已经学乖喽，称赞我一下吧？所以呢，所以啊……」

「慢……慢着，饶了——」

「那种我可以痛快揍下去也不用担心出人命，而且连一毫米罪恶感都不会有的家伙啊，真的真的让我打从心底觉得帮了个大忙啊！我内心只有感谢啊，真是谢谢你这个混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使尽全力。

踢出连核避难所正门都能踹开的一脚。

已经是流星了。

赫雷葛瑞斯·米雷茨的身体，水平飞出一千米以外。他划破夜空，掠过诸多尖塔，撞进伦敦地标时钟塔四个钟面之一的正中央。

随着壮烈至极的巨响，各地的地震计有了些许误判。

一方通行「喀喀」地扭着脖子，伸手碰触项圈上的电极开关，同时以非常没干劲的口气自言自语。

「好啦，现在该怎么办呢……」

老老实实地一直「观察」在夜晚伦敦飞来飞去的亚雷斯塔·克劳利吗？

伦敦也是个充满防盗摄像头的城市。从安全系统那边搜集情报如何？如果有人设下机关阻碍，就把那部分一并处理。

或者。

没有比「观察」亚雷斯塔更好的路吗？真要说起来，只是照着那家伙指的路走，真的能超越他吗？当个只会守规矩的乖宝宝没有用，可是让情况偏离得太夸张也没好处。

必须咬住他。差不多也该轮到自己出手了。

怪物再次嘀咕。

「该怎么办呢……」

4

上条拖着疼痛的身体，与泰晤士河保持距离。

无论如何，对于没办法自由飞行的少年而言，彼此之间隔着一条大河的场地实在不能说适合他。碰上通过伊西丝·得墨忒耳自我强化过的奥索拉，如果在对方有利的场地战斗，应该得不到想要的战果吧。

不，严格说起来并不是「飞行」本身犯规。

问题终究是彼此的距离、高低差。

肩上的欧提努斯轻声说：

「动作快，人类。虽说不是最优先，可是『一进入视野就会被设定为目标』这点已经得到证实了。」

「我知道……可恶，奥索拉不会对茵蒂克丝和芭德薇她们下手吧。」

「先担心自己，笨蛋。」

泰晤士河的这一边，商业区和住宅区的色彩强烈，和行政中心相比之下地标较少。说到特别的建筑，顶多就是最高主教的居处兰贝斯宫，以及几间小型博物馆吧。

因此，如果要讲这一头最多人聚集的地标，就会是观光景点以外的部分。

例如，在首都伦敦里规模首屈一指的滑铁卢车站。

而且不用多说也知道，这座城市拥有全世界最古老的地下铁路网。

「快跑，赶快冲进去！」

「你就不能给个更实际的建议吗，神明大人！」

几乎是连滚带爬的上条，顺着地铁看板指示来到封锁的巨大车站出入口，抓住铁卷门。由于建筑本身就是个形似白色石造神殿的艺术品，让近代安保系统显得格格不入。当然，上条不会有什么钥匙。他根本不在乎什么警报，打算用杠杆原理把门撬开。

无法阻止奥索拉·阿奎纳飞行。

既然如此，把对方引进无法利用高低差，也就是天花板非常低的场地就好。不过，要比会轻易崩塌的住宅、大厦来得更坚固。尽管无论怎么做风险都很高，可是在地下作战至少胜算不是零。在交错的瞬间，右拳就碰得到。

夜空中的某一点闪烁。

「趴下，人类！」

就在欧提努斯大叫后。

巨响跟着迸发。某些东西把挡在正面的铁卷门当成纸屑撕开，冲进站内。「炮弹」有两枚。首先是骑着扫帚的亚雷斯塔·克劳利，背着巨大黄金花环的奥索拉·阿奎纳紧追在后。

尽管差点遭到飞出来的破裂钢板斩首，吓出一声冷汗缩起头的上条依旧大喊。

「该死，计划这么快就失败了。对方先冲进去了耶！」

「只要能在没有高低差的场地碰上就好，过程不重要。不要想绕到敌人前面，就这样顺着破坏痕迹追过去。做好随时都能用右手的准备。一旦追求『确实』自由的伊西丝·得墨忒耳折返打算离开，就有高机率碰上。别白费机会哦。」

理所当然地，往内一看，便能发现这里是个铺有磁砖的现代车站。

对照它形似神殿的外观后，IC卡车票的储值机等反而显得不可思议。

「缠在指尖上的金线，左三圈代表飞行。说不定用右手去碰就能阻止她飞。」

「那种速度耶？不要和失去平衡的奥索拉撞成一团才好……」

尽管伦敦原本就没什么普通夜景，连月光都很宝贵，可是封闭后的巨大车站深处简直像个未知的洞窟。提出这个主意的上条满脑子都是后悔。可是亚雷斯塔和奥索拉都冲进去了，他也不能逃。毕竟不能摸索前进，所以他拿出行动电话当照明，可是在这种黑暗里，拿着连笨蛋都分辨得出的光源散步，看起来很像拜托别人来宰掉自己。真是的，越想越搞不懂什么才是正确答案。

上条当麻为数不多的优点里，其中一个就是自己想不通会老实询问身边的人。

这种时候，就要靠战争之神。

「为了确保右手能攻击，要用左手拿手机。光源尽可能离身体远点，当伊西丝·得墨忒耳从黑暗深处瞄准光亮攻击时，可以避免鲜艳的食虫植物命中头或身体。」

「啊？手机的背光耶？又不是镜头旁边的LED灯之类的。」

「晚点会解释，总之要经常开开关关。如果是荧幕触控或者按正面按键那种，你引以为傲的背光会让你的脸在黑暗中变得一清二楚哦。想接受食虫植物集中炮火的洗礼吗？」

「……要怎样都可以啦，可是背光被轰掉时该不会连手指也一起不见吧？」

「另外不要随时亮着，还不习惯时三秒一次，习惯之后每隔五秒让它闪一次。熟练之后隔十秒以上也做得到。」

「为什么？保留电力吗？」

「呆子。如果不想挨那个恶心食虫植物的集中炮火，就不要直接用光照亮周围看风景。把它当成相机闪光灯，学学怎么把每个瞬间烙印进脑袋里往前进。当然，在黑暗中发光的时间越短就越难被盯上。这也是在警告你，即使只亮一瞬间，停在原地同样没意义。在闪光的同时动作，脑中影像变模糊后再闪一次。如果决定暂时停下脚步，那就绝对不要闪。」

「原来如此，很有道理。」

「不用说，也不要直接用光去照玻璃、镜子、不锈钢之类的东西。在暗处战斗，这么做最容易致命。一旦位置完全暴露，可是会被那家伙的植物变成绞肉哦。」

……不过，仅限于奥索拉的感官还停留在正常人类范围。如果双眼张得比人类还大，或者得到了五感以外的感官，那么就算一片漆黑也能一清二楚。

不过，实际上学人家（虽然也不知道有没有学对）反复用背光闪烁之后，也有许多地方令人怀疑奥索拉是否真的已经克服这片黑暗。大批倒下的长椅、凹陷的贩卖机、看似金属摩擦磁砖墙壁的痕迹、破碎的天花板日光灯。虽然或许是因为在封闭空间飙出那种速度，不过到处都能见到看似擦撞留下的痕迹。从后追赶很简单，不过反而会让人担心。

从随处可见的痕迹看来，亚雷斯塔似乎已经成功将奥索拉引向地下。

「没问题吧……虽然我不知道什么橄榄葡萄的，可是奥索拉那身装扮跟舞娘没两样吧？那个叫伊西丝·得墨忒耳的难道不在意宿主吗？」

「喂，人类，你的青春期妄想力连这种时候都不会停啊？」

「你也包含在内啦，笨蛋。奈芙蒂斯也好娘娘也罢，女性神明怎么都是些不在意防具的家伙啊？」

被娇小军神扯着耳朵的上条，走下静止的电扶梯前往地铁区。墙壁上看似摩擦造成的伤痕，就这么往月台彼方的隧道延伸过去。

「小心点。」

「我说啊，欧提努斯。你觉得电车在这种状况下还会行驶吗？」

「虽然不太可能按照班表，可是什么『骑士派』『清教派』从后方运送补给物资过来的临时货运列车不见得是零。真要说起来，我讲的其实是触电。在地铁隧道里如果踩到供电用轨，也就是所谓的第三轨，可是会变烤肉哦。」

「……」

「这种电虽然好像不到一千伏特，但是千万别拿亚雷斯塔那个笨蛋在气球上用的玩具电击枪来比。这是能推动列车的强力电流，如果碰到，正常来说可是会死哦。」

上条越来越觉得自己提议时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只能祈祷到处乱撞的亚雷斯塔和奥索拉不要浑身抽搐倒在地上。

尽管无法想象做出这种事究竟会触犯几条英国法律，上条依旧小心翼翼地从月台下到铁路上。

更加浓密的死亡气息，悄悄靠近。

只走到距离车站月台大约二三十步左右的地方，他就满是后悔了。

「开玩笑的吧，喂……这么快就碰到岔路哦？不是单一路线啊？」

望着从混凝土裂缝钻出来的小花，心想「在这种地方也能坚强活下去啊」的上条不禁发出呻吟。

相对地欧提努斯则是——

「伦敦的地下铁路网可是全球最古老哦。经过改建改建又改建之后，已经拓展到像蜘蛛网一样。连负责维修检查的铁路相关人员也无法掌握的废弃路线、站点并不罕见，如果是英国清教那些人，说不定会改装成训练所或藏宝库吧？」

……自己可是预定要从后追赶奥索拉，然后看准在某处交错的瞬间挥出右拳。如果是狭窄的单一隧道，就可以抓住掉头时机挥出决定性的一击；可是换成别说前后左右，连立体交叉都有可能的大迷宫，预判难度截然不同。即使打算追赶，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背后会遭到奇袭。

「欧提努斯，你能不能靠奇怪的头痛还什么去解读奥索拉的位置或动静啊？」

「呆子，这和心电感应或通灵不一样。『缠在橄榄树上的葡萄藤』这种意象，只是我用整个视野大致捕捉那个修女的指尖变化，接着脑中下意识地跳出警告而已。就像在一个字里封入多种意义与情景的象形文字那样。换句话说，如果她本人不在就派不上用场。」

当然，现在的状况对奥索拉那边来说，应该也是出乎意料。

这种突袭没办法重来个好几次。

一旦奥索拉脱离地铁隧道，注意到高低差优势而留在有利的夜空，那就完蛋了。上条这边会无计可施。

「右和左，是哪边的隧道啊……虽然墙上有痕迹就是了。希望奥索拉不要来个大迂回绕到背后就……」

「（笨蛋，不要停在原地挥动光源！）」

真要说起来，己方根本没有什么主导权。

分两边的隧道其中之一，深处有某种东西闪动。

轰——！

互相缠绕的鲜艳藤蔓，仿佛要淹没整条隧道似的涌来。

许多状似血盆大口的捕蝇草张开。

毁灭一切的破坏化身逼近。

已经不是考虑什么「敌人怎么样」「攻击会怎样」的时候了。这个状况比列车突然出现还严重。简直就像用水管把水灌进蚁窝。整条隧道挤得毫无空隙，即使靠到墙边也躲不开。

「呜哇——！」

也没空考虑右手如何如何。

如果这里是单一通道，这一击就会让人变成绞肉。总而言之，上条连忙冲进分岔的另一条隧道。明明已经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挤压空气产生的暴风，依旧让他们所在的那条通道跟着遭殃。上条差点就被压缩空气吹走。

「放开我，没能搞定的奥索拉就在另一条隧道啊！」

「住手，哪有人正面冲上去啊，笨蛋！会在无处可逃的直线单方面被磨到死哦，我们根本没有缩短距离的机会。即使拿右手挡也有极限。愚蠢的失误也好，噩梦般的偶然也罢，只要挨上一发就会完蛋，难道你忘了这点吗！」

这么一来，似乎只能在已知目的地的情况下，在复杂纠结的地铁隧道里绕路了。

可是——

「来了，人类！」

「啊？又来啦？」

上条钻进金属轨道已经歪掉，不知还有没有在使用的窄隧道，越过明明是地下铁却十字交叉的危险地点，逃向Y字的分流。每当通过一处交会点，淹没整条隧道的食虫植物奔流就会涌来。他只能拼命逃跑，甚至担心起这样转来转去会不会迷失方向。

墙边，某样东西在背光照耀下，产生平滑的反光。

「哇，那什么啊！」

「别担心，只是塑胶布。这边似乎是比较老旧的区域。」

肩上的欧提努斯，声音听起来又像无语又像赞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日本和英国都选用蓝色塑胶布。

「果然，天花板也有些地方遮起来。或许是在等着修补，所以弄个应急的遮雨手段。」

「也有些轨道歪了。已经没在用的区域，还会花大钱做工程吗？」

「因为会连到还在正常行驶的地方吧。如果放着不管，会成为霉菌和腐蚀的温床，排水没搞定还有可能变成地底湖。钢筋混凝土也是，如果出现小裂缝导致水渗进去，里面的钢筋没多久就会断掉。」

或许是隧道本身太窄，所以和泰晤士河上空不一样，食虫植物没办法像鞭子一样甩动，这点勉强算幸运吧。

不，假如只是单方向射出，情况就变得有点诡异了。

「……我说啊，欧提努斯。」

「（嘘。）」

「怎么讲，也发射得太夸张了吧？就算伦敦的地下铁路铺得像蜘蛛网一样，就算奥索拉一边到处乱撞一边高速移动，再加上暗成这样！连个影子都看不见也未免太奇怪了吧！」

「（确实，打从进隧道以后，脑袋里就一直没有成像。虽然合理，可是在这种迷宫中，她要怎么掌握住我们的位置？即使绕了一大圈照样能从隧道另一头出手，代表不是单纯盯上背光，可是在回音这么多重的隧道迷宫里也不太可能靠声音。）」

或许从根本上就弄错了。

奥索拉·阿奎纳或许用了更恶心的手段。

「……」

上条当麻打破和欧提努斯的约定，停在原地开启手机背光。不是一下一下的闪光，而是危险的持续照明。他试着挥动光源观察周遭，不过理所当然地，动作那么大的舞娘风格奥索拉并未躲在简单易懂的角落。眼前所见只有混凝土地面与生锈的铁路，天花板上满是从蒸汽机时代累积至今的污垢与煤灰，生命力强韧的杂草从墙上裂缝钻出，还有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扁空罐。

「？」

上条注意到其中一样东西。

「我说啊，欧提努斯，我偶尔会看人家部落格的照片放松一下，像是超有毅力的蒲公英还什么的。」

「怎么啦，人类？这种时候还闲扯。」

「……花草从柏油路或混凝土缝隙长出来，嗯，我觉得有可能。不过，地下铁隧道里也能长出杂草吗？连这种完全没有阳光的地方也行？」

「难道说……」

就连坐在少年肩上的娇小「魔神」，也不由得呻吟。

「难道那个植物混蛋，就是用这招吗？」

5

「原来如此。」

雷维尼亚·芭德薇拨了拨及肩金发，这么说道。大概是头发沾到那些有如雾一样飘散的银沙吧，她显得相当不悦。

她没有轻率地踏入滑铁卢车站。

只要女骑士没追来就没问题。此刻她所盯着的，是设置在路面的金属栅。用来让地铁设施内那些沉闷空气往外流的排气口。

上头缠着大量外观类似豆芽的白色细须状物体。

不知道是根，还是藤蔓。

或许即使盯着植物图鉴，也永远辨认不出正确的品种。

无论如何。

连这里都看得见痕迹，本身就意义重大。

芭德薇半是无语地嘀咕。

「……该死的伊西丝·得墨忒耳，难道它把食虫植物的根还是藤蔓洒遍了整个伦敦地下铁路网吗？」

虽然实际情况不明，不过有人认为，如果自由立体交错的伦敦地下设施区域整个拉成一直线，可以绕地球两圈半。某位埃及女神连已经死亡的其他神祇都能唤回，某位希腊女神则被认为权限大到能放行全世界的春天。而且伊西丝·得墨忒耳已经不仅仅是其中之一。由丝绸与黄金装点，掌握整个行星水与绿地的绿洲女神，就拥有那种能在一瞬间掌握区区地球两圈半的力量。

「呜！」

「……呃。」

再次会合的茵蒂克丝与乌丸府兰同时发出呻吟。

两人的共通之处，就是她们都在英国清教待了很久，而且都曾经被萝拉·斯图亚特动过手脚夺走控制权，不过芭德薇能看穿吗？

地球两圈半根本不放在眼里。无论奥索拉·阿奎纳的本体站在哪里，她都能在隧道网的任一处设置「炮台」，随意用交叉火网招呼敌人。

只要长出叶子，就能当成「耳目」，将整个薄薄的叶片当成鼓膜读取空气振动；只要能进行光合作用，就能解读照明的光亮与空气中的氧气与二氧化碳浓度……换言之连呼吸都读得到，能够从各种角度搜寻猎物正确的所在位置。

「他们原本或许是为了解决高低差问题，才选择天花板较低的地下铁。」

但究竟是谁把谁逼到绝境呢？

亮出新的王牌，会让局面大幅度改变。

「这么一来，里面就变成真正的地狱喽。货真价实的地狱。」

6

噗噗噗噗！厚重的混凝土墙，就像有地鼠在里头钻一般产生蜿蜒隆起。

大概是连「隧道」这个外观都不坚持了吧。

比上条手臂还粗的藤蔓，有如行道树根部挤开路面柏油似的钻破墙壁与天花板，撞飞看似遮雨用的厚塑胶布现身。前端有某种鼓起的东西。比平衡球还大的袋子上，附有牛奶壶般的上盖。

「是猪笼草！别被它溶掉！」

上条才刚拔掉墙上长出的杂草，肩上的欧提努斯立刻大叫。

沉重的植物袋打开盖子，就像甩动装有血和内脏的水桶般泼洒可疑液体。如果要形容，应该接近凶恶的胃酸吧。液体一落地，登时冒出药品般的白烟——铁轨和混凝土溶解了。

那种东西一旦泼到身上，当场见骨。

刚才那株草大概是担任耳目的角色吧。在攻击前拔掉，让对方的判断出了差错。可是这招不见得能一直奏效。真要说起来，上条就连当成耳目的叶子藏在哪些地方，总共藏了多少都完全不知道。

「开什么玩——」

「『接班人』会自己产生，不要大意。小心脚边，人类！」

少年正想逃跑时，战争之神再度大叫。如果没听从建言改变下脚位置，尖锐的突起物就会把橡胶鞋底连同他的脚一起刺穿——地上有许多比拳头还大而且长满针刺的硬壳果实。

「毕竟蒺藜一词就是来自坚硬的果实。你差点直接踩在原始版陷阱上哦，人类。这种时候失去移动能力就完蛋了。」

「现在可不是每逃过一劫就松口气的时候。这根本就是充满食虫植物的死亡森林，热带雨林大迷宫啊。奥索拉她到底躲在哪里！」

周遭隐约弥漫着一股甜香。

整片空气都变了个样。

既然整个伦敦地下都铺有根或藤蔓，那么在最糟糕的情况下，现在的奥索拉说不定能够让整个英国首都——半径数十公里的范围内全部下陷、毁灭。尽管伊西丝·得墨忒耳属于守方所以成为现实的可能性不高，不过这样能说明奥索拉的力量有多强。已经完全超出个体的范畴了。

光是逃离眼睛可见的威胁，无法确保安全。

整个隧道网，此刻都在奥索拉肚子里。

「这里是……？」

见机行事地不断逃窜之后，总算来到一个比较宽敞的地方。

大概是因为原本有好几条路线同时行驶吧。尽管面积相当于足球场，却设置了间距相等的石柱支撑低矮的天花板，所以不会让人觉得特别宽广。这里像调车场一样有好几条路线并行，墙边则有好几个半圆形隧道口。可能是因为有点年代，天花板上涂了一层厚厚的煤灰。也许是蒸汽火车时代就有的吧？这么一来，像补丁的蓝色塑胶布显得更为异样。

而且。

手机的背光，照出一个背靠方形柱子坐着的娇小身影。

「亚雷斯塔！」

「……」

听到上条的呼喊，银发少女慢吞吞地抬起头。没有霸气。由于不能脱掉衣服检查，所以不知道伤得多重，但应该不是毫发无伤。

外套与上衣处处贴有比篮球还大的物体。若要形容，就是古代那种用来夺走囚犯、奴隶自由的铁球。看来是被类似苍耳的植物绊住，在无法动弹时遭受集中炮火攻击。能够以肉身承受折断铁桥的奥索拉猛攻却还四肢俱全，已经证明了亚雷斯塔的超乎常人。果然这家伙也是个怪物。

奄奄一息，闭着一只眼睛的银发少女，睁开惹人怜爱的嘴唇。

「……不……是……」

「你说什么？」

「不是物理。小心，那是更……」

「喂，有听到吧？亚雷斯塔，不要嘀嘀咕咕的，用点头或摇头！喂，我在叫你啊！」

对方似乎没听进去。

银发少女身子一斜，随即像坏掉的人偶般倒在地上。手脚和短裙外摊，腰部一带扭曲到让人不忍看，就这样一动也不动。

不是物理。

「……真是的，对我这个神高谈阔论什么橄榄葡萄的，却三两下就变成这副德行。究竟是聪明过头，还是无论碰到什么都会坚持己见的愚蠢『人类』注定如此呢……」

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或者该说，值得特地提出来吗？真要说起来，奥索拉·阿奎纳用的是伊西丝·得墨忒耳，这不就是魔法相关的东西吗？

「除了多处割伤与化学性烧伤之外，似乎还撞到头。别随便摇晃哦。只有这点程度已经是奇迹了，何况还是主动拖怪。」

上条正想抓住少女肩膀把人扶起时，欧提努斯便出声警告。

就连那个亚雷斯塔·克劳利，也落得这种下场。

已经不能躲在大人背后。接下来，真的只能靠上条当麻。

「……欧提努斯。接下来没有任何保证。你看准时机溜到地表比较好，那种尺寸应该有很多捷径能走吧。」

「少开玩笑了，人类。我的座位在你肩上，如果要保住我就想尽办法活下去。」

一道撕裂空气的尖锐声响传来。

黑暗深处有东西在。

「右八圈。可是应该还有其他已知的。」

不需要特地把手机转向。大概是包进了和萤火虫一样的发光物质荧光素酶还什么的吧，整片相当于足球场大小的空间泛起一阵淡淡的绿光。然而肩上的欧提努斯并未仰赖光带来的恩惠，轻声这么说道：

「注意。」

「……」

「左六圈。敌方提供的光源靠不住，她可以主动撤掉。如果不想在突然大停电一片黑暗不知所措时被人家打穿全身要害，还是要随时确保自己的光源。」

在泛起淡淡光亮的宽敞空间另一边，某人从数不清的并列隧道之一走来。由复数毛毡苔鞭护卫的花之女神。诱人肢体交给丝绢与黄金装点，宛如象征着艳丽绿洲的美女。

「哎呀哎呀，真巧。」

这位双掌在丰满胸部前合十，背后又有巨大花环的女性，面带微笑一步步接近。右手腕上缠了五圈的金手镯闪闪发光。

胸前单薄的十字架，配合着步伐晃动。

现在的她，并未像先前那样飞行。

右手食指、中指，左手中指。除此之外，连无名指上也缠着金线藤蔓。

左四圈。

不知道是学到在低矮隧道里这么做不利，还是已经彻底支配整个地下空间所以不需要。随着「啵啵啵」的奇特声响，巨大花朵堵住了所有隧道口。

肩上的欧提努斯悄声警告。

「……捕虫堇。既然光是花朵就那种尺寸，代表有黏性的叶子会填满整条隧道。可别随便逃进去被困住哦。」

这么一来，地下空间里便建好一座无处可逃的竞技场。

「即使硬是在夜晚的街上逛，一般的观光景点也几乎都关门了。只要泡个舒服的热水澡再钻进温暖的被窝睡一觉，早晨转眼间就会来临哦。放心，可怕的东西我会全部赶跑。」

「……」

「呵呵，先从解决时差问题开始吧？需要的话，我可以在旁边替你唱摇篮曲。」

伊西丝·得墨忒耳。

能够随意在任何地方设置「炮台」三百六十度自由自在开火的她，为什么会直接露面？就某方面来说，女神明明也可以自己逃到地表。

理由很单纯。

倒在地上失去意识的亚雷斯塔手里，就像拔草似的握着植物——女神洒出来当成耳目的东西。想来不只那一株。亚雷斯塔将监控这片宽广空间的杂草，拔得一干二净。为的是制造一个伊西丝·得墨忒耳本人必须亲自出马的黑箱。

留下了机会。

绝不能白费。

「（迷彩吗，还是其他地方也会同时发动攻击呢？提高警觉，人类，她充当橄榄枝的手指上，已经缠了好几种代表葡萄藤的金线……）」

上条听着欧提努斯在耳边提出的建言，同时看向正面。

「……奥索拉·阿奎纳……」

「好的。请尽情享受雾与魔法与红茶之都，伦敦☆。」

在她胸口的十字架。

宛如受困的内心一般，随着那张感觉有些不搭调的笑脸微微摇晃。

鲜艳色彩缠上背后光环，大量的丑恶藤蔓就像内脏往外喷溅似的窜出。

7

说实话。

即使上条当麻和奥索拉·阿奎纳正面冲突，或许还是没有什么胜算可言。不能飞，争取不到高低差优势又怎么样？真要说起来，光是让七彩植物缠上背后光环，对方就能挥舞多条状似长颈龙的食虫植物藤蔓。

横向一扫。

这画面有如毫不留情推倒大家拼命排好的骨牌。一条「长颈龙」，无情地打烂数十根支撑广大空间的石柱，就这么扑向上条的身躯。

像肿瘤与气泡那样从各个角落冒出来的捕蝇草，宛如铁处女般邪恶地张开。

「呜哦哦哦哦哦哦啊——！」

只能大喊着挥舞右手。

尽管色彩斑斓的食虫植物大军一碰到就会变成褐色并枯萎断裂，然而有件事不能忘记。说穿了，从光环窜出的总共有十二条。其中一两条枯萎，对整体战局能有什么改变？

「十二？」

「不要上当，纯看种类的话只是单一攻击！一根手指往右两圈就能全部搞定！」

沉重的声响迸发。

有如拳击手直拳的三发「长颈龙」接连奔来。就在上条避过两条还用右手解决一条时，又有一发画了个大圈杀来。

无法全部判读。

以拳击来说就是勾拳。不，是瞄准侧腹的重击。虽然好不容易才免于被捕兽夹形状的叶子咬中，却无法避开冲撞。结结实实吃上一记的上条当麻，就像风吹起的纸屑般飞了出去。

肋骨一带传出沉重的「喀喀」声，上条肺里的氧气几乎全挤光，连惨叫的自由都没有。他在混凝土地面上弹了好几下。没有鞭子那种「弹力」或许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如果力道十足，身躯大概会和石柱一样粉碎吧。

「啊……咳咳……咳咳…………！」

他在地上翻滚，接着因为呼吸困难而猛喘气，然而事情还没结束。

奥索拉连开场那十二发奇迹都没消化完毕。

「嘿哟。」

随着一个悠哉的声音，上条与性感美女对上视线。

女子胸口的十字架晃动。

——尽管刺猬头此刻处于仰躺姿势。丝绸与黄金装点的金发美女，倒挂在低矮的天花板上。之所以传来诡异的扭曲声响，大概是因为她踩着防漏雨的蓝色塑胶布吧。

飞行。左三圈，对方并未放弃这个选项。

剩下的七条捕蝇草同时解放。感觉上来说，就类似为了提高霰弹枪伤害所以特地贴身开火吧。当然，一次七条扑来，只靠一只右手没办法处理干净。

「快躲开，人类！」

「——！」

只能奋力往旁边滚。藤蔓集合体追赶在后，接连打穿混凝土地面。近似火神炮扫射的破坏痕迹，就像把点和点连在一起般拉出一条线。

对于奥索拉·阿奎纳而言，刚刚那只是一次行动。

缠绕在橄榄树上的葡萄藤象征，想怎么变就怎么变。

大概是认为没有立刻解决也无妨吧。或者该说，连她本人有没有正在战斗的自觉都看不出来。这位将大片白皙有光泽的肌肤裸露在外，脸上还带着和蔼笑容的美女，眼里的世界不知究竟是什么样子。

「奥索拉！」

「左八？小心戒备，人类，没看过的圈数来了！」

即使想瞄准着地瞬间，在各个角落绽放巨大花朵的大王花盾牌依旧会拦住上条脚步。

当然，不会就此结束。

「呵呵。」

就在缓步接近的奥索拉邻近处。许多巨大物体切开低矮的天花板垂下。

带着笑意的修女在胸前合起双手。掌心没有接触，只有十指指腹贴在一起，金色藤蔓则缠在指尖上。

（那是什么？右六圈，还有左七圈？）

「那么该从哪边介绍起才好呢。嗯，总之别待在这种阴暗潮湿的地方，到上面去吧？」

石榴、凤仙花。

膨胀到比奥索拉身躯还要巨大的果实，有如指向性地雷般爆开。

根本没有右手出场的余地。

多达数百枚的小型「子弹」，不是点也不是线，而是整面洒过来，化为一堵墙砸在上条当麻身上。

「笨蛋，人类！」

看见倒在地上手脚颤抖的刺猬头，抓住他衣服的巴掌大欧提努斯大喊。

「保护不成战力的我有什么用，反正你倒下我也会跟着完蛋啊！」

再怎么向连爬都爬不起来的上条抗议，也没办法重来一次。就在拼命要压抑身体痉挛的少年眼前，依然挂着温和笑容的金发美女双脚离开了混凝土地面。

色彩斑斓的藤蔓，缠上她背后的黄金光环。混合。欧提努斯无法完全跟上同时出现的复数信号，头痛地皱眉。

「……思考。」

然而在这种时候，战争与魔法之神振作得很快。

不管感情的杂讯有多紊乱，无比冷静的思绪依然持续运转。

「思考，人类！管他什么葡萄，什么橄榄。无中不会生有，那种强大一定有秘密。换句话说，那个女孩应该也有支付代价才对。这种命运能容许吗？亚雷斯塔救不了女儿，人类女孩在不知不觉间付出了代价，你什么也做不了白白送命，而我又要孤单一人……我不接受。一切的结局都如那个不在场的大恶魔所料——这种事我绝对不接受！」

「……」

这句话，让还倒在地上的上条为之动摇。

转眼间，手指不再颤抖。

所以，他能够轻抚抓着上衣呐喊的娇小「理解者」。

「人类……？」

有件事令人介意。

「神威混淆」确实强大到了极点。光是伊西丝·得墨忒耳一个就如此夸张。拉·宙斯、欧西里斯·哈迪斯、泰芙努特·阿尔忒弥斯、瓦切特·勒托……如果这些全都和人类宿主融合以正确的方式出击会是什么样子？不管涌进多少克劳利，大概都能哼着歌全部击溃吧。

实际上，没有变成这样。

根据接下送货委托的蕾莎和芭德薇所言，似乎是由于焦躁与误解，导致搬出大英博物馆的「神威混淆」没有按照正确的方式启动。没有和人类融合，而是连接依存于土地的什么地脉、龙脉，以不完整的状态运用。

那么。

既然如此。

「……么……地方……弄错了……？」

此时此刻，斑斓藤蔓正覆盖到奥索拉背后的巨大光环上头。宛如填补圆饼图一般，缓慢而确实。食虫植物持续装填，仿佛要将弓拉到满似的。不，缠上指尖的金线数量很多。说不定目标不只上条，还会同时袭击身在别处的其他人。

这次的规模恐怕前所未见，挨上一发就会完蛋。

将上条当麻这种脆弱的生命当场粉碎。

「具体来说，为什么『神威混淆』会需要人？」

即使是对魔法一窍不通的上条，依然大致想象得到。在人类体内流动的力量，以及在大地之中流动的力量，感觉起来规模应该是大地赢。尽管如此，伊西丝·得墨忒耳却选上了人。为什么？更别说奥索拉·阿奎纳与雅妮丝、露琪亚等人不同，照理说她根本不是那种擅长战斗的人。

换言之，不是看灌注在内的力量有多强。

也不指望有神裂火织与后方之水那种得到认可的「圣人」、欧提努斯与奈芙蒂斯那种达到顶点的「魔神」等特殊加成。

「我说啊，奥索拉。」

「什么事？」

「你为什么会那样？」

「嗯？有什么好奇怪的吗？地下铁隧道这种地方，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列车冲过来，会想让远道而来的客人远离危险地点，不是很自然的反应吗？我们快点到上面去，往女生宿舍移动吧……？」

她微微歪头，胸前的十字架跟着摇晃。

对于自己几近裸体的穿着也好，所做出的杀伤性行为也罢，奥索拉似乎都没有产生任何疑问。或许在她脑中，什么东西接到哪里——总之就是连接方式，有自己的一套逻辑。

没错，这里也有问题。

实际上，奥索拉·阿奎纳握住伊西丝·得墨忒耳的来龙去脉，上条当麻不清楚。只不过，假如不是和献祭没两样的强迫中奖，那么奥索拉应该是基于自身意志握住伊西丝·得墨忒耳，为了大家挺身而出面对涌来的克劳利灾潮。

话虽如此。

……可是，为什么奥索拉的认知会有偏差？她的状况，和手脚遭到操控，被迫伤害同伴的A·O·弗兰西斯卡不一样。和启动自动防卫机制保护魔道书图书馆的茵蒂克丝应该也截然不同。理应是一开始就下定决心战斗的奥索拉·阿奎纳，失控的理由何在？

除此之外，还有超越者说过的话。

亚雷斯塔克劳利说，不是物理。

欧提努斯说，无中不会生有，那个女孩在不知不觉间付出了代价。

「……」

或许，这一切代表一个答案。

假如它们全都连在一起，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难道说——」

轰——！

复数种类的混合。奥索拉·阿奎纳放出了色彩斑斓的十二发连续攻击。

8

坐立难安。

雅妮丝桑德斯冲出大英博物馆正门，但是灾厄早已不见踪影。

不知是飞上夜空，还是钻进地下。

一阵沉重的震动，从下方将混进幻想埃及而不安定摇晃的整片伦敦景色往上顶。脚步踉跄的雅妮丝东张西望，接着盯上不自然地停在附近的四轮传动车。

「喂！」

「咿——！什么啦什么啦，外国话好可怕！」

另一方面，对于跑到车外倚着驾驶座车门的滨面仕上来说，即使对方只是个头很小的少女也一样。看见语言不通的人气势汹汹地质问，会怕也是难免。

「附近有没有……呃，那个，该怎么说明才好……总之你有没有看见一个女人！就……全身闪闪发光打扮成异教女神风格的女人！」

「讲那么快听不懂啦——！」

某个看不出半点知性的人似乎只能含泪大叫了。

随后赶到的眼镜修女——阿嘉妲，目睹惨状后连忙介入。

「麻烦等一下，雅妮丝修女！那个，他虽然看起来非常愚蠢，不过好歹也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如果没有他开车，我们早就被克劳利灾潮吞掉了。不能不顾这份恩情！」

「但是在扯这些东西时和奥索拉修女的距离也……！」

「正因为急迫，才更需要慎重地问出正确情报，不是吗！」

两人争论的期间，滨面仕上只能像个小动物一样发抖。

如果有人戳他，他有信心自己一定会尿出来。

「……这是怎样在陌生土地上被外国人围住听她们用一堆咄咄逼人又没办法理解的话你来我往实在好恐怖该不会是在讨论要煮我还是要烤我吧该怎么办……？」

这个时候。

……如果望向汽车后座车窗，看见理所当然窝在里头的全身绷带与迷你旗袍，雅妮丝和阿嘉妲所走的路或许会产生重大改变。

然而不知是幸或不幸，命运没选上她们。

首先是阿嘉妲跑向小动物滨面，遭到粉红夹克搭毛衣的泷壶无言地瞪视。

雅妮丝轻轻啧了一声，望向夜空。考虑到现在要找的人，只是理所当然地调查地面有哪些路可走还不够。她也有可能飞上天。

不能放着不管。

非常，非常非常非常能够体会。

实际上，面对伊西丝·得墨忒耳那时，有动作的不只一人。雅妮丝自己辨认得出的，就有与信仰无缘的送货人欧莉安娜·汤姆森、因为不是战斗人员而陷入死胡同的奥索拉·阿奎纳。

以及她自己。

……如果没有人自告奋勇，也只能自己伸手握住那东西。雅妮丝是这么想的。她毕竟是两百五十人的领袖，不能推给同样处境的露琪亚与安洁莉娜等人。话虽如此，却也不能抛下接纳自己与同伴的英国。如果不使用伊西丝·得墨忒耳就无法保护珍视的东西，那么雅妮丝应该会伸出手吧。即使以修女的价值观来说，那是种相当于禁忌的力量。

只是时间上差了那么一点。

如果出了什么差错，握住那东西的人就有可能变成欧莉安娜·汤姆森，也可能变成雅妮丝·桑提斯。

正因为如此——

（不能推给她……）

雅妮丝咬牙切齿，可是，没有搜索的头绪。

（即使有什么东西在背后推了一把才导致这种不自然的发展，依旧不能把一切都推给她一个人！我知道，其实我知道，我知道那股压力有多么沉重、难受，正因为这样！）

「滨面。」

这时，在旁边发呆的黑发波波头少女以日语说了些话。

「如果没什么特别要做的事，跑远一点比较好。」

砰——！原先嵌在路面的金属栅被炸上天。地下铁排气口的盖子。吓了一跳的滨面回过头去，戴眼镜的阿嘉妲则是抱住他用身体掩护。紧接着从地下探出头的是……那是什么？以轮廓来看似乎有头和四肢，然而雅妮丝当下还以为是一整团鲜艳的内脏混合物。尽管有股奇妙的甜香让人感到反胃，不过仔细一看，似乎是捕蝇草与毛毡苔等多种食虫植物缠在一起而成。

「咿！」

缩在阿嘉妲怀里的滨面仕上吓得说不出话。

修女则就这么喊道：

「雅妮丝修女！快点逃跑！」

这时候。

雅妮丝·桑提斯内心在想什么呢？或者，她是在想搞不好能得到寻找奥索拉·阿奎纳的线索；或者，她是在想，不能让与奥索拉·阿奎纳有关的东西杀害平民百姓。

已经连少女自己都不明白了。

比鳄鱼更凶恶的捕蝇草张开血盆大口，往雅妮丝的头盖下来。满是针刺的大嘴，就像要把她拦腰咬断吞下肚似的合上。

紧接着。

出现了。

清脆的「砰」一声。

「咦……？」

反倒是雅妮丝惊讶地出声。

巨大食虫植物的大嘴，在接触少女娇嫩肌肤的前一刻，有如被隐形墙壁弹开似的大幅后仰。简直就像硬是以人的牙齿去咬混凝土砖块一样，反而自己受到了伤害。

然而，这并不是因为雅妮丝·桑提斯本人做了什么事。

她不是上条当麻，没有幻想杀手那种东西。

这么一来？

9

「呜。」

那种清脆的声响，同样在地下铁隧道里响起。

奥索拉·阿奎纳。从她背后光环放出的十二连击来势汹汹。

只靠上条一只右手不可能处理干净。不过，实际上连爬都爬不起来的少年，身上并未增添新伤口。

「……刚刚的是……？」

倒抽一口气的反而是奥索拉。

所有足以致人于死地的攻击，全都遭到某种来历不明的东西弹开。

「欸，不，这时候，不需要多想，没关系，没关系。对，得招呼客人才行。毕竟难得人家千里迢迢从日本过来……」

出现某种异状。

她的意识，似乎就像皮球在汹涌大海里载沉载浮一般。

浮在稍远处的奥索拉·阿奎纳微微歪头，也不知道她的认知究竟是怎么了。

某样东西隐约可见。这可能是上条当麻努力的成果，也可能该归功于在他处「战斗过」的别人。

总而言之，尽管只有一瞬间，不过上条确实在她的指尖看到这种景象。

……五。

「这样不行。」

上条当麻硬是挪动几乎快废掉的身体，重新慢慢地站起身。尽管气息十分微弱，但是他还没死。既然活着，就有能做的事。

「人类？」

「我原本觉得实在绕太远了。伊西丝·得墨忒耳为什么会认可没有战斗能力的奥索拉？奥索拉明明已经下定决心战斗，为什么还要改变认知造成误解？不过，这样想就错了。」

依然歪着头的奥索拉，脚下地面裂开。轻轻缠上指尖的东西，是右六圈与左七圈。刚才也看过。巨大的石榴与凤仙花如水泡般接连涌出。起手就要将上条当麻炸得奄奄一息。

但是这次不一样。

即使正面的植物破裂，大量「子弹」整面扑来，慢吞吞站起身的少年却连举起右手都用不着。不，大概是因为没有恐惧的念头吧。

那些只是玩具。

「不是物理。」

首先，借用亚雷斯塔·克劳利说过的话。

接下来则是——

「还有，『神威混淆』在无人状态下不能发挥实力。非得和某个人类结合不可。」

「……慢着。人类，原来是这么回事啊。拉·宙斯也好，欧西里斯·哈迪斯也好，泰芙努特·阿尔忒弥斯也好，瓦切特·勒托也好。这些东西全都没在管原本的埃及神话，而是后来希腊人擅自填进去的。既没有打算好好学习之后理解，也没有打算宽容接纳新发现的神祇。『神威混淆』打从一开始，就是把偏见与成见编织进去的灵装！」

尖锐的划破空气声响起。

右八圈。奥索拉·阿奎纳周围昂首的复数毛毡苔鞭子横扫而来。充分蓄积「弹力」的一击，想来别说厚重的塑胶布或石柱了，就连高楼大厦都能劈断。

不过。

不过。

上条当麻并未举起右手。即使不这么做也无妨，追根究底，奥索拉的攻击根本没意义。尽管碎片打在上条身上，横扫的鞭子却只是从头上掠过。

换言之是这么一回事。

「没理解，不宽容。将彼此互相放弃的恶意转换成物理性破坏，就是『神威混淆』的真面目。」

「唉，既然你说理解不足，那么只要一直耐心对话到理解得够多就好，不是吗？来来，请吧，要做什么呢？边聊边下棋，或是边聊玩拼图，或许也有助于加深理解。去女生宿舍之前，先把没意义的疙瘩去掉会不会比较好呢？」

「所以说！那是一种『就算用同样的词而且嘴上说着我懂我懂，彼此脑中所想的却完全不一样』的情况越严重，自由度就越高的灵装！就像大家为了战争、平稳、爱情、安心、未来、繁荣这些谁都知道的词而争执一样！」

仅仅以丝绸与黄金给予诱人肢体最低限度遮掩的奥索拉，只是像个小孩一样歪头，大概还没办法理解上条在说什么吧。

「按照这种论点来看，发电机、电容器……不对，或许比较接近变压器吧。并不是精神上的恍惚状态，而是利用高压电流时需要的变压器。」

坐在上条肩上的娇小「理解者」插嘴。

果然不一样。

上条与奥索拉、上条与欧提努斯。

少年的说法或许没有任何根据。但不会因此就不值得信任。欧提努斯表示，那就由我提供确切的证明。

除非早已决定「若是这个『理解者』，自己就愿意相信、奉陪」，否则不会如此。

巴掌大的欧提努斯抓着少年的上衣，继续说道：

「那是一种将不同线圈缠在同一个芯上通电，借此将电流电压调整到需求范围的器材，『神威混淆』则是让生命力循环，在人与人之间产生这种效果。往右、往左，以及圈数。就是指尖的那个。当然不是直接照搬电学上的构造，而是将象征葡萄藤蔓的黄金与象征橄榄枝的肉体组合而成。为的是调整能量，并且配合情况切换，放出适合的攻击。」

如果假设正确，代表攻击并非基于奥索拉本人意志，是随着彼此的线圈差异——误解而自动出招。她所能做的，顶多就是以带有恶意的话语或行为伤人，借此改变圈数。

真要说起来，就连奥索拉·阿奎纳本人有没有要发动攻击的意思都不知道。

若要利用她达到破坏的目的，需要另外准备「负责选择攻击的某种东西」。

「另一方面，缠上两个完全一样的线圈，除了部分特殊用途外没有意义。毕竟基本上就类似改变车辆齿轮比……让使用者与目标对话，让对方失望，认为『跟这种家伙讲不通』。居然不用魔法变压器调整成特定的压就无法让内部产生能量，这个叫『神威混淆』的灵装，意外地挑嘴又难驾驭呢。不过嘛，它有与这种任性相称的效果，这点我承认就是了。」

不。

即使是奥索拉·阿奎纳，也不可能无法沟通。亚雷斯塔说，就观察眼球运动所见，奥索拉有认知到外头的世界。还说这和催眠术不一样。

明明能沟通，却丢到一边。

因为想营造这样的状况。

制造一个非常非常巨大的变压器，随心所欲调整庞大的能量，产生立即性破坏力。为了机械性生产自己的利益而践踏人心。

「……英国清教的秘密武器，是吧。当然，站在顶端的科隆尊，大概就是明白这点才藏起地雷，专门用来对付克劳利。这玩意儿如果早点露面，搞不好不列颠万圣节、第三次世界大战，还有我这个神明主导的一连串『格雷姆林』事件始末，都会有所改变。」

欧提努斯不高兴地下了结语。

只能依靠主观性质灵机一动的少年提出假设，由「理解者」的智慧提供佐证。有旁观者视角，不是孤单一人，有人接纳自己是这么地让人安心。

得到支持后。

上条当麻正面质疑并非奥索拉·阿奎纳的某人。

「这么一来，为了确保那个什么魔法变压器有用，无法和宿主奥索拉沟通最好！因为无机物伊西丝·得墨忒耳不会歧视又没有偏见。对于运用方来说，视点常保清晰就麻烦了。就算从地脉还什么的吸收庞大的力量，没办法调整成正确的值也是白白浪费！所以才会这样！伊西丝·得墨忒耳需要人类，特地让一开始就下定决心战斗的奥索拉认知产生扭曲，引发矛盾！不是用恶意裹住奥索拉。而是做好安排，使得看见这一切的我们自己希望不一样！」

「不，我们之间没有矛盾，而是像这样一条心哦。来来来，不需要理会什么魔法，大家都在女生宿舍等着。让我们举行一个稍微早了点的圣诞派对，制造快乐的回忆吧？」

她说话的口气，简直就像一位温柔的母亲，要从想帮忙的小孩手里拿走菜刀。

如果是平常，这样或许也不错。

难得熟人来访。想把什么英国清教、「必要之恶教会」的难懂话题抛开，大家一起来趟英国观光之旅，或许没有错。然而，不是现在。难道奥索拉没看到伦敦街景已经变了个样，亚雷斯塔也遍体鳞伤吗？

奥索拉的联想力，已经被扭曲到连眼睛所见都能丢到一边吗？

坐在少年肩上的欧提努斯，感到厌烦般地叹气。

「……这个嘛，难怪傲慢的亚雷斯塔·克劳利会先倒下。那个怪胎面对不多加求证就随便乱写坏话的报社记者时，会表现出『一如人们期待的虚构坏蛋样』让民众更加害怕，以此取乐。周围的理解与宽容，他根本就不期待。如果彼此的矛盾越严重，支撑伊西丝·得墨忒耳的变压器就会表现得越好，那么以克劳利克星而言可以说是强得无与伦比。其他人怎样先不管，那家伙绝对撑不住！」

「三三三，之后是扩散吗……另一边的用语，感觉一不小心就会忘记耶。」

「科隆尊的价数与本质对吧。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做得真好。我还在想怎么突然又希腊又埃及地充满了异国情调，原来是收敛在这里啊。什么混合复数神话把人与人看成线圈弄得彼此矛盾越大就越安定的魔法变压器嘛。用葡萄与橄榄的记号让人以为是全部放进同一个装置里，到头来不就是妨碍世界结合的大恶魔那套无聊本领吗！」

10

可能就因为这样吧。

雅妮丝·桑提斯一时之间愣在原地。

在成了防卫战，拖延作战舞台的夜晚伦敦，能够当成佐证的样本实在太少。将性命交到这种东西上头就更别提了。她心知肚明。即使如此，面对自己四分五裂炸开的食虫植物集合体，稚龄修女依然不由得这么呢喃。

「只要不放弃……」

连假说都称不上。

却拥有决定性的一句话。

「……只要不当成『怪物』，不要看漏她一如往常的笑脸，就不可怕？」

没有什么提示。

奥索拉·阿奎纳不在眼前。

然而奇妙的是，此时此刻，雅妮丝·桑提斯就像玩神经衰弱突然中奖一样，看到正解。

右……圈——

11

只要明白怎么一回事，照理说就简单了。

在这个时候，上条当麻不用握紧右拳。无论奥索拉那边怎么出招，都没有害怕的必要。越是对立，越是放弃理解，越是认为以力量制服对方比较简单，反倒越会让利用人与人之间矛盾操纵庞大力量的变压器发挥效果。一旦输出稳定就能够硬来，让人无法应付。伊西丝·得墨忒耳就是这样挥撒相当于天灾的力量。

所以，就要放弃与看不清眼前事物的奥索拉对话吗？

所以，与其用言语扩大伤口，倒不如保持沉默吗？

开什么玩笑。

这种乖宝宝选择，怎么可能通往「理解者」之路。

「奥索拉……」

弄错了。

误会了。

尽管或许是受到完全在别人操纵之下的A·O·弗兰西斯卡这个前例影响，然而就算是这样，那个上条当麻，会在交谈前就推开对方，打算只靠暴力解决问题吗？反正就算解释亚雷斯塔·克劳利的苦恼，八成也没有人肯谅解。即使揭穿萝拉·斯图亚特的秘密，八成也没有人会理解。在尝试之前就把桥梁收起，指责留在山谷另一边的熟人冷淡。这样根本不对吧？

少年扶着毁坏的柱子，缓缓撑起身体。

这片宽敞的空间同样不知道能撑多久。也有可能突然整个崩塌。

即使如此，上条当麻依旧直直看着前方。

身着没理解与不宽容，借由撕裂人重视的东西形成巨大魔法变压器，成为此刻伦敦战事象征的某人。

「奥索拉，已经够了。亚雷斯塔确实很难说是个好人，可是，你根本不需要那么害怕。她不会抢走接纳你的英国。亚雷斯塔·克劳利只是想拯救自己的女儿。为此，必须找出沉睡在伦敦的秘密，只是这样而已！」

举步向前。

慢慢地，主动地向前。即使找到头绪，已造成的伤害依然留存。但在这种时候，自己不会背叛自己。尽管为失忆所苦，尽管在「魔神」的无间地狱里肉体粉碎次数连数都数不清，不过就算是这样，就算遭受过这么多打击，只要在真正该采取行动的时候施力，一定能得到回应。

要救她。

非救她不可。

管它什么变压器、不一样的线圈，怎么能为了这种东西，让奥索拉毁掉过去一直珍惜的理解之环。

不能再产生矛盾。

如果打算将人与人当成不同的线圈来控制力量，运用落差，那么由己方主动贴近就好。只要双方成为同样的线圈，变压器就没办法正常发挥功效！

相对地。

奥索拉则显得难以捉摸，换句话说就是线还没搭上。依然赤足悬浮的她，以食指抵住自己纤细的下巴，这么说道。

「唉，你突然这么说，我也很为难呀。虽然不知道你们怎么认识，不过你说的克劳利，就是『那个』克劳利对吧？」

右八和左二。复数毛毡苔鞭横向挥动，天花板破裂掉下装满强酸的猪笼草捕虫笼。紧接着是右七和左五。飞上空中扭身逼近的绿色巨大蜈蚣状物体，应该是貍藻或貉藻一类的吧。全都是装点这座五彩缤纷大迷宫的致命食虫植物。上条才刚深呼吸完，一记由下往上的打击便对准腹部正中央而来。貉藻的力道大约和轻拳差不多，不过上条一将意识转往右手，横向扑来的貍藻便将他扫倒在地。真是丢脸，嘴巴上讲得好听，却还是无法完全抛开恐惧。

没理解，不宽容。

谁都知道的字汇——和平、安心这种词，为什么会连接到攻击行为？为什么会和看着同一样东西的上条出现分歧？不要扯什么意义不明或不能理解，好好解读奥索拉的想法。动机并非只有愤怒与憎恨。

单薄的十字架在胸口摇晃。

滑溜的光亮照耀下，它流泪似的反射光线。

宛如受困的心灵。

照理说应该没有什么夸张的立场转变才对。虽说掌握强大的力量，可是到头来，奥索拉脖子上依然挂着十字架。她还没抛弃，也没有染色。内心深处的深处的深处，那个虔诚修女的灵魂应该还在。

（这样啊……）

「恐惧与不安，是吧。」

「嗯，就这么回事喽。征服世界的野心，只要克制自己的欲望就好；但是换成失去的恐惧时，不管自己怎么做，他人照样会擅自攻过来。无能为力。」

重新爬上肩头的欧提努斯，淡淡地表示认同。

奥索拉·阿奎纳不在乎什么大局。

萝拉·斯图亚特的下落和克劳利灾潮的侵略，她根本不在意。

她想保护。

就只是，想保护大家的容身之处——女生宿舍。

仅此而已。

这样的心意，这样的念头。

有人利用，践踏，从后推了一把。

让她去倚赖伊西丝·得墨忒耳这种立即性的力量。

「开什么玩笑……」

「既然能毫不迟疑地立刻回答，而且重新站起来看着真正的敌人，那就没问题了。憎恨的彼方并非奥索拉·阿奎纳，另有其人。她还有救——叫做上条当麻的救赎。」

奥索拉·阿奎纳的灵魂仍在。

只要没放开胸前的十字架，就还有一线希望。

那么，缺少什么呢？站起来没问题，但是要怎么做才能解救人家呢？

挑战奥索拉·阿奎纳内心的恐惧和不安。重视的人受到伤害，自己失去容身处。想必就是这样。打碎毫无根据的担忧。

告诉她，亚雷斯塔·克劳利不会这么做。

因为能够这么说的人，只有登上「没有窗户的大楼」，体验世界最大魔法结社「黄金」秘密的少年！

「源头是叫马瑟斯的魔法师召唤出大恶魔科隆尊。把亚雷斯塔·克劳利拉下来，并且杀掉他——这道命令到后来，使得亚雷斯塔的女儿萝拉受害。奥索拉，这件事和你也脱不了关系。如果想守护英国，就得解放受到科隆尊支配的萝拉·斯图亚特，否则无法如愿！」

「是这样吗？」

轻描淡写。从右到左，明显的流动。

鲜艳色彩突然缠上背后光环。不要怕，上条坚定地告诉自己。只要不害怕，伊西丝·得墨忒耳的攻击就不会成立。

不要死心，不要丧气，要解释多少次都无所谓。

不要谈自己费多少苦心，重点放在对方理解到什么程度。一旦认为是徒劳无功而发怒，伊西丝·得墨忒耳的破坏力就会再度拥有实体。

只要不屈服，正视奥索拉，一步一步往前进，就不会有问题。接触各式各样的攻击时，对方会自己粉碎消失。照理说会这样。

她能认知到外界的刺激。

无论表面怎么样，实际上依然不可能完全没影响。一点一来也行，要把奥索拉·阿奎纳的灵魂拉回来。只要将模糊不清的焦点慢慢对准，迟早可以沟通。能让她听到、理解。

确认一件不需要多说的事吧。

安心、平稳、防御。即使用同样的词，上条与奥索拉所想的意义依然完全不同。想保护温暖的女生宿舍，不能坐视大家的容身之处遭到破坏。从这种念头出发的奥索拉·阿奎纳，虽然被看不见的「某种东西」在背后推一把，受到没理解、不宽容束缚，但她本人原先其实没有攻击性与恶意。

接下来。

不管听到怎样的话语，都不能忘记她的为人！

「亚雷斯塔·克劳利没有错。」

「为什么？」

「恐怕这种说法会显得丢脸一万倍，但我就是要说出来。那家伙是个已经无药可救的可怜『人类』。」

「嗯～需要聊这种话题吗？我想赶快回到有大家在的女生宿舍，来个惊喜制造快乐的回忆耶。可是你也知道，实际上克劳利就是为了危害英国才闯进来吧？」

「唔！英国清教搬出『神威混淆』，逼你用它！当然，他们也清楚会发生什么事，践踏什么东西！你以为只会有这一次吗？问题的根源不是亚雷斯塔，那家伙不过是让问题浮出台面而已。刚才也说过，如果你真的想为了重视的人守住安稳，就得摆平顶端的问题，否则事情不会结束！」

「哪里有什么问题，我是自己握住伊西丝·得墨忒耳哦。」

「如果这么做的是雅妮丝或露琪亚，你还能露出一样的笑容吗？」

顿了一拍。

不，连半拍都不到的短短时间。

胸口的十字架晃动，仿佛在替内心的动摇代言。

「可是真要说起来，如果没有克劳利灾潮的骚动，不就没有人需要选择了吗？」

「塑造亚雷斯塔·克劳利这个『人类』的，也是英国啊！」

将遭到橄榄、葡萄等记号摆布而严重偏移模糊焦点的奥索拉重新摆正。别让她逃走。不能轻易让她游离。

踩进去。

不要怕。

如果不明白，就坚持到明白为止。就算无比辛苦，显得白搭，遭受打击。反复解释都不会毫无意义！

「在学校一直受到所谓的『虔诚信徒』霸凌、虐待，让他受够了不知变通始终守护那些家伙的神明！闹脾气似的学习魔法，到头来却得知这些东西也只会危害自己的家人！扛起责任毁掉世界最大的魔法结社『黄金』，婴儿却还是和预言一样死亡！当时那些身为媒体而拥有极大影响力的报社记者，根本没有好好调查就指着这样的亚雷斯塔嘲笑。说他是『坏蛋』『变态』『食人鬼』！错的只有他吗？可是将报上内容照单全收的世人对他丢石头，驱逐出境更不只一次，根本没有什么地方能让他安居。就算是这样，依然百分之百全部都是亚雷斯塔的错吗？难道就不能当成双方都有错吗！」

「从历史来看，一连串行为都值得让人如此评价的，不也是亚雷斯塔·克劳利自己吗？只要去图书馆就会知道。翻找用微缩胶卷保存的旧报纸，不难发现一鳞半爪。如果再对照英国清教的资料，连背后发生什么事也能明白。」

「那根本不是真正的亚雷斯塔……死板的报道里或许写着『事实』，却没有记载半点那家伙的感情！」

「当时的报纸不够可靠，这点我也承认。」

感觉焦点突然对上了。

表面上似乎针对性变强了，实则不然。伊西丝·得墨忒耳。即使搬出爱、和平等词语，彼此所想的也相差十万八千里。这种包住奥索拉内心的没理解与不宽容——「转移焦点」，或许已经失去功效。

能够正面碰撞，是一种幸福。因为这也就表示，已经进入彼此坐在同一张桌子旁讨论的阶段。和遭到无视，遭到拒绝，连正眼都不瞧一下只是笑着带过相比，来得幸福太多太多。

不知不觉间，奥索拉·阿奎纳已经握住挂在脖子上的十字架。

可能是显露了潜意识里的不安吧。

尽管有些左右晃动，整体来说依旧是正面看着上条，同时也为了保护让人与人产生矛盾的变压器而持续微调焦点的奥索拉，进一步开口：

「可是反过来说，能够保证克劳利为人的正确资料又在哪里呢？偏于主观的日记，友人识者的回忆录，还是学校与结社的报告？无论是哪一种，在精确度上都有所不足，要当成反驳材料也不够可靠。到头来，选择倾向已经广为人知的主流克劳利形象，不是能让错误减到最少吗？」

「这种事怎么能像四舍五入一样随便下结论！他在诞生的家庭、学校宿舍都没有容身之处。魔法师亚雷斯塔·克劳利的人生，没有像你这样温柔地守护归宿的人啊！亚雷斯塔的妻子萝丝曾经努力这么做，但到头来还是因为婴儿莉莉丝的死而失败了！当事者可能对此没有任何感觉吗，有可能全都和死板的报告书内容一样吗！不要舍弃人家啊。像你这样温柔又坚强的人，不要抛下人家不管啊，求求你！因为那是遥远的过去？已经和现在的自己无关？搬出这套说法要亚雷斯塔吞下去，不是太残酷了吗？要是打从一百多年以前就没有任何改变，那么亚雷斯塔死心不也没得抱怨吗？这些全部都是长年累积的结果。那家伙今天之所以回到这里，不是没有原因的。和灾害与恶意不一样啊！」

「唉。说是这么说，不过事到如今，魔法师克劳利的恶行已经不能一笔勾销喽？」

坐在上条肩上的「理解者」弹响手指。

飕……

接着，上条的背脊窜过一股寒意。奥索拉这几句直截了当的话语，包含范围实在太广。如果欧提努斯没有插手，刚刚这一击说不定就会推翻累积下来的一切。

战争之神半是恼火地开口：

「刚刚那招很奸诈，照那种逻辑会让范围太过暧昧，连诺贝尔、莱特兄弟、爱因斯坦也会变得千夫所指哦。虽然二对一实在过意不去，但是神要在天秤上追加一个秤锤，基于维持平衡而插嘴质疑。你所谓的恶行，是在历史年表上的久远往事，还是此刻发生在这个世界上的事？」

「我谈的是现在。不是缺乏资料而能用解释方法扭曲来龙去脉的过往。」

「那可真值得庆幸。就算是神，也没自信能包庇一个混蛋的人生到那种地步嘛。」

刚刚那句话也很恐怖。

尽管如此，肩上的欧提努斯却重新翘起了小脚说道：

「确实，就在此时此刻，亚雷斯塔·克劳利正分化为总数十亿以上的克劳利灾潮，同时对全世界的大英国协加盟国共五十三个地区发动攻击。已经不存在没有战事的区域，整个行星大概都成了沾满鲜血的地狱吧。」

「其中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吗？难道有理由，就能容许牺牲？」

「你打算以这点指责？这句话反倒是在说无论如何都要保护自己的小小世界——女生宿舍的你吧。实际上，亚雷斯塔克劳利没有杀害任何人哦？」

「什么？」

「包含加莱的港口在内。好像是近似超导的魔力最高效能化作业吧？为了打倒科隆尊，他只要献上自己提过的血祭品就好。因此没有危害他人的必要。只要叫出十亿克劳利灾潮，在这十亿克劳利灾潮被击破的那一刻，就已经是世界纪录喽。连第一次世界大战都会拔腿开溜的程度呢。光是这样就足够确保有史以来最惨重的战死者数量了吧？」

学园都市第一位，加上战争与魔法与诈术之神。

他们看着亚雷斯塔·克劳利与世界的现状，评为天真、不干脆，就是基于这部分。

「这也是利用『误解词语意义产生矛盾』的魔法变压器，没理解与不宽容的产物？不好好调查一下就指责对方是无妨，但是这么做穿帮后反而会掐住自己脖子，应该要动动脑袋搞清楚这点啊。」

不可怕。

已经没事了。

这一次，上条当麻总算能好好面对奥索拉·阿奎纳。

要配合她，少年心想。

两个人、两个线圈。差异成为变压器控制力量，转化为各式各样的攻击。右二、右八、左三、左二、右六、左五、右七、左七。到目前为止缠在奥索拉指尖的圈数有许多种，可是反过来说，也有虽在眼前却从没用来攻击的部分。

她的手腕。

位于所有手指根部的手镯。

右五圈。

那是奥索拉本身。一切从这里出现偏差，转为杀伤力。反过来说，只要与奥索拉同步，加深理解，配合圈数，就能让两个线圈之间的差异消失。少年发誓，绝对不会再让什么魔法变压器发挥功效，不会再让她孤单一人！

「就像你回想学园都市发生过的事之后所明白的一样，亚雷斯塔·克劳利实际上伤害了很多人。那个亚雷斯塔，已经摆脱自己打造的城市前往世界。身为旁观者，或许『姑且』将这人当成不祥的象征敬而远之比较安全。可是，这样不行……那家伙，那个混蛋，如果得不到这个故乡的原谅就无法净化。局外人不管说什么都当不了救赎！和已经无处可回的欧提努斯不同，即使我成为『理解者』，也没办法真的拯救那家伙啊！」

「克劳利本人这么说的吗？就算真的是这样，克劳利的自述又有多可靠？」

「是啊，亚雷斯塔·克劳利根本不值得信任。那种连自己追求什么幸福都没注意到的别扭人，要是把他讲的话照单全收，只会让他下地狱罢了。我又不是为了那种未来赌命奋战！」

「你的意思，是要我们为了连克劳利自己都没追求的幸福忍耐吗？」

「那家伙有没有去追求幸福我才不管！我在说我自己想这么做。而且奥索拉，刚刚我也讲过，这件事和你也脱不了关系！」

「为什么！」

「因为事实如此。我话先说在前面，奥索拉。在我到目前为止所认识的人里头，你是最任性的那个。不是右方之火更不是『魔神』欧提努斯也不是上里翔流或亚雷斯塔·克劳利，奥索拉·阿奎纳，你才是第一！所以我才尊敬你，不惜和罗马正教冲突也要保护你！」

毛毡苔鞭子用力打在少年的脸颊上。

上条当麻已经连眼皮都不动一下。

颤抖终于停止。一旦觉得恐怖，一旦抗拒地躲开，就会转化成支持攻击的力量。想要削弱杀伤力活下去，正眼看人接纳对方才是完美答案。真要说起来，根本就不能容许什么右八。右五圈，配合奥索拉·阿奎纳的芯。这么一来，就能看见真正的她。

进一步向前。

来到极近处，闪着黄金光芒的春天与再生女神怀里。

「因为……」

贴上去。

上条当麻的右手，碰到了奥索拉·阿奎纳的柔软脸颊。

「那股『任性』里，拥有无比强大的力量！」

另一边也是。

少年用双手夹住那张温暖的脸，额头贴上额头，在零距离的情况下大吼。根本不需要什么人造女神。根本不求什么战斗的力量。为的是让对方想起更加强大、高洁，而且唯有奥索拉·阿奎纳才拥有的力量。

已经逃不掉了。

无论伊西丝·得墨忒耳再怎么用没理解与不宽容让对话失焦，也逃不开已经逼到眼前的上条当麻。

就像替已经冷透的引擎再次点火似的。

少年毫不犹豫地砸下言语。

「抛开暴力，用言语战斗！就算不在乎，不追求什么救赎，依然只因为『自己想做』这个理由就挺身面对整个世界，将十字教宣扬到许多地方，奥索拉·阿奎纳！贯彻最大最强『任性』的你，不就是最该了解这点的人吗？」

伊西丝·得墨忒耳利用人与人之间产生的矛盾。

反过来说，一旦彻底失去这些东西，又会如何？

答案已经出炉。

右五圈。除此之外。

如果换成亚雷斯塔·克劳利，或许会一脸排斥。

可是追根究底，奥索拉·阿奎纳挂在脖子上的十字架，并不是高举来助长争斗的象征。到了这个地步依然想与十字架同在的奥索拉，只要发挥与亚雷斯塔过去所见那些人不一样的力量，这点程度根本算不上阻碍！

「不要因为无法理解就推开人家。正因为无法理解，才要走近对方。」

没有戏剧性的闪光或巨响。

只有薄冰裂开似的微小声响。

这不是什么讲好听的空话。实际上奥索拉·阿奎纳就是做到了。尽管发生许多事之后，奥索拉与雅妮丝都在英国清教的女生宿舍落脚而且相处融洽，但原本也可能走上其他的路。以顺序来说，是奥索拉先到，雅妮丝等人后至。那个时候，或许也可以说出这种话吧——

无法忍受被曾经想杀害自己的人包围。拒绝前雅妮丝部队入住。麻烦去别的地方。

可是奥索拉没这么做。

她接受了。以笑容将一切付诸流水。

在罗马正教的彼亚吉欧·普索尼将雅妮丝等人压榨殆尽之前解救她们的，或许是上条当麻。然而，人救出来之后负责照料她们的，是奥索拉才对。看见那张没有半点阴霾的笑脸，不知让雅妮丝等人有多么宽心。这点只有她们才清楚，倒也无妨。重要的是，奥索拉·阿奎纳确实拥有「救人的力量」。比起只能握拳互殴，有如否定别人努力般打消异能之力毁掉一切的上条当麻，这种「力量」更为可贵。

「别开玩笑了，奥索拉……」

怎么能让人否定。

绝对不能坐视这种可能性遭到践踏！

「我也好，右方之火也好，欧提努斯也好，其他『魔神』也好，上里也好，亚雷斯塔也好，科隆尊也好，谁都做不到！这是只属于你的强大啊，奥索拉！在每个人都只会讲漂亮话，到头来却无法放弃战斗的世界里，只有你真的放下武器！比任何人都来得高洁、坚强、优秀！这样……太悲哀了吧。比任何人都值得尊敬的你，谁都没办法模仿的你，不可以干脆地抛弃它！」

不会再放手了。

不，真要说起来，上条与奥索拉应该已经站在同一个地方才对。彼此没有矛盾的此刻，必然能让对方听见自己的话语，也不会导致误解。

很难受吧。

很痛苦吧。

不去看什么现实应该会比较轻松才对。然而，上条相信不会变成这样。因为奥索拉·阿奎纳远比无法放弃战斗的上条当麻这种人更加「强大」。这不是没有实体的梦话，因为她实际上就是在这种世界里，空手走向持刀戒备者的「强者」。

「啊……啊……」

裂开的声音没有停止。

失去支持的伊西丝·得墨忒耳。会发生什么事清清楚楚。

否定立即性力量的话语，自颤抖的嘴唇逸出。

胸前的十字架，反射微弱的光芒。

「我……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12

意外地。

那个叫做伊西丝·得墨忒耳的东西，大概从一开始就融入体内了吧。

接下来的发展，则是干脆明确到了让人怀疑的程度。由丝绸与黄金构成的没理解与不宽容象征，全都从奥索拉·阿奎纳身上弹了出去。

承认过错，主动抛弃已经得到的力量。

失去之后也不回头，向前迈进。

说不定，这也是一项……

无论嘴上怎么辩解，终究只知道用「将性命托付给右手的力量战斗」这种方法面对世界的少年，至今依旧无法达成的伟业。

13

「神威混淆」之一。

伊西丝·得墨忒耳。失去借来力量的奥索拉·阿奎纳，当场倒下。

「现在还不能说大功告成，可喜可贺哦，人类。」

肩上的娇小「理解者」出言警告。

挡住通道的巨大捕虫堇、带给整个空间淡淡光亮的藻类都已消失无踪。因为伊西丝·得墨忒耳的力量已经没了。随处可见的行动电话背光就是一切。然而，这点不见得值得高兴。

没错，因为开出了逃跑路线。

不，各个挂上蓝色塑胶布防漏雨的老旧部分，也可能开了个大洞。远比外观来得脆弱的地方也是。

「伊西丝·得墨忒耳没有善恶。它与才能和素质无关，只不过是灵装、道具……别让那玩意儿逃到外头去。一旦『神威混淆』找到下一个使用者，让葡萄藤缠上橄榄树，它又会发挥先前的威力哦。」

「嗯。」

上条当麻没有认错敌人。

所以，他握住右拳揍下去的对象，不是奥索拉·阿奎纳。

「我知道。哪能再让别人做出那种事啊。」

叽叽叽叽叽叽。从奥索拉裸身剥离的黄金钻石集合体，朝四面八方伸出金属性质藤蔓，似乎想借此踩着地下铁隧道的地板逃往别处。简直像一只巨大蜘蛛，不然就是章鱼。那副没有固定关节而扭动爬行的模样，根本就是印象会随观者改变的罗夏克墨渍测验。

只不过，大概因为本质上还是要倚赖人吧。

即使什么都不做，藤蔓也会扭曲，然后像塑胶布被火烤一样缩短、退化。尽管看似放着不管也会变回沉默的艺术品，依然不能大意。要是在最后的最后有人伸出手就完了。

「伊西丝·得墨忒耳。」

不知道它是不是还藏了什么秘密武器。

也有句俗语说穷鼠啮猫。

所以，上条当麻轻声说出带有魔法的话语。

「我会接纳你。所以，你可以用我的身体。」

黄金材质的多足物体，产生与先前不同的震动。这似乎是个难以抗拒的诱惑。而「神威混淆」终究只是道具。没有善恶好恶，也没有深植本能的危机管理意识。

最短、最快。

它完全不在意中间的距离，就这么一口气扑上去。代替腿部张得大开的藤蔓，同样能让观者改观。这已经成了捕食的一环。就像不知真面目的血盆大口与恶名昭彰的铁处女一样。

没错。

它盯上的目标，并非能够完全反制异能之力的上条当麻，而是倒在石柱附近的亚雷斯塔·克劳利。

「啧，在最后关头还来这套！」

上条连忙跟着转向……但是对方近了那么一点。他保护不了毫无防备的亚雷斯塔，伊西丝·得墨忒耳将再度取回力量。

虽然有个前提。

银发少女必须是真的毫无防备浑身破绽。

「哼！」

原本像个死人一样没有动静的银发少女，突然往旁边一滚。

没咬到目标的巨大蜘蛛状黄金钻石集合体，重重撞在空无一物的地板上。

真要说起来。

只要对方不是主动握住「神威混淆」并且同意，它就无法与人类融合。无论那人濒死或如何，终究需要对于力量的渴望。它无法和真正失去意识的人取得联系。

而且只要能争取到一瞬间就绰绰有余。

「给我闭嘴……」

这一次。

上条当麻的右掌，总算抵在一根像火烤塑胶布般逐渐缩短的伊西丝·得墨忒耳藤蔓上。

「不需要什么拼凑的神明。我们人类，没有软弱到要依靠你这种东西！」

异样的啪叽啪叽声响起，但事情还没有结束。

复数藤蔓竭尽最后一分力气，颤抖似的挪动，道具始终不死心地想把银发少女当成道具纳为己有。

「居然这么想达成制造目的，还真是值得敬佩呢！让人差点要把你当成会自己活动的扫地机器人那样投入感情啦！」

反倒是成为目标的亚雷斯塔那边传来「砰！」的巨响。简直像把枪口抵在对方肚子上开火一样。

然而焦躁的却是银发少女这边。

明明应该有相应的威力，却没有贯穿对方。

「『灵式绊足』……果然没有四肢俱全的人体当基底就无法完全连上线吗！」

黄金与钻石的连接多处崩毁，裂痕在各个地方奔窜。

但是还不够。

只靠上条当麻与亚雷斯塔·克劳利的合力，还不够击溃它。

差一步。

什么都好，拜托谁再补一下！

「嘿呀！」

这时。

用双手抓住疑是崩塌石柱残骸之物的某人，闭上眼睛用力把砖块大小的物体往下砸。

将应该是挂在天花板上防漏雨的蓝色塑胶布当成浴巾包住身体的奥索拉·阿奎纳。

不依靠其他人。

而是挺身面对自己打造的噩梦，画下句号。

上条当麻与亚雷斯塔·克劳利。

以及第三人。奥索拉·阿奎纳补的最后一下，就是决定性的一击。

已经不再需要右五圈。

有胸前的十字就好。

就像淋到液态氮一般。

原本就已多处裂开的伊西丝·得墨忒耳，终于结束了任务，粉碎四散。

「我还以为你会一直当个『可怜的公主』……」

就连那位军神，似乎也无语了。

即使得到异教神祇，还是一位喜好血与争斗的野蛮神祇称赞，温柔的她大概还是高兴不起来吧。

然而露出狰狞笑容的欧提努斯，实在不能不把这句话说出口。

「……真是坚强。你是个好女人啊，修女。」

拉丁语名：Nostradamus，法国籍犹太裔预言家，精通希伯来文和希腊文，留下以四行体诗写成的预言集《百诗集》（Les Propheties）一部。有研究者从这些短诗中「看到」对不少历史事件（如法国大革命、希特勒之崛起）及重要发明（如飞机、原子弹）的预言。失败地预言世界末日20世纪降临。

行间四

事情发生在印尼的巴厘岛。

「啊～来是来了，可是感觉不太行耶。果然还是该挑个水能直接生饮的度假地点吗？」

明明是十二月，却在沙滩上立起了遮阳伞，还躺在特制海滩椅上用吸管吸了口芒果汁。不用说也知道此人是女王——食蜂操祈，而且意外地处于泳装模式。或许姑且还是有考虑到自己待在「学舍之园」外吧，在与细绳没两样的夸张泳装上头，她还套了一般的白色比基尼。

御坂美琴身穿并非学校指定款式的连身泳装，对于臀部一带十分介意的她，以无语的口气说道：

「都已经奢侈地让派系成员在身边服侍自己了，你还抱怨什么啊。」

尽管学园都市停摆使得两百三十万居民纷纷离散，但是常盘台中学的学生，不需要教师多说，自然而然就会一起行动。既然发生这么严重的混乱，待在国内和国外的风险都差不多。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虽然学园都市已经停止运作，但是为了「以常盘台的水准」自修，还是让头脑水准相当的人聚集在一起会比较方便。

（如果可以，真希望初春和佐天也来这里就是了……）

她们的家人似乎早早就来接人。既然扯到家务事，也就不方便说「我们几个熟人就待在一起吧」这种话。

没错。

美琴和食蜂认为这场混乱不会持续很久。经过那场「大热浪」之后，乐观的安全神话已经瓦解。这是她们有此认知后，通过冷静观察所得出的答案。

「我还以为会有多一点技术外流导致严重力发挥到最大呢，意外啊意外。」

「全世界五十三个国家地区对吧？联合国成员是不是不到两百？会造成多大的混乱很明显吧。」

「是啊。」

食蜂操祈让金色长发摊开，仰躺着翘起一双长腿，无精打采地回应。

在她形状漂亮的臀部底下。

是个看似用牛头配上巨人强壮身躯的特大号镀锡铁玩偶。

学园都市排名第五的超能力者，「心理掌握」。

一身泳装的金色长发少女，把玩着电视遥控器。

「……看～起来，好像有些能操纵有些不能耶。还是人类，或者已经不当人类……这部分如果法则力能更清楚一点就好了。」

「不要用那种眼神瞪我，光是打倒那些家伙就很辛苦啦。」

美琴叹口气，刘海迸出蓝白色火花。

「烫烫烫话说回来铁玩偶烫到人家的背了耶！」

「你为什么要自己躺上铁板啊？想在沙滩烤肉吗？」

能够自由自在操纵十亿伏特高压电流的她，和这个到处都是辽阔海洋的场地搭配起来，实在太过凶恶。对方原本应该没打算找上巴厘岛吧。说起与英国在军事方面关系比较密切的地方，应该是新加坡一带，那些家伙搞不好迷路了。原先在海上移动的「军队」，落得溃灭的悲惨下场。由于是在失去力量后从海上飘过来，因此在被浪冲上岸时，比潜舰还大的人面鱼以及无数触手聚集成的物体还在微微痉挛。

「所以呢，接下来要怎么办？」

「你以为我是能下决定的人吗？个人的强度与组织的强度是两回事吧？在常盘台时的力量高低，到了学园都市的『外面』不见得能通用哦……嗯？」

就在两人这样你来我往时。

夹在美琴那件连身泳装肩带下的防水手机微微振动。看来不是简信，而是通话APP的样子。她抽出手机放到耳畔，随即传出一个熟悉的声音。

『哎呀有额外的延迟呢，怎么好像隔了个交换局？学园都市那边好像也很惨，你们该不会离开日本了吧？』

「爸爸？」

『……可以的话我还是希望你们留在日本啊。不过嘛，过去的事就算了。赶快去大使馆或领事馆。事情不妙喽，接下来，这个世界的沸点感觉要变低啦。』

老实说，父亲在海外做什么美琴也不是完全明白，不过他应该有勤奋到能够像这样把美琴送进知名的千金学校才对。既然全年无休在世界各地奔走的父亲这么说，看样子真的会有一波大浪。

美琴绷紧神经，话音接着传来。

『英国特别糟糕。伦敦绝对不行。哇——！哪来的金发美女？咦，怎么，裸体？真受女孩子欢迎耶～那是日本的高中生吧？总之好羡慕那个刺猬头啊，不对不对我刚刚什么都没说绝对不能告诉妈妈！总而言之不行绝对不行这里多半是骚动的中心，啊——！』

通话到此突然断了。

APP的来电显示上头，列出了国际电话专用的号码。看见熟悉的父亲电话号码前头多出来那几个数字后，果然没错。国际电话、国码、区码。全～都明确显示来自英国伦敦。

「……」

「哎呀怎么啦，发现什么趣事了吗？」

「你绝对不准跟来。听好，绝对不准！」

「咦，这是什么前提啊？」

终　章
黄金自地平彼方逼近
Dawn_to_the_…

总而言之现在是十二月。

虽说身处据闻比欧洲各国来得暖和的英国，加上待在隧道里，隆冬毕竟还是隆冬。

「好冷。」

这种话自然会脱口而出。

说话者不是失去伊西丝·得墨忒耳所以只能裸身披塑胶布的奥索拉，而是看不下去把上衣借她的上条当麻。

只靠一件外套，会有很多东西钻进去。

「啊哇哇……啊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真是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从体内深处冒出来的颤抖停不下来啦讨厌！」

「你在说什么啊，人类。和刮着暴风雪的丹麦比算不上什么吧？」

「你那身和泳装没两样的穿着，到底是怎么克服那个大雪地区的啊？因为是神吗，还是那种天生跟人家不一样所以不会感冒的孩子啊？」

「……你以为用日本的格言，我就会当成耳边风吗，人类？『笨蛋不会感冒』这种话我可是听过哦……？」

没人理会上条「那多半不是什么格言！」的抗议。巴掌大的妖精小姐用力扯他的耳朵。

一旁满脸歉意的，则是肌肤外头只披了一件学生外套，并且用双手抓住胸口与衣摆的完美诱人大姐姐奥索拉·阿奎纳。

既没有堵住通道的巨大捕虫堇花朵，也没有用微光照亮周边的含荧光素酶藻类。从手机背光照明中浮现的她说道：

「那……那个～是不是还给你比较好呢？」

「啰嗦，你也是，为什么一副没关系的样子啊！那个十字架保护了什么玩意儿吗？少穿法则已经差不多渗透整个魔法阵营了吗！」

「可是这样毕竟不太好吧？我想还是该归还向你借来的上衣。」

「话题就这样重复了啦！一下前进一下后退就算了还开始往其他方向延伸啦！话说回来你注意一下自己的裸体！不要用善意的哎呀哎呀哦呵呵看着我！」

上条之所以能够免于冻死，当然是因为正牌女生宿舍舍监金发性感大姐姐裸身只披一件学生外套这种梦想爆发过头的关系，不过这种高涨的热情似乎还是悄悄藏起来比较好。什么啊怎么啦这个洋芋片价格维持原样却变得更好吃了吗？他这人基本上是不幸体质，一旦碰上这种祝福反倒会不安地担心吃大亏。

「……」

「痛痛痛痛！会断啊，这么冷还扯人耳朵，欧提努斯！好啦你看我的人生果然藏了什么阴谋吧！」

「根本没藏啦你这个烦恼毕露的混蛋。（……如果以胸部来说，我绝对算不上『没有』啊。真是的。）」

不管怎么说。

「奥索拉。整个伦敦越来越乱，有没有地方比较可靠的？如果没有，我就先拜托有组织力量的芭德薇。」

「啊……嗯。这样的话，还有大英博物馆。」

「那么你就过去吧。嗯，记得也要向女生宿舍的人道歉哦，雅妮丝她们一定很担心你。还有再也不要碰类似『神威混淆』的东西。『王室派』还是『骑士派』的人讲什么都别管。赫雷葛瑞斯·米雷茨？我会揍他一顿，所以你不用在意，顶多担心我一碰面就失手宰了那个混蛋。」

「……」

奥索拉隔着借来的学生外套紧抱自己的身躯，脸上出现些许阴霾。

回过神时，她已悄悄握住挂在脖子上的十字架。

方法错了。可是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如果她会点头答应，恐怕从一开始就不会去碰什么伊西丝·得墨忒耳。

尽管可能走上歧路，有些东西依旧非保护不可。

只不过，如果人家嘀咕着要报恩还什么的跟在后面，那就没意义了。唯有这部分，一定要把线划清楚。即使这么做很残酷也一样。

那个，要阻止这位温柔修女，说什么话最有效呢？

「啊，真是的，拿你没办法。知道啦，知道啦！我会好好保护大家啦！」

少年伸出右手食指，并且闭上一只眼睛。

动作很没礼貌，不过上条当麻确实这么答应她了。

「你们的女生宿舍，我一定会守住。只要顺便保护伦敦，保护英国，保护全世界，那就万万岁喽。所以别担心啦，奥索拉。」

埃及，无名的夜间绿洲。

停在旁边的露营车里，三色猫斯芬克斯终于以双脚站立，以很酷的声音这么宣告。

『哟，各位，看样子终于轮到我出场了呢。』

听似不满的婴儿呻吟，从婴儿床的方向传来。

从后方双手抱住三色猫，像腹语术那样替猫配音的西洋丧服猫耳未亡人（？）米娜·马瑟斯，面无表情地说：

「好好好，很无聊对吧。可是这里都是些生活必需品，似乎缺乏娱乐类的东西。」

用刷子清掉沾上丧服的猫毛之后，米娜马瑟斯轻轻抱起床上的婴儿。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了。由于车上的电视与收音机实在用不习惯，所以每当婴儿莉莉丝从浅眠醒来时，米娜就得陪她。

顺带一提，喜欢猫多过喜欢狗的随性未亡人（！）尽管也是个容易分心的人，但是她具备极为精密的演算能力。这个时候，她的脑袋里同时也忙着在跑制作精美的点阵图对战格斗游戏。不是「想象自己在玩游戏」，而是从硬件规格开始一步步组装的正规货。

虽然也因为这样，使用伸缩手脚瑜珈战士的玩家，遭到理应是自己脑中建构的相扑选手用巴掌痛打时，也只能让嘴巴变成小小的三角形。

「唔、唔～唔！」

「抱怨奸诈也没用，现在没有输出端口所以也没办法吧。就算能在脑袋里组装家用电玩主机，画面照样上不了电视。含在嘴里也不行。你会无聊不是我的错，要怪产品规格。」

就在这时。

抱起婴儿的西洋丧服头上那对猫耳动了一下。提到狗就是鼻子，谈起猫则会想到耳朵。这对外型像喇叭的耳朵能各自独立动作，以类似指向麦克风的方式精准捕捉远方声响。灵敏到可以听出门另一边的脚步声是否属于饲主。

没错。

米娜·马瑟斯的注意力，放在露营车之外。

（……这片绿洲离地标尼罗河有段距离，而且应该没画在地图上才对。）

穿着西洋丧服的猫耳魔法师，轻轻将还在用「唔～」表示不满的莉莉丝放回婴儿床，然后拿出画刀。

真要说起来，将米娜·马瑟斯留在这里，已经让人觉得亚雷斯塔·克劳利考虑到失败的可能性。更重要的是，或许就类似电脑的安全防护，世界上根本不可能有「绝对安全的地方」。

无论访客是什么人，打从己方存在暴露的那一刻起，就该视同危险度往上跳了一阶。

问题在于，他们是不是米娜马瑟斯能够击退的层级。

该选手中的画刀，还是露营车的方向盘？

访客没理会还在考虑的淑女，迳自来到不锈钢制的门前。

十分有礼。

「叩叩叩」的敲门声响起。

『咿嘻。』

在银沙弥漫，石材遍地的扭曲伦敦之中，混了某种怪声。由于实在太过肤浅，反倒让人无法立刻明白那是个充满恶意的笑声。

娇小纤弱的个子，配上显得不太均衡的肉感身材。

七色长发的发梢内缩，整体撑开如伞。

身上裹着用泛黄英文报纸为底，拿银色防水胶布捆住胸口与腰际，并且以别针与酒瓶碎片装点的虚假礼服。她连起身都做不到，只能趴在地上用自己的五指刮路面。

『咿嘻……咿嘻嘻……咳……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参考邪恶树创造出来的「类似生命的某种东西」。单纯靠附身目标散布破坏，从内部对已经团结的人类集团下毒，导致不合与瓦解。三三三，意为扩散的大恶魔，准备了这名调整到与自身方向一致的人造恶魔。

逆源质拼图545。

额前有诡异孔洞的半透明恶魔，连手脚的力气都没恢复，有如虫子一般在肮脏的巷道内爬行。话虽如此，不过乱丢垃圾总是无法绝迹。她并未消失。因为亚雷斯塔没有赶尽杀绝。大概是将十个球体全部破坏就已放心，但是对于邪恶树来说，二十二路径同样重要。只要那些部分还在，之后就只是填空题。也能进行「复原作业」。

不过，作业完毕所需的时间实在太长。

而且无论是多么丑陋的挣扎，只要没赶尽杀绝，这个恶魔就会持续为了实现预设目的采取最适当的行动。也就是——让这个国家的所有人疯狂。即使遭到众人遗忘也一样，即使不被看成战力丢开也一样。就如同受到昔日契约束缚的大恶魔科隆尊，不得不持续执着于亚雷斯塔·克劳利一样。

然而……

就在这时，一个冷酷的声音从爬行的恶魔头上传来。

「嘿。」

惊吓。

光是这样，恶魔少女就已停下动作，仿佛尖桩钉进了心脏。

希腊人看见人面狮身像，留下这样的传说——早上四只脚，中午两只脚，傍晚三只脚，是什么生物？答案是人类。婴儿时期用四肢爬行，青年时期用双脚步行，那么黄昏代表的老人，第三只脚又意味着什么呢？

访客的脚步声里，混进了拄着现代风格拐杖的声音。

「哎，三重四色的墙壁被打破之后就乱成一团了。人造恶魔和神威混淆是吧？追加的防卫机制怎么看都是各管各的，毫无统一感呢。」

『……咿嘻……』

「不过，如果硬是整合成一条线，就能看出一开始打的主意了。因为啊，误解话语意义扩大矛盾，利用没理解、不宽容的神威混淆，如果让你附在它的使用者身上，不就糟了吗？不管怎么解释，只要恶意满点的你还在，绝对不可能互相理解嘛。让恶魔之手随意挥洒相当于神的力量，导致状况无法收拾，这就是本来的计划对吧。」

『嘻……咿嘻……咿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咿——！』

到最后，已经完全不是在笑了。

因为还趴在地上的半透明恶魔少女脸颊旁边，有根压上全身体重的拐杖就像木桩一样钉下来。不知为何物的肉体根本不重要。这动作宛如在说，自己要先彻底折服对方的精神、心灵以掌握一切。面对地上那个悲惨的恶德象征，顶点以不屑的口气说道。

「放心，我不是好人。」

『嘻？』

「……追根究底，都是亚雷斯塔那个混蛋把这颗行星分成什么科学、魔法的，害得我只能理解世界的其中一边。现在才从头开始学另一边，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搞定的事……这么说起来，土御门那家伙好像因此吃了不少苦头，我也不想在弄清楚东西的本质以前就轻率出手搞得自己后悔。」

一方通行干脆地撂下这番话。

赚人热泪，喜剧收场。过去一直互相仇视的宿敌坦诚相对，开诚布公，进而理解彼此。

实在是简单易懂。

目睹世界的美丽，却无法老实地高兴，反而感觉身在故事里头而浑身不舒服，大概是因为一方通行本质上属于「恶」那一边吧。

「亚雷斯塔也是，乖巧得出奇反倒显得可疑。那个家伙，即使乍看之下已经提供全部的情报，还是有可能隐瞒最重要的部分。如果问相不相信统括理事长，我是完全不信。为了提高解读力而想要不同意见也是事实。」

『嘻……嘻嘻。到头来你到底是要拿我怎么样？嘻嘻嘻。』

「我呢，在有关魔法的部分不插手，静观其变。所以，你要代替我在需要的场面使用那个叫魔法的东西。然后，碰上意义不明的问题时，你得提供需要的异形知识。在还派得上用场的期间，我这个第一位会保证你的性命安全。」

啪啪。

肉感得不自然的恶魔，就像个小孩子一样简单易懂地眨眨眼，思考了一会儿。或许是翘屁股上的触手状尾巴不规则地摇摆让人觉得很烦，一方通行随手抓住了在面前来回的鼓胀尖端。

「我只问一次。而且非你不可的理由一个也没有。如果不行，我就赶快把你给解决掉，改问别人。」

『那个……呃……唔。』

一会儿后，尾巴被抓住的恶魔得出答案。

『这……这是……嘻嘻嘻，这该不会是——』

「订契约吧，恶魔。你很擅长这个吧？」

总而言之事情闹得很大。

再怎么说，全身只穿一件学生外套的奥索拉·阿奎纳这个炸弹都太大了。照理说永远站在自己这边的欧提努斯，突然间就遭到没理解与不宽容包住，醒来的亚雷斯塔则是拿他人不幸取乐笑个不停。一到达地面，茵蒂克丝和雷维尼亚已经等在那里。不忍卒睹的大惨剧无法避免。

这是战争带来的悲剧。

上条当麻只能如此总结。

「不幸啊……」

「建立起一个能笑着承受苦难的环境，也算得上好事一桩哦。」

比上条还要凄惨的亚雷斯塔，则是由少年搀扶。

失去肩上老位置的欧提努斯，一脸尴尬地抓住上条兜帽的带子吊着。

「我实在是做不到……莉莉丝死的时候也一样，到头来我还是迁怒到妻子身上了。这件事的阴影一直挥之不去，还让萝拉讨厌。即使打造了那么庞大的学园都市，依旧没办法让我的心休息。我总是一再犯错，脱离不了受人厌恶的立场，连一步都没办法前进——直到被你打倒为止。」

「……」

虽然绕了一大圈，不过他们终于度过了蜿蜒的泰晤士河来到政治中心。伦敦，威斯敏斯特教堂。「王室派」举行国家典礼时会使用的场地，英国首都规模最大的大圣堂。

「不过，嗯。人与人的『矛盾』，利用不同类型线圈的魔法变压器吗？科隆尊那家伙很有一套……可是胆子还真大呢。确实以当成克劳利克星来说，这招很有用，但是偏偏，居然想和你的内部连接。」

「？」

「超能力改造人恋查，你忘了那个只要『人力资源』负责人药味久子下令，不管第三位第五位都会毫不留情踩在脚下的家伙吗？她正想读取你的时候就毁了对吧。会像那样自灭，其实没什么好不可思议的哦。」

「……如果不想仔细解释，那我就暂时摆着，聪明混蛋。」

「哈哈，原来如此。你和不刨根究底没办法让自己安心的报社记者不同，这种愿意不追究放到一边去的信赖也不坏。难怪那个『魔神』会想要『理解者』啊。」

胸口好像被踢了一脚。某人又抢她位置又摆出一副知情样，似乎让神明相当不高兴。

目的地威斯敏斯特教堂虽然以两座显眼的尖塔闻名，但是也和其他石造古城、圣堂一样，由于建造时间很长，所以混了许多种建筑形式。或许是因为花了数百年建造、修筑的关系，建筑物本身就像泡泡一样往外膨胀，让人有种它会自己成长的错觉。

「……这种地方，到底藏了科隆尊的什么东西啊？当然用看的就能知道它是栋很厉害的建筑啦。」

「不必溜进去。我要去的是墓地。」

「……」

「又不是要制造丧尸，别露出那种表情。」

据说这里似乎已经登录为世界遗产，不过没看见什么像警备员的人。不知是因为三重四色最终结界与「神威混淆」接连被破，让大人物倾向撤离首都伦敦把本营换到别处，还是想尽量聚集有战力的人才死守。

总而言之，这里什么都不剩。

考虑到史提尔、后方之水这些超乎常人的残虐战士也有可能在此时露脸，这种无人状况只能说是侥幸。上条希望赶快把该做的事做完，给大恶魔科隆尊来个出其不意。

「……我需要的东西，是马瑟斯。」

「你说什么？」

「这可不是譬喻哦。山缪·李德·麦奎恩·马瑟斯。我有事找他本人。」

让人搀扶的银发少女，看着正前方明确地说道。

只不过——

「哎呀，可是……你不是已经亲手杀掉他了吗？对不对，就在毁掉『黄金』那场布莱斯路之战里。」

「所以，我是要找他的遗体。」

不祥的答案核对，终于要开始了。

「你忘了吗？大恶魔科隆尊早在被我召唤出来之前，已经受到贪婪的天才马瑟斯使唤。扯我的后腿，杀了我——为了提高这道命令的执行效率，经过一番曲折，科隆尊附在我第二个女儿萝拉的身上……明明当事者马瑟斯早就挂了，某方面来说还真是敬业呢。」

「那又怎……不，慢着。」

「没错。」

亚雷斯塔嘴角上扬，依然是个邪笑。

「三三三，扩散。支撑大恶魔科隆尊的，就是和马瑟斯之间的关系。科隆尊宣称已经借由杀掉我和马瑟斯断个干净，但真是这样吗？人明明已经杀了，却还正常地继续活动，夸耀自己对全世界的庞大影响力。现在这种状况，真的能说克劳利死了吗？至少，这不会是马瑟斯预期的样子。如果真的没有任何价值，萝拉就不会悄悄回收马瑟斯的遗体，并且小心翼翼保管在这个埋葬历代君王的威斯敏斯特教堂。」

「……」

「科隆尊与马瑟斯订了契约。与其说无法违逆契约的束缚，倒不如说科隆尊反过来利用束缚补强自己的存在……换句话说，如果将那家伙的遗体当成中继装置灌输力量，事情会怎么样？如果我下的命令也能通过马瑟斯已经沉默的肉体，或许就可以间接操纵科隆尊。」

现在，还来得及解决。

还来得及将大恶魔科隆尊扯离萝拉的肉体，替一再跌落深渊的历史踩刹车。

就这样，他们到了。

考虑整个威斯敏斯特教堂的规模，这里反倒显得小巧清幽。可能是周围有墙的关系，日照似乎不太理想。历代君王的墓碑在建筑物内，这里大概都躺着与王室无缘的人吧。即使如此，能够葬在同一块地上仍旧非常光荣，这点对于不是出身英国的上条而言有点难以想象。

「就是这里。」

亚雷斯塔·克劳利轻轻抽回搭在上条肩上的手。

银发少女所看着的墓碑，写着毫无关系的名字。和日本人所想的不一样，这里将大理石名牌埋在草地上，另外还立着一块宽大的石板。上头不知是刻故人的经历还是信念，这部分有点难解读。

「哼。」

魔法师冷笑一声，她在这方面毫不留情。

亚雷斯塔捡了根树枝插进草地，不客气地挖起黑土，树枝折断后就趴下去用双手继续。挖出人家遗体这种亵渎到了极点的状况，就算是上条也没办法帮忙。有股让人不敢靠近的气息。对于亚雷斯塔·克劳利来说，世界最大魔法结社「黄金」的相关人士，究竟是摆在哪个位置？说不定伤口的痊愈情形，其实不像当事者所想的那么良好。

终于。

一段实在漫长的时间过后，亚雷斯塔做到了。

原本大概是上了好几层保护漆的桧木还什么吧。这个比学生宿舍浴缸还要稍微大一点的细长棺木，出土时已经腐蚀得坑坑洞洞。上条看到这个尺寸才想到西方不火葬，用手掩住口鼻。「气味是眼睛看不见的细小粒子经由鼻黏膜进入体内而感受到」这种多余的小知识窜过脑海。尽管除非全身都化为尸蜡否则不会「就那个样子」露脸，但是「尸体」这个词还是会让脑袋受到冲击。排斥感十分强烈。

「……我回来了，马瑟斯。」

衣服、双手、脸颊都弄得脏兮兮的银发少女，在月光下露出恐怖的笑容。

「你的朋友兼宿敌——克劳利回来喽。」

然后，深吸一口气。

亚雷斯塔就像笨拙的孩子兴奋地撕开礼物包装一样，剥开吸水后变得软烂的棺盖。化为银发少女的魔法师借由洒下的月光，让深藏的遗体重见天日。

实际上。

看到之后也不过如此——上条对这么想的自己感到惊讶。

比先前遇上的「魔神」僧正还要轻。想来是在棺材遭到腐蚀后，就混进了许多小虫与细菌吧。别说血肉了，连皮都不剩。虽然没有学校的骨骼标本那么白，看似人造物的骨头却从头到脚整组齐全。整体给人的印象，还是「轻」。不管生前达成了怎样的丰功伟业，死后过段时间还是会变成这样。会联想到人生无常的一幕。

可是。

可是。亚雷斯塔·克劳利停下动作。

起先，上条还以为魔法师虽然嘴上讲得恨意浓厚，内心思绪终究是千丝万缕。

完全不是。

「……是——」

「喂？」

「这人是谁？」

冒出一句不该听到的话。

明明说出口的是自己，接受却需要些时间。一会儿后，整个人趴到棺材上的亚雷斯塔才开始确认尸骨的身份。

「不是马瑟斯的……？这怎么可能，但是……」

「发生什么事了？话说回来，光是看骨头就能判断啊？」

「你以为我恨他恨了多久？首先是头盖骨完全不一样，就算用黏土包上去，也没办法复原马瑟斯的五官……手指本来应该更细，那家伙平常站立时重心会右倾，所以股关节与大腿骨的磨耗照理说也该有些差异。对了，你也目睹了布莱斯路之战是吧。那时候我在他身上制造的伤也没了！」

「我虽然还不清楚『零式绊足』的原理，不过那招一定会在现实留下伤口吗？除了我受到的一般伤害之外，还会有超出无效幻觉的部分？」

「不是那个意思。」

亚雷斯塔大概自己也急了，快嘴接着说下去。

「马瑟斯用自己的手臂，挡下了前代幻想杀手——那只『箭矢』对吧？看看手骨，完全找不到类似的裂痕或修复痕迹！」

「那么……」

埋在墓里的，不是与科隆尊缔结契约的马瑟斯。这意味着什么呢？

上条环顾周围。

「弄错的可能性呢？呃，像是埋在其他墓穴里……」

「……」

亚雷斯塔沉默不语。

不是因为停止思考。少女脸上满是诡异的汗珠。尽管已经想到最糟糕的可能性，却绝对不能承认。这样的焦躁与紧张显而易见。

于是。

于是。

于是。

喀。

银发少女仿佛听到幽灵的脚步声似的，肩膀震了一下。

「那个」亚雷斯塔·克劳利，简直像个遭到斥责的孩子。

「……」

就连上条自己，也以没上油人偶般的僵硬动作转过头去。他于「没有窗户的大楼」里，目睹了世界最大魔法结社「黄金」的始末。在这种情况下，上条当麻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这么否定。不可能。没这回事。就算这里是生者缅怀死者的墓地，这种遭遇也太过分了。不得了的禁忌，从黑暗深处涌来。鲜艳的色彩，一点一滴地侵蚀视野。

那件与现代迷彩服大异其趣，用红蓝两色弄得华丽显眼的军服，大概是苏格兰骑兵队的吧。军服之外，还有类似魔女装扮的帽子与外套。

某方面来说存在感更胜克劳利，站姿宛如自信心化为人形。

有个极为单纯的推论。

照理说早已死亡的人，没有埋在坟墓里。

那么他在哪里呢？

满身泥巴从坟里爬出的少女，呆呆地望着那个威风凛凛的身影，道出答案。

「……马……瑟斯……？」

后记

一本一本购入的朋友好久不见。一次全部买下来的朋友，初次见面。

我是镰池和马。

以英国为舞台的大战，这回终于拉开序幕。旧系列十七、十八卷着重于英国方的劝善惩恶屠龙故事，这回则将重点放在持续遭到英国打压的魔法师视角。试着将两边仔细看一次，或许会有所发现。最简单易懂的，就是以拉·宙斯与伊西丝·得墨忒耳等为代表的异国情怀。尽管以伦敦为舞台，魔法的主题却离十字教很远呢。果然这时候大英博物馆就是方便。埃及神话虽然很有魅力，可是「单体」能维持读者的向心力吗……经过一番苦恼，我找到了似乎能与希腊神话有所连接的资料，感觉是个绝佳的机会。能够以埃及神话为底，又混入日制西洋风格RPG基础的希腊神话风味，应该可以兼顾两者的优点。于是我由此扩张，发展为误解言语意义导致的没理解、不宽容「鸿沟」。

系列作一路下来，理所当然地主角所认识的人不分敌我都会逐渐增加。在这种情况下，要维持高度的紧张感该怎么做才好呢？我自己想到的答案，就是大恶魔科隆尊的「扩散」。这回我也试了各种不同的方法。禁书目录是个能利用「魔法与科学」这条明确界线放入各种伎俩与机关的方便小世界，不知您觉得这回如何？

对抗妨碍世界结合的大恶魔，是靠什么「力量」呢？

试着这么一想，就觉得上条当麻成为主角或许也有重大意义。这条亚雷斯塔铺设，上条当麻跨越的路程，逐渐成为团结众人将科隆尊逼入绝境的强大力量。还望大家也能守望着这部分的发展。

这回的BOSS是奥索拉·阿奎纳。首先有伦敦这个大舞台，接着若要搭配在绝望的战时让人们变得不对劲的气氛，究竟搬出谁会最可怕呢？想到这里时，她自然地浮现在脑中。平常的奥索拉应该是个标榜非暴力，通过言语加深彼此理解的人物，在经过旧系列第七卷之后目睹这回的转变，是否又和乌丸府兰及茵蒂克丝那时有所不同，能够一窥大恶魔科隆尊的恶心控制手法呢？

善恶只在一线之间。

除了旧系列十七、十八卷的劝善惩恶屠龙故事，与新约二十卷被排斥的亚雷斯塔视角形成对比之外，希望各位也能对于奥索拉的表里有所感。或许，能够从这部分看出贯穿整个系列的东西也说不定。

感谢负责插画的灰村老师以及责编三木先生、阿南先生、中岛先生、山本先生、见寺先生。明明普通的伦敦就很难搞了，却还混了希腊神话埃及神话，这部分真的替大家添了不少麻烦。关于熟悉的老面孔，我想比起拙劣的文章，插图让读者「哦」地回想起来并感到高兴的力量要来得更强。这回也是感激不尽。

此外也得感谢各位读者。我回来了，伦敦，雾与魔法与黄金之都啊……角色不同，适合的台词会自然地有所改变，这也是重点。这次是个许久不见的舞台，不知各位觉得如何？既然亚雷斯塔·克劳利和「魔神」欧提努斯参战，就不能拿出惯用的套路！于是我做好了将油门踩到底的觉悟，如果各位能够享受目前作中顶尖集团的魔法战，那就再好不过了。

那么，在此合上书本……平常会在这里作结，不过这一回其实我又写了一点「后续」。还望各位也能享受那些部分。

希望能在下次的故事里再次相见。

怎么讲呢？除了昆虫类之外，搞不好植物类的形象也觉醒了……？

镰池和马

不要惊慌，冷静思考。

照理说亚雷斯塔·克劳利确实已经消灭世界最大的魔法结社了，不是吗？

事象不会毫无理由地颠覆。

这是魔法世界的故事。一切结果都有能当成前提的理论存在。

需要的东西应该已经目睹了才对。

回想吧，回想先前所见所闻的一切。

「黄金」的顶点，山缪·李德·麦奎恩·马瑟斯。

他一定有理由在。

把戏、漏洞，怎么称呼都行。总之只要找到它，事情就会截然不同。

巨响迸发。

五颜六色的闪光如花朵绽放，轻浮地装点起威斯敏斯特教堂的墓地。

可是，追根究底。

尽管因为连战而疲惫，依旧可以同时运用「灵式绊足」与「冲击之杖」，通过当成血祭品的最佳化作业应付「圣人」发动的超音速肉搏战，并且介入近代西洋魔法的一切使其无效进而抢夺控制权的亚雷斯塔·克劳利，能够纯粹以魔法和此人较量的应该少之又少。

要不是欧提努斯与奈芙蒂斯这种纯粹的「魔神」。

就是在近代西洋魔法完成以前，同样在「黄金」争夺标准规格霸权，拥有独特基干控制方式的维斯考特与马瑟斯等超乎常理的魔法师。

「嘎啊！」

「亚雷斯塔！」

看见银发少女在空中翻了一圈之后以背部着地，上条不由得奔上前去。亚雷斯塔似乎连正常呼吸都做不到，但这真的是因为肉体方面的伤害吗？

理应将魔法之路走到极致的亚雷斯塔·克劳利，惊恐地睁大双眼，瞳孔也不规则晃动，一不小心连泪腺都要溃堤。从银发少女身上，完全感受不到一位名列史册的魔法师所该有的风范。灵魂仿佛已经退回与外表相当的年龄。

一阵宛如把玩接力棒的咻咻声响起。

帽子与外套。某位魔法师钟爱的华丽苏格兰军服。这名男子的周围明明没有丝线，却有些东西在跳舞。火杖、水杯、风剑、土盘。既是基础也是精髓，通过四种元素切入任何魔法仪式的象征武器组合。

「怎么啦？」

没有半分迟疑的英语。从发音的快慢等处听得出来，显然与学校所教那些偏向美式的版本有所不同。这大概也是源自苏格兰地区的发音吧？移到肩上的欧提努斯协助翻译实在是帮了个大忙。

「怎么啦，怎么啦，怎么啦！都已经撕裂我建立的『黄金』，还掌握了全世界魔法的霸权。之后的钻研怎么啦？你的魔法就这么点程度吗！」

魔法与科学。

照理说「人类」早在这么区分之前，就已经有了统一理论。那个亚雷斯塔·克劳利……不，可能就是因为这样吧，他正因为无法理解的东西而感到害怕。看见有如柔弱少女般颤抖的弟子，师傅马瑟斯无精打采地弹响手指。

「实在感觉不到力量。话虽如此，却不像是衰退。嗯，这是怎么回事？再怎么说，好歹我也是被定位成你女儿的仇人才对吧。」

「……」

抽动。

受到不讲理恐惧感笼罩的亚雷斯塔，肩膀出现与方才不同的颤抖。

「哦，这样啊。」

也不知道脑袋里的线是怎么接的。

靠着常人所不及的思考速度与连接，马瑟斯得出了某个答案。

「这个嘛，因为有大恶魔在，嗯，加上圣守护天使的偶然，原来如此。价数九三，其名爱华斯。如果这个假说为真，那么得到救赎也不是不可能……只不过呢。」

和嘲笑又不一样。

他的态度，就像把不合格印章盖在文件中央一样，残酷又随性。

「亚雷斯塔，你的女儿不该得救啊。」

这就是答案。

就只有这句话，连旁观的上条也没包含在内。

「纽伊·玛·阿萨努尔·黑卡蒂·萨波·伊莎贝尔·莉莉丝是多余的吧？多亏了这份救赎，让亚雷斯塔·克劳利失去『复仇者』这个强烈的方向性。没用的家伙，就连替封闭世界带来晨曦都做不到，可悲的黯淡星辰。如果在这里的，是布莱斯路之战过后进一步磨练自己的孤独『复仇者』，或许好歹还能躲过我的凶刃活下去也说不定。」

「……马……」

「愚蠢又不中用的弟子啊。正因为救了婴儿，所以失去基础的你将死在这里。史书大概会这么写——败者亚雷斯塔·克劳利的死因，就是他多余的女儿莉莉丝。」

「马——瑟————————————————————————————————————————————————————————————————————————————————————————————————————————————————————————————————————————————————————————————————————————————————————————————————————————————————————————————————————————————————————————————————————————————————斯！」

银发少女甩开抱住自己的上条，像头野兽般吼道。

但是名为山缪·李德·麦奎恩·马瑟斯的怪物，不允许什么劝善惩恶。

「欢迎回来，亚雷斯塔。」

男子从周围交错飞舞的象征武器里拿了杖，戳向脚边。

「欢迎回到雾与魔法与黄金之都，伦敦。」

连光亮也是。

连声音也是。

明明整个世界显然扭曲得乱七八糟，上条却不知该如何形容。他僵硬地抬起头。在高墙内的潮湿墓地更上方。构成威斯敏斯特教堂的众多尖顶上头，站着数道诡异的身影。

保罗·福斯特·凯斯。

亚瑟·爱德华·伟特。

迪翁·福春。

伊斯瑞·雷加帝。

罗伯特·威廉·费尔金。

以及和马瑟斯形成双璧的「黄金」重镇，维斯考特。

还有。

还有，还有。

还有，还有，还有。

身影多达数十……不，更多？之所以某种程度上能将长相与名字配在一起，当然是因为上条当麻曾经在「没有窗户的大楼」目睹毁于布莱斯路之战那个世界最大魔法结社的真相。不，严格说来是当事者亚雷斯塔·克劳利一直深信不疑的故事。

呐喊。就连激动到或许能咬断人家喉管的亚雷斯塔，也退了回去。

「黄……金……？」

愣住了。

正因为没弄错，才无法相信。面对恐怖的混乱，银发少女低语：

「『黄金』的……魔法结社？」

「新来的。官方纪录上，你已经在一九四七年死过一次了吧。而莉莉丝也推翻了前提，重新浮出台面。你可别忘记，我这边有不下于爱华斯的异种高阶生命体科隆尊在……真要说起来，魔法是个谁都能自由开发的技术体系，认为自己做得到别人做不到就违反了它的基本概念，对吧？」

「喀」的一声。

马瑟斯将手杖戳进墓地的土里，脸上笑意更深。

「还有，你可别说什么卑鄙。我们亮出所有手牌庆祝重逢吧。既然如此，创造『黄金』的我，将包含世界最大魔法结社人才在内的所有成果全都搬出来，也不足为奇吧？」

「……」

「好啦，让布莱斯路之战重新来过吧。克劳利，一度从我手里夺走一切的人啊！这是凌虐的时间，依靠偶然的胜利已经不管用。失去『复仇者』这个方向性，又舍弃身为魔法师的成长，你这个抱着多余婴儿的蠢才一个人能挣扎到什么地步，就让我测试一下吧！」

确实。

现在的亚雷斯塔，或许和布莱斯路之战得胜的亚雷斯塔不同。即使银发少女独自抵抗，没了过去那种执着，依然很可能会在某处倒下。

可是。

可是。

「哟。」

死亡的气息，还有一道。

拄着现代风格拐杖的学园都市超能力者之首，悠哉地于墓地现身。

「怎么到处都是以多欺少的杂碎啊，无聊。婴儿是多余的？不该得救？我还以为统括理事长已经是底端的底端，这个世界到底多让人失望啊，喂。」

这个头衔一冒出来，上条也找到对于魔法结社「黄金」的回答了。

确实，魔法与科学这两个词，或许是亚雷斯塔区隔的。

或许终究只是障眼法。

不过。

若问这种障眼法是否真的无法带来任何东西，答案是否。无论其中带有多邪恶的念头，一手建立学园都市的依然是统括理事长亚雷斯塔﹔让那里成长为超能力开发机关，让尖端科学技术集结于一处的，也是他﹔让人们受到城市吸引而齐聚一堂的，也是他。

「马瑟斯……」

于是，上条当麻终于吼出声来。

「你刚刚说，要为了庆贺重逢亮出所有手牌对吧。那么亚雷斯塔，你也拿出来！魔法什么的无所谓，拿出身为学园都市统括理事长的一切！」

并肩而立。

他和第一位，坚定地分别站到绝对不能容忍「黄金」的银发少女左右。

最强与最弱，齐声宣战。

「「亚雷斯塔不是一个人。他的成果就在这里！」」

接下来是第二幕。

「黄金」与学园都市的正面冲突，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