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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大热浪已过，学园都市进入复原模式。

「上里势力」的少女们相信上里翔流必将回归，随心所欲地大闹！

追踪高手「追踪家」绘恋、擅长直接战斗，千变万化的海盗少女琉华、运用网络操纵大众的幽灵少女冥亚……

她们虽遭木原唯一以「右手」威胁，受命杀死上条当麻，但其中心思想并未改变。

夺回心爱之人——她们为了这个信念勇往直前。

少女们赌上一切袭击而来，上条则选择逃离。

友军只有「上里势力」中唯一一个跟来的UFO少女府兰。

在这种劣势之下，才是发挥他真正价值的时候。

来吧，解救上里翔流。为了制止她们悲哀的失控，替这场争斗画下休止符。

彩页

「明明没有身体，却还是需要食物耶。」

『上里势力』之一。和负责直接战斗的琉华同样拥有强大火力的扮装少女

织雏

「你在说什么啊，幽灵好歹还是会享用供品的。」

『上里势力』之一。操纵世上一切数位资料的情报战专家幽灵少女

冥亚

「我们会保护上里同学。就算遭到木原唯一的羞辱，我们也会忍给她看！」

「上里势力」之一。负责直接战斗的武斗派「海盗少女」

琉华

「话说回来，这东西不能直接用御坂你的能力操控吗？」

右手拥有能抵消任何异能之力的『幻想杀手』，为了拯救上里翔流，与一切为敌的少年

上条当麻

「嗯～只是表层还可以……总而言之，它似乎不是一般那种靠电流的处理器。」

学园都市仅有七人的『超能力者』之一，别名『超电磁炮』的少女

御坂美琴

「这是利用塞曼效应的分光式计算处理器。」

『上里势力』之一……却单独站到上条当麻这一边的自称UFO少女

府兰

「差不多该正式开始战斗了吧～」

「话说回来……让人感慨万千呢。这里就是『新天地』啊……嗯？那是……」

右手寄宿着『理想放逐』与上条当麻的『幻想杀手』成对的『平凡少年』

上里翔流

「……嗯，如果要对所有伤害老师的的对象复仇光是上里翔流或许还吃不够呢。」

为了替尊敬的『老师』复仇，让使学园都市陷入混乱的罪魁祸首

木原唯一

「呼！呼！嘎啊！」

『上里势力』之一，号称战斗力最强的『灭绝犯』暨上里的义妹

去鸣

序　章
或许正因是前提才包含结论
to_the_Girl’s_ABYSS.

有个名叫上里翔流的少年。

不，或许该说「曾经有」吧。

他是个随处可见的平凡高中生。

至少，他自己是毫无顾忌地如此宣称。

某一刻，少年迟来地发现，自己被授予了与自己不相称的力量。然而悲哀的是，无论如何，他的感性本身终究只是「随处可见的平凡高中生」，不具备能够顺应天赐良机的弹性。这点实际上大概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举例来说，站在彩券行门口，怀着「如果中了头奖让人很高兴，但如果真的中奖会把目前的生活搞得一团乱」之类无谓担忧的人，想必不会只有他一个。

说穿了，上里翔流相当于中了一张不记得自己买过的彩券。

他认为自己的生活被不想获得的幸运搞得一团乱。

原本拥有的东西，看上去也都因为「那个」而变调；就像意外得到一大笔钱之后，带着笑脸接近的人全都显得满肚子坏水一样。

眼里的一切都失去色彩的少年，会有何感想呢？

上里翔流极度憎恨擅自抽奖的营运单位，同时心想：若是抹消他们的存在，抽奖本身是否就能失效。

复仇。

这个词说起来很简单，但少年实际采取了行动。少年带着跟随自己的上百名少女，找出名为「魔神」的存在，跟踪，然后猎杀。而这偏偏是靠着这些「魔神」赐予的右手。

如果到此为止，那么先不管善恶好恶，上里翔流的故事应该会漂亮地画下句号吧。然而若以「时间、地点、场合」来看，就是地点不好。因为那里是学园都市。

一名科学家让世界历史产生重大改变。

这人名叫木原唯一。

自从上里翔流反过来解决了学园都市派出的刺客——黄金猎犬后，孽缘便明确地缠上来。

她坦率承认那个击溃自己老师的少年实力强大，静静地磨着利牙，持续等待拿下对方首级的机会到来。

结果是两败俱伤。

但就在这个时候，木原唯一做出砍断了让上里翔流变得特别的「右手」，将它移植到自己身上的暴行。

第二幕开始于摄氏五十五度的学园都市。

木原唯一将四大元素加工成「类似灵魂的东西」并塞进名为还原生命的肉体容器，大量制造并散布类生命体——元素，不惜把自己的据点学园都市化为血海也要逼出上里翔流。

相对地，上里方则掌握住元素怕高温的特征，从卫星轨道洒下强大的微波，借此妨碍多到要淹没学园都市的元素活动，同时以各种方法追踪木原唯一的去向。

这一场战斗，最后还是两败俱伤。

木原唯一虽然倒下，但为了阻止她抱着自灭觉悟点燃的火箭推进器，上里翔流明知自己会消灭，依旧再度将「理想放逐」接回自己的手腕上，放出最后一击。

就这样，少年从眼前的世界消失了。

至于他留下的右手，则是再度落入木原唯一手里。

之后，她对被留下的少女们放话——

上里翔流消失了。但他并不是死亡。如果使用「理想放逐」这道门，或许会有万分之一、亿分之一救出他的可能性。将这种可能性化为零好吗？

这番话成了束缚。

上里翔流本身最害怕的「右手持有者成为少女的君王」这种廉价诅咒，就此完成。

木原唯一本身为了确认束缚的强度，首先如此下令：

杀掉上条当麻。我要测试道具有多忠诚。

在看不出恢复征兆的灰色崩毁城市里，上条当麻不顾一切地奔跑。

在他身边的是没受困于唯一束缚的少女——府兰。

「……开什么玩笑。」

刺猬头少年带着连何时会断绝关系都不知道的仅存同伴，仿佛要挺身面对这世界上一切不讲理似的放声大吼：

「不像自己的我到此为止！我就让这世界见识一下上条当麻是什么人！」

这是学园都市从巨大灾害到复苏之间四十八小时的故事。

描写一个即使别人都说上里翔流绝对不可能存活，依旧试图救出他的少年的故事。

然后，少年在冰冷的灰色城市里苏醒。

（……好……冷？）

这股极为不合理的寒意不但刺激皮肤，更让人感觉所有内脏都在体内颤抖。可是冷静下来一想，就会知道这样才正常。今天的日期是十二月九日，不折不扣的隆冬。这种日子只穿一条泳裤就躺在室外几乎要结冻的柏油路上，会有什么下场实在不用多说。

他缓缓起身。

意识朦胧的脑袋重新开始运转。

他试图将右手放到脖子上让关节发出喀喀声，晚了一步才发现事情并不顺利。

手腕前方没有东西，只随便地缠着一块破布。

（对哦，因为和唯一做出了断后，元素停止活动，所以府兰也解除妨碍用的微波「大热浪」了吧……）

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尽管已无法再次交谈或接触，因果却在意外之处有所联系。

（话说回来……深渊这种东西，不知怎地也让人感慨万千啊。）

这里不是天堂或地狱，他的灵魂也没有转生到神秘的剑与魔法异世界。基底终归还是学园都市，不过一个人也没有。假设「时间」这条线能够像电影胶卷那样切割成很多格，那么一般人每秒所能认知到的顶多十格左右。考虑到原有的情报量一秒达三十格，应该就能明白会多出一些成为缝隙的格子。

原先存在于某个少年右手的「理想放逐」，说穿了就是将人、物移往这些多余的格子。因此即使身在同一个世界也绝对无法接触。毕竟就算在电影里混入潜意识广告影像，作中人物也无法认知到插进去的碳酸饮料瓶。

自己接下来会怎么样，连少年本人也想不到。除了自己以外，世界上没有能够沟通的其他存在。一个就真正意义而言必须自给自足的世界。即使保住今天的粮食，未来也一片黑暗。或许意外地不会怎么样，也或许连第一天都跨不过去就因为饥渴寒冷倒下；也有可能即使物质方面得到满足，精神方面依旧有破绽。无论如何，只能试试看。毕竟没有他人铺好的路可走。

「真伤脑筋……嗯？」

少年无意间看向右手，这时候他才重新认知到，手腕的前方空无一物。哎，毕竟是被「理想放逐」轰出来，指定「手掌以外的整个身体」为目标算合理吧；反过来说，如果连「理想放逐」也接在上头，就会持续不断地被轰出去，这也是难免。

然而，他在意的并非这点，而是出血已经止住。伤处还随便地缠着绷带……也不能这么说，应该讲缠着吸了血所以让人搞不清楚本来是什么的破布。

除非之前他曾清醒过一次并止血后又倒下……否则这说明了此处还有少年以外的存在。

「这样啊……」

他重新站起身并环顾周围，随即看见地上还散落着自己以外的「某些东西」。有状似兵器的废铁，有实在太过巨大的火箭推进器残骸，有大量土石，有干掉成为墙上污垢的泡沫残渣。大概都是先前少年用右手解决掉的东西吧。事到如今要一一回想也很难。

这么看来，会出现在这里的也就不限于物品。

如果没有比少年先一步抵达的访客才奇怪。

（不过，如果是这样，就表示……）

就在这时，脚步声传来。

他转头看去，见到一名少女。对方有一头及肩切齐的黑发，以短旗袍包住那身以苍白形容都显得客气的病态肌肤。

少年方才曾环顾周围。当时的确没有任何人。尽管如此，在这个无处可躲的大型路口，少女却神不知鬼不觉地逼近到他眼前。

新来的说出对方的名字。

「娘娘……？」

「没错。」

不知对方是否连这时都在耍人，口气十分随性。

而且不只是她。回过神时，处处都能感受到气息。视线刺在身上。这次少年没有回头，某种宛如强烈压力的东西阻止他有所动作。

过去少年抹消的事物里，存在感最强烈的是什么呢？

他们全都集中到了「这里」。

沙、沙、沙、沙。仿佛风摇晃着森林中的群树，好似大量小虫在脚边地面爬行。上里意识到耳边有种奇怪的感觉，一种不同于第六感的感觉。或许类似踏入灵异地点时，只有一部分人感受得到的耳鸣或偏头痛。或在大楼屋顶，或在车下阴影，或在墙壁与自动贩卖机之间不可能躲进去的空隙。一旦注意到，就会觉得每个地方都有人盯着自己。

再加上，少年没有特别的右手，随侍身旁的上百名少女也已不在此处。

「哎，送完礼物后单方面挨打的我们也有很多话想说就是了。」

面对暴露在外的灵魂，娘娘坏心地笑着。

明明只要放着不管，对方就会因为出血过多而死，却特地帮人止血也要保住他性命，这理由简单明了。

「那个，该怎么说呢。总而言之，『魔神』要倾巢而出把你狠狠揍一顿。」

或许，这里是充满自杀者的地狱边境。

血红的三百六十度狂欢毫不留情地袭向了手无寸铁的上里翔流。

第一章
或许正因为隔绝才造成扩散
Gray_City.

1

十二月九日，上午五点前。

虽然没有还在动的时钟所以不清楚精确时刻，但差不多是这时间吧。此时是太阳终于升起的时间，吐气都是一片白的正牌隆冬。从顷刻前的「大热浪」迅速转为冰点以下的低温。尽管上条当麻的寿命因为按照摄氏五十五度的感觉只穿一条泳裤而遭到物理性削减，但此刻他没空在意。就跟「链锯用力划过背后时，所在之处是不是冷冻仓库根本无关紧要」一样。

说得明白一点，就是有更糟糕的东西追赶在后。

「原」上里势力，上百名拥有特异外型或能力的少女。

上里翔流明知自己会消失，依旧为了解救大家而动用了「理想放逐」。当时他拜托上条，说「她们就拜托你了」。这些少女的心因为木原唯一夺走他的右手而遭到束缚，完成上里本身最害怕的「右手持有者成为少女的君王」这幅构图。

绝对不能容许。

这条命是人家救的，自己不能恩将仇报。

所以要让少女摆脱束缚。但要做到这点，就必须证明不靠木原唯一手中的「理想放逐」也能救出上里翔流。明明不知是否真能做到，却只能寄望于此。

第一步。

总之为了能静下心来决定今后方针，必须先甩掉追兵！

这种事一清二楚。

明知如此，一同逃亡的外套比基尼少女——府兰的声音仍旧显得绝望。

「甩不掉。」

「唔！」

「这不是在讲什么脚步快慢、彼此间距之类的事……说穿了，对面有最新鉴识技术总动员的『追踪家』绘恋在。汗水、唾液、毛发、鞋印，其他许许多多。那个能持续侦测地面残留物的化学跟踪狂，能够沿着我们的足迹一步步追上来。换句话说，不管时间是长是短，她必定会一直线抵达终点。」

「那你要我怎么办啊！」

「那还用说。」

外套搭比基尼配上兔子天线的少女「啪」地弹响手指。

紧接着，一个影子无声地落在上条头顶，那是不明飞行……

「……气球？」

「让足迹消失就好。说得清楚一点，飞起来就好。」

2

当然，身穿白袍配泳衣的绘恋，以及在白色比基尼外围沙滩巾的巫女风不良少女获冴，也明白这种事。

所以她们这么呼唤。

「冥亚～上面的情况怎么样啊～？」

某种东西在空中晃荡。一个身穿白色和服不祥到了极点的半透明少女有如胎儿般缩成一团， 胸前诡异地敞开，额前顶着有些微割痕的三角形天冠，一头长长的黑发划着眉月状轨道。待在上空的监视者微微睁开眼睛，这么回答。

「没问题没问题。只要往上飘，就会中我的『诅咒』往下掉。」

「好啦，那就这样喽。」

绘恋靠在正好行经的陆桥栏杆上，朝上空轻轻挥舞白袍的衣袖并说道：

「……我们就搜索地面吧。不管怎么样，只要上头有冥亚控制住，府兰就没办法靠气球逃脱。毕竟她自己洒下了高功率微波使得巴士与电车都停摆，这附近的汽车与摩托也都动不了。如果留下露骨的『足迹』正好，我们就赶快找到她把事情解决掉吧。」

绘恋本身不是战斗人员。

以获冴为中心，单眼戴眼罩的海盗少女琉华、扮装少女织雏等等能够单人从正面用暴力突破银行大金库的高火力成员，先后越过陆桥。

「你说暮亚被微波烤焦而倒地不起？」

「……木原唯一。会不会只要跟着她，就得一直做这种事啊？」

「可是别无选择。我们没办法抛弃上里。虽然不知道府兰他们打什么主意，但上里的命运不能交到他们手里。要保住『理想放逐』，把那个刺猬头的脑袋交出去最『确实』，这点毋庸置疑。」

「放心，暮亚她马上就会一脸虚弱地回归战线啦。」

就在那座陆桥正下方。上条与府兰宛如贴在桥内侧一般，靠着UFO气球垂在半空中。

「……」

直线距离不到一百厘米。

尽管是隆冬，用一根缆绳吊在静止不动的UFO气球底下，依旧让上条额前满是冷汗。如果靠在栏杆上的绘恋以危险的动作探出身子，就会占据可能逮到两人的位置。在这种极限的紧张状态下，就连重重吐气的余地都不剩。

上条屏住呼吸，有如要突破肋骨牢笼般乱跳的心脏完全不听话。

府兰抓着同一根缆绳，在这种时候依旧无法从她眼中读出情绪。她连头也不抬，只有头上的兔耳天线与塞在背包里的通信机器不时抽动。

她亲手制作的气球，似乎是借由增减比空气轻的气体调整浮力，能够自由自在地朝前后左右上下移动。可是这时候一秒也不能放松。

上条拼命地压抑气息，却无法克制内在的恐惧。

他的嘴唇自然地动着，仿佛在念什么咒语一样。

「（……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啊。）」

「（……安静。）」

不能在地面走。但上空也被堵住了。

走投无路的两人，最后来到陆桥正下方的空间。这里本来大概是地铁用的，铺设有钢铁轨道。不远处还开着状似地下暗渠入口的铁路隧道。

「（……只有二十米，比学校的泳池还短。就这样过去。）」

「（……她们会发现啊，一发现就会被杀。）」

「（……冥亚只会空对空监视。她们深信绘恋能彻底清查地面每个角落，所以没想到我们会待在这种半吊子的高度。如果仔细调查，绘恋说不定也会注意到陆桥底下，在那之前必须多争取一点距离。）」

无论如何，上条当麻没得选择。

这个有如广告气球的不明飞行物体（嗯，确实是这样没错），终究是由不明飞行少女府兰操纵。她数度轻巧地左右摆动屁股上的球形雷达后——

「现在。」

气球擅自飞出。

同乘一条船的上条尽管差点大喊出声，却还是勉强克制住自己的惨叫。气球无声地从陆桥底下飘出，就这样低空飞向邻近的隧道。

看见还有数人留在陆桥上，令上条的心脏缩了一下。抓着缆绳的他无意义地缩起身子，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小一点。所幸，那些人被绘恋叫往陆桥前方。只要有人稍微转头就等于宣告出局。

少年少女就这样进了隧道。

学园都市的供电并未立刻恢复。总之似乎不用担心被突然驶来的地铁撞飞。如果能够就这样不着地持续沿着隧道前进，应该有希望摆脱绘恋的追踪才对。

上条不禁微微松口气，却突然感觉有种冰凉的东西抵着侧腹。

由于隧道一片漆黑，所以他搞不清楚怎么一回事；但就在这时候，让两人浮空的气球，整个底面就像夜间施工用照明灯般亮起。

「呜！」

做得十分精巧。内部可能装了用来玩外星人诱拐游戏的戏剧用探照灯，但由于球型本体的正下方垂着一根缆绳，所以这玩意儿就成了「从和室天花板垂下来的日光灯拉绳」。

一时眼花的上条连连眨眼，就在他好不容易才让视野恢复正常，准备将想象与现实做个比对的时候。

只有一条泳裤的他，发现抵着侧腹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兔子天线府兰的小手，隔着外套的宽松衣袖握住一把刀刃约有食指长的银色利刃。一时之间，上条还以为是街上不良少年当成双截棍亲戚把玩的蝴蝶刀而吓了一跳，但仔细一看其实是某种工具刀。刀柄部分收纳有螺丝起子、扁钻等数种工具，而且还很嚣张的是瑞士制。制作的工匠大概会哭吧。

「为了今后着想，要先跟你确认一件事。」

「……」

「我是上里翔流的同伴，不是上条当麻的同伴。之所以会像这样帮助你，不过是因为判断这样对小上里比较好。」

口气就像在朗读合约书上的重要事项。

少女的眼神没有改变。无论是在儿童用充气泳池的水面吹泡泡时，或者遭到大批少女追赶时，还是像这样用工具刀抵着别人要害时，她的眼神都一样。

她会像用吸管对哈密瓜汽水恶作剧那样，毫不在乎地刺杀上条。

对于府兰而言，刺猬头的优先度不过如此。

「请你务必做些为小上里着想的事。只要是为他好，要我帮什么忙都行。然而，一旦你让上条当麻比上里翔流还要优先，事情就到此为止。不管在什么时候，什么场合，我都会毫不犹豫地抛下你去找别条路，别怪我。」

「我知道啦。」

上条想都没想就回答。

连一秒都不犹豫。

「我这条命也是他救的。如果没有他，我就会在那个地下室化为一具焦尸。所以这回不讨价还价，我会赌命拯救上里。」

「……那就好。」

她缩回工具刀，干脆得有点夸张。

单手将刀刃收回柄内的兔子少女，到了这时才在这种不合时宜至极的场面初次展现笑容。就像在冬季变得僵硬的花苞，得知春天到来后缓缓绽放一样。或许，那是对「为上里翔流而行动」的人表示敬意与友好的表情。

「所以说呢，一放心肚子就饿了，去找点吃的东西吧。」

「喂，你不要才五秒就以自己为优先啦～」

3

学园都市第七学区，「没有窗户的大楼」正下方。

在无数大型火箭推进器像钟乳洞那样吊在天花板上的奇妙地下空间里，身穿白袍配红色比基尼的木原唯一优雅地坐着修指甲。相对于涂了漂亮指甲油的左手，右手则只是随便修剪形状，连锉刀都还没用上。不，实际上，两只手掌根本不一样。因为那只用弱化修格斯样本像缝布娃娃一样缝上去的右手掌，其实原本属于某个少年。

「理想放逐」。

不过事到如今，和强大的功能相比，它成了束缚众多少女的枷锁这点更为重要。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总之先用锉刀把整体轮廓磨出弧度，接下来在指甲上涂什么好呢？指甲油毕竟还是没有适合高中男生指甲的颜色。如果直接弄得和左手一样会显得突兀，让左右颜色产生极端差距也不行。虽然说实在的，一个人左右手长得不一样本身就很奇怪。

「命令你们杀掉上条当麻已经过了十分钟。明明几乎一百人倾巢而出狩猎目标，到头来却还是跟丢人家找不到方向，是吧？让他逃走也好，早早收队报告也罢，你们是不是下～意识地稍微踩了刹车啊？」

以淑女的标准来说，唯一裸露在外的娇嫩肌肤显得多了点。她跷起修长的腿这么咕哝，焦点始终只放在指甲上头，根本没看对方的脸。

椅子微微晃动。

身穿泳衣搭白袍的唯一毫不在意地把体重压上去，慵懒地接着说道：

「实际上，能够在学园都市闹得那么大的『上里势力』，认真起来应该不止这样对吧。还是我太看得起你们了？喂，关于这点你觉得怎么样？」

「呜……」的微小呻吟声响起。

唯一轻轻一笑，竖起左手食指，随手就往椅子一戳。

不。她戳向四肢伏地的褐肤少女——去鸣脖子稍微往下的位置，背部。

真要说起来，讲「四肢伏地」或许不太精确。这名穿着白色学校泳衣配雨衣的少女，由于在先前的战斗中失去一只手，所以相当于椅脚的部位只有三处。

然而，木原唯一仍旧把体重全压上去。

只要略微倾斜，唯一便会毫不犹豫地将手指用力戳向少女没有抵抗的背。就像在玩弄人家脊椎的连接一般，带给对方有如落雷的爆炸性痛楚。

去鸣若没把自己变成改造人，就算早已丧命也不足为奇。这与出血与否无关，而是因为剧痛带来的休克。

「呼！呼！嘎啊！」

「你看起来很不满呢。是不是还搞不清楚自己的立场啊？」

唯一嘻嘻笑着，得意地重新跷起脚来。

「……还是说，你想要我用哥哥的手指呀？」

「————！」

以咬牙切齿来说显得太过壮烈的声音响彻整片空间，可是唯一对此无比钟爱。疯狂科学家爱的并非小麦色少女，她爱的只是当前这种状况，这种情境。

「果然，别人的东西就会觉得比较稀有，对吧？」

从不期待对方回应看来，这大概就是令唯一感到心花怒放的掠夺快感吧。

她舔过少年的指腹，接着说道：

「感觉就像通过抢来的东西聆听持有者的痛苦呻吟……嗯～和踩踏刚下的初雪相比又有另一番乐趣，很有意思呢。」

实际上，木原唯一没有什么坚持追杀上条当麻的理由。

正如她自己说的一样，这么做只是借由弄脏少女的手，间接对于「已经不在这里」的人复仇罢了。

只要能践踏上里翔流重视的东西，不管内容为何都行。不然拔掉她们手脚丢去某个国家的便宜旅店也可以。

既然如此，木原唯一为何要把上条当麻纳入自己的复仇之中呢？

这个没什么战略意义的随性念头延伸，让她结束了自我分析。

「……嗯。如果要对所有伤害老师的对象复仇，光是上里翔流或许还不够呢。」

唯一用手指戳着两块肩胛骨的中间，享受让椅子微微震动的乐趣。

上条当麻与木原脑干的下场没有直接关系。

这么做，同样是借由破坏他人物品，让她能够想象拥有者惨叫的模样。

也就是说——

「……学园都市，还有上条当麻。亚雷斯塔那家伙自豪的收藏被毁掉后，也差不多该发出惨叫了吧。」

4

在断电的地铁隧道里低空飞行了两三公里后，兔子天线府兰若无其事地从缆绳上落地。看样子她似乎是判断，距离拉开到这种程度就能避开绘恋的直线性「追踪」。

气球是府兰的东西，所以上条也没办法坚持待在上头。感觉主导权已经落在人家手中，他只能乖乖跟着走。

「感觉不到人的气息耶……」

「这是列车通行的隧道，理所当然。」

「不是这个意思啦，该怎么说呢？我只是在想，人的气息这种东西，原来只要稍微离远一点就会轻易消失呢。」

在那个摄氏五十五度且外头满是元素的地狱里，无法建立这种地下避难所——元素喜欢躲在凉爽阴暗处，所以这种地方都成了巢穴。即使能躲避大热浪也会有无止尽的元素涌出，无法确保安全。

「可是，元素似乎不吃一般的食物。像车站的荞麦面店那类地方或许会没事。」

「喂，偷看冰箱是可以，可是要记得把钱放到柜台哦。虽然除了真空包装和软罐头以外大概都坏了，但那毕竟是别人的东西。」

「营业用食材的流通价格我算不出来。」

对方若无其事地回应，让上条不由得抱头。话是这么说没错，但「不知道就随便给」没什么人会高兴。实际上，左右摇晃着屁股上球型雷达天线的府兰，显然打算用一百圆应付她收下的大量竹轮和鱼板。必须靠超市特卖鉴定家上条当麻的眼睛仔细看清楚才行。

就在他脑中这么想，并且打算走向最靠近的地铁车站时。

「？」

看见UFO气球绑架灯照出的那玩意儿后，两人不由得停步。

白沙。不，是最近流行（？）的塑胶微粒那类东西？总之隧道就像碰到雪崩一样，大量的沙埋住铁轨。高约一米的小山。但这究竟是从哪里来的也无法想象，附近看起来没有通往地面的出入口。

上条望向隧道的正上方。

「……该不会是通风口吧？」

「看起来不像有那种东西。」

毕竟不能停下来，所以他们越过小山前进，但前方果然还有数座一样的东西。途中还看见Y字分歧的别条隧道完全遭到掩埋。

乍看之下是不透明的白沙或银沙，但那是因为光线反射所致，实际上是极其微小的透明颗粒集合。

想到这里，上条总算有了头绪。

「难道这是……元素的残骸吗……？」

尽管话是自己说的，他却无法完全肯定。上条等人也曾在那个地狱里多次和元素交战，但元素倒下时顶多全身脱臼变得七零八落，他不记得会像这样风化成一堆沙。

府兰则是蹲了下来，用双手轻轻捧起白沙。

「或许和从外侧破坏时不一样，是木原唯一下令自毁时的特有反应？」

「或许，不过继续追究也无济于事。」

无论如何，不能停下脚步。两人越过数座白色山丘后，总算抵达没有照明的地铁月台。府兰双手攀住比所在处高出一截的月台边缘。

「嗯，咻！」

「你摇晃小屁股干什么啊。新式减肥体操？」

傻眼的上条从下方把府兰的软屁股往上推，好不容易才让她上月台。紧接着刺猬头就像爬上泳池边一样地爬上月台，这才总算松口气。即使知道列车不会来，走在铁轨上还是让人紧张。

顺带一提，月台附近的小荞麦面店没有给外套比基尼那把工具刀表现的机会，既没有拉下铁门也没有上锁。或许是在准备开店时就碰上了元素的「第一波」。虽然不知道老板怎么样了，但至少这附近没有飞散的血迹。

于是府兰立刻趴下去跷起屁股上的雷达天线，把头探进营业用冰箱里。

上条虽然担心里头的葱和生肉发生惨剧，导致外套比基尼一开门就遭到毒气攻击而往后仰，但意外地没发生这种事。当然，生鲜食品基本上都已发黑变质，但没什么腐坏的臭味。

（……嗯？这样啊，为了防止食材留下的气味造成影响，所以事先塞了防臭剂。）

「哼哼哼哼～哦，发现真空包装的鸭肉片！哎呀～本来还以为能直接拿来吃的只有鱼浆制品，还真是新鲜呢。」

「喂，无防备屁股少女，如果敢白吃白喝，我会毫不留情地打屁股处罚你哦。」

名闻遐迩的记账专家上条当麻开始一场壮阔的解说。

「哎呀，说到鸭肉呢，应该很贵吧？而且这不是生的，而是已经先蒸熟才进行真空包装对吧，这么一来除了材料费之外还有调味、加工，进一步来说还会产生人事费用呢。」

「可是可是，在这种地方就花到两三百圆绝对不合理。因为这边明明就写着葱花鸭肉面一碗二百五十圆不是吗……！」

「这家荞麦面居然是间没名气的好店？咳……还有呢，这个红白鱼肉卷意外地很不简单哟！一整碗荞麦面里只放个两三片对吧，如果要把一整根都放进去，叔叔我啊——」

「你在演什么啊……！这不合理，因为作法几乎完全一样的普通鱼板，根本多到放在那边没人买！你难道不会反过来担心这点吗！」

「闭嘴。真要说起来，我们可是擅自闯进人家店里翻冰箱。用标准价格怎么可能像话呢，多补贴一点也是理所当然。」

尽管嘴巴这么说，上条依旧跟着在冰箱里物色。虽然停电，不过真空包这类有做好防护的东西似乎没事。两人虽然要挑战「救出上里」这种天大的难题，此刻却是所作所为和山贼只剩一线之隔的早餐时间。

在旁人眼里或许会觉得很蠢。但上条没有笑。因为这几天他已经切身体会到，确保食衣住是多么重要。如果没有让自己活下去的基础，就无法累积成「帮助别人」这种应用行为。

虽然和预料的一样，转开水龙头也没有水流出来，但玻璃材质的冷藏柜里有小塑料瓶装的麦茶。尽管是不好不坏的常温状态，但能够润喉已经谢天谢地了。

「嗯～嗯～」

「喂，府兰，不要一直戳。你就那么想吃鸭肉片啊？」

「虽然调味料很遗憾地只有酱油跟沾面酱汁，不过这东西我不会交给任何人。」

「没人会抢，好啦，我帮你开真空包。话说回来，让你来我才害怕，总觉得会变得像开洋芋片失败那样！」

「居然想用这种话骗走我的鸭子，别笑死……！」

人家才刚警告完，惨剧就发生了。

某种东西爆开，使得原本坐在地上的府兰整个人往后倒去。

「啊……」

「……拜托暂时不要和我说话。」

「但就是办不到啊。起来吧，府兰，地板又不脏，只是稍微掉到地上的话根据三秒定则还是能吃啦。更何况你身上到处都是鸭汁哦。」

看见忙着捡鸭肉片的上条，府兰总算有种从深渊底部爬上来的感觉。

「沾面酱汁原液会太咸吧……？如果有什么能稀释的东西就好。这里又没水……这个纸盒是调理酒吧？实在有点危险。虽然也有把它煮沸让酒精全部挥发这招就是了。」

虽然肉本身应该没做过什么调味，不过透明包装里似乎还一并封入了看似汤汁的东西。皱着眉头起身的外套比基尼，看着自己没什么起伏的胸口处说道：

「唔～这样下去泳衣会有污渍。」

「问题在于有抹布却没有水。用茶行不行啊？」

上条说到这里就停住了。

他听到衣物摩擦声，仔细一看才发现是兔子天线少女从V字大开的外套里，拉着带子抽出比基尼的上半部。

「喂，你啊！」

「？」

呈鸭子坐姿的府兰吸着自己脱下来的比基尼试图去除鸭汁。由于外套的拉链一直拉到肚脐那边，所以这名含着布料仰头望向上条的纤弱少女，胸口一带显得相当危险。

当事者似乎没什么自觉，用小巧嘴唇和比基尼上衣战斗一阵子后，松开嘴瞪着那块布。不一会儿，她大概是觉得满意了，用舌尖舔了舔布料表面。

「嗯，果然没有调味……唔？」

「这回又怎么啦？」

「我还在想怎么腰部一带感觉不太对劲，好像连下面也弄湿了。」

口气很随便，所以上条起先没怎么注意，但紧接着他的心脏就用力跳了一下。

「慢着笨蛋不能跨过这条……！」

「嘿。」

马奇诺防线崩溃了。

府兰发出让人无力的喊声，从勉强还包在外套底下的大腿根部抽出比基尼下半部。由于外套拉链停在肚脐底下非常极限的位置，所以显得像迷你裙，即使如此依旧很危险。非常危险。现在，府兰的防御力就和用扑克牌搭乘的金字塔同个水准。

（啊……啊啊～三角形的布把两边带子解开后脱下会变成那种形状啊……）

上条心不在焉地望着那真要说起来比较像沙漏或者字母H的轮廓，就在他面前，府兰准备像刚才一样用嘴吸掉鸭汁去除污渍。然而，不知为何少女在前一秒停下动作，皱起眉头。

没错，在吃饭时提起这点实在很抱歉，但这次的布料原本是在胯下。

兔子天线少女全身上下除了敞开成V字的外套毫无防备，她保持这种干净利落的装扮左右张望，然后注意到眼前的刺猬头。

「……」

「如果会露出嫌恶的表情就不要这么做啦，等于硬帮人家贴上变态标签耶！」

上条当麻也不愿意在这种地方获得「把少女的比基尼（下半部）当成配饭用腌萝卜猛吸的男人」这种特级奖杯。

「去渍的基础是轻拍布料表面。不过这种程度只要用干抹布就够了吧，反正泳衣本来就不必担心防水性，不会这么简单就渗进纤维深处。」 「真的这样就行吗？现在没衣服能换，失去它会有重大危机。」

「知道的话至少快点把上半身穿好，府兰。这里是求生型开放世界学园都市，随时都可能有调皮小猫把它叼走哦。」

虽然就这样放着大概也没关系，但在处理完毕之后，上条还是用抹布沾了点塑料瓶里的茶擦拭。一来他记得茶有除臭效果，二来这样府兰应该就不必当个下半身散发荞麦面店气味的神秘鸭汁少女了。

「搞定啦，府兰。」

「嗯。」

话虽如此，在外套底下动手把泳衣下半部贴到自己身体上的兔子天线少女，却像被人用食指划过背部一般抖了一下。

「？」

「怎……怎么讲……有种难以形容的不舒服潮湿感……」

「你意见很多耶！真是的，不要在这种无聊的小地方全力扮演公主啦——！」

尽管有如此插曲，两人还是解决了民生问题。

吃完东西（而且总算把比基尼的上下半都重新装备回去）的府兰，用带着宽松衣袖的小手掩住鼻子。

「哈……哈啾！」

「这么说来，现在是十二月呢……」

「因为肚子受凉了。」

「那又不是我弄湿的是你自己脱掉的吧！」

虽然反射性地喊回去，上条依然抖了一下。

「我说啊，府兰，大热浪也不用一下打开一下关掉吧，难道不能慢慢缓和下来吗？」

「上面那座太空站原先并不是设计成微波攻击用的。拿来攻击本身就很困难，哪可能做什么微调嘛。」

「到底有多乱来啊？」

上条以为大概和用放大镜让黑纸燃烧差不多，不过——

「差不多就像用核能煎荷包蛋那样荒唐吧。」

「你自己讲了都不会害怕吗？你到底做了什么东西丢上卫星轨道让它飘啊！」

「不是真的核电啦，只是会产生差不多等级的能源而已。」

「不管是哪种都只让人觉得恐怖！」

把自己做成改造人的去鸣也好，全身细胞变得接近植物的暮亚也罢，上里势力果然无比奔放。如果这些人没了限制同时失控……上里这种妄想还真让人笑不出来。

「……无论如何，得找个地方弄到冬天的衣服才行。」

「嗯。既然小上里……看不到，也就没有裸露肌肤的必要。」

途中有些许停顿。

想来是不想自己说出「已经不在」吧。

「我说啊。」

为了转移焦点，上条刻意把话题打住。

「我想赶快弄到冬装，你觉得回学生宿舍拿行不行啊？」

「……会问出这种问题，不就表示你已经认知到会有危险吗？」

「这个嘛，呃……」

「死心吧。绘恋她们绝对会在和学校有关的地方守株待兔。宿舍和校舍都会。」

「嗯？」

话题跑到奇怪的方向了。

「住的地方姑且不论，连学校也会？」

「不彻底清查你的人际关系才奇怪吧。」

「意思就是说……像蓝发耳环和土御门这些熟人也有危险？」

背上窜过一股恶寒。

对于不管怎么说都只有一个人的上条而言，最可怕的就是多起攻击同时发生。比方说，拥有特异能力的上百名少女，同时在上百个不同的地方袭击上条的熟人，不论交情深浅……如果事情演变成这样，上条没办法保证能够护住多少人。

可是，府兰摇摇头。

「应该没有。」

「咦，为什么？」

这样当然很好……但会不会想得太天真了？以追兵的角度来看，掌握多个人质比较容易把人逼入绝境吧。

「首先，微波攻击才刚结束，所以网络和手机等情报管道不通。就算手上有人质，也没办法告诉你。」

「啊。」

「然后，对于住在这里的你来说这些景色或许理所当然，但从『外面』看时，学园都市是个相当异样的城市。毕竟若无其事在路上走的男孩女孩，有可能是遭到核武直接命中也不会死的超能力者。虽然不知道比例有多少，但照理说没人会嚣张地去挑战这种翻到鬼牌当场完蛋的神经衰弱吧？」

……这大概是指曾闯进上里势力正中央的第一位，以及应该和去鸣接触过的第三位吧。如果是这样，她说的那些就是例外中的例外；不过想到这里，上条突然注意到一点。

没错，绘恋和获冴等人不知道这件事。

鬼牌可能是五十三张牌的其中一张，也可能五十三张全部都是。在每一张牌都盖着的状态下，就等于上头有片茂密森林的雷区。问题不在于具体来说埋了多少枚，一般说在「有埋地雷吗？还是没有？」的阶段就会停下脚步。

这么一来——

「如果要打安全牌，绘恋她们应该会监视你的生活圈，同时采取能妨碍你和同伴会合的手段。在不知道单单一名人质会触动谁的情况下，她们应该不会积极地采用袭击、监禁一类的做法。」

当然，这并非绝对。

一旦真相大白得出「那家伙是个无能力者可以放心」的结论，她们大概就会毫不留情地出手绑人；而且如果被逼到极点让她们不顾一切，权衡机会与风险的天秤也可能简单地倾斜。

「只不过……」

外套比基尼少女补上警告。

「如果已经和你共同行动就另当别论。既然无论如何都无法避免冲突，她们应该就会速战速决，趁损害还没扩大前解决目标。」

「换句话说，如果我硬是和朋友接触想保护他们，反而危险？」

「就某些角度来说是这样。」

没有什么绝对的安全。

这么一来，也只能以机率做考量了。

就在上条瞇起眼睛思索时。

「……？」

声音传来。

喀哩喀哩喀哩喀哩！听似厚重橡胶辗过地面的声音，从天花板的更上方响起。

靠加热过的鸡肉与鱼浆制品等东西填饱肚子的上条与府兰，露出讶异的表情对看一眼。他们就这样把脑中的疑问说出口。

「车……在开……？」

「车？」

5

有些东西平时会被无数噪音与环境声响掩盖，但是此刻包含交通工具控制台在内的众多电路板瘫痪，就让它们的行驶声变得非常非常响亮。

离开荞麦面店的两人，靠着UFO气球的绑架灯在昏暗建筑内移动，走上楼梯；在瘫痪的自动检票口，上条推着府兰的小屁股，让这个把超大背包塞满满的少女翻过去，接着飞奔到外面。

一到了地铁站的出入口，他们立刻察觉情况有异。

先前的混乱，使得大楼之间拉出一条又一条的粗缆绳，一楼门窗更用障碍物堵住。即使如此，道路与墙壁依旧能看见大片破坏痕迹。除此之外，街上也和地铁隧道一样，到处都有白沙堆不规则地堵路。这边的沙堆规模比隧道里更大，比较夸张处甚至有三层楼高，看上去会让人怀疑整片街景大概有三分之一到一半埋在沙里。尽管还看得到柏油路面，但白沙实在很夸张。

正常车辆应该无法在这种环境下行驶，但还是有例外。

「那是什么……？」

上条想都没想就蹲下躲藏，并且轻声嘀咕。

接着他也纳闷起来，搞不懂为什么自己会有这种反应。

在大马路上缓缓前进的……可以说是半履带车吧？它虽然是一辆后头有大型载货台的卡车，但前轮与后轮的驱动方式明显不同。相对于完全成了钢铁履带的后轮，前轮则是……是什么呢？无数有如虫脚的东西忙碌地蠕动，踩进白沙跨越山丘。虽然机制完全不同，但动起来就像菊石和鹦鹉螺的嘴巴一样。

那是什么？

又是谁在操纵？

在仔细观察的两人面前，车辆有所动作。外露的载货台上，固定有几个看似新歌宣传车用的大型喇叭。从中传出一个恭谨有礼的女性声音。

『我们是隶属于学园都市灾后复原委员会的「营巢部队」。现况报告。已确认通称「元素」的敌性因子停止活动，因此将当前时刻定为基准时间，进入「恢复秩序的四十八小时」。利用非官方避难所的各位，接下来请依「营巢部队」工作人员的指示……』

听到这个流畅的「大人」声音，上条松了口气。

因为学园都市总算开始复原。那些在有空调的屋里看电视玩手机，肚子饿就能打开冰箱找东西吃的日子就要回来了。虽然还有上里与唯一的问题，但这也算是向前迈进了一步。他感觉原先紧绷的身子松懈下来。

那辆半履带车，想来原先是被大人保存在微波无法抵达的地底深处吧。先前大人没有赶来救援或许该扣分，但就算是台风也一样要等过去才开始复原、复兴嘛，这么一想也就不能责备他们了。

不过背包多处伸出天线的府兰并未放松。

真要说起来，身为外人的她对于学园都市的生活没什么执着。

「……不对劲。」

「哪里？」

「他们为什么能宣布『元素已经全部停止活动』？和木原唯一正面冲突过，进而了解元素是什么，知道它们由谁统率，基于什么原因关掉开关的人应该只有你才对。就连我也是听人家转述。当时不在那个地下空间的人，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

「啊。」

「有一个能明确列入考虑的风险。」

以外套比基尼炫耀平坦胸口的府兰轻声说道。

「那些大人，或许私下和知道真相的人有联系。比方说……没错，就像是同为大人的木原唯一。」

这是个最糟糕的假设。

上条之所以反射性地想抗议，或许是因为是害怕吊在眼前的希望被人拿走。

然而，紧接着半履带车传出这样的话语。女性的口气显得无比冷静。

『另外，以下所提人名，是和一连串骚动有密切关连的重要证人。一，上条当麻。二，乌丸府兰。基于我们的特别权限，将这两人的基本人权暂时冻结。若在避难所等处见到这两人，请勿轻率地和他们交谈，立刻通报「营巢部队」。重复一次……』

「呜！」

明知毫无意义，上条依旧不由得缩起身子，往地铁出入口的楼梯退了一步。

「该死，这里也有追兵吗！」

上条有股胃在翻腾的感觉，内心暗叫不妙。受到府兰的大热浪——强大微波影响，网络和手机几乎全灭。即使只用那种旧式喇叭也无妨，声音大的人就会赢。如果大家全都乖乖听口令敌视上条他们，别说「原」上里势力了，甚至可能和两百三十万人为敌。

「……果然有和木原唯一勾结？不过这样也很奇怪。」

「哪里怪啊！这次又怎么啦？」

「上条当麻也就算了，在学园都市里提起我的名字没意义。真要说起来，我在这个城市里连一个熟人都没有，就算说出我的名字也无法从横向联系、人际关系等处征得情报。既然这样，为什么需要公开我的本名……？」

「那还用说，如果不是知道『乌丸府兰』这个全名的人，根本不可能下达指示吧。我们也只有府兰府兰地叫，唯一是向谁问出来的？」

「……不。」

少女垂下兔子天线，用手轻抵着下巴。

「说不定，不需要隔一个唯一。」

「啊？」

「意思是，知道我是乌丸府兰的人非常有限。不过这么一来，她们又是怎么把情报告诉那个『营巢部队』呢？毕竟手机和电脑全灭，不过，难道说……」

府兰看着结合虫脚和履带的诡异半履带车从眼前驶过，缓缓起身。

她摇着屁股上的球状天线，轻声嘀咕。

「或许冒着危险调查一下这件事比较好。」

「要去哪里？调查什么？」

「总之先到最近的避难所。然后，弄清楚他们现在是利用怎样的情报媒体。」

6

原本以为大热浪平息，大家就能摆脱水的问题。

原本以为只要没有元素，任何人都能安心在地上走。

以为解决这两个问题，就能回归原来的生活。

然而，世界一点一点地扭曲。就和修复大圣堂的壁画一样。即使为了治愈伤痕而像过去那样涂上颜料，这些东西累积下来依旧会让原本的东西逐渐消失，迟早会产生完全不一样的解释。

异样的景象。

或许在面临大热浪与元素威胁的学园都市里，也充满这种令胃不舒服的沉重压力吧。

「公园……？」

在一片灰色的冰冷街道上，上条当麻轻声咕哝。

即使大热浪与元素突然消失，也不代表上班上学的循环完全恢复。要到最近的避难所，只要朝着看起来人比较多的方向前进就好，不过抵达之后上条又有了疑问。

「真意外，人们居然会聚集在这种开阔地方。」

和用住宅区多余空间随便放些游玩设施、沙坑而成的儿童公园等相比，这里较为高级。它靠着植树与草地在满是混凝土的都市里保持自然色彩，还有个很大的湖，似乎能当成烟火晚会或是户外演唱会的舞台。尽管从外面看就能发现草木都已在大热浪之下枯萎，但水源毕竟还是有重大意义。可是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元素呢？那种开阔地方聚集一大群人，应该撑不到半天就会被毁掉……

「那可不好说。」

穿着外套和比基尼的府兰，干脆地回答了这个疑问。

「因为，实际上不管是屋内或屋外都没什么差别。就算在学校、医院建立起防壁，那种规模上百米的元素要是认真冲过来，会变得怎样显而易见。」

「……」

虽然早已知道，但听到别人说出口还是会感觉毛骨悚然。毕竟这就代表，即使是那栋蓝发耳环和吹寄制理等人努力防守的校舍，也没人知道什么时候会瓦解。

「就这方面来说，与其注重墙壁的硬度、厚度，不如整理一个不会被元素发现的环境。就算是隔着一张薄薄的纸也无妨，只要没被看到就不会遭受袭击。虽然不知道他们是靠计算得出结论，还是偶然碰上了这种地点。」

无论如何，总之先接近那个避难所收集情报。

没了大热浪和元素的学园都市，究竟会变得怎样呢？

在街上昂首阔步的「营巢部队」是什么？他们将上条与府兰视为眼中钉的原因呢？

上条正要走向大公园，却被甩着宽松衣袖的府兰从旁拉住。

「先等一下。」

「怎样啦。」

「我们现在的状态可能接近被学园都市通缉。我和这个城市没什么关系，但你不一样，长相、名字等种种个人情报，大概都在人家掌握之中吧。要是光明正大地闯进去，有遭到避难所群众包围的风险。」

这么说来确实如此。

虽然目前只有「遭到『营巢部队』追捕」的情报，但这件事扩散多广，累积多大的嫌恶与憎恨则无法想象。如果敌视问题比他们想象的还严重，事情就麻烦了。

「得想办法才行呢……」

府兰虽然穿着随便，泳衣外头终究还是有件睡衣外套；上条不一样，只穿一条男用海滩裤。这和乔装无关，他差不多也怀念起普通的衣服了。尽管这个国家的人会精神抖擞地在冬天游泳，但在严寒的十二月户外穿着海滩裤晃来晃去恐怕还是不太好。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即使在原地默念半天也不会冒出上衣跟长裤，所以他决定在接近公园的同时，看看周围有没有能借用的东西。

「这完全就是打破民宅壶罐搜刮药草的勇者大人嘛，什么时候才能回到跟提款机拿钱奔向超市特卖的日子啊？」

「（……虽然真要说起来，就连关键的账户情报资料库有没有出事都是个谜。）」

于是，他们实际踏进公园外围的停车场后，便四处张望有没有看起来能用的东西。不过话说回来……

「好多卡车啊。」

「有种庆典的气氛呢。」

就像兔子天线府兰说的一样。大概是在数天前的早上，他们正在布置时碰到大热浪和元素吧。除了营业用卡车特别多以外，还有许多散落的铁管、塑胶布、铁板，以及可以双手捧起的小型瓦斯桶等等。如果好好搭起来，应该就会变成节日时的摊贩吧。

其他还有许多乐器相关的物品。除了吉他、鼓组、麦克风等惯例出现的东西外，就连偏向后台支援的大型喇叭、电缆线、舞台灯也有。包含电子音乐相关器材在内，使用电器的东西似乎绝大多数都坏了。

翻找了几个大型纸箱后，找到一个让人在意的横额。

「……布偶装摇滚祭？」

「摇滚祭？」

上条和背着超大背包的府兰一同纳闷起来。虽然搞不清楚这活动的意图，但似乎是活动中断后就这样成了避难所。横额标的举行日期是十二月四日。他有印象。就是难以忘怀的大热浪与元素来袭那天。看来这活动果然是在准备时碰上麻烦。

而且，公园这里不知是偶然还是怎么样，或许真的很幸运。虽然有水质问题，但人造湖依旧确保了充足的用水，摊贩用的铁管与塑胶布也能活用在各式各样的建筑上。简易瓦斯桶与发电机也值得注意。而最重要的就是食材。这类摊贩由于常有章鱼烧、大阪烧等面食类，照理说会有很多面粉。当然，在那场大热浪之中不需要冰箱就能保存的食材，弥足珍贵。

总而言之——

「从这边借用大概是最佳方法吧。布偶装可以遮住脸，而且最重要的是，这样似乎不会让人起疑。」

虽然不知道实际的避难所生活究竟如何，但既然灾难发生在布偶装摇滚祭期间，什么熊啊兔子啊在外面晃或许不会显得突兀。上条没什么特别的偏好，所以从附近的某个纸箱里随便拖了一件出来。

「至于府兰你……」

「唔。」

「……看样子没办法，毕竟背后的包包实在太大了。」

上条无奈地说道。至于他手里抓着的，则是某个又像外星人又像兔子的奇怪角色。这或许就叫丑得可爱吧。

这时，外套比基尼府兰瞪大眼睛，发出莫名其妙的声音。

「哇……哇呼！」

「？」

「咳。没……没什么。」

上条纳闷地看向她，不知为何，这名无表情无感情的兔子天线少女别过头去，脸还显得有些红。

从上条的角度来说，他实在没空奉陪。如果通缉令附有照片，持续在人口密集地带暴露长相会很危险。他拉开布偶装背上拉链，钻进驱虫药气味有些重的身体部位，再戴上头套。

「哇……视野好窄，感觉就像从门眼往外看哩。」

幸好穿脱似乎不需要府兰帮忙。这件衣服和睡袋一样，拉链从内外都能拉。虽然视野不佳，脚下又软软的不太稳，但能够留住自己的体温还是让人觉得很暖和。

就在这时。

旁边突然有个人影，猛然扑向还不习惯布偶装的上条。他大吃一惊，拼命稳住步伐，这才发现对方居然是那个府兰。

「哇呼！哇呼哇呼，兔格雷——！」

「怎……怎么回事？」

外套泳衣少女的理智突然断了线，人家讲话也听不进去。她就像个黏人的小孩子一样，闭起双眼整个人抱上来。完全的零距离贴身，屁股上的球状天线也跟着左右晃动。上条好不容易才发现自己处于何种状况。

「那个兔格雷……就站在眼前……在动……哇呼。」

「喂，住手，是我！是上条当麻，把什么兔格雷放到一边去！」

「——！」

府兰似乎回过了神，突然双手用力往外一推。上条无法保持平衡，连人带布偶装跌了个四脚朝天。

「龌……龌龊！居然想用这种卑鄙手段赢得我的信赖……！」

「是你自己……」

「我……我才不会因为这种东西……兔……这种……兔格雷……（流口水）……」

看样子这名不明飞行少女似乎很适合妄想，大概是那种一踏入梦之国就会把人家在打工和招揽顾客给忘得一干二净的人。上条缓缓起身，并且持续对不安分的府兰保持百分之一百二十的戒心。

「总而言之，先在变成避难所的公园里巡一圈吧。」

「嗯。」

如此这般，受到热烈欢迎的兔格雷，带领身旁抓着自己不放的兔子天线少女展开现场视察。看上去就像是绕着公园中央的湖走一圈。

外围虽然散置着用铁丝捆起铁管制成的梳子状障碍物，但这些东西别说元素了，就连身为人类的上条也能轻易通过。相对地，偏离人潮的人造林附近，则有很像淋浴装置的器材，只不过喷洒的是更细的水雾。就跟夏天用来降低体感温度设置的东西类似。

「元素喜欢凉快阴暗的地方……」

「看起来不是靠墙壁，而是走『把敌人引开』的路线。」

喷雾器似乎和点滴一样，设计成只要将储水槽放到高处就能不靠电力让水通过；而人造林的树木自然不用多说。那些本来就是冬季也不会掉叶子的针叶树，就算处在那种阳光下，应该还是能产生大片阴影吧。

走向和固守在钢筋混凝土校舍里的上条等人截然不同。当然，如果水没有多到能够让人淋浴，也就不可能采取这种方法。

避难者的实际生活空间，果然有浓厚的布偶装摇滚祭色彩。虽然不知道是用怎样的基准决定等级，不过人们似乎是运用纸箱、塑胶布、金属集装箱等东西搭建住家。当然，位置远离为了引诱元素而准备的阴凉场所。地上到处可见的布偶装，大概是拿来当睡袋吧。

似乎并非每个地方都是最佳解答。在巡视途中，两人也有看到几个区块被毁得七零八落。至于究竟属于边尝试错误边寻找元素应对方法的黎明期，还是确立方法后因为控制失当而数度遭受袭击，则不得而知。

话说回来——

「怎么回事……人数比想象中来得少。从临时住家的数量看来，应该聚集了更多人才对。」

的确，大热浪与元素已经销声匿迹，所以居民没有什么留在避难所的理由，可以各自回归原来的家或学生宿舍。但另一方面来说，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这两个威胁突然消失。即使能战战兢兢地观察避难所外头动静，想必还是难以自由自在地昂首阔步吧。大热浪与元素。这两者带给人的恐惧实在太过强烈。

实际上，两人偶尔会和看似高初中生的集团擦身而过，但这些人虽然冷到用双手抱住自己的身体，但基本上依旧是一身泳装，只在上头披着大衣或毛毯。即使有怨言也无法换回正常穿着。这大概也证明了人心跟不上状况的变化吧。

这么一来——

「他们还留在避难所，但集中在某个地方……？」

「格雷～那边闹哄哄的。」

一旁拉着上条（身上那件兔格雷布偶装）的外套比基尼府兰指向远处。他们的目的是调查大热浪与元素危机平息后的学园都市发生什么事，以及有哪些情报交互参杂。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最快的方法当然就是尽可能混进人多的地方。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布偶装少年上条不想继续前进。

他感受到某种东西。

仿佛有一股非常不祥，绝对不能被它吞噬的隐形瘴气挡在面前。或许可以说，就像在堤防上夜钓时朝驶过的渔船随意挥手，却发现他们正把混着尸块的鱼饵洒到海上一样……

「放……放开我，佐天同学！我还是……」

「虽然你是风纪委员，但你一个人又能做什么啊，初春！那么夸张的『数量』，要是被牵连进去，不管是谁都会完蛋！所以我们也得凑到够多的大人才行！」

「可……可是！可是啊！」

两人和如此争论的少女擦身而过。她们就像看见掀起巨大灰色漩涡的飓风从地平线那端逼近，不知是否该逃命一样。

别碰，快走，弄清楚对你没有任何好处。上条脑中重复着神秘的警讯。

什么瘴气、预感，只是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上条仿佛要拼命甩开某种巴着自己不放的东西一般，对身旁的府兰这么说道：

「去看看吧。」

那名旁若无人的兔子天线少女，不知为何没有应声。

随着两人一步步朝该处前进，不祥的瘴气越发浓烈。那个带给心脏诡异压迫感的东西，是声音。不，严格说来是人声。这些此起彼落的声响，尽管具有某种方向性，却无法让人明确地辨识。也许就像用公园广播发布海啸或森林大火的警报时，在有回音的期间无法听清楚内容那样。

虽然不知道具体内容，但知道「有坏事发生」后，灼热的负面情绪便会刺上心头。眼前所见的人群就像是因此而生。湖畔摆着几个树立旗帜用的金属杆，大概是某种仪式用的吧。中心似乎发生了什么事，但是隔太远看不清楚，因为人群挡住了。

「……开！竟……独……！给……这……裁……！」

「你……以为……多少……害……死，这……不……奴……啊！」

「大家……苦……候，把自……王……抢走……等席……！」

一开始，两人还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

不过随着距离缩短，他们逐渐明白那是在责难某人的声音。

布偶装的脚步靠近愤怒的群众。

或许是因为裸露在外的鼻子嗅出气氛不对，先一步提起屁股上球状雷达天线的府兰悄声说道。

「格雷，这是警告。」

紧接着。

「那个」从人头与人头之间现身。

一名男子双手绑在背后，脖子上缠着粗缆。

另外，原本用来升降旗帜的金属杆，则变得像绞刑架。

「什么大家的领袖嘛！只会把自己当成国王压榨别人！」

「杀掉暴君！处死这独裁者！」

「大热浪和元素都消失了，哪还有理由再谄媚你啊！」

毛骨悚然。

上条感觉到，颤抖从自己的手脚尖端开始流窜，纵贯背脊最粗的地方。

两个威胁已经离去。但是待在这个避难所的人们，在确认外头的样子或回家之前，先朝着其他方向改变……那就是处死已经没用的国王。先前累积的怨恨，随着灾厄消失一口气爆发出来。

要整合避难所，想必得对自由做出某种程度的限制。就算是上条等人的学校，大概也没人会因为那些有如配给般交到手中的瓶装水就满足。如果不这么做，就无法维持下去。然而事情结束后，这么做的必要性消失，便只剩下酝酿多时的不满。就像把盐水彻底煮干之后，会留下固态的盐分附着在锅底那样。

这里的「国王」，看上去似乎是个即将步入中年的男性。

上条不知道这个脖子上套着绳圈的工作服大叔是谁。他原本可能是穿布偶装演奏的人，可能是负责统合摊贩的人，也可能是负责公园管理营运的人。

「够了，吊死他！判决已经出来了吧，杀了他！」

「什么民主主义的『审判』嘛！就用你这个知识分子喜欢的方法杀了你！全场一致判你死刑！」

「洒下那么多水和粮食煽动周围的人，哪有什么狗屁自由意志啊！」

似乎差不多要到达临界点，「国王」已经处于踮脚状态，缆绳也深深陷进脖子里。气管与颈动脉可能已经受到某种程度的压迫，他的脸除了不自然地发红外，还显得有些鼓胀。

光是在旁边看，就让上条有股近似轻微贫血的晕眩感。

兔格雷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三步，外套比基尼府兰则用娇小的身躯从旁搀扶。她紧紧贴着上条，带着白色吐息悄声道：

「（……没错，这样就好。）」

「？」

「（……我们的目的是救出小上里。虽然是来调查可能碍事的通缉情报，但这显然是画蛇添足。趁着别人都在注意那边时离开比较安全。毕竟光是处死一个『国王』，不见得能满足亢奋的群众，他们有可能就这样涌上来。）」

「开什么……」

上条近乎反射性地要这么喊回去，却听到腹部那边传来轻轻的「噗嗤」一声。现在的上条穿着厚重布偶装，所以对于来自外界的刺激比较迟钝。没有痛楚。只是抱住自己的外套比基尼府兰，不知不觉间已经用小手握住看似改造过握柄的工具刀，将食指大小的刀刃浅浅刺向兔格雷的腹部一带。

「（……你居然让我伤害兔格雷。）」

看见上条倒抽一口气，兔子天线少女语调平板地撂话。

「（所以我一开始就说了。你要把上里翔流放在上条当麻前面，在这段期间我会无条件协助你。如果撕毁契约，合作就到此为止。我会丢下你到别的地方去。）」

她是认真的。

府兰是彻头彻尾地认真。如果想妨碍她去除上百名少女面临的混乱，妨碍她救出消失的上里翔流，即使是刚冒出的嫩芽她也会摘掉。她不是下定这样的决心，而是能够理所当然地下手。

确实，这么做或许没什么意义。

即使解救即将被处刑的「国王」，上里也不会因此得救。虽然不知道实际人数有多少，但和多达三位数的群众为敌会变得如何？单单在赤手空拳的情况下遭到包围就已经是个大问题，何况带着手制武器的人不在少数。把长铁管斜着割断弄成竹枪形状的东西、打桩用的大锤、塞了油漆桶的布袋……当成火箭炮那样扛在肩上的东西，可能是演唱会表演用的烟火还什么吧。正因为其中没有牵扯上「能力」，所以更是无机可乘。

有百害而无一利。不需要冒着同时被敌我双方追杀的风险去做。

但上条答得毫不迟疑。

「……上里他就是害怕你们这点。」

「……」

「就因为替他着想，我才会不管是否绕路都要跳进去。上里虽然有很多扭曲之处，但本质上是个具备普通感性的人。毕竟他应该不会想在得救后才知道『其实有人因此丧生』这种多余的坏消息。」

一时之间，背着大背包的府兰就这样动也不动。

她始终无法决定该将浅浅刺在厚重布偶装上的刀刃拔出来还是压进去。

最后外套比基尼少女缓缓吐了口气，做出决定。

工具刀挪动。就这样拔了出来。

「（……可是具体来说要怎么做？狂怒的群众多达上百人，如果没有能一发逆转的超大激光或炸弹，应该赶不走他们就是了。）」

「那就用炸弹吧。」

这番话意在讽刺，上条却立刻以正经的口气回答，让不明飞行少女不由得瞪大眼睛。然而兔格雷并未放在心上，这么说道：

「确实，他们在气头上，如果用正常的方式说服大概不会搭理。不过，他们能这么做是基于什么原因？只要考虑到这一点，或许就还有办法搞定……跟我来，府兰。」

7

灾难发生于布偶装摇滚祭的准备期间，或许对任何人来说都算得上幸运。各式各样的资材因此集中在公园，避难所的人们大概就是靠这些东西有效引走元素，确保生活空间，并且料理以面粉为中心的食材充饥吧。

上条他们也蒙受了恩惠。

光是稍微四处张望，就能无意间找到需要的东西。

「瓦斯桶？」

「对啊。」

装有丙烷的厚重灰色金属桶。说是这么说，但他们所找到的，并非一般放在建筑后头那种跟人差不多高的大尺寸瓦斯桶。因为只是让摊贩加热铁板用，所以就跟稍微大一点的不倒翁差不多。

或许是对发展有所不满，外套比基尼府兰开始把玩手中的工具刀。

「你打算把它丢进人群里引发爆炸吗？他们就像个甜甜圈一样围着『国王』，从边缘引爆收拾不了所有人，而且丢到中央反而会炸死『国王』。」

「谁会干这么耸动的事啊。倒不如说，如果想要尽可能扩大冲击和恐惧，不要有什么伤亡反而好。」

「？」

上条没理会一脸纳闷的府兰，持续用布偶装那双有如隔热手套的手灵巧地作业。让做好安全措施的金属桶爆炸，需要几个步骤。记得自己在周日晚间播过那个叫重装啥的未重制动作老片里看过……

「打火机？」

「正确说来只要有点火装置就好。嗯，如果是用静电那种，就算在水里也不用烦恼。」

上条动了些手脚后，用牛皮胶带捆好危险物品单手提着。目的地就在刚刚的人群旁边。毕竟时间所剩不多。趁着大家都在注意「国王」的下场时，上条把瓦斯桶丢向从任何地方都能看见的冰冷湖面。

「砰！」的一声，一个与其说像半球不如说更像粗大水柱的东西，随着巨响冒出。

每个人都缩起脖子朝湖的方向看，但光是这样无法中断处刑。如果放着不管，情势随时会恢复原状，继续执行绞刑。所以穿着布偶装的上条推了一把。他挖开群众最大的恐惧，最重的旧创。

「是元素，那些家伙来啦！它们是隐形的，不能大意！那些家伙会靠着透明的身体和拟态融入风景，远比我们想象得还要近，大家快逃！」

一阵沉默。

但这并出于怀疑，而是因为事态突然让脑袋一片空白。简直就像一照面便看到砂石车保险杆出现在眼前。

众人停了一拍，但接下来的发展很快。

「哇！」的一声，原先那么团结的愤怒群众，顿时朝四面八方散开，口中嚷嚷着意味不明的话语全力逃跑。他们不时相撞摔倒，变得像推倒骨牌那样。尽管会产生令人不忍看的状况，但依旧能让人避开明确的「死亡」。刑场就此瓦解。

「可是，为什么会这么干脆？」

「不管他们有多凶暴，依然没离开避难所。无论嘴上讲得多勇敢，终究没摆脱大热浪与元素的恐惧。这点我很清楚。毕竟要不是曾和木原唯一及上里翔流站在同一个地方，光听人家说明，短时间内我大概还是无法接受，而会持续窝在校舍里。」

部分精神创伤和地区性、社会性有密切关系。

炸弹、集体自杀、铁路脱轨、过路魔、持枪扫射……光是出现会让人联想到过往悲哀事件的模仿犯，就可能引发大规模恐慌。对学园都市来说，大热浪与元素的影响已经严重到这种程度。可能单纯因为待在镜面大楼汇聚太阳光之处而不自然地感到炎热就呼吸困难；也可能把风摇晃金属发出的摩擦声当成怪物导致晚上睡不着觉。

上条就是唤醒这股恐惧。

有如硬是撕掉伤口上的痂，借此带来比伤口本身更大的痛楚。

正因这群人已经失控而无法自制，所以恐惧的传播相当迅速。没有人冷静观察，一个个落入混乱的熔炉中。

现在正是时候。「国王」被留在原地，可以上前解开已经深陷入颈的缆绳。

「话说回来，我原本没想过你会这么快下决定。」

「这不是我的想法。」

「？」

「如果是他就会这么做——我只是朝这种方向思考而已。不过如果是上里，就算没有什么特别的右手，应该还是能用更聪明的手法解决就是了。」

无论如何，现在要先解救处刑台上的「国王」。

恐慌不会永远持续下去。一旦脱离喊叫声连环引爆的状况，任何人都会发现情况不对。必须在那之前救出「国王」，逃往别处。

用来代替绞刑架的金属杆周围，有几个泳装男女倒地呻吟，大概是骨牌的受害者。上条他们没放在心上，跨过这些人接近「国王」。

踮脚大叔眼中满是恐惧。

「喂，穿布偶装的，元素是怎么回事！现在可不是火上加油的时候哦！」

「不用尖叫。那是假的。如果不那么说就没办法让大家逃开，对吧。」

陷进脖子里的粗缆绳很硬，绑不了结实的绳结。要解开它并不难。

「噗呼！」

总算喘过气而咳了一声的男子显得脚步不稳，但外套比基尼府兰面无表情地轻巧闪身，避开这个满身汗的大叔。尽管因此跌倒在地，摸着脖子的工作服「国王」还是对两人道谢。

「呜恶……咳咳。谢啦，你们救了我一命。」

他含着眼泪连连咳嗽，接着说道：

「就是每个人都以为危险已经过去才会这样。真要说起来，什么『裁判』嘛。我又不是自己想在大热浪之中当『国王』。擅自把人家捧上去又抽掉梯子的明明是他们吧，可恶。」

「这些都无所谓，总之先离开避难所比较安全吧？」

「嗯，对。那我先溜一步。如果大热浪和元素真的都走了，继续待在这种地方玩活祭品游戏也就没意义啦。」

工作服男子单手抱头。

「……话说回来，该死。什么『恢复秩序的四十八小时』嘛。那些家伙应该还有些别的手段吧？那个叫做天体仪的破铜烂铁，也因为管理不周而散播一堆多余的谣言。」

「嗯？」

扔出一句「你不知道啊？」之后，「国王」就从工作服口袋里掏出某样东西，然后把那个看似U盘的棒状器材丢给布偶装少年。

「既然要溜就用不着啦。那是这个避难所『裁判』的天体仪钥匙，什么『营巢部队』交给我的。说是有它就能完全连线，和那些一般的笨蛋不一样。虽然不知道你们是什么人，不过既然没气昏头，应该不是这个避难所的人吧。如果要混进去就祝你们好运。再见啦。」

看着「国王」踩着不稳的脚步离去，上条与府兰重新打量起手中的棒状器材。

「天体仪……？」

「天体仪？」

再怎么看也看不出答案。由于布偶装没口袋，所以这个什么钥匙暂且交由外套比基尼府兰保管，两人继续沿着湖畔探索公园。

情况和方才不一样。想来是上条扔出的「元素恐惧」让恐慌复发吧。然而，人们感觉上也不像是毫无秩序地逃窜。不知所措的泳装集团，看得出已逐渐朝某个方向整合起来。

「到底怎么回事啊，该死！」

「天体仪上写什么？有没有什么警报？」

「到头来，留在避难所和离开避难所到底哪边好啊？天体仪天体仪！」

陷入慌乱的集团，一再呼唤那个名字。看样子这些人是借由「看」那个叫「天体仪」的机器让自己安心。尽管感到纳闷，上条与府兰依旧顺势跟在他们后面移动。途中除了泳装还看到红萝卜与青蛙的布偶装，或许是败给了寒冷，所以把它们当成有手脚的睡袋裹在身上。

「呃，那个叫天体仪的虽然也让人在意，不过……」

「还有什么其他的吗？」

「追捕我们的绘恋和冥亚她们，照理说对于变化应该很敏感。你在这里引发爆炸骚动，要是传入她们耳中，迟早会把获冴和去鸣那些作战部队派过来。」

「唔。」

无论如何动作都要快。毕竟两人是逃亡的那一边。

于是上条他们看见了天体仪。

「那是什么啊？」

它原本大概是个直径约两米的金属球体，现在则像莲花般朝一个方向敞开。感觉上或许就近似星象仪。从顶端散布的薄薄化学烟幕，形成以天体仪为中心且半径约二三十米的半球体，成百上千的视窗在上头开启、重叠。这些视窗显示出其他避难所的状况、今后的天气预报、道路能否通行、电力与供水等基础建设的复原目标、水与粮食等物资的配给场所等等。

「灾害发生时用的通信设施基地……」

府兰摇晃着小屁股上的球状雷达天线，并且这么嘀咕。

「据说在碰到网络与电话中断的重大灾害时，往往会流传大量谣言，个别的防灾广播与报道又不够可靠。所以，人们急于开发能兼具电波塔与广告塔功能的专业器材——我曾经听说过这种事。」

而这是「外面」的事。在科学技术领先二三十年的学园都市里，早已实用化。

「是时钟。」

布偶装说出理所当然的事。

没错，数个视窗的角落就像电视画面一样，附有这种理所当然存在的东西。

「有时钟……对啊，这么一来任何人都能明白现在几点了呢。」

在手机和网络都不能用的情况下，许多少年少女齐聚一堂。人人都是一副缺乏「情报」这种营养素的脸色。就像很久以前的纪录片里，那些围观街头电视转播棒球、摔跤的群众。

而就眼前所见，基本上这些人是单方面接收新闻报道与政府宣导，能够主动发送的信息极为有限。似乎顶多只能看自己待在哪个避难所，然后将自己的名字像灾害留言板那样扔上布告栏。

这个布告栏也会补上书写时间。

尽管照理说不该如此，但上条不知为何觉得这样十分新鲜。聚集在此的少年少女，会怎么满足自己的「饥渴」，他不是不了解。

「因为是用来防止产生多余谣言和混乱的通信设施，才避免让人任意发送信息吗……」

这种联络网，似乎不像蛛网那样在纵向横向都能自由连接。说穿了，大概比较接近分成好几个区块的淘汰赛赛程表。应该也可以说，虽然决赛参加者所在那条最粗的管道集合了全国的情报，但各个预选区块则会展现出地方色彩。

不过这也就意味着，一旦进入这座名为区块的山里，会不由分说地染上它的色彩，众人会一起在无从质疑的情况下，全盘接受来自上头的发表。因为大家全都待在「容易让谣言膨胀的灾害环境」这种「开放的密室」。只能单方面接受的少年少女，连最低限度的发言权都没有。就某方面来说，这大概也算是危险的状况。

「……哦，是这样啊。」

在兔格雷布偶装里看了一会儿后，上条总算能将脑中的突兀感转换为话语。

「没什么大不了。机制本身就类似社群媒体的账号，不过这东西的范围很广。不是以个人为单位，使用者名称是以整个避难所、整个学校为单位来收发情报，当然会变成人家说什么就做什么。说穿了，它就像在行驶的电车上只有一个人带着手机，大家都得隔着陌生人探出头去看小画面，拼命追逐外界的流行。」

「国王」这个词用得真好。

一个账号的走向，能够直接决定旗下数十或数百人的意志。

外套比基尼少女抱住软蓬蓬的兔格雷布偶装把脸埋进去，略微压低声音这么咕哝。

「讨厌的感觉。」

「如果用电视台来比喻，得到操纵天体仪的『国王』赞同，或许就相当于核心电视台获得地方电视台支持而得以扩大播放区域吧。一来能直接影响该地区的价值观，二来只要聚集够多电视台，面对其他区域时就能拥有强大的发言力。」

「该怎么说呢，简直就像那只右手周围的环境一样……」

「……」

而且，有一种特权能打破这种状况。

就是「国王」本人交给他们的东西，那个形似U盘的棒状器材。

穿着布偶装的上条，带着兔子天线府兰靠近如莲花般朝一侧敞开的天体仪。就如同方才所说的，天体仪几乎只能收讯，发讯的功能则受到限制。穿着泳装的少年少女聚集在有影像显示的二三十米线上，天体仪附近一个人也没有。大概是因为除了把自己的名字写在那个灾害留言板上头以外没别的用处吧。没什么人注意上条与府兰。

府兰看了看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来的「钥匙」，然后打量起天体仪外观。这一片片朝着两人敞开的花瓣似乎是操作用的控制台，不过仔细一看有个小插槽。

像昆虫为了蜜而扑入花中那样插入装置后，天体仪便有如ATM机般，原先毫无反应的画面突然切换。尽管似乎是一般电脑上的一般浏览器，不过单单这样就让上条为之颤抖。他感觉自己仿佛接触了失落的文明。和摄氏五十五度下在大楼间穿梭找水的生活相比，有如天壤之别。

莲花内侧的荧幕上头，浮现只要敲虚拟按键就会回答任何问题的画面，这部分主要由仅让指尖从宽松衣袖中微微探头的府兰负责操作。理由很单纯，布偶装那双和隔热手套没两样的手无法好好操作。

他们首先想知道的，就是遭到通缉的详情。

关于这点，上条与府兰只要输入自己的名字就能得到回答。

『大热浪的真面目，是从卫星轨道上照射的大规模微波，关于这点只要调查电子器材的损坏状况就能证明。太空站的拥有者是乌丸府兰。她目前依旧保有管理者权限，处于随时都能重启大热浪的状态。务必提防。』

上条暗暗叫苦。

没有任何错误。因为府兰的确是在上里的指示之下，对整个学园都市照射强大的微波，导致都市机能瘫痪。可是这段说明里没有最关键的情报，亦即府兰「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如果不这么做就无法抑制元素活性化，会让学园都市陷入血海之中——这部分被跳过了。

『大热浪与元素于同一时期发生，显示两者具有强烈的关连性；除此之外，还有协助问题核心乌丸府兰逃走的共犯，这点也不能放过。共犯名为上条当麻。根据推测，上述两人与这次事件有密切关系。尽管大热浪与元素都已平息，但是都有重新活化的危险，逮捕上述两人能预防灾害复发应为合理判断。』

……不仅如此，说明更在对自己不利之处含糊其词。两人虽与大热浪和元素有关，但释放元素的罪魁祸首是木原唯一，并非府兰。这是个带有奇妙可信度的恶意误报，正因为它完全没有说谎才难以否定。

而且，还能从这些情报里了解一些事。

「光是靠那个什么『营巢部队』，不可能搜集得到这种情报。」

上条指出这点。

「大热浪的原因是微波，或许只要调查一下就能明白。可是太空站的主人是府兰，这点光在学园都市里到处盘问哪可能知道，毕竟你本来是『外面』的居民。更别说知道我们一起逃走的人，只有在『没有窗户的大楼』正下方并肩作战过的那些『原』上里势力女孩子。」

「……绘恋她们也掌握了某处天体仪的钥匙。然后用它散布对自己有利的情报，把居民和『营巢部队』都拖下水，想要孤立我们。」

如果是在平常的学园都市，或许每个人都会怀疑「这个情报真的没错吗」「这消息究竟是哪里来的」。可是，现在没有手机也没有网络。大家只能单方面接收来自天体仪的情报，无法求证也无法反驳。而且因为聚集在「一处」，容易产生集体心理。即使脑中浮现疑问的种子，一旦看见周遭众人点头，也就无法让种子发芽，疑问将遭到埋没。

结果。

便有可能像方才的「国王」那样爆炸。

「开什么玩笑。是要在这种不稳定的状况下，发动社群网络情报战吗……？」

「可是波状攻击放着不管，捏造的真相会跟俄罗斯方块一样越堆越多。如果我们不采取应对措施，情况会越来越不利。」

可是，至少不能继续待在这个避难所。刚刚为了解救「国王」而引发爆炸骚动，一旦得知消息，「原」上里势力作战部队的少女，迟早会来调查。

尽管知道问题，却无法解决。只能什么也不做就离开现场。在大背包里满是天线的府兰正要拔出棒状钥匙的时候，上条伸出布偶装的手制止她。

「……」

「怎么了吗？」

「只要有这个，就能让避难所之间以信息往来。如果是一般浏览器那种等级，或许除了灾害留言板之外，还能用电子邮件给予详细的指示。」

上条慎选词汇，小心翼翼地说道：

「换句话说，消息能够传到茵蒂克丝和御坂那边。我们的目的是上里。四处逃跑无妨，但是做不了准备就无能为力……毕竟救人说起来简单，但我们没有任何具体的线索。魔法也好科学也罢，我们一定要找到专家帮忙。」

对连「魔神」都能葬送的「理想放逐」来场大逆转，想必不怎么容易。茵蒂克丝记忆了十万三千册魔道书，欧提努斯则是货真价实的「魔神」。上条希望能尽快取得她们协助。

但兔子天线府兰则持否定态度。

「特别权限仅限避难所的『国王』。照理说很难针对个人传讯。」

「如果是我们学校就不用担心。虽然不知道『国王』会是惊吓兔还是秋川未绘，但不管哪一个我都认识。只要把信息扔过去，就能直接联系到茵蒂克丝与欧提努斯……前提是那个避难所没陷入类似这里的混乱。」

「无论如何，这里不能久待。就像刚才说的，作战部队会过来。我们没空等待回应。」

「唔～～～～」

焦躁。

明明一秒钟也不能浪费，却因不想浪费而导致思绪停摆。进还是退？如果在这种状况下遭到上百名异能或异形者包围，那就全完蛋了。现在是一个判断错误就会导致一切瓦解的紧要关头。

思考、烦恼、懊恼，最后兔格雷说道：

「就算是这样也要做！把眼前的问题一直拖延下去，也只是顺着轻松的路走而已。必须面对上里的事！」

8

给茵蒂克丝、欧提努斯。理想放逐的事变得有点麻烦。我想仰赖你们的智慧。在第七学区的站前广场碰头，时间是中午十二点。顺带一提，基于种种原因，我目前遭到上百名少女追捕。情况十分危险。如果觉得不妙，麻烦立刻逃走。

「呜！」

「混蛋，撞到人不会道歉啊！」

有两个在人群里推挤前进的身影。

得知避难所『裁判』的爆炸消息后，怀中塑料瓶里装有无数十圆硬币的获冴，以及单眼戴着黑蔷薇眼罩的海盗少女琉华来到第七学区的大型公园。两人四处张望，看见应为爆炸地点的湖附近满满都是人，随即松了口气。

「似乎不是元素呢。」

「那边也调查一下吧。」

眼罩少女并未犹豫。少女穿戴着饰有羽毛的大海盗帽，看似船员用的厚重大衣，大衣底下则是蓝色比基尼。她拨开及肩的波浪卷金发，迳自向前走去。

这时，有只手从后抓住获冴的肩膀。

「别跟老子开玩笑，你这什么态度啊，给我过来！」

「——」

准备用物理性方式告诉对方「就是这种态度」的乱发少女静静瞇起眼睛，但就在这时，一旁有了别的动静。

「呜……呜～」

一个穿着宽松衣服的十岁左右少女，像个警铃一样大哭。

不，这个少女原先的确是戴着眼罩与海盗帽的「她」才对——

「呜哇——！来人啊，来人救救人家！这个怪人要把人家带走～！」

手足无措地嘟囔着「等……等一下，不是啦」的某人，遭到绝对零度的视线包围。看见血气方刚的类人猿就这样被人架住，有如捕获外星人的照片那样被带往别处后，海盗少女琉华轻轻吐出舌头。

她的体型就在获冴面前产生变化。从小学生成长为大约高中生的年纪。

穿在海军大衣底下的比基尼，也重新绷起。

「真是卑鄙，居然得意洋洋地打弱者牌。」

「没空应付那种IQ只有一位数的家伙吧？赶快走啦。」

至少，上条当麻与府兰知道大热浪与元素的问题已经解决。换句话说，他们没有执着于水、粮食、武器这种东西的理由。如果在这种情况下还需要来避难所，照理说想找的只会是情报。

要尽快赶往「营巢部队」放到各避难所的天体仪所在处。

「原」上里势力有总数达百人的异能与异形者，乍看之下战力齐全，但从整个学园都市的角度来看，她们依旧是在客场作战。上条当麻有上条当麻的世界。如果不小心让他和别人取得联系导致全员集合，哪边占据数量优势还很难讲。以现实角度来看，「愿意以命相挺」的知己应该很难凑到百人，但可能性则无法否定。或许是因为待在没有外援的客场，才会让她们有此心境吧。

「无论如何，如果悠哉地让上条和府兰碰到天体仪就完了。」

获冴忿忿地说道。

「真让人不爽。因为实在很不爽，所以赶快解决吧，这也是为了老大。」

「嗯，必须赶在唯一用铁锤敲烂自己缝上去的右手之前……现在假装服从就好。毕竟只要有那只右手，只要有『理想放逐』，『或许』就还能将上里同学拉回来。」

如果秋川或惊吓兔收到这个信息，麻烦就这样转告茵蒂克丝她们。我们没事。只不过就像前面写的那样，追兵相当麻烦。秋川应该认得去鸣。有大批和她同等级的家伙出动，所以不要随便插手。我没办法保护每一个人。

于是追兵抵达天体仪所在处。

她们先是看向散布成甜甜圈状的群众，然后靠近没有管理者权限就无法运用的莲花型天体仪本体。彻底清查蛛丝马迹，不留空隙。

一会儿后，少女喘了口气。

单眼戴着眼罩的海盗少女琉华，焦躁地敲打腰间弯刀的刀柄，同时这么说道：

「目标不在。」

「该死，扑空吗？还是说他们已经办完事离开了？」

9

就在距离甜甜圈状人潮仅有十米处。

裹着兔子布偶装的上条弓身背对她们，同时紧紧抱住外套比基尼少女，尽可能保持在两人视野之外。

怦怦怦怦！心脏持续不规则地跳动。

……即使她们靠近，穿着布偶装的上条大概也不会立刻曝光，但完全没遮住长相的府兰就另当别论。而对策和元素一样。就算只隔了一张薄薄的纸也无妨，只要维持在不让天敌发现的状况下，就能保住性命。

「慢慢来，慢慢地离开，府兰。」

「嗯。」

在兔格雷怀中，背上大背包里装满天线的府兰将鼻尖埋进厚重布料内，轻轻点头。这段期间内，天体仪仍在运作，持续将信息扔向上条先前所待的学校。

没必要停留在本体旁边。

府兰本来就能和卫星轨道上的太空站取得联络，让太空站照射微波演出大热浪。换句话说，她手边有高性能通信器材。只要用棒状钥匙改写天体仪这边的权限，接通天体仪与背包内通信器材的联络管道，这么一来从头部到屁股都是天线的府兰，无论人在哪里都能靠着天体仪的中继发送情报。

已经没理由留在这里。

两人就在抱住彼此的状态下，一步步远离人群。到达足够宽敞的地方后，他们立刻行动，手牵着手全力狂奔，离开大型公园。

「信息已经发送了，之后就看茵蒂克丝和欧提努斯的！」

文明已经恢复到能知道时间、指定地点、约人碰面的程度。

接下来没有大热浪也没有元素，是人类的时间。

行间一

像个破布袋一样，或许就是指这种状况。

穿着宽大衣袖版迷你旗袍的病态少女……「魔神」娘娘双手叉腰，高高在上地看着已经被彻底修理到连自己站起来都没办法的上里翔流。

「好啦，玩耍就到此为止。」

「……」

痛楚和出血都是真的。即使掉入深渊，似乎还是不会遭受无止尽的折磨。在这个世界也会死。尽管理所当然，但上里不知为何能够肯定。

「讨厌啦，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嘛。我们只是拖到现在才回应你之前找的茬而已，说起来，如果真的想杀你，第一下就能让你粉身碎骨对吧？毕竟我们可是天下无敌的『魔神』大人嘛。」

娘娘一边说着，一边坐到路旁的破铜烂铁上。动弹不得的上里依然趴倒在地，过了一会儿才注意到那是A.A.A.的残骸。

「说穿了，我们对你也没什么恨意。」

「呜恶……咳咳。做到这种地步……叫没恨意？」

「我又没说完全没有。」

娘娘以危险的姿势跷起小脚。

「你想一想，毕竟我们希望能在不给别人添麻烦的情况下悠哉度日嘛。就这个角度看，被扔到无论怎么乱来都不会惹麻烦的孤独世界，不是什么坏选择。甚至可以为此向你道谢。对吧，奈芙蒂斯？」

上里对这声呼唤感到疑惑。但在他整理完情报之前，用绷带包住肌肤的银色长发美女已经开口回答：

「哎，虽然不能说是第一志愿，不过感觉上就像落在第二、第三吧。僧正和僵尸不在很可惜，但也就这样喽。只不过，你对神的敬意不够，所以我们稍微整了你一下。」

「哼哼。能当神明陪练的对象，你反而该感激得痛哭流涕呢。这不是认真的天罚。所以我刚刚说了吧，这是玩耍。」

可是，上里无法把话语好好地连在一起。

他断断续续地说道：

「奈芙……蒂斯……？」

「嗯？」

「不，可是，你……」

说到一半，上里总算发现症结所在。

黄金猎犬不在这里，只有武装A.A.A.被扔过来，让他联想到答案。

和娘娘一起被挖掉的「九成」，与化为派翠西亚·芭德薇血肉拯救她的「一成」，已经是分开的存在了。在这里的，应该是做出那个选择前就已消失的「九成」，高傲而狂妄的魔法之神。

不止她们。

到处都有「魔神」。大楼屋顶是用面纱遮住容貌，身穿黑色西洋寿衣的普洛塞庇娜；车下则是独臂赤裸上身还满满刺青的努亚达；另外还有伫立于巷子出入口的身影，以及打开井盖从洞里偷看这边的无数眼球等等。这些全都是真货吗？还是「魔神」太过强烈的存在感让上里的感官开始为之疯狂呢？少年就连这点都已无法判断。

「可以进正题了吗？」

娘娘这么说道。

「就我们的角度来说呢，我们已经欣～然接受现况。也就是说，我们可以将这里当成人类奉献的神域收下。这么一来呢，上里翔流。说实话，你的存在只是个不稳定因子。我们好不容易才在这里落脚，台风眼却在周围晃动。虽说是第二志愿，但我们已经到了我们想去的地方喽……我们实在不想到这个时候才翻盘。于是呢，你只有两条路。」

从宽大的衣袖里，窜出两根能变化为任何武器的手指。

只要有那个意思，不管是上里的头还是身体，「魔神」都能当场劈开。她秀了一下自己的手指后，做出宣言。

「你不是离开，就是死在这里。二选一。」

「……」

「哪个好？」

娘娘愉快地问道。

「扰吾安眠者啊，为了这片安宁，神可以助你一臂之力哦？」

第二章
或许正因为逃走才能够反击
Social_Network_Slayer.

1

离开公园时，上条脱下兔格雷布偶装。那身装扮只能出现在有布偶装活动的公园，到其他地方会显得突兀，因此就某方面来说算是理所当然。

「呜呜……兔格雷……变得软趴趴的……」

顺带一提，看见扔在地上的空壳与滚动的首级后，外套比基尼府兰嘟起了小嘴。这部分不再赘述还请见谅。

「这种眼神诡异的丑东西到底哪里好啊？」

「嗯！」

「好痛！不要踢啦！」

「兔格雷是把巨石阵误会成调查员同伴留下来当着陆信号的神秘圆环而登陆的淘气鬼。他在当地遇见的博学约翰与早熟女孩玛莉协助下进行探索尼斯湖秘密与在大英博物馆差点被泡进福马林等大冒险。」

「哦，海外的CG动画好像有这玩意儿。据说是动作太过滑溜，反倒让表情显得有点恶心咕哇啊！」

「兔格雷不是单纯的创作，而是奠基于史实的巨作！它还被登录为荣誉伦敦市民，所以不会有错！」

「你……你可能是想给我肚子一拳，但我拜托你先弄清楚紧闭两眼挥出的拳头会往下偏这个事实……」

上条借了大概是正式表演前披在舞台装上头御寒（虽然布偶装祭需不需要这种东西让人有点怀疑）的隔热款式绿色系工作人员用羽绒大衣披在身上，顺利地跟兔子天线府兰一起离开公园。由于衣摆长到膝盖附近，所以他感觉自己就像喜欢在高级饭店里穿宽大睡袍的好莱坞电影坏蛋，或是会在路边出现的暴露狂。

「顺便也借双鞋子。来吧，府兰你也弄一双。」

上条他们一离开公园走上大马路，随即看见稀疏的人影。这些人或许是为了确认「大热浪与元素都已过去」这项情报的真假而来到外面吧。

但走到外面一看之后，虽然有些不可思议，但是在竞赛泳衣外穿着有如救生衣般膨起的羽绒衣，或是在比基尼上头裹着毛巾的少女，其实也不算罕见。御寒衣物搭配泳装这种奇怪组合，就像在进化途中止步的鸭嘴兽一样。尽管想尽快前往新时代，却又害怕抛弃旧时代。这种内心的想法化为实体表露在外。

上条他们目前遭到通缉。尽管外套搭比基尼与海滩裤配羽绒衣这种奇装异服不会让人起疑，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依然会有遭人观察而长相曝光的危险。所以两人选择偷偷摸摸地移动。

「十二点集合意外地久。」

「抱歉啦，不过她们那边应该也需要准备。」

上条随口应道。

「更何况，在等待期间也有些事要确认对吧？」

「？」

「社群网络情报战。」

2

「哼哼哼哼……」

这里是第七学区隔壁的第五学区。在这个大学生比中学生与高中生多的学区，有个通称『学会』的大避难所。他们用障碍物将大学要塞化当成据点，将各式各样的「学说」像以前贴壁报那样匿名贴在学校中央的布告栏，让大家选择较为优秀的方式运用水和资材。

乍听之下似乎自由且平等，但终究是多数决。懂得「怎么写抽奖明信片才容易被选上的诀窍」这种表面工夫的人压倒性有利，「学说」的真假根本不重要，实质上这里相当于是由数名「常客」掌握方向。

正因为如此，要控制也比较容易。

大热浪的真相。府兰所操控那座未登录太空站发射的高功率微波。

没有比它更能引人注目的「学说」了。

这个避难所的天体仪是「原」上里势力的核心台。接下来能将发言力强化到什么程度，势必左右她们在学园都市的行动自由度。

「搞定啦。波状攻击就是这种感觉吧～？故意让对手情绪化～再暂时沉默让他不断往错误的方向反驳～好啊就是这样！在这里驳倒他！哇哈哈哈事到如今才发现也来不及把自己的意见当成不存在喽，意料之中的辱骂不管有多少都不可怕啦～！」

被同伴称为幽灵少女的冥亚，在这个避难所里摆弄分配到的天体仪主钥。这名留着黑色长发的少女是用纯白寿衣裹住前倾……应该说有些驼背的高个子，但她的身形时而透明，时而漂浮。这模样简直就像浮在雾里的影像，不过严格说来并非如此。

电浆、认知障碍、磁场异常……一般所谓「幽灵在科学上的真面目」尽管有种种稀奇古怪的意见，不过其中就有这么一种——人耳辨识范围外的超低频率波。据说人类一旦长时间持续接收无法以自身五感处理的刺激，就会坐立难安，进而产生幻觉。像是废屋与洞窟等等「闹鬼」的地点，往往由于风从门窗缝隙钻入，地板发出咿呀声等原因而符合这种条件。

以冥亚的案例来说，她通常是利用叫「香炉」的蜻蜓状无人机，散布无法感知的低频波与气味，然后在正下方现身。也就是此刻她周围有如魂魄般散发淡淡磷光的东西。所以说，府兰的微波攻击相当危险。如果没做好防御措施，冥亚说不定会就此消失。

实际上，冥亚不知道幽灵……不，魂魄是怎样的东西。

她将魂魄想象成类似气味的东西。只要在生命的气味随着时间流逝消失之前，转移到其他东西上头就能保住。但既然无法产生源头，也就表示有必要保护这种气味。因为一旦消失便「到此为止」。

少女心想，说不定自己和元素胸口的核心没什么差别。即使如此也无妨。只要能为上里翔流做些什么就好。

「……真没想到幽灵会泡在网络上做隐性行销呢。」

一旁插嘴的则是过度扮装少女织雏。现在大概是超机动少女加奈美的第一代吧？她应该就是俗称的第一代至上主义者。从外表就能看出来，将茶色头发弄成短双马尾的织雏属于次文化爱好者，和成天泡在网络上的冥夜还算合得来。

阴沉的高个子少女，微微摇晃着从某种角度看会像爱心的有刻痕三角形天冠。

「你在说什么啊。『幽灵没注意到自己死亡而持续在讨论区大闹』这种都市传说到处都是吧？如果有灵感应力就能区别幽灵的贴文，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真要说起来谁知道『灵感应力』是什么啊？虽然这东西大概有出处，不过让它普及的显然是电视吧。这就和情人节遭到甜点业者利用一样，早就失去原型了不是吗？」

扮装少女手里把玩着以塑胶来说相当有质感的短杖，同时从后搂住冥亚的头。尽管冥亚是半透明又一下消失一下飘浮的幽灵少女，但在无法感知的声音与气味支撑下，她似乎能保有肌肤的质感让人得以碰触。

在这段期间，冥亚手头上的工作相当于确认以「在发生灾害时传话」为主的天体仪功能是否正常。它能事先设定好信息，然后在指定的时间发送，或者以一定间隔定期发送。不过只要稍微动点手脚，就可以让它成为方便的玩具。

伪装成有人使用的账号一直机械性地连续发文，也就是所谓的BOT。

「这样不会穿帮吗？」

「普通情况下，就算在连续投稿模式里用上流程图或乱数处理，迟早还是会穿帮。但现在不是谁都能连上网络的一般状况。一个避难所只有一台天体仪。这就和电影院的荧幕和街头电视一样，大家只能看着来自同一个方向的情报，容易受到集体心理左右。这是个体出现些许异样感也会被整体淹没的时代哦。」

有股肉桂的香气。

胸前大开的幽灵少女身旁，摆着一杯覆有白色奶泡的奶茶。幽灵少女一边享受洒在上头的粉末状香料一边嘻嘻笑。部分理由在于，大热浪时为了尽可能确保贵重的饮用水而习惯煮沸消毒，所以流行喝热茶，但就算这样装饰依旧太多了。

「不然特地做一个会穿帮的BOT拉高仇恨值也无妨。放假情报和隐性行销也是要看用法哦。没错，比方说弄得像逃窜的府兰为了混淆民众而这么做。」

冥亚捏起将黄绿色蔬菜弄得五颜六色的蔬菜棒（也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同时将头靠向扮装少女的胸口。

织雏一副无语的模样。

「明明没身体，却还是需要食物耶。」

「你在说什么啊，幽灵好歹还是会享用供品的。」

「去掉沾酱只留蔬菜的供品？」

「拜托你别开玩笑了，那种化学合成物质集合体怎么入口啊？我好歹有注意均衡，不是什么蔬菜都可以哦。」

不断以指尖碰触天体仪画面进行细部调整的冥亚吹起口哨。

「我看看。周围的可爱BOT有没有好好追随我的发言啊？如果能顺～利把府兰塑造成坏蛋，连接到『很多人感到害怕，想大闹一场的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这种呼吁就好。虽然只是在整合好赞同的『国王』，让传播网从核心台拓展到地方台之前的应急措施，不过要做就会想认真点对吧。」

「不是有很多反驳的声音吗？」

「当～然。好啦，这是有良知的成年人表达意见呢，还是府兰与她的同伴急着要转移话题呢？让人家来稍微筛选一下喵。」

「怎么做？」

「网络上的发言，意外地常会有特征哦。伪装成企业网址的针对性攻击并不罕见，这类手法的模式分析也差不多体系化了。」

她头也不回地捏起白色萝卜棒往肩后递，扮装少女用嘴巴接住，并且切入正题。

「重点是，我要去哪里破坏什么才好。快点抓出来啦。」

「哎呀，府兰他们差不多该注意到天体仪的存在而去接触了；就像刚才说过的，只要他们对这些随便乱写的波状攻击咬得太用力，或许就能查出他们的位置。不过……」

「不过？」

「……织雏，你已经染上木原唯一的色彩了吗？为什么没有疑问？」

扮装少女从后抱住幽灵少女，用脸摩擦那触感与真货一样的柔软脸颊，同时这么回答。

「因为我想找件事专心做，不管是什么都无妨。如果不做点觉得有意义的事，感觉脑袋会出问题。」

「……」

「不能被府兰牵着鼻子走。上里翔流的命运在我们手中。虽然不知道她想做什么，但是相当于『门』的右手连在木原唯一身上。无论如何，我不认为没那只手还能让情况好转。」

害怕幽灵与诅咒的人，会一再确认门窗是否关好，不断洒盐、贴符。当然这是为了保护内心安宁的防御措施，不过，看见一个把屋子墙壁全贴满符咒的人，周遭会当他是个想保护自己免受异常侵害的人呢，或者觉得这就是异常行为呢？实在难以判断。

冥亚对此暂且保留。

她也在执行人家交付的工作。

「哦，发～现啦☆」

「？」

「可能是受不了通篇胡扯的波状攻击吧，我发现有人老实地以当事者才会知道的情报反驳。府兰她意外地沉不住气呢。只要调查老实人用的天体仪，或许就能找到许多提示喽。」

3

到了将近中午，外套比基尼府兰看着像家电一样用螺旋电线接到背包的卡片尺寸荧幕，一掌拍向自己的额头。

「……失算了。」

「到底出了什么事？拜托你好好解释清楚！」

尽管上条抓住她的肩膀前后摇晃，兔子天线依旧没有看过来。

「刚刚弄清楚两件事。对方事先拟定了波状攻击的情境，即使不断见机反击，也会被对方用流程图加以应对并击溃。我不太想解释详情，不过明明基本上是匿名却被锁定身份，超糟糕。」

「那个～这也就是说～可是我们并没有直接窝在天体仪那边～是用你背包的通信器材通过天体仪使用网络～」

「不用把结论往后挪没关系。」

府兰承认自己的错误，鼓起脸颊。

「确实，只是中继的天体仪被发现，还没找到我们这里。说穿了就类似核心台和派往现场的转播车那样。应该不至于立刻被上百个强者围剿才对。」

「呼。」

「……不过～那个～有件事非常难以启齿～一旦找到担任核心台的天体仪并且用物理性手法破坏那么不管转播车怎么做节目都无法播放应该说就等于被踢出网络～更重要的是留在天体仪内的暂存资料有遭到分析的风险……先前往来的信息搞不好全都会被截走对不起！」

「喂，你途中就转小声用超快嘴在讲什么啊？给我再说一次！」

情况相当尴尬。

一旦对方知道会合的时间与地点，碰上埋伏或奇袭的风险自然激增。他们两个不用说，就连茵蒂克丝和欧提努斯大概也会有危险。

另一方面，十二点马上就要到了。用「国王」那把钥匙认证过的核心台天体仪被抢走而遭到定位，但对方也可能还没调出信息。如果赶快前往会合地点找到茵蒂克丝或欧提努斯，说不定还来得及在「原」上里势力赶到前撤离。

「只能先赌一把了吗……」

「……」

「欠我个人情哦。」

「你明明几乎什么都没做！」

「你这个毫无运动神经的家伙以为我帮你推了几次屁股啊！在车站月台和自动检票口的时候都……！」

「～～～～～～！」

难得满脸通红陷入错乱状态的府兰大人闭上眼睛开始挥舞工具刀，吓得全身汗毛都竖起来的上条连滚带爬地躲避，想从背后架住她却有那个笨重的背包碍事。经过一番挣扎，最后上条伸脚将府兰扫倒并骑上去，试图将她的双手按在地上，可是那个背包依旧碍事，让他们就像躺在健身球上一样。或许是因为背后有东西顶着，导致少女低调的胸部挺起，原本有外套衣摆遮住的大腿根部往外露等严重事态发生。看上去只像有个大衣变态将娇弱女孩压倒在小桌子上。

「冷静点妄想狂！笨蛋和刀子组合在一起会让脑袋食物中毒哦，拜托你和自己的脑袋好好沟通！」

「这不是妄想，我的脖子里真的有埋晶片——！」

「住手～不要在这种场合拿着刀子坚持己见！」

大衣变态上条当麻暂时代替起有安全带的病床固定住外套比基尼全身以策安全。外套比基尼尽管手脚遭到压制，肚脐一带依旧像要营造诱人波浪般猛晃想试着甩掉正上方的变态，但不知道是脑袋终于想到这样毫无意义，还是明白比基尼的带子差不多要到极限，府兰总算放弃挣扎。

骰子已经掷出。

既然事态已经发生，就算对自己不利也无法倒带。只能从已经走上的分歧路线中，选择最佳的应对方式。

尽管天体仪被抢走，但是有府兰背包里满满的电子器材在，依旧让人安心不少。因为它还像买东西给赠品那样附有电子时钟功能。

马上就是中午十二点。

只能到第七学区站前广场，赌赌看能否和茵蒂克丝及欧提努斯会合了。

4

「我肚子饿了耶～」

如果单纯听到这句话，或许会觉得稀松平常吧。

然而，这句话让在场所有人为之冻结。

「暴君」说的话份量不同。不知道紧接着会飞来什么命令。即使听到她说「古今东西许多地方有以脑入菜的传说，那究竟是怎样的味道呢」，少女也无法违逆。

右手的主人，木原唯一。

这位拥有「理想放逐」的合格厨师，神情显得无比悠哉。

「这附近也有避难所对吧。我记得那里在你们控制之下……」

「是……」

依然少一条手臂的去鸣，以沙哑的声音回答。她在得不到治疗许可的情况下，持续听从唯一的命令。

「精炼为了辅助冥亚而入侵的『博爱』。」

「嗯，名字听起来很有意思。那么，总而言之先去要点东西吃吧。想一起吃饭的人就跟我一起来～」

木原唯一炫耀般用缝上的右手竖起食指转圈，干脆地从「没有窗户的大楼」正下方的地底空间往出口迈步。

在外面无论碰上什么小麻烦，管他遭遇暴徒袭击甚至是麻薯堵住喉咙等小事，都有可能因此失去右手的力量。

暴虐的女王木原唯一，带着有如随从般慌张跟上的「灭绝犯」等人，沿着很长很长的缓坡往上走。

「怎么讲，我现在想吃烤肉呢。」

「……」

「肉就用羊肉吧。气味强一点比较惊奇有趣。不过不过，蔬菜也要多串一点，整体来说大概六比四……不，七比三，弄得健康一点……」

「……………………………………………………………………………………………………………………………………………………………………………………………………………………………………………………………………………………………………………………………………」

没人能正面回答。

没有肉？既然如此，找个人躺在砧板上不就好了吗——谁知道这个疯子会不会因为什么理由就说出这种话。

走在第七学区街道上的唯一等人，抵达了附近的避难所，发现那里似乎是以某间度假饭店为中心。

「重视食衣住的第三项还真稀奇。虽然它叫『博爱』。」

「唔。」

「拜托不要那么拘谨啦～所以呢，具体来说这里的规矩是怎样？」

「呃，我记得，好像是依照给别人多少好处，来提高一个人的发言力。」

雨衣少女平时的开朗不见踪影，极度的紧张让她回答得结结巴巴。身穿白袍搭比基尼的唯一则是轻轻一笑。

「原来如此。所以反过来说，接受别人的恩惠则会让地位下降，所以放低姿态进行谦让对决闪躲对方的好意成了基本原则对吧。嗯～真扭曲耶～☆」

时间是正午。年轻男性两人一组嘿咻嘿咻地搬着大锅。想来是把厨房里的营业用汤桶拿到外头加热做菜吧。靠近锅子的唯一歪着头这么说道。

「有奶油的气味呢。奶油炖菜吗？」

她极其自然的声音，让去鸣不寒而栗。

不，原因并非话语。而是她由于好奇而闪闪发亮的眼神。

「啾～～☆」

事出突然。

木原唯一毫不犹豫地将右手伸向煮得滚烫的汤桶里，去鸣连忙制止。救出上里翔流的关键门扉「理想放逐」，不能在这种地方煮熟。当然，唯一心知肚明。她瞇起眼睛忍住笑意。

「啊！」

大概是因为姿势勉强还出手制止惹了祸吧，雨衣少女失去平衡。她没管惊慌的男子，腰部撞上汤桶，连人带锅摔倒在地。

锅子翻了一圈，把里头的东西全泼出来。灭绝犯因为全身的灼热刺痛感而在地上打滚，唯一则哼着歌踩住她的头。满身黏稠却被钉在地上而无法挣扎的少女，咬紧牙关不让自己惨叫出声。

「咕唔——！」

「哼哼哼哼～就这样就这样，再加把劲。嗯，就这种感觉。」

鞋底基于莫名其妙的美学死死地压在头上，让少女想抬起脸都办不到。所以身体和脸都被滑溜液体弄得脏兮兮的去鸣，是靠耳朵察觉灾难开始的。

「怎么啦怎么啦？」

「话说那是谁啊？外面来的吧？」

「重点是午饭啊！那些人在玩什么啊？」

待在『博爱』的男女老少注意到骚动而靠近，看见洒到地上的食物与趴在里头的雨衣少女后脸色大变。

露出孩童般笑容的恶魔说道：

「欸～？闻起来太臭，我还以为是做坏的剩饭呢。不过不过，既然涂得可爱的女孩子满身都是，像你们这类发臭的人种，应该可以不管味道笑着吃下去对吧？」

「开什么玩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踩在褐肤少女头上的唯一，轻声这么提议。

「……那么看门狗小妹，准备好了吗？汪汪，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得保护我，否则我说不定会和『理想放逐』的右手一起被大卸八块哦。要解救心爱哥哥的一线希望，也会断送在这里哦～？」

「…………！」

「好啦，我要放开绳子喽。三、二、一，去！」

随着玩笑似的倒数，唯一将脚从趴在炖菜海里的去鸣头上移开。

（可恶……）

「……可恶啊——！」

大概是为了对付元素，来者个个带着手制武器。雨衣少女正面扑向杀气腾腾的群众。

无数的手宛如巨大海葵般围住少女。只要充满空气而大大掀起的雨衣被抓住一角，她就会沉没在群众里。唯一望着有如在地狱之海跳舞般战斗的褐肤少女背影，捧着肚子笑个不停。

此时此刻，雨衣少女大概还在相信吧。

相信遭遇和自己相同的少女。

不，甚至包括敌对的上条当麻与乌丸府兰。

「哎呀，干得好干得好。」

抢下避难所「国王」宝座的少女精炼，听到声音后铁青着脸赶来现场，唯一从她手中接过切成薄片并油炸去掉水分的面包。这东西原本大概是要配奶油炖菜吃，不过唯一直接拿了一片扔进嘴里并说道：

「嗯嗯，唯一的命令有一半是在整人，好比说杀掉上条当麻也是。但反过来也就代表，另一半则是由整人以外的部分构成哦～如果能像这样好好发芽，开出漂亮的花朵就好。要那种一看就觉得有剧毒的鲜艳花朵哦☆」

5

『现在，学园都市处于「恢复秩序的四十八小时」。各位什么都不需要担心。只不过，为了让进展更为顺利，希望各位提供以下人物的情报。一，上条当麻。二，乌丸府兰。他们与学园都市遇上的灾害——通称「大热浪」有密切关连，和元素一事也有因果关系……』

用缆绳吊起多条钢骨的直升机从头上飞过。一听到声音，上条立刻拉住前方府兰的手，一起窝到将近有一半埋在白沙里的枯萎行道树旁。

但上条之所以躲藏，不是因为担心被「营巢部队」那些人发现。

「该死。」

他抱住娇小的外套比基尼，一边试着藏身于粗大的树干后，一边轻声嘀咕。

「……明明还有五分钟，上里势力的人居然已经到了。」

上条没记住所有人的长相和名字。处处白沙的站前广场有座狼铜像，他认得铜像附近那个一副无聊样走来走去的身影。超过脚踝的黑发及几乎拖在地上的白袍。那人是某方面来说最为棘手的「追踪家」，鉴识少女——绘恋。如果在这时被发现，又要退回被一直线追着跑的状况了。

让他抱在怀里的府兰，倒是面不改色地低语。

「在铜像周围的是绘恋，后面的是芽李。她们的外表很显眼，分得出来对吧。」

上条「嗯」一声，一副受够了的模样。

因为有个留着豪爽金色长卷发还穿着鲜红色礼服的性感少女，就像要跟铜像作伴似的，在那一带四肢着地到处爬。认不认识不重要，就算把她丢进多达上百万人的群众里，也能分辨得出来。她刚刚才把头探进人家扔下的烧烤摊子，不过被其他少女制止了。里面的肉明明早就腐坏了，她还真来劲。

「芽李就像你看到的一样，是狼少女。不是说谎的少年，而是被狼养大的少女。幸好这里是下风处。虽然照理说不会只因为这样就让五感、力量、消化等方面强化，但她无视这部分的合理性。」

「怎样？她连整根卡在肉里面的骨头都能咬碎吗……？」

「这也是问题之一。」

明明是在开玩笑，对方却没否认。有股寒意窜过上条的背。

「芽李最大的威胁在于嗅觉。她比据说有人类六千倍灵敏的狗更厉害，如果被逮到会变得非常麻烦。假如风向不对，说不定光是待在这里就已经出局了。」

「鉴识之外还有警犬啊……」

「只能说幸好冥亚没有飞在天上……那个自甘堕落的幽灵，大概忙着在网络上闹吧。」

无论如何，看样子不要靠近广场比较好。

府兰接着又指向好几个地方。

「不看中间那两人，外围有海盗女琉华和扮装女织雏。这两个火力强大的是中心，其他还有『现代』兵器狂爱燐、微生物博士灿泥、暗器高手姪龙、捕食女王瑛魅等各方面的专家，全都是作战部队的战斗人员。她们每一个都很麻烦，如果被包围，情况就难以收拾了。」

「……听你这样介绍，根本连一个好应付的家伙都没有嘛，该死。」

上条叫苦。

（话说回来，没看到正面作战似乎最强的去鸣耶。是不是在等待时机啊……？）

任人抱在怀里的府兰就这样抬起脸看着刺猬头。

「要怎么办？」

「不考虑强行突破。可以的话，最安全的办法就是在茵蒂克丝她们进入广场前会合。」

上天不可能让上条当麻如此幸运。

离预定时间明明还有两分钟，却已看见有如白底金纹茶杯的色彩。上条拼命忍耐自己咂嘴的冲动。他熟识的那位修女双手抱着三色猫，肩上坐着有如换装娃娃的「魔神」踏入站前广场。

正好在狼铜像另一边。这么一来既不能制止也不能小声呼唤，「原」上里势力一定会发现。

「（可恶……）」

以无论如何都想解救上里的立场来说，没办法和茵蒂克丝及欧提努斯会合就离开，实在太过不利。

「噗呼。」

另一方面，总算用小手推上条胸膛解开束缚的府兰，则是不知道为什么当场蹲下，随便捡了一块石头在路面上画起某种图案。

「你在干什么啊？」

「这种状况下没办法会合，赶快指定下一个碰面地点后离开吧。虽然必须使用难度高到只有那个小女孩能看懂的暗号。」

外套比基尼画了几个像标靶的同心圆，然后在圆圈的外围补上直线横线，同时口中念念有词，或许是小灰人用的外星语言。但上条对此事持否定意见。

「茵蒂克丝她们已经来到这里了。如果绘恋、芽李那些人，是从用来中继的核心台天体仪调出情报找来这里，茵蒂克丝她们就会被盯上，随时有人跟踪，我们甩不掉追兵。」

「那要怎么办？」

上条从一半埋在白沙中的行道树后方，悄悄看向广场中心。提早赶到这里的茵蒂克丝，想来是真的担心他。看见少女东张西望的模样，上条缓缓叹口气，下定决心。

「不要太固执。如果在这种时候轻易选择强行突破，广场会变成地狱，而且不知道流弹会往哪边飞。」

「所以？」

不用说，现在的上条与府兰需要同伴。为了解救被扔到什么新天地的上里，必须有个专家帮忙，而这人要具备在魔法阵营也显得极为异质的知识。假如放弃和茵蒂克丝、欧提努斯她们会合，这个问题该怎么解决？一味逃跑只会让情况逐渐恶化，导致走投无路。

于是上条说道。

「……府兰。你之前都和上里待在一起，对他周围那些朋友的事应该很清楚吧。」

「你想要我做什么？」

「我们没办法靠近中心。但是外围或许还能想点办法。」

上条从外头眺望死亡包围网，然后掷出骰子。

「从上里势力之中拉拢专家帮忙吧。府兰，指个熟悉魔法的人给我。」

6

站前广场并非完全开放。理由就像先前说的一样，看似元素残骸的白沙在各个地方形成大大小小的山丘。比较大的甚至有上条身高的两倍，不会无处可躲。其他还有行道树、自动贩卖机、长椅等等。

话虽如此，要一步步接近终究不容易。毕竟让一个人瞄到，意味的并非对付那一个人。她会大声把在场所有人都叫来，包围上条与府兰。

正因为如此。

屏息蹲在白沙堆后方的上条，突然从一再沿着同样路线漫步的戴眼罩海盗少女——琉华背后冒出来，捂住她的嘴。

就算被发现也没关系，只要不让对方出声就好。

上条用空出来的手搂住少女的娇躯，把她往后拖。比人还高的沙堆，转眼间就把两人藏进从广场看不见的死角。

「～～～～！」

少女头戴饰有羽毛的大海盗帽，身穿看似船员用的厚重蓝色大衣。波浪卷金发长至肩胛骨一带，蓝眼睛的其中之一用眼罩遮住。大衣底下的蓝色比基尼，散发出足以颠覆前述形象的成熟魅力，感觉不太协调。

也不知是有战术上的意义，还是出于本能性的恐惧。琉华用她被捂住的嘴巴，朝上条的手掌用力一咬。撑不住了。

突然间，上条感觉两手一松。

对方不见了。

不，是身高忽然缩水了。虽然搞不清楚怎么回事，但原本十五岁左右的少女，年纪退回差不多十岁的程度。因此看起来就像她蹲下身子想要逃开。

「别跑！」

海盗少女试图逃跑，上条从后撞向她的腰把她扑倒在地。上条的右手一碰到对方，突兀的外表年龄便恢复原状。衣服来不及跟上身体的急速缩放，导致泳装与大衣不自然地移位、掀开。即使如此，少女依旧扭着身子勉强从上条底下钻出来，就像鳗鱼或湿肥皂一样滑溜。琉华身上大衣掀起，一个翻滚试图拉开距离，瞪着上条说：

「哈！居然在这种状况下还闯进『团体』中，你还真是不要命……」

此时满身白沙的琉华似乎已经注意到一件事。尽管只要大叫一声就会有众多同伴赶来，但是她话只说到一半。上条当麻手里握着一把称之为小刀会显得过大的兵刃，刀身部分至少有两把三十厘米的尺那么长。不用说，就是原先插在海盗少女腰间的弯刀。没错，上条之所以朝少女纤细的腰身撞上去，并非单纯为了阻止对方动作。他抢先一步抓住皮带上固定刀剑的扣环。

「呜！」

海盗少女虽然像个海盗一样背着大型火枪，然而从枪口填充火药与子弹的前膛枪无法立刻使用。真要说起来，填弹用的细长通枪条还插在弯刀的刀鞘上。被没收就无能为力了。

而且，还有更进一步的发展等待着背对白沙堆的眼罩少女琉华。

「……不要一直站在外面说话，快点进来。」

「啊？」

来自背后的说话声，以及穿过腋下缠上来的纤细手臂。这人正是伸手架住琉华的府兰。不过既然是从后方抱住，当然就得躲在琉华背后。尽管那里是如高墙般耸立的白沙山。

正面是持刀的少年，背后则是像在闻金发气味般架住自己的府兰。肉体、精神都无力抵抗的琉华，就这样被两人拖进去。

拖进哪里？

一个雪屋般的小空间，看样子是挖空白沙堆弄出来的。

「意外地会被唬过去对吧。一片白色会让人弄不清楚距离与凹凸。海外好像还会在大盐湖特地拍摄让距离感模糊的影像来玩。再加上细颗粒白沙会吸附气味粒子，或许就类似活性炭吧。是芽李让我注意到这件事。因为我们明明躲在下风处，广场上又有烧烤摊贩，却完全闻不到肉腐坏的气味。所以，现在她的鼻子也不可靠喽。」

「这……这种临时弄出来的……」

「嗯，现场赶工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塌。所以别乱来哦，琉华。即使只是这种东西，要是被活埋一样没救。」

趁着现在有厚重沙壁，稍微聊一下不至于让声音外泄。

实际上这些暴露在户外的白沙处于寒风吹拂下依旧没消失，所以上条认为粒子应该相当重，换句话说相当安稳。然而他没义务把这件事告诉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乱动、抵抗的海盗少女。

府兰放开咬牙切齿的琉华。

不过，她当然有将眼罩海盗少女背上的火枪连皮带一起没收。枪支本体不用说，由于装有填弹用黑火药的骷髅型容器也在皮带上，所以琉华也没办法把火药当成摔炮那样使用。

上条傻眼地看着自己手中那把弯刀，开口问道：

「……我……我说啊府兰。又是刀又是枪……找她真的没错吗？我们是要拉拢魔法知识能匹敌茵蒂克丝的人哦。有没有弄错人选啊？」

「没弄错。琉华实质上是将加勒比海海盗和同地区巫毒教结合而成的特殊战斗人员。特别是为了在受到限制的船上举行各式各样的仪式，她以掌管种种仪式的门神雷格巴·亚提本为师。雷格巴·亚提本在巫毒教的所有仪式里都会间接登场，所以没有特定的纪念节日；祂存在于任何时间，因此也无法定义。琉华利用这点踏入控制主观时间的领域，能够自由自在地改变外表年龄，也能一秒就准备好十年才能使用一次的大魔法。」

「控制时间……？」

「除了又当姐姐又当妹妹地向上里撒娇之外，当大家都因为每月一次的那个而难过时，只有她一个人能跳过这段时间提前解脱，是个像恶魔一样的魔法师。」

「话题突然变下流啦！」

刚刚要抓她的时候一下小一下大，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但是上条不禁皱起眉头。

他还记得，上里在谈到「理想放逐」时，似乎也说过什么复杂的事。什么「不是扔到往完全不一样的世界，而是送往同样时间序列的另一片天地」，还有什么「丢进同一个胶卷里的多余空间」之类的。

在原本就已经狭窄得可能会撞到头的空间里，琉华不但失去武器，遭到敌人前后包挟，甚至被唬弄到相信一旦乱动就有遭活埋的危险。海盗少女恶狠狠地瞪着上条，但似乎想不到接下来该怎么做。

她静静地举起双手。

「……有什么事？我们要保护上里同学。为了做到这点，就算遭到拥有『门扉』右手的木原唯一羞辱，我们也会忍给她看。事到如今不管你们说什么，这点绝对不会动摇！」

「……」

「处刑命令也一样，单单杀了我可没办法让它取消哦。你们也知道吧，我们和木原唯一的关系是单方向，那个女人根本不会听我们的意见。」

「我要拜托你的不是这个。」

上条战战兢兢地拿着不熟悉的弯刀，接着这么说道：

「我们要解救上里翔流，希望你助我们一臂之力。」

「和你们联手？」

身穿蓝色比基尼的琉华，脸上表情与其说是不知该答应或拒绝，不如说她不知道怎么会听到这种提议。

「啊？和你们联手？根本听不懂你在讲什么，我光是像这样忍辱负重地服从木原唯一，就已经是帮助上里同学了。这是在保护有可能把他叫回来的『右手』！」

上条心想，这大概就是「第一个扭曲」。

他隔着戴眼罩的海盗少女，和玩弄着没装弹枪支的府兰对看一眼。府兰微微点头。上条谨慎地思考，该从闪过脑海的话语之中挑哪些告诉对方。

「……你似乎有些误会。」

「误会什么？」

「你光是这么做，没办法帮到上里。服从木原唯一，并不等于拯救上里。」

「——你……！」

「如果『理想放逐』使用得当，便能救回那些照理说已经被抹消的人——上里有说过这种话吗？他只说过把东西送走，从没说过能把那些东西拿回来吧？」

「！」

「所以你们从一开始就错了。保住那只右手，不表示能带回上里。无论有多难受，你都要先认清这一点，琉华！」

就算是这样，或许还是无法打动琉华。

少年看着「第二个扭曲」。每个人都知道不该继续服从木原唯一。那么，明白这点却依然偏向顺从的理由是什么？

上条说出答案。

「如果乖乖听话，至少情况不会恶化。」

「什……」

「你是不是这么认为，琉华？或者，你们还想瞒着木原唯一，一点一滴地累积让上里回来的线索。如果是这样，那可就错了。那个『总有一天』，具体来说是『哪一天』？只要还这么想，你就只是原地踏步。这跟假装有思考其实什么也没想一样，只是觉得这种姿势比较帅比较轻松而已吧！」

「不要乱说！我真的有在努力！就算弄得这么难看，抛弃自尊抛弃一切，我也要为了上里同学……」

「疲惫的程度与实际的成果，两者同样不见得相称。」

府兰在海盗少女背后无奈地说道。

「而且，这也是一种扭曲。人类是种只要持续疲劳就觉得会累积到什么东西的生物。好比说，拼图、智慧环、电玩游戏练等级，按压气泡垫也是。琉华，这种疲倦真的和实用性有关吗？还是说你把它当成兴趣和娱乐的产物了？」

「我……我……」

「时间总是往前走。停在原地根本不可能不让情况恶化。木原唯一会逐渐巩固自己的地位哦。现在她或许还不清楚这上百个女孩有什么特异能力与性质，但只要用奖励密告这类手法让大家说出彼此的弱点，马上就能补强这部分。想甩开她明明只能趁现在，你们却放过了大好时机啊！这样真的好吗？被赶进越来越窄的死路，难道不会后悔吗？你好好想一想！」

动摇。

海盗少女唯一裸露在外的眼睛，确实有所动摇。

的确，「原」上里势力相当强大，而且异常。和上里翔流一起行动时的她们，甚至会让人觉得像行军蚁那样，就算碰到常理挡路也能突破往前进。但反过来说，这就是弱点。一旦脱离团体变成个人，又失去中心人物上里翔流呢？已经没有什么集体心理和领袖魅力。正因为过去已经完成了黄金比例，所以事后不管对什么地方动什么手脚都是画蛇添足。琉华已经落入所谓「变化后的状况」，比想象中更为脆弱。

可是。

即使如此。

「就算是这样……」

戴眼罩的海盗少女轻声咕哝。

「就算是这样，也当不成相信你的理由！因为你不是上里同学！你根本没有任何地方值得我信任，不是吗！你的话有多正确都不重要，为什么我非得相信这些事不可！」

没错。

上条也认为，这就是最后的扭曲。

上条当麻不是上里翔流。而琉华也和府兰一样，只会为了上里翔流行动。既然没有任何人能代替上里，那么不管花多少力气说服，她们都不可能为了别人行动。

这点上条非常清楚。

所以他也这么说道。

「你是不是有什么根本上的误解？」

「？」

「我们需要你的魔法。不，为了拯救上里，我们需要各式各样的知识，不管是魔法还是科学都无妨。因为『理想放逐』就是这么乱七八糟的难题。」

「所以说，那又怎么样？为什么我非听你的话不可！」

「因为，我们什么也办不到！」

这说法实在太过直接，反而让穿泳装披大衣的琉华愣住了。

尽管这个真相仿佛是在否定大前提，上条依旧毫不退缩。

「所以，我们会彻底担任你的后援！我们会帮你抬轿，送你去能摸到目标的地方！不过完成最后一步是你的工作。琉华，用你的魔法救出你的上里！这样也不行吗！」

海盗少女哑口无言。

不，应该是思绪填满了空白。

「如果还是不行，事情到此为止。没有该抬的轿，负责支援的我们什么也做不到。上里没救了！而这都是因为你的选择！」

上条觉得这么说很卑鄙。

或许，也是因为这种口吻，就像另外一个无论什么人他都会在背后推一把的少年。

然后上条将手中弯刀掉头。他抓住厚重的刀刃，以危险的姿势将柄递到海盗少女面前。

「如果不行，你就自己让事情落幕。砍了我们回去原来的地方，琉华！如果你真的认为这样没关系，真的害怕偏离木原唯一铺好的轨道，想选择轻松的那一边，你就在这里亲手撕掉通往自由的车票吧！」

「……啊……」

「你刚刚说的那些就是这么一回事！既然你好像没看清楚自己挑的选项，我就给你一个清楚的模样，琉华。好啦，你要怎么做？是要活用眼前的可能性，还是抹杀它？用你自己的手做出选择！」

就算这样。

就算做到这种地步，海盗少女琉华一时之间仍然毫无动作。

不，她大概没办法轻易采取行动吧。她应该已经体会到，眼前的选择沉重得不能用一句「这是在演什么闹剧啊」打发掉。

就上条来说，能待在这里的时间也不是无限。一旦少女心血来潮改变巡逻路线，不，要是风向改变让芽李的鼻子注意、察觉到不对劲，说不定洞穴的出入口会被发现。也可能有人注意到琉华长时间离开岗位。他无法肯定说话声连一分贝都传不出去。在交涉期间，发现与死亡的风险每一秒都在增加。这点毋庸置疑。

但是他决定等待。

等待自己逼迫到尽头的少女回话。

「……我喜欢海。」

好不容易，这句话才从琉华唇间逸出。尽管听起来和当前状况无关，但照理说不该是这样才对。在海盗少女脑中，两者应该连接在一起。

「我不是说占据地球表面七成的液体，什么盐度百分之三的液体根本不重要。和拥挤、无聊、沉闷，每个人都分隔开来的灰色街道不一样……只要渡过海洋必定会有新陆地，而它一定会连往世界的某个地方，总会有人在水平线的彼方等待——我喜欢这样的海。」

「原来的琉华」发生什么事，有怎样的遭遇，上条并不清楚。

上里曾说过，他们原本都待在平稳的教室里，每个人都有各自的世界，朝着梦想前进，不过，或许他们也都是「在理所当然的地方，烦恼着理所当然会有的问题」。

「只有他一个人。」

琉华以颤抖的声音吐露真心话。

「不会说我得到什么奖，说有什么了不起的评审老师特别中意我。他看着我的画布说，画上的海洋感觉就像一道蓝色的门呢。能精准说出画中灵魂的人，只有上里同学……」

「……」

少女用眼罩遮住一只眼睛。不知道那是偶然，还是刻意而为。无论如何，对于握画笔的人来说，伤到眼睛应该非常严重才对。

「我真的……」

海盗少女，在教室里因此显得突出的某人，最后这么问道。

「我真的……能够亲手带回上里同学吗？不是服从任何人的命令，而是靠我自己？」

没有任何能让人立刻回答的材料。上条和府兰，都只是想着要这么做，要这么做，但是具体的方案根本一个也没有。

然而他斩钉截铁地说道：

「如果你认真地希望如此，绝对可以。」

琉华用力抓住面前的弯刀刀柄。她只要一个念头，就能像打西瓜那样劈开上条的脑袋。然而少年连眨一下眼睛都没有。看见他的反应，某人叹口气挥动大刀，这么告诉他。

「我是丰山琉华，请多指教。」

不是为了砍人。

而是要将刀收入鞘里，用空出来的手和战友互握。

「敢把说过的话吞回去就杀了你。我的条件仅此而已。」

7

要离开让人依依不舍。

但是第七学区站前广场不能久待。在双拳难敌四手的情况下，没办法一边保护别人一边突破包围，上条等人也就不得不离开现场，让茵蒂克丝和欧提努斯空等。上条只能相信这么做可以保护她们。

「不过还真意外呢。」

琉华这么嘀咕。

一旦知道戴着大海盗帽与眼罩的少女从现场消失，先不论她是主动消失还是遭到袭击，照理说其他人应该会开始搜索周边才对。拥有「追踪家」别号的鉴识少女绘恋，以及嗅觉灵敏度是常人六千倍以上的人狼少女芽李。如果再加上其他负责直接战斗的作战部队相助，应该能将周遭一带围得水泄不通，无处可逃。

不过，实际上穿着海军大衣和蓝色比基尼的琉华，依然悠哉地抱膝而坐。

散落各地无人处理的沙堆，几乎埋住一半街道。待在挖空其中一处沙堆而成的洞穴里，则相当安全。

「……尽管不能随便在外面行走，却可以活用多得像纸箱一样的白沙，自由地制作藏身之处。」

说着，她轻抚腰间的骷髅容器。虽然形状奇特，但上条在经过超市的酒专区时，曾经见过那种形状的瓶子。

「绘恋的『追踪』和芽李的鼻子……照这样子看来，似乎也能顺利瞒过去。」

「虽然只是边逃边把那些白沙洒在路上而已。」

不管怎么说，对于不能持续停留在一个据点的上条等人而言，这是一大收获。绘恋等人虽然也有机会早早注意到挖洞的可能性，但至少她们没有提示。一开始在站前广场把琉华拖进去的那个洞已经在离开时崩塌，要从痕迹察觉到真相应该还早。

「下午一点半……」

在这种时候也没打算放下背包的府兰，确认起自家通信器材所附的电子时钟。

「肚子差不多有点饿了。」

或许是空气中弥漫着类似塑胶微粒的粒子吧，待在洞里意外地暖和，这也算一项值得高兴的发现。

「我想继续讨论正事。琉华，只要是可能有助于救出上里的事都行，把你知道的全部告诉我们。」

「……话先说在前面，如果我一个人的知识和技术就能搞定，打从一开始我就不会向木原唯一那种家伙摇尾巴。基本上，这是个无法只靠我一个人解开的难题，希望你明白。」

戴眼罩的海盗少女先喘了口气，接着说道：

「异世界？同样时间序列上的另一片天地？总而言之先把具体的干涉方法放一边，假如要从A地点干涉B地点，『交感』的概念不可或缺。要换成偶像崇拜也可以就是了。」

「嗯？」

「我这就解释。在魔法的世界里，有种说法是『外观类似的物品会对彼此产生影响』。比方说，让人偶替人类承担原本会受到的伤害等等。」

即使听到解释，也不见得能搞懂。

上条与府兰坐在原地面面相觑。

「呃，那个，什么来着……？之前雅妮丝还是芭德薇好像有帮我解释过，又好像没有……总之想成在半夜拿五寸钉去钉草人那样就行了吧？」

「那么做会伤到神社的神木拜托千万不要……」

「看起来类似但不一样。『感染』……这是一种诅咒，着重于塞进草人里面那根目标对象的头发。源自『当事者的血、指甲、头发等身体的一部分，能对全身造成影响』的想法。草人本身实际上属于民间传承，是种找不到出处和由来的技法。比方说……」

戴着海盗帽的琉华顿了一下。

「尽管不见得全都符合，不过画在地面上的魔法阵等等，往往是将月亮与太阳简化后的结果。像星座盘之类的虽然已经沦落到失去原形，不过也是想借由将这些东西刻上去，来引进天体的力量。」

听起来似懂非懂。

上条歪着头问道：

「换句话说，到头来问题究竟是什么？」

「啊，真是的！」

琉华用一只手抓抓自己的刘海，然后回答：

「就是说，不管要用什么手段帮助上里同学，都一定要有能引发这种『交感』的关键。必须在『这边的世界』和『那边的世界』分别准备好非常相像的某种东西，以这两个起点为轴打开通道。如果要仰赖魔法性的『力量』，就得安排好这种条件。」

「……」

「但是你应该也明白，如果做得到就不用那么累了。毕竟明明是我们这边想打开通道，却得先依照我们的需求将路标送到『那边的世界』才行。就像把钥匙锁在车里对吧。」

外套比基尼府兰低头想了一下，接着说道：

「……不过，虽然只有单程车票，但从『这边』将物品送去『那边』的可能性还在。」

「你说木原唯一的右手？这才是问题，你要怎么靠近她啊？那边的密度远非刚刚那座广场所能相比。要悄悄接近，并且精准地让她用『理想放逐』只把想要的物品送过去，之后又安全逃脱，绝对办不到。」

上条挟在讨论难题的两名少女之间，思索了一会儿。

这边的世界和那边的世界。

用「理想放逐」扔过去的物品、人类。

交感。外观非常相似的两样物品，会对彼此造成影响。

「……不，等一下。」

「？」

「或许做得到。应该说，或许不用靠唯一帮忙，条件从一开始就已经搞定了。」

「这是什么意思？」

「提醒你，『用上里同学本体与分离的右手施展感染魔法』这条路行不通。『理想放逐』的力量太强当不了触媒。要比喻的话，这就像有根铁针外面围了一圈强力电磁铁，而你打算用别的磁铁把它变成指南针。」

「不是这个意思。我说的不是感染，而是交感。用外观类似的东西互相干涉那个。」

府兰与琉华一脸讶异，但还是催促他说下去。

就算没有完全正确也无妨，只要能拿来讨论什么都行。她们或许就是这种心境。

上条投出这么一球。

「A.A.A.。上里与唯一的因缘，一切的开端——那头黄金猎犬所拥有的武装。既然上里解决了它，不就代表A.A.A.也被送到『那边的世界』吗？」

8

说实在的，上条对于A.A.A.理解不深。不仅如此，他甚至连「原来的定义是什么」都无法正确回答。美琴在大热浪之中也能若无其事操控的那身装备，究竟动力是什么，又有怎样的机制？真的能只靠科学解释吗？他还停留在这个阶段。

只不过他知道，御坂美琴、木原唯一，如果诱饵能算，那么还有植物少女暮亚——这么多人使用过的A.A.A.，势必有个原版存在。

拥有者已被全盛期的上里翔流打倒。

而就在前几天，御坂美琴应该已经接触并且捡走这套成为原点的器材，从中得到破坏性灵感。

「找出御坂吧。」

上条这么提议。

如果原版的A.A.A.能直接使用，美琴也就不需要找常盘台中学帮忙新组一套自己专用的武装。想必回收当成参考的原版，已经无法运作。但原版A.A.A.能否启动与上条他们无关。因为只要凑齐有同样外观与功用的物品A1与A2，能够当「交感」这种魔法的起点就好。

「她说不定有搜集原版A.A.A.的残骸或备用零件并放在某处。只要她肯借，不就能凑齐『这边』和『那边』的路标吗？」

位于常盘台中学的机库已经被木原唯一彻底破坏。假设那里有原版资料，事情可能会变得相当糟糕，但这也是在「如果要运用A.A.A.这项兵器」的前提之下。如果换成「就算只有破破烂烂的废铁也无妨，只要能证明在成分、结构上是同类零件就可以」，那么问题或许还能解决。

这种魔法上的拿捏，在学园都市生活的上条无法精确掌握。

应该还是让海盗少女琉华亲自过目比较快吧。

事不宜迟。

「总之先去常盘台中学试试吧。」

「唔？可是那里……」

「嗯。已经被唯一带去的元素毁掉了对吧？确实，御坂她们不见得还待在那里，但或许能掌握到什么线索，弄清楚她们的去向。」

方向多少有些差异是没错。不过这么一来就决定了下个目的地，府兰与琉华也相当简单就答应了。现在既不会迟到也没有门禁。学园都市的哪里都能去，相对地没有明确目的则让人不知所措。在这种情况下，由别人指定目标说不定反而轻松。

他们从导览板确认现在地点与常盘台中学所在的「学舍之园」位置，并且决定路线。

「正好有高架桥，从桥下移动比较安全。」

「？」

「幽灵冥亚说不定会从空中监视的意思。再怎么放松也该沿着有屋顶的地方移动，比较不容易被发现。」

这座桥大概不是列车用，而是供汽车行驶吧。长长的高架桥底下，上条等人将间隔相等且形如字母H的钢筋混凝土柱子当成路标，步行前进。大概因为这里和一般地方相较显得人烟稀少，几乎看不到建筑。这段长而不宽的空间，有些部分勉强当成月租停车场利用，也有些拿来放资材或当篮球场的空地。即使偶尔能看见几间小店，也都是什么高价买卖二手集换式卡片的店啦，卖破掉牛仔裤的店啦之类的，总之是个充满破烂的混沌空间。

感觉果然和走在一般道路上不一样。

尽管型态特殊，终究是遇上灾害。光是靠自己的双脚前往目的地，就要花掉许多时间。

兔子天线府兰摆弄着屁股上的球状天线，同时开口问道：

「假如能弄到那个……A.A.A.？胜算会有多少？」

「所以说，拜托不要什么都丢到我身上。追根究底，如果能靠个人的力量摆平，我们从一开始就不会向木原唯一那家伙摇尾巴了。」

回答的不是上条，而是轻拍自己身穿泳装的屁股的琉华。

「以我的角度来说，我反倒期待能和学园都市的异类科技产生化学反应呢。这里甚至有做关于和时间和空间的夸张研究对吧？」

接着府兰不知道是在意起什么，将弯成钩状的手指伸进屁股一带调整起来。

「嗯，挑战光速之壁很浪漫。一直套用虫洞实在让人有点厌烦了。」

琉华也跟着照做。不知怎地，有种全校集会时一人咳嗽后其他人也跟着咳的感觉。

「没必要直接挑战远大的宇宙尽头，毕竟区区的人体消失在蓝星上也会发生。之后就看这种身边的小种子能不能膨胀到宇宙规模啦。」

于是负责帮大家吐槽的上条先生爆发了。

「你们到底在干什么啦，两个人一起抓屁股让人静不下来啊！」

走在前面的两人回头看向他。府兰微微嘟起小嘴。

「……静不下来的是我们。」

「说要在白沙里挖洞躲藏的人是你哦。就是因为在那种地方久坐，那个……沙子才会钻进泳衣里啦。」

或许是因为自己说出口让她们重新认知到这件事，两人似乎又停不下来了。差别大概就像「怎么觉得有点痒」和「明确看见被蚊子叮过的痕迹」那样吧。

「果然不全部弄掉就没得谈。做不出最精彩的表现。」

「毕竟之前在上里同学待过的购物中心里，可以正常使用热水和肥皂嘛。你们这些真正在学校固守的人是怎么做？」

「我们虽然有学校泳池的水，但毕竟不能浪费。汗顶多用毛巾沾水做最低限度的擦拭，除臭则几乎都是依靠被当成高级品的薄荷类。大概值一两瓶水吧。听化学社的人说，气味的基础好像只有六种还是七种，薄荷就是其中之一，类似红蓝绿这种原色，所以容易抵消其他气味。不过嘛，手边没有时就会去翻垃圾桶找干掉的咖啡滤纸啦，红茶茶包啦之类的。」

他没多想就回答了问题，但现在不是聊这种小常识的时候。

「喂，先等一下。虽然外面有那些『营巢部队』说什么『恢复秩序的四十八小时』这种乐观的话，但实际上公共设施要多久才能复活根本不知道哦。有自来水能用吗？」

「嗯……」

此时他们正好越过铁丝网，走进月租停车场。琉华试着转开路边看似扫除用的水龙头，只有金属摩擦声响起，还是老样子连一滴水都没有。

然而，两名少女似乎原本就没什么期待。她们环顾四周，视线扫过几辆停在这里的车。

「有清洁公司的车。」

「嗯，就跟他们借东西用一下吧」

上条来不及阻止。

大概是曾被喜欢阴凉处的元素踩过吧，那辆厢型车底盘扭曲，车窗玻璃全都破了。府兰她们伸手进去开锁，物色起里面的东西。上条原以为那两人大概是要借条毛巾，不过——

「如果那种东西能把下流的沙子弄掉，我们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哦，发现清地毯用的滚筒。有这个的话，不用水应该也行吧？」

「虽然很想冲掉身上黏黏的汗，不过好像没有水。」

「……消毒用酒精装在像沙拉油瓶的容器里就是了，这个碰到皮肤没关系对吧？」

悉悉窣窣声持续不断。听似布料摩擦的声音响起，知道两人就这样开始「作业」后，上条连忙转身。

对面那辆车的玻璃映得一清二楚。

（哇——！）

话虽如此，但木已成舟。这句话虽然听起来很方便，不过现在诚实报告也只会悲哀地让大家的心灵都受伤而已。

「把这里，这样，再这样……太好了，弄掉了！原先大腿内侧那个死缠不休的恶魔，居然这么轻而易举地搞定！」

「痛……痛痛痛痛痛痛。好像黏到什么东西……胶带，啊～胶带黏到毛上啦～！」

「只要把酒精泼上去就不会黏了吧？就像用油把墙上的贴纸剥掉那样。」

于是上条当麻用双手遮着脸暗自啜泣。他太大意了。事到如今，他只能当成是自己掉以轻心，没有及早阻止那两个人。

然而，主动遮住视野或许是个错误。

双手遮住脸想把身体靠往背后滑门的上条，失去支撑仰天而倒。这辆车原本就已经惨到连车窗都破了，而那两人似乎把扭曲的车门打开后就放着不管。

只能就这样倒进清洁公司厢型车的刺猬头，看见了……

「好～热～哦……」

「府……府兰？」

「……啊……府兰～把窗户开大一点～我要吹风……你不会又打开大热浪的开关了吧？」

「呀啊啊啊啊啊！把衣服穿上，至少用大衣遮好。连实在笑不出来的地方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啊琉华！」

他慌张地大喊，但两名少女似乎没听进去。不止脸，她们全身上下都泛着粉红色，一下左一下右地摇晃着脑袋。

（既然这么害羞，为什么还要做这种事？）

上条起先这么想，但似乎不是这样。

他从两人身上的透明液体……应该说从液体的气味察觉不对劲。接着他看向倒在地上那个状似沙拉油瓶的容器。

消毒用酒精。

度数七十五，第三类药品。

「我还想怎么回事，这东西不是比伏特加还烈吗！你们把它往头上洒，弄得眼皮啦鼻子啦嘴唇啦，总之让身上各个地方的黏膜吸饱饱啊！」

「欸嘿呜呼呼～」

「呜恶，好像有东西涌上来了……」

「所以说别出去，不要衣衫不整地走到外面去，琉华！」

「……虽然你这么说，可是身体好热……」

「而且你的衣服是不是变紧了？你那身体到底怎么回事啊！刚才明明还不是这样吧！」

「人家能自由改变外观年龄嘛～想说变成大人伤害应该比较少……」

这么说来，一开始抓住她时，她也把自己的肉体变幼小想要逃跑。

如此这般，这两人变得需要别人看护。上条当麻获得「替醉到意识不清的女孩子穿好泳装（多个人同时）」这个贵重的成就。

虽然她们醉到让人看不下去，但也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总而言之，好啦……走喽。一步一步慢慢走也可以，得往常盘台中学移动才行。」

「完前没问题啦～憨心什么嘛～」

「已经醉到口齿不清的人说话哪能信啊。」

「哔～咻咻～哔～啾啾啾……」

「然后你不要给我开始像传真机一样跟外星人通信啊，府兰！」

右边府兰左边琉华，让两名泳装少女靠在肩上左拥右抱搂住她们腰间的上条当麻，看起来就像拿下了什么大奖，但实际上完全是这两个人在扯他后腿。野外求生并非只在碰上老虎或熊时才有生命危险。而是因为无法预测会在哪里出事才可怕。

「下午三点……嗝，已经到吃点心的时间了。」

即使如此，他还是勉强试着离开月租停车场。这种状况下无法翻过围篱，所以他先从正规出入口走出去，绕过这片铁丝网。

因为体温比平常高出约零点七度的少女贴着自己而觉得温暖的上条，不由得这么想。

（这样真的救得了上里吗，该死。）

紧接着。

啪！

有个柔软的物体，从清澈的蓝天落向脚边的柏油路。

一时之间，上条还无法正确认知到眼前发生什么事。

他原本怀疑自己也因为厢型车内汽化的消毒用酒精而醉了，但似乎不是这样。

之所以不去看脚边的异变，而是仰头望向蓝天，多半是「想忽视到了极限的异常」这种自我防卫机制的影响吧。

时间停住了。

从高架桥上垂直往下掉，而且和少年对上的视线，不止五道十道。有「很多」视线钉在他身上。

「呜……呜哇……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只能大叫。

眼前的景象，有如盛夏期间天气急遽变坏而掉下来的大冰雹。啪哒啪哒！咚哒！砰砰！无比鲜明的撞击声接连不断地响起。

此刻到底出了什么事，上条无法理解。

人从天而降。

而且就像暴雨一样。

现实的感觉逐渐跟上，视野随之模糊。强烈的恶心感带着眼泪来袭。

相比之下，将高浓度酒精淋在头上而受困于自家生产的噩梦世界还好得多。因为梦只是自身记忆的结合，不会混进无法理解的零件。

总而言之，上条拖着意外醉倒的府兰与琉华往后，也就是退往高架桥的下方。紧接着，某人精准地落在他们刚才所站的位置。连那边都中奖，这已经算得上地毯式轰炸了。这就像高处的窗户破裂让玻璃碎片如雨洒下一样，整个区域都有危险。

话虽如此，却也不能坐视不管。尽管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谁掉下来，但是像双球冰淇淋那样「追击」的可能性也不是零。上条将府兰与琉华留在安全的桥下，趴到地上一点一点地向「外侧」伸手。他抓住最先掉下来的某人手臂，将对方拖回桥下。

那是个娇小的女孩。

年纪比上条还小，或许和美琴一样是中学生。她在学校泳衣外头随随便便地裹着一条毯子御寒，整个防御姿势看上去就像忘了把头缩回去的乌龟。这名长发少女意识朦胧，不过看上去似乎没有明显的骨折或内出血。

为了让少女回神，上条在她耳边大喊。

「怎么了？到底出了什么事！」

「……呜……啊……」

高架桥应该将近十米，如果换算成建筑，相当于从校舍三楼往下跳。考虑到底下是柏油路之后，很难判断有没有救。

「我……舞群……」

「？」

只靠片段的词语，难以弄清楚她想说什么。

在上条试着弄懂的期间，「上面」的骚动也听得比较清楚了。也就是说，聚集在高架桥上那些人想这么做。

「快……快点！」

「准备好的人朝缆绳移动！跳进对面的窗户！」

「大衣、毛毯、睡袋，总之什么都行。把里面有的东西全部带走！」

上条重新往地狱般的高架桥底下看去，那里确实有间大型折扣商店紧邻桥梁。店门口的铁卷门拉下，还有几堆由元素形成的白沙遮住墙壁。那些人似乎为了闯进店里，从高架桥往高处的窗户搭起缆绳……

（……可是，为什么要为了御寒用具做到那种程度？如果觉得冷，明明只要把泳衣脱掉换回自己的制服就好。）

原先这么想的上条，无意间听到一句话。

「气候像这样一下酷暑一下严寒地剧烈变化根本不对劲！事情果然和天体仪上讲的一样，冰河期马上就要来了！」

9

「哼哼哼哼～」

第五学区，利用大学设施建立的避难所『学会』。掌控此处的幽灵少女冥亚，让散发魂魄状磷光的无人机在周围飞舞，同时因为自己散播的情报扩散顺利而满意地哼着歌。

「由微波导致的大热浪，真相其实是太阳风。」

网络与手机全灭的学园都市，让她感到相当惬意。只要像街头电视那样让人们接收同样的情报，便能轻易操纵群众心理，就像麦穗遇风摇曳一样。

「太阳风的异常该直接视为太阳整体活动的异状，这样下去将进入冰河期。不会只从摄氏五十五度降到零度以下，持续降到至少零下五十度的时代即将来临——好，感觉不错！」

哒喀哒喀哒——！有些驼背的幽灵少女，让荧幕上虚拟键盘设定的效果音接连响起。

她们「原」上里势力掌控的避难所，并非只有『学会』。穿戴心形天冠与寿衣的少女抓着玻璃杯，手指在杯中各色蔬菜棒前游移不定，同时还通过有如包住她一般张开花瓣型操作装置的天体仪与其他避难所联络。

「魔铃、好乐、诊华。你们那边的反应怎样～？」

『良好良好。『健康』根本有一半以上都是些看不见的迷信和超自然嘛。只需要用血型占卜那套，再把科学和数字构成的调味料当成香水洒上去。他们很吃这种谣言哦☆』

『我们『监狱』这边大致上也没问题，但这样不是很怪吗？已经把「微波成因是府兰的太空站」这项情报公开了对吧，在这种情况下，放出「原因是太阳风紊乱，而且是太阳活动趋缓的征兆～」这种假消息也没意义吧。』

『妾身的『报道』已开始私下调查，该解决掉吗？』

网络的主导者虽是冥亚，但只靠核心台的她一个人，能做的事有限。

终究还是要有负责支援的地方台——其他天体仪存在。

（总算能和临时组成的BOT军团说再见了吗……好，接下来就用有人的账号来场自导自演，赚浏览次数！）

「没问题。毕竟所谓的新学说不是一种盖一种，而是多种说法同时存在。怀疑府兰的同时，却也害怕冰河期到来，像这样让恐惧重复却不会感到矛盾——人类呢，就是这种生物。就像人们嘲笑幽灵不科学却又无法完全否定幽灵一样。」

幽灵少女一边捧着加了少许薄荷的可可，一边对全员下达指示，脸上微微一笑。

只要切换画面稍微摆弄一下搜寻模式，就能清楚看见散落于学园都市各地的避难所赞同状况。因为「国王」若赞同以幽灵少女为核心台的传播网，她就会送去挟带口令与暗号的指示。反过来说，只要搜寻那个词就能看见势力图。

「更何况和精确的情报相比，人们更喜欢具有耸动性与冲击性的东西。温度从摄氏五十五度掉到冰点之下——这并非恢复原状，而会继续往下掉。隐约怀有这种不安的人绝对不在少数。毕竟了解府兰那座太空站性能的人意外地少嘛～」

她能通过这种暗号的频率，看穿对方的忠诚度。

如果是「原」上里势力就会百分之百回应。如果约一半左右就是倾向她这边，偶尔出现就是观望的中立派。反过来说完全不用的则代表敌视她们。

『原来如此，要是府兰那边想澄清这个谣言，就得主动公开太空站的资料是吧。这也就是说，必须招认大热浪是自己引发的。』

「就是这么回事。无论肯定还是否定谣言，混乱都不会平息。所以说波状攻击就拜托喽～人这种生物，对于来自单一方向的情报抵抗力很强，但碰到同时从多方向飞来的肯定意见就会瞬间瓦解。平常当成笑话的除灵体验，如果在狭窄的密室里一直听人家在耳边嘀咕着『那是真的那是真的』，就会变得无法阻止众人一拥而上将除灵对象围殴致死喽。换句话说，只要每隔一段时间就发表肯定意见，便能让人产生『这是有多个来源的确定情报』的错觉。」

随手用敞开衣襟搧风的半透明冥亚，弹响手指。

「还有诊华，你们『报道』那边是三头政治体对吧。我要从外侧施压试着瓦解它，为了保险起见，你先做好准备以防地震。」

『这是无妨，但不管你施加在三巨头的哪一个身上，平衡都不会崩溃哦？』

「用那种方法的话不会。A和B联手封杀C的意见……我要把这消息散布到民众里，不是国王那边。决定权被抢走因而没机会得知内情的群众，将会轻易失去控制。尤其是……嗯，再和『袭击『报道』的元素，是为了减少人口而故意放进来的』这种谎言组合起来。」

『你这个恶魔。』

「叫我美人幽灵，用唯美的口气哦。」

『算啦，如果是为了「确实」保住上里小弟的救生索，就算要化身为修罗或恶鬼，去当那个保有「理想放逐」的唯一手下，妾身也在所不惜。』

不用说，冥亚的目的既不是通过天体仪掌握网络主导权，也不是想躲在看不见的地方操纵学园都市居民，更不是为了散播冰河期谣言让大批民众从高架桥上摔下去。

「哎呀？第七学区……『艺能』的动向不对劲耶。高架桥路线啊。如果消息不能在散播出去的同时发挥效果，就没办法用来让他们『现形』喽。」

让上条当麻与乌丸府兰现身。

进一步来说，还要弄清行踪不明的丰山琉华究竟有何目的。

一切都只是为了达成目标所洒的饵。

换句话说——

「……不能指望他们。」

冥亚以能让听者颤抖的动人声音，轻声这么说道。

「所以我从核心台点火，让火在网络上烧遍二十三个学区。好啦府兰，你会怎么出招？如果你为了渡过这片混乱之海使出『拿手绝活』，目击情报马上就会传到我们这里哦☆」

10

以群众摔到桥下的速度来看，救不了所有人。

「谁管那么多……」

真要说起来，不管救到多少人，上里一事都不会有任何好转。

「谁管那么多啊——！」

即使明白，上条依旧又拖了几个人，尽可能多把一些人拖回高架桥下。上条所能做的，只有把从清洁公司厢型车里翻到的消毒用酒精洒在伤者身上，并且用临时弄出来的夹板替他们固定骨折的手脚，然后用牛皮胶带捆好。

不过，这段期间内上条依旧弄清了一些事。

他们是避难所的人。

那里似乎叫『艺能』。

决定事情基本上是多数决，但不是每个人一票，似乎是追随那人的支持者有多少，那人就会增加多少票。如果要用艰涩的词汇来称呼，或许该称为代议制吧。

刚才的少女说「舞群」，似乎也跟这点有关。因为阶级是依照「手边能聚集到多少票」来区分。虽然不知道是否还有什么正规、中心、国民级等等，但是从舞群这个称呼听起来，似乎不是什么名列前茅的「偶像」。

成为避难所群众母体的学校以声乐和舞蹈为主，大概也是演变成这样的原因之一，但上条在意的是另一点。

「冰河期又是什么？到底是从哪里冒出这种情报啊？喂，府兰，能不能通过天体仪查查怎么回事？」

「嗯……」

还有醉意而挺不起身子的府兰，贴着高架桥下的柏油路面跷起屁股，像个熊布偶一样歪头说道：

「关于那个天体仪啊。」

「？」

「断线了。从绘恋她们出现在碰头现场这点，可以推测中继天体仪的位置十之八九已经被发现，或许和核心台的连线在那时就遭到物理性手法阻断了。」

「该死！」

（……她们已经知道我们的位置，试图以暴动把某人拖下水？不，如果情报精确到这种地步，那些担任主力的女孩子应该会直接前来才对。这么说来，还在前一个阶段。难道她们是四处引发暴动等我们露出破绽？）

明明已经出现杀人性谣言，我方却连反驳的余力都没有。再加上，如果谣言是从敌方的核心台天体仪单方向朝多个地方台散播，产生混乱的地方恐怕不止『艺能』一处。若不快点澄清，暴动会通过城市里的避难所传往各个角落。因为根本不会降临的冰河期而害怕，导致人们不断争抢毛毯，撕扯衣物，无意义自相残杀的时代，即将到来。

总而言之需要天体仪。得不到新的情报终端机，就无法摆脱只能干瞪眼的现状。

上条「唉……」地长叹。

然后说道：

「解决这个难题吧。然后抢下『艺能』的天体仪取得新核心台。要用最短最快的方式平息冰河期谣言，只能这么做。」

「……可是，天体仪的『钥匙』——」

「嗯，如果和之前那座公园的『裁判』一样，应该在『国王』手里才对。」

上条指向正上方，高架桥的厚重钢筋混凝土。

「如果这家伙就在现场摇旗呐喊煽动其他人……那就抓住他，当场抢过来。就算落得要和受到摆布的『艺能』群众大打出手也一样。不这么做救不了大家！」

天体仪是为数不多的情报工具，像公园那位「国王」一样不想干的人也就罢了，对于那些「想用」的人来说，这是会让人流口水的宝物。在『艺能』，人气似乎直接关系到发言力，所以好处应该很大，会乖乖交出来才稀奇。

但还是要做。

这场暴动没有加害者也没有受害者。这种无凭无据的情报侵蚀城市的每个角落，明明毫无意义却让所有人拼上性命，光是想象不知情况如何的茵蒂克丝与美琴等人接连从高架桥往下跳的模样，便让上条害怕。得在事情演变成那样之前做个了断。要收拾掉像电脑病毒一样伤害人类大脑与良知的流言蜚语。

就在他这么想时。

那个来了。

金属履带辗过柏油路面的声音，仿佛要钻破文明尚未复苏的街景般响起。就是之前那种由机械脚与履带组成的半履带车。和当时不同，车顶上的喇叭音量大到像大喇叭那样破音，不过内容却是听起来很冷静的女性声音，她这么宣告：

『我们是「营巢部队」。「恢复秩序的四十八小时」仍在持续当中。各位，请冷静地听从工作人员指示。冰河期降临一事并未发现科学根据。请务必冷静接受现况，协助复原。』

这种公告对当前的状况根本没用。

而半履带车那边大概也明白这点，因为他们没有要等待回应的样子。听起来有点像某种成长仪式的广播结束后，载货台上的器材发出沉重声响并且开始转动。它的模样像拖吊车，但似乎有些不同。

（炮……台……？）

上条之所以愣住，大概是因为眼前这一幕实在不怎么像现实。

紧接着传来这么一段话。

『判断按照一般守则无法应对，改采紧急措施。基于特别权限，我们会暂时冻结符合条件者的人权，将其收容至最近的医院。这是为了尽可能保障各位生命财产的必须措施，请各位有此认知。』

发射。

砰————！随着惊人巨响，从地面往上发射的超高压水流，直线喷向高架桥上。

高压喷水车——上条脑中闪过这个词。拼命横渡大楼的『艺能』方，用来支撑身体的缆绳原本就不算稳定，想来不可能撑得住。

命中瞬间，某种钝重的声音传到上条这里。

接着数道人影飞出宽阔高架桥的另一侧。能看见他们撞上完全无关的大楼墙面，然后像篮球被吸进篮框一样往正下方坠落，摔进白沙堆积而成的山丘。飞到六线道高架桥的另一边。尽管沙子能舒缓坠落的冲击，但在水喷到的那一刻，恐怕颈椎就已挫伤。

「搞什么啊，该死！」

接连从三百六十度全方位到来的地狱，让上条的脑袋濒临爆炸。此时，有如用大块布料拍打空气的「啪哒」声在头上盘旋。是直升机。他已经不愿去想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开始对紧急措施提供支援。请各位就地趴下表现出投降的意图。』

轰隆！某种沉重的东西掉了下来。和之前那些不一样。感觉就像有大颗冰雹砸在高架桥上。其中有数发落空，掉在上条附近的路面。

份量多达一整桶的水……或是果冻状物体。

即使是这些东西好了，一旦从连一根螺丝或钉子都能化成凶器的高度掉下来，又会带来多大的冲击呢？能够从地面瞄准的暴徒一个个被高压水流打下去，逃往桥中央的人则由直升机以水块砸昏。简直像是在一个无处可逃的地方狩猎人类。

行为本身已经很过分，刻意拿「水」当武器更让上条感受到强烈的恶意。居然奢侈到拿不久前还被当成货币交易的生命之源乱轰。那些叫「营巢部队」的家伙负责恢复公共设施，掌握恢复进度，散发出来的优越感显而易见。

而且让人无法坐视不管。

「营巢部队」似乎打算尽快平息混乱，但另一方面，为了做到这点，他们不惜将『艺能』的少年少女从高架桥上打下去。即使把事情交给他们处理，情况也不会好转，只是让伤害提前增加而已。

「府兰、琉华！」

他姑且出声呼唤，但因为消毒酒精意外而醉倒的少女，实在不能指望有什么战力。

「呼咿……想去其他地方的话，要用UFO气球吗？」

「这样啊……不，慢着。『原』上里势力应该也在观察这场暴动的话就不要。听好，不要叫气球哦！会被发现！」

上条没等她回应就展开行动。高架桥约有十米高，一般来说应该无从下手。不过仔细一看，以固定间隔排列的钢筋混凝土柱子上头，埋有保养维修用的金属梯。上条抓着平时没什么机会使用的冰冷金属往上爬。

就在这段期间，惨叫与喷射声依然持续着。往音源方向看去，随即与在空中头下脚上的某人对上眼。上条忍住不管令人看不下去的惨剧，抵达状似方形井盖的铁门。他推开门，身子探出高架桥的路肩。

眼前景象有如地狱。

说实在的，只要不是马拉松大赛，这种地方根本不会聚集上百名男男女女。即使是宽敞的六线道也显得拥挤。横向高压水柱以及纵向果冻轰炸毫不留情地来袭。每当吊着沙包状化学纤维袋的直升机盘旋，就会有水落下击倒某人。

受害者并非每次一人。无论是喷水还是轰炸，一旦攻击就会连带将周遭牵扯进去。牺牲者就像强制推倒骨牌一样不断扩散。「营巢部队」果然只想着尽快解决事件，人们会如何根本不重要。

（开什么玩笑啊，该死。我单单上里的事就已经忙不过来了耶！）

接下来就连上条也有危险。在动用喷水与轰炸的「营巢部队」看来，他和别人大概没什么差异；而『艺能』一旦知道有异物混入，试图接触相当于领袖的首席偶像「国王」，或许会把他围起来揍一顿。当不成兽也当不成鸟的蝙蝠，压低身子在冰点下水花四溅的战场上奔跑。

到底群众里的谁才是「国王」，没有任何明确的情报。

稍远处有个身上衣着就像参加花式滑冰的少女，大概是为了争取支持兼防寒吧。总之上条先朝她冲去。

砰！磅！实在不像来自于水的冲击波在极近处迸发。每当声音响起，就会让人们像推骨牌一样摔倒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其中有个少年更加凄惨，像颗三分球一样飞上半空中。逃往中央分隔岛躲避喷水的泳衣少女，头上则有果冻状钝器毫不留情地如雨洒下。对方嘴上以绅士口吻劝降，但这些呆呆坐倒在地的女孩，怎么看都不像有要战斗的意思。

一切都糟糕透顶。

所以上条灌注全力尽可能向前。为的是尽快澄清冰河期谣言，关掉这个地狱的开关。

「就和天体仪上的影片一样！本来照理说该去越冬的青蛙和瓢虫会蠢动，就是因为它们敏锐地察觉太阳磁场的变化。这是预言，是信息。异常气候不会就此结束，甚至该说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前方将塑胶大喇叭抵在嘴边的滑冰少女呼喊着。

「如各位所见，我们一来到这里就遭到大人妨碍。这是最大的证据！冰河期这件事果然是真的！不会只从摄氏五十度降到零度，如果气温就这样继续降下去，也可能从零度掉到零下五十度！别让他们抢走毛毯和睡袋！这里是我们找到的绿洲！」

（白痴吗？气温这样剧烈起伏，因此误会而从冬眠苏醒的生物明明要多少有多少！真要说起来，「动物的异常行为必定是灾害前兆」这种思考方向已经接近邪教团体了吧！）

看来不是好好讲就会把话听进去的那种人。

上条全力奔跑，就像要抱住对方的纤腰般扑上去，和喉咙发出「咕」一声的滑冰少女一起摔在湿滑的道路上。他骑到少女身上，双手掐住对方脖子，半扼住气管并吼道：

「你是『国王』吗！天体仪的『钥匙』在哪里！」

由于从眼神看出对方想基于理性及盘算开口，因此上条毫不犹豫将体重压上双手。或许是这回气管真的被堵住导致呼吸困难吧，涨红着脸的少女摇摇头。

「听到问题就回答是或不是，除此之外我没时间回应你！听到了吗，怎样！点头回答给我看看啊！」

好不容易，对方点点头。

上条放松双臂的力道，重新询问。

「你是『国王』吗？」

摇头。

「那么谁是『国王』？指出来就好！」

身穿滑冰服装的少女，眼中有明显的惧意。她缓缓地举起一只手，用颤抖的指尖朝某个方向指去，应该不会错吧。照理说她应该没有挟杂谎言和演技的余地才对。

「喂，你到底在那边干什么！」

意外地从不远处传来一个充满正义感的声音，于是上条抓住少女的衣领站起身。他就这样将柔弱的少女甩向旁边，扔给正义的红姜色战队英雄。趁着对方抵消冲击，上条压低身子再度开始奔跑，藏身于暴动的群众里。

那个滑冰服煽动家虽然只有指出方向，但马上就能看出谁可疑。群众大多是泳装外披着大衣或毛毯保护身体的少年少女，其中却有个穿着金刺绣海军大衣的高挑男装美人，显得和周围格格不入。她似乎是在人气等于一切的『艺能』里维持中性，成功地兼顾到男女双方的支持。

对方似乎也有注意到上条。她后退了一两步，但在这种混乱场面里，就算向周围下达指示大概也没办法确保退路吧。和刚才的滑冰少女一样，压低身子扑上去摆平她——上条如此决定。

然而，紧接着便有股强大力道从后抓住少年的肩膀。

「我问你……」

这一抓抵消了前冲，强迫他转身向后。一转过去就是刚才那个正义感化身。那人毫不犹豫地握起拳头——

「……在干什么啊混蛋！」

上条就像一根棒子般，随着挥出的拳头朝正后方倒去，原因在于这一拳力道太重而让他失去了意识……才怪。

他是刻意往后倒并立刻趴下。

紧接着，可怕的水柱从地面朝斜上方喷发。

红战士口中发出诡异的声音，身体弯成ㄑ字。上条趴下后立刻翻身滚走，避免自己成为骨牌受害者，陌生少年则在上条眼前化为流星。他飞出高架桥并且撞上大楼墙壁，然后朝下坠落——生死难测的十米。

（我什么都做不到，就连警告一句也没办法。该死！）

上条为了躲开接二连三的喷水，不惜用爬的也要从低处前进，但他犯了个错误。

少年身在学园都市。

那么该提防的对象，就不会只有那些「营巢部队」的次世代兵器。

轰！

姿势近似于爬行的上条，肚脐一带不知为何窜过一阵冲击。

发现是有股力道从下方将自己往上顶时，上条的身体已经浮起一米以上。他仿佛挨了一记重拳，肺里的空气都因此挤了出来而呼吸困难。仔细一看，方才那名男装美人露出害怕的眼神，将手掌对着他。可能是风，或是更直接的冲击波。总之是遭受某种「能力」打击。

而且问题并未仅止于此。

身体高高浮起，脱离伏地状态，暴露在高压水柱的射线上，也就代表……

「呜……！」

对方甚至不让他有机会感到害怕。

来自高架桥外的炮击，正中毫无防备的上条全身。他的身体飞向侧面，腰部重重撞上中央分隔岛的夸张栏杆，就这么不自然地往上弹起。但方向偏移或许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他没像刚才的红战士飞到高架桥另一边，勉强落在桥上的隔音墙附近。

即使如此，伤害依然很大。

他起不了身。就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感觉上虽然还不到被汽车撞的程度，冲击却也大得在路口突然被中型摩托从旁撞飞差不多。仿佛整个身体都被撞歪了一样。

「嘎……啊……」

躺在地上的上条昏昏沉沉地朝后看，随即在上下颠倒的视野里，发现男装「国王」用手掌对着他，一点一点地往后退。逃跑。这么一来会让她溜掉。就算知道身体也动不了，何况她如果以那种神秘的「能力」扫射，上条的身体根本撑不住。对方不是愤怒而是害怕，实在不太可能手下留情。

（开……什么……）

和什么需要用到幻想杀手的战术无关，他只是摇摇晃晃地伸出右手。

在断断续续的意识之中——

（要是不在这里弄到「钥匙」，从核心台澄清谣言……事情就……无法收……）

男装美人放出「某种东西」，似乎要切断维系上条意志的那根线。

就在那之前。

啪叽！

上方盘旋的直升机，爆出有如盐水泼到霓虹灯的巨响。

这个带着蓝白色电光的现象，起先仰躺着的上条还无法理解。出状况的直升机连忙找地方迫降，摇晃着落向某处。

连感到惊讶的时间都没有。

然后是下方。巨响接连不断传出，配有高压喷水设备的半履带车纷纷沉默。现场只剩某种东西爆开的「啪叽啪叽」声在回荡，上条也好，『艺能』那群像在集体自杀的暴徒也罢，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办。

不过到了这时，上条总算想到某种可能性。

「电……？」

自己说出口之后，上条连忙从仰躺转为俯卧，将右掌压在湿漉的桥面上。

紧接着。

某种恐怖的东西贯穿整条高架桥。它窜过洒上许多水的路面，精确地带走在场所有人的意识。仿佛生命体的后颈有个开关，还有一根看不见的手指弹了它一下。沉重的声音响起，少年少女一个一个以危险的姿势倒下。没有任何像样的抵抗。那个滑冰少女也是，男装美人也是，仅此一击，不分对象大小。

上条感觉到，自己的心脏「砰咚砰咚！」地狂跳。

之所以只有他没事，多半是因为在「攻击」到来前，他以右掌贴住湿漉的桥面。

电。是高压电流。而且在上条所知范围内，只有一人能达到近似落雷的十亿伏特。就算是以这人为基底的军用复制体，照理说也无法达到这种输出。

换句话说——

（……御坂……美琴……？）

在隆冬时节弄得一身湿却冷汗直冒的上条，总算松了口气。大热浪时也一样，自己总是靠她解救。而且这么一来就不用前往常盘台中学了。大概是先前一直忍耐绷得很紧，现在他有种终于能放松全身力气的感觉。

就在这时，他听到微小的金属声响。

不，如果对方真的是御坂美琴，而且事情和上条所想的一样，会在高架桥上听到这种声音实在不太对劲。

简直就像用拇指弹起游乐场代币的声音。

不过这么一来就怪了。御坂美琴的代名词没必要在这时出场。头上的直升机和地面的半履带车已经全灭，高架桥上的暴徒也一个不剩地统统昏倒。照理说应该已经没有其他攻击对象存在。

可是紧接着，怪事在眼前发生。

轰————！

来自下方的攻击，刺穿稍远处的高架道路，飞出去的柏油路面宛如碎掉的板块巧克力。

「这……啊……？」

上条搞不懂发生了什么事。但事态发展将他扔在一边，无法理解的现象接连到来。咚！砰！三倍音速的橘色长枪断断续续射出。这些由下往上的突刺，让高架道路为之粉碎。对方将变得以十数米为一个区块的路面逐一破坏，朝上条逼近。

底下的某人应该已经察觉上面有生存者才对。如果不是这样，特地用湿路面传递高压电流就没意义。

尽管如此依旧持续追击。

这样下去高架道路会被咬碎，昏倒的少年少女则会遭受牵连。

「呜……」

（那个家伙……在搞什么啊……！）

上条扶着因为冲击传播而破裂的透明隔音墙，强行在伤痕累累的身体上施力，缓慢地站起身。高压电流的源头在地面。但如果悠哉地去利用维修梯会赶不上。从破掉的隔音墙缝隙往下望，能看见应该是元素残骸的白沙堆。这高度令人头晕。上条眼前浮现自己刚刚亲手包扎的那些人，身上多处骨折的少年少女。

但是不能犹豫。

当又一块高架道路被长枪从下轰垮时，上条吐出一口气跨过那条线。他从隔音墙的缝隙攀上栏杆，以肚子为支点，宛如让跷跷板倾斜似的将身子探出空中。

做了之后，他才觉得这是个失败。

从桥上往下跳原本就已经很危险，哪有笨蛋会特地加上翻滚。

「呃啊！」

视野天旋地转，背部在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的情况下承受冲击。看来是平安无事地掉在白沙山上了，但这完全是偶然。上条的身体顺着细却有些重的沙子滑动，最后落到地上。

眼前有个身缠凶暴电光的少女。

这名凶恶的生物炮台，在名门常盘台中学的竞赛泳衣上头，披着大概同样是学校指定的粗呢大衣。

「御坂……」

遍体鳞伤又浑身沾满沙子的上条，摇摇晃晃地走近少女。

她连个反应也没有。

「你在干什么啊，喂！御坂！」

看见她缓步走向还没垮的高架桥，朝斜上方举起的手里又有游乐场代币，于是上条扑过去抱住她想阻止。没瞄准好的橘色轨迹，让高架桥截断面的边缘如泡沫塑料般轻易地粉碎。

让人不寒而栗。

不是怕这股威力。而是已经像这样正面抓住她制止，御坂美琴依旧毫不犹豫地拿出下一枚代币。而且她纤细的双脚同样没停下。

「等一下，我说等一下！已经结束了，由你画下句号了！你还想做什么啊！」

从上条的角度来看，他连美琴为什么会在这里都不知道。至少应该不是得知他们的动向才赶来——因为没有线索。那么她是和大热浪那时一样，靠着超强火力到处游走随机救人？闻到麻烦的气息？就算是这样也不对劲。和穿戴着A.A.A.时那个虽然可靠却不太安定的美琴也不同。

能感觉到杀意。

没错。看见御坂美琴明确地为了伤害别人而施展能力，这或许还是第一次。

「……什么事？」

被抱进怀里，脸埋在上条胸口的少女，轻声说出某句话。声音中完全感受不到和裸身异性相贴的害臊与羞耻。音色显得无比冰冷、沉重，充满了怨气与憎恨。

「你认为在你消失之后，常盘台发生了什么事？」

「唔。」

「那个叫木原唯一的学者被赶跑了。她带来的元素也勉强解决了。可是，遍体鳞伤的我们，却碰上了平凡无奇的一般市民大人！平常围在外面的墙破了，那些连名字长相都不知道的家伙纷纷涌进『学舍之园』。你想这时会发生什么事？」

无法回答。

那时候，上条应该已被上里带走，留在购物中心等待复原。而他认为解决大热浪与元素的问题，尽快让秩序恢复，才是对大家好。

「他们根本没理会遍体鳞伤等待救援的我们。」

难道不是这样吗？

难道还有来自其他方向的求救声？

「他们看着崩塌的校舍说，那是宝山啊！他们说，堆在能力开发名门里的药和器材可以拿去换钱。他们笑着说，要把我们一直躲在门内不伸出援手的份榨出来！还说这么做是天经地义，说我们是自作自受！」

「御坂……」

「我确实有助人。我公开为自己制作的A.A.A.，保护常盘台的大家，甚至以多余的力量到『学舍之园』外面巡逻。我率先做了那些不用做也没关系的工作！尽管如此，他们却说什么怠慢，说什么没做该做的事，要还那些债……为什么我非得让连长相和名字都不知道的家伙指责不可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上条没有追问下去。

只是再一次用力抱紧少女脆弱的身躯。

「不能原谅『那些家伙』……」

充满恶意的话语，宛如用手拧湿海绵般溢出。但上条只是就这么听下去。他深信，美琴需要有地方发泄。

「可是，我们不记得为数众多的『那些家伙』是谁。他们把人类当成路边的石头一样置之不理，冲向崩塌的校舍，欢欣鼓舞的背影充满希望——只有这一幕烙印在我的眼里……」

御坂美琴之所以绝望，多半是因为这些并非个人行为。

给了十就会要求一百，给了一百就会要求一千。这是普通而理所当然的群体心理，相当于停留于低处者的无边欲望。想必是遭到这种东西侵蚀吧。

她说，她不记得复仇的对象。

上条心想，恐怕就算把在常盘台掠夺物资的人们抓到美琴面前，她也会感到疑惑。事情没有那么单纯。因为御坂美琴所面对的，既不是受害者也不是加害者，而是在「灾害期间」这种极限环境之下现身的巨大恶意。

「没事的……」

上条轻抚娇小少女的发丝，一会儿后这么说道。

「你想打倒的『它』虽然无形，但绝对能够打倒。尽管『它』就算伤害人也无动于衷，但一定有方法能干掉『它』。所以不要迷惘，已经没事了。」

「真的？」

美琴就像个幼小的孩童，颤抖着询问。

「真的……有办法打倒那种怪物吗？」

「嗯。」

只要秩序恢复。只要一如往常的生活理所当然地归来，那种恶意就会失去容身处，从人心消失。到那个时候，就是将无形怪物大卸八块的时刻。他们只能如此相信，继续战斗。

以绘恋和冥亚为中心的「原」上里势力，利用避难所限定的情报基地「天体仪」，试图在某种程度上操控这种怪物。为的是逼出上条与府兰再派自己的部队攻击。只为了这样。

果然不能坐视不管。

救出上里翔流、受到木原唯一指使的少女、覆盖整座城市的庞大恶意……乍看之下各不相同，实际上却在无意间彼此相连。

「帮我，御坂。我需要你的力量。」

非战斗不可。

为了保护重要的东西，免受有如恶意连锁的「某种存在」所害。

「协助我让一切恢复原状。我一定会做到。」

11

似乎绕了很远的路。

向府兰确认后，才发现已经下午四点。附近的空气也已变得比较接近傍晚。刺骨的寒意似乎又强上一阶。

「呜恶。嗯啊，琉华……？为什么只有你一副精神抖擞的样子。」

「哎呀，我能自由操纵主观年龄嘛，所以酒精好像也能随便分解。」

兔子天线似乎还没摆脱「因为消毒用酒精醉倒」这场不幸的意外。虽然和平常一样面无表情，却会不时用手指按压太阳穴一带。

「喂，御坂。」

「唔。」

「你走太快啦。照你这种速度，琉华就算了，府兰会被丢下哦。」

「话说你怎么又捡人回来啦！」

身穿粗呢大衣与竞赛泳衣的美琴忍不住回过头激动地大喊，但她其实在想别的事——

（……呃呃呃～听到那种话又被抱住该露出什么表情才好该拿什么话题起头才好突然搞不清楚彼此的距离感了啦该怎么办～？）

就算不照镜子她也知道自己整张脸红得像火烧一样，却不想知道这是因为愤怒以外的哪种理由。所以她只剩「走在前面让刺猬头看背影」，或是「找个理由露出生气表情」这两条路可选。

话虽如此——

「干么走得那么匆忙，难道你憋着没上厕所噗啊！」

这部分倒是不需要什么演技。

她从正面丢出「雷击之枪」贯穿目标的身体让他闭嘴。

顺带一提，从『艺能』的「国王」那边借用天体仪的「钥匙」，倒是不怎么困难。因为躺在湿漉高架桥上的男装美人还没恢复意识。

天体仪应该在避难所才对，不过要找出来很简单。只要摇醒那个男装美人就好。虽然还是不清楚这人有什么能力，但只要让她醒来时看见身缠电光的御坂美琴站在面前，形势便已决定。

「回答我的问题。」

这句话有魔力。看见「国王」以颤抖的手交出棒状器材，让上条暗想自己或许做得有点过分。

众人实际前往『艺能』避难所一看，发现那里似乎是个公营的大型健身中心。看样子对于想要以唱歌跳舞爬上顶端的少年少女来说，这里就像课外活动的补习班。由于成员几乎都上了冰河期谣言的当而出动，所以守卫只有小猫两三只，要靠近天体仪轻而易举。

「这里能当成新的核心台吗……」

琉华看了看附近某个茶色小瓶子的标签后，将它丢向府兰并说道：

「这好像是姜黄饮料，开始作业前先喝了它怎么样？」

「呜恶，看起来很苦……果然很苦！我不就说过了吗！」

看见外套比基尼吐出舌头全力远离小瓶子，上条一脸讶异。

「有那么糟糕？上面不是写着柳橙口味吗？」

「这种满满化学物质的东西哪叫柳橙啊！不然你自己喝喝看！」

「呜哇住手笨蛋这种东西健康的人能喝吗！」

在惊慌失措的上条身旁，竞赛泳衣搭粗呢大衣的美琴显得坐立难安。

（咦……啊……等等，如果那样做就变成间接接吻了呃——）

「哈啾！」

「雷击之枪」随着喷嚏从刘海飞出。这是意外，意外，绝对不是为了阻止经口飞沫传染才行动。

攻击就这样被上条往上挥出的手弹开，茶色小瓶子也跟着飞到半空中——

「呜！」

回过神时，橘色液体已经全淋在刺猬头上。

美琴颤抖地说：

「……不止间接接吻，还间接舔遍全身……！」

「你用一副『其实这整栋建筑都在旋转』的口气在讲什么啊御坂！」

外套比基尼府兰拿出「国王」的「钥匙」，插进如莲花般绽放的直径两米球体，借此通过认证。

「？」

顺带一提，美琴似乎不太清楚府兰和琉华是什么人。不时说出奇妙专业术语且手指灵巧的两人，让她露出狐疑的眼神。

「话说回来，这东西不能直接用御坂你的能力操控吗？」

「嗯……只是表层还可以。」

美琴一脸为难的表情。

「内部的核心有点奇怪。量子信号……好像也不对。总而言之，它似乎不是一般那种靠电流的处理器。」

「这是利用塞曼效应的分光式计算处理器。」

「府兰，要露出得意的表情可以，麻烦你小心一点。就算不勉强用些艰难的词汇，我也很清楚你是这里最聪明的。好吗？」

「……拜托不要一直瞧不起人家。如果让本身会发光的粒子进入磁场里，原本单一的波长就会分散成数种——这就叫作塞曼效应。进一步来说，无论波的波长是多少，一旦让它们相碰就会融合，所以这就类似将多道光打入超微处理器之中，借由其振幅表现零与一的非电子式运算电路。」

「你又一脸得意了。」

「——！换句话说，对于将光分成波与粒子使用的量子电脑而言，这是垫脚石，是过渡时期的机器！它就像鸭嘴兽与腔棘鱼，或是PDA与PHS，即使在追寻进化过程时是贵重的资料，依然注定会在特殊地点以外的地方消失！结束！」

关于她为什么会对信号啦电脑啦这么清楚，恐怕不要追问下去比较安全。想必「他们」从宇宙传来的信息复杂而诡异。如果深入追究，会落得像「找电影爱好者推荐一部片，却要彻夜听他谈论某部神秘而充满诗意的法国片」一样的下场。

「这样就好……中继处理完毕。这么一来便可以和之前一样，通过背包拿这台天体仪当新的核心台，让现场的采访经由它进行大规模转播。」

「所以呢，府兰。网络那边，现在感觉变得怎么样？」

听到戴着羽饰海盗帽及眼罩的琉华询问，兔子天线的脸蒙上一层阴影。

「我只能说，不过短时间没看就变得乱七八糟了。『大热浪的原因是高功率微波』这点虽然没有动摇，但微波来源感觉上则分散成乌丸府兰的太空站说，以及太阳风异常导致冰河期倒数说。而且两边都明显看得到煽动的痕迹，大概是茧居幽灵冥亚干的好事吧。」

「刻意自己分成两边？」

「因为假设只有一种会容易看出是人为，所以才想让谣言的衍生版本在自己的控制之下流传吧。只要事先准备好承接反对意见的地方，就能避免烧成无法控制的大火。说穿了，很显然是设计成不管哪边热烈都能用来整我。漂亮的自导自演。」

这时，某人从旁戳戳上条的侧腹。

正是那个御坂美琴。

「……喂……喂。」

「怎样啦。」

「刚刚她是不是说了什么奇怪的话？什么乌丸府兰的太空站啦，设计成用来整我啦。因为说到府兰，呃，不就是她的……？」

上条「啊啊」地微微呻吟。

他因为不知该从何说起而拖到现在，但如果除了专精时间与空间的巫毒咒术使用者——魔法阵营的海盗少女琉华之外，也需要有学园都市制的科学阵营智慧协助救出上里，那么终究还是逃不了坦白。

所以他这么回答：

「你之前见过去鸣对吧？她们是府兰和琉华，跟去鸣一样是上里翔流的熟人。现在虽然闹得很凶……不过是多亏了他们引发大热浪，才让学园都市免于受到元素的威胁，这个事实依然不——」

电光划破空气的巨响迸发。

如果上条没有立刻架住美琴，外套比基尼早已成了烤焦的肉片。

「放开我！你这个笨蛋！为什么你还能面带傻笑地接受这种状况啊！就是她！就是她们把这一切……！」

「我就知道会这样！不过我已经诚实地说出来喽！更何况，如果只是让学园都市混乱，那我也不会帮忙她们了！虽然事情复杂，然而是他们的大热浪让木原唯一手下的元素弱化，这点是事实啊！」

说出某个学者的名字后，一直乱动的美琴虽然依旧紧绷，但总算是停下来了。

「木原……唯一……？」

「对！就是攻击你们学校那个人！我会全部解释清楚，所以你先冷静下来！」

解释起来极为困难。

说起来，「上里翔流是谁？他到底是怎样的人？」这种事，对于没有实际看到、听到、碰到他的美琴而言，要实际体会那名少年与他周遭环境的异质，本身就是很大的难关。

她曾经见过去鸣，这点大概是仅有的救赎吧。

毕竟只要说「那人是她哥哥」，美琴似乎就能接受大多数不合理的部分。

即使如此，美琴依旧不时像要掀翻桌子似的让电光流窜全身，上条则会在这时抓住她裹在竞赛泳衣里的纤腰，然后被红着脸的美琴一巴掌打倒在地。在这种状况下，他勉强把接近核心的部分解释完毕。

换言之，大热浪与元素来源不同。

木原唯一的元素洪流才是重点。为了尽可能抑制元素造成的伤害，府兰才被迫以太空站的微波反制。

或许是还没有办法完全接受吧，美琴别过头低声嘀咕。

「……好吧。」

「噗齁噗噗噗。噗嘻噗噗。」

「我没有把你打到说话会变成那种猪叫的地步吧！真……真要说起来都是你太随便了啦。你到底是在哪里变得这么乱来啊！」

「总而言之。」

尽管差点没命，当事者府兰依旧是那副读不出感情的眼神。反过来说，一旁将意识集中在腰间弯刀上的琉华，则是松了口气。

「这么一来就弄到天体仪了，但绘恋和冥亚什么时候会攻来依旧是未知数。而且，我们也和对面一样，在网络上除了核心台之外还需要和其他地方台连接，增加波状攻击的频率。一个还不够，如果可以，我希望能掌握住多个天体仪的权限。」

「这我知道，但最重要的上里不能放着，也不能花太多时间去混进其他避难所。」

「嗯，当然。」

外套比基尼从宽松衣袖里伸出食指，指向美琴的鼻尖。

「所以再一个地方，麻烦介绍你现在投靠的避难所给我们。」

12

有御坂美琴带路，原本很危险的死寂街景也变得让人安心不少。大热浪那时也是这样，她的存在意义重大。

即使如此，在到处都是瓦砾与白沙堆的学园都市徒步移动，依然不太容易。抵达时天色已完全暗下。一问外套比基尼，才知道似乎已经过了七点。彻头彻尾的夜晚。

而美琴等常盘台中学千金小姐的寄身之处，意外地是个上条十分熟悉的场所。

「……医院？这里不就是我经常受关照的地方吗？」

「因为和木原唯一那一战让绝大多数的人都动弹不得嘛。发生那种事，光是还能保住性命就该偷笑了。」

照理说上条与府兰的处境很接近遭到通缉，但此地的气氛倒和他们的戒心成反比，显得相当舒缓。

（怎么回事……？）

总之先观察。虽说是知名的千金学校，但应该还是有个将近两百人。再怎么说也不可能让她们每个人都占用病房的床位吧。

外头的停车场浮现许多物体——看起来是由纸箱以及蓝色塑胶布搭成的手制「房屋」。偶尔会有穿着竞赛泳衣与粗呢大衣的千金小姐掀开出入口塑胶布看过来，轻轻点头示意。

能否应付元素与有无混凝土墙没什么关系。只要能有效地转移注意力，就算将据点设在户外也没问题。这是上条在那座「公园」学到的。

然而，就算是这样——

「……千金小姐和纸箱屋，又是不怎么相称的搭配呢。适应得了吗？」

「你瞧不起我们？」

美琴嗤之以鼻，但脸色带有些许疲倦也是事实。不管怎么说，她们无疑是第一次这么精疲力竭。不，即使表面上挂着笑容，恶意造成的伤害或许还是存在。

只不过，似乎也有些少女将陌生环境当成新刺激，乐在其中。

「纸箱只用胶带固定会垮呢。嗯，试着用铁丝衣架之类的东西补强如何？」

「不愧是婚后同学！」

「顺便也用泡沫塑料固定周围吧！」

她们似乎把纸箱屋当成秘密基地了。不管什么时候，温暖的毛毯与食物都能抚慰人心。满足衣食住的循环，或许能让人稍微抒解累积在胸中的压力也说不定。无论如何，前提是别像桑拿后的冷水池那样一下子就令她们厌倦。

「兔格雷……」

这时，府兰不知为何将双手放在嘴边一副感动的模样。仔细一看，她似乎是发现一个用周边商品野餐垫代替门口的纸箱屋。如果放着不管，府兰可能会说要住下来，于是上条事先抓住她的脖子。

他起先想怎么有股香味，原来是千金小姐在柏油路停车场摆了铁桶与铁网，搅拌起大锅来。里面大概是咖喱还什么吧。虽然不是什么「不愧用了数十种香料，果然如何如何」的等级，闻起来和上条也会去超市买的现成咖喱块一模一样。

或许是卖美琴面子，众人分到了盛在纸盘上的咖喱。由于没什么地方能坐，所以大家围在火边站着吃。

顺带一提，上条与府兰在这之前入口的食物，就只有从地铁站荞麦面店冰箱弄到的冰冷鸭肉片，以及鱼浆制成的竹轮、鱼板等等。单纯地有经过烹调的温热东西下肚，就能让人涌起小小的感动。上条当麻还活着。

旁边有个听起来非常年幼——具体来说大约七岁左右的声音这么要求：

「大姐姐～唔唔～再来一盘～」

「琉华！你这家伙居然变成那种利用人家善意的外表……！」

「人家听不懂。重要的是大姐姐再来一盘～」

然而，这时候出现意料之外的状况。

穿着竞赛泳衣和粗呢大衣的少女，纷纷聚集到变小的海盗少女身边。

「哎呀，这孩子是谁呀？」

「说不定是迷路了呢。」

「必须好好照顾她才行呢！嗯！」

「咦……啊，哇哇哇哇哇！等一下等一下～！」的声音，逐渐埋没在人群里。外套比基尼一边咀嚼一边望向远方。

「呼。在男宾止步的修道院会因为母性压抑过度而看见奇妙的幻觉，就是为了强行发泄这种母性才让木雕的婴儿人偶横行——你没听说过这件事吗，琉华？」

虽然不知道这个兔子天线为何对幻觉这么了解，不过考虑到她很了解UFO和外星人，让人觉得似乎还是别追究比较好。

「咖喱饭其实要用水对吧。不管是炖煮咖喱，还是洗米煮饭都需要。」

「因为水龙头能正常使用啊。不过嘛，我们这边能随意操纵水的能力者也不少。」

「……」

「奇怪？你怎么啦，手为什么停住了？」

这到底是用什么液体煮的咖喱啊？疑问窜过上条脑中，不过东西都已经吃下肚了。毕竟他是带着轻微感动专心吃，所以盘子上已经一点也不剩。

「不过呢。」

「？」

「一天两餐是吧……仔细一想才发现，我有好好吃饭呢。」

带着外套比基尼与海盗帽从门诊入口踏进走廊后，上条发现这里也是一团乱。病房和看诊室不用说，连候诊室长椅和有轮子的担架床也有人躺着，资材在走廊堆得到处都是。大热浪也好，元素也罢，大概在问题发生时，就有远远超出容量的急诊患者涌来。从这状况看来，医院的体制能维持到今天就像是个奇迹。好比说，在网罗了虚构丧尸危机完整时间表的冷门求生书籍等处，也写着最先出事的就是医院和警局。无论有没有恶意都一样，只要人数实在太多就足以瘫痪设施。

「咦？我还想说你这段时间都没住院呢。」

熟悉的青蛙脸医生从里头走出来。虽然一个健康高中生经常见到医生的脸实在不太好，不过上条的确承蒙这人关照很多次。

总之现在重要的是天体仪。

「医生，我听说这里被指定为叫做『医院』的避难所。」

「嗯？我没这么自称所以不知道耶？或许有人擅自这么称呼就是喽？」

「你知道天体仪的事吗？」

「那个啊，我觉得依靠有手摇发电机的收音机比较实际耶？」

当事人不怎么执着，对于上条他们来说反而该谢天谢地。这么说来，照道理已经投靠这里的美琴等人，似乎也不知道上条他们差不多等于遭到通缉，可能整个避难所都没用天体仪吧。上条征得医院核心人物的许可，直接向青蛙脸医生借来形似U盘的「钥匙」。

至于天体仪，则是随便地摆在医院中庭。

甚至不在室内。可以看出这里的人对待这台机器有多随便。

府兰连上有如莲花般朝一行人敞开的情报基地，琉华则在旁辅助。上条看着两人，同时试着询问美琴一件令他有些在意的事。

「这间医院是怎么防止元素入侵的？」

「虽然我不清楚详情，不过据说是超音波。外围装了些像细长风铃的玻璃物体，可是那种东西真的能引开元素吗？」

听了就让人胆战心惊。

为了在微波环境下也能将得手的资料交给木原唯一，元素靠超音波传递情报——这件事已经由上里翔流揭露。青蛙脸医生则是自然而然地利用这点。说不定他和常盘台一样，已经捉了好几只元素解剖。

上条深切感觉到，自己身边都是一群怪人。

虽然每天都和魔道书图书馆与正牌神明一起吃饭的人，或许不该讲这种话，但上条本人倒是没什么能自豪的地方。

轻快的电子音效打断了上条的思绪。

「结束了。哼哼，地方台到手啦！」

这段时间一直以面无表情，没有情绪为预设状态的府兰，开始会展现得意的模样。不知是放松了对上条的戒心，或者是想爬到美琴头上。关于这部分还无法肯定。

「这么一来，就能同时操纵两个地方的天体仪。由于我方也能发动情报的波状攻击，所以照理说应该会有进行网络攻防的空间。」

「虽然我不太清楚……对方是叫冥亚吗？她掌握了多少天体仪啊？」

「当然我没有证据，不过估算至少也有十五个以上。」

明明不太清楚，上条依旧「噗！」地喷了出来。

「位数不一样……！」

「地方网络台的直接支配区域先不管，如果只是在网络上论战，其实跟数量的差距没什么关系。能够对某项意见施力的人数，只有一人、两人、三人以上，这三类。即使人数众多往往也派不上用场，所以不需要特别在意。」

「……但我们是『两人』，冥亚则是『三人以上』对吧。」

「有人说过我们能完全占据优势吗？」

意思大概是指，有机会反驳就该偷笑了。

虽然有上里的事要解决，不过该处理的问题似乎还堆积如山。上条缓缓吐了口气，仰望寒冷的天空，却突然在某扇窗户内发现一个朝外看的娇小身影。对方似乎也注意到了上条，轻轻向他挥手。

（派翠西亚·芭德薇吗？可能是姐姐太抢眼了，导致她给人的印象有点薄弱……）

这名少女先前遭到修格斯样本寄生后与上里共同行动，结果因为「魔神」奈芙蒂斯即将自我毁灭的「一部分」填补空隙而得救。看见她，似乎也看见因为意料外行动而被牵着鼻子走的上里翔流另一面。

回想起来，是否当时上里翔流已经有颗压抑自己去拯救别人的心？

如果早点发现，能够提前预测到「没有窗户的大楼」地下所发生的事，进而阻止吗？

上条轻轻点头，然后重新开口。

「府兰。冰河期谣言对付得了吗？」

「不能保证。实际上，如果做得太显眼，当成核心台的中继天体仪就会被冥亚发现并遭到物理性破坏。现在与其正面丢出否定材料，不如调查谣言的扩散状况，在假装肯定的同时稍微扭曲成其他话题已经是极限了。换句话说没有即效性。」

「可以边走边处理对吧。总之麻烦继续。」

话虽如此，只顾这条路线也没办法阻止暴动扩散。

那么还是得整顿源头。只要证明就算没有连在木原唯一身上的「理想放逐」也可以救出上里翔流，便能彻底剥夺冥亚与绘恋等人战斗的理由。

「回归正题吧。」

上条这么表示。

「御坂。为了救出上里翔流让问题平息，我们需要A.A.A.。而且不是你做的机械零件，而是你参考的原版。告诉我，它究竟在哪里。」

13

离开医院时，已经过了晚上八点。

吐出白色气息的御坂美琴，带他们来到一个意料之外的地点。

「第十一学区？」

「对。东边的学区，那个当成陆路物流基地的地方。」

穿着竞赛泳衣搭粗呢大衣的御坂美琴，走在多处堆着白沙的街上，同时这么说道。

「在学园都市，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垃圾会回收再利用，像是熔掉废铁，拿厨余当肥料之类的。然而，总是有些东西不管怎么做都无法资源回收。那些反复再利用导致劣化的压缩废弃物，只能装进集装箱送到其他城镇的处理厂。」

「所以说，东西就在废弃用集装箱里？」

听到戴着海盗帽与眼罩的琉华这么问，美琴点点头。

「没错。我稍微对外运时间表动了点手脚，有的集装箱虽然待在垃圾山里，却会永远保持现状。和木原唯一战斗那晚，我在伪装成冷冻仓库的火药库里发现『原版』的样品零件，之后就藏进这里的集装箱。」

「一端览祭」的最后，上条和「格雷姆林」的雷神托尔就是在那个集装箱场交手。老实说，他对那个地方没什么好回忆。

众人花了很长的时间穿过学园都市。毕竟目的地在城市边缘。向府兰确认时间后，发现似乎已经花掉足足三小时以上。很快就要换日了。

路灯和交通号志都死亡的街景，果然有种不同的感觉。

即使知道不会有什么车，穿越连确保视野都有困难的马路，依旧让人心脏有些紧绷。

实际来到第十一学区后，眼前所见则像个让套房公寓不断肥大化的科幻世界。缺乏照明的黑暗中，到处都堆着规格化过的金属箱，它们产生的几何学阴影完成了这幅景象。本来应该有高架起重机不停卸下拖车上的货物，但这些机能已经完全停摆。冷冻集装箱里的生鲜食品搞不好已经腐坏了。

照理说此处应该有很多物资，却看不见人的踪影。恐怕是找不到方法撑过大热浪与元素的威胁，并且抵达这个孤立的学区吧。

「那个集装箱在？」

「这边。如果那场微波让管理资料跟着完蛋，这边的清单就得再修改一次了呢……」

位置在堆得像金字塔一样的集装箱山中段。美琴靠着电磁波的反射侦测地形，并且以磁力轻而易举地把墙面当成踏脚处。上条等人可就辛苦了。上条又是从底下推着府兰的小屁股，又是趴下来让琉华的纤足踩在背上，不然就是从上面抓住她们的手臂把人拉上去。总之他在爬集装箱山这段时间，费尽了千辛万苦。

「就是这里。」

先一步抵达的美琴，用拇指比向集装箱的门。

门上只有一个锁得很随便的转盘式南京锁。以什么锁都靠能力开的美琴而言，似乎相当稀奇。可能对她来说锁终究会被解开，也可能是为了避免显眼而致力于伪装，这部分上条就不太清楚了。

美琴果然没在黑暗中确认锁头上的数字，而用磁力直接推动内部构造开锁，然后推开面前的双扇门。

往内一看，连月光都照不进去的浓密黑暗令上条皱眉，接着府兰拿出以家电用电线接到背包上的小型荧幕照向集装箱里。靠着有如某印笼光芒般的荧幕背光，总算能看清内部长什么样子。

仔细一瞧，只见一批散发不祥气息的机械在等待他们。

……实际上就算用整个金属集装箱也装不下那么大的兵器，所以有许多零件已经先拆下。没有专业知识的上条，无法想象这东西组装完成的模样。

尽管如此，那瞬间他依旧像看见血海一般，感觉胃里有股恶寒，原因或许在于这东西终究是杀人兵器。上条能够感受到，有股无法言喻的排斥感揪住自己的胸口。

御坂美琴大概是在看到这玩意儿时认为「能用」，才回收它并留在手边，更进一步改良成自己喜欢的模样。这点令上条有些不舒服。简直就像被名刀的诡异刀纹迷住，受到优良武器拥有的独特魅力诱惑——有这种危险的气息。

如果没有美琴的A.A.A.，上条、蓝发耳环、吹寄制理等人势必会因为逃不过元素的威胁而丧命，也无法像现在这样得到救出上里的线索。明明只有好处，他却没办法无条件地感到高兴。

「这是……」

最先踏进集装箱的人，果然是熟悉时间与空间的魔法师琉华。手持光源的府兰虽然也走了进去，但真要说起来，她比较像是跟在友人背后。

「伊西丝、欧西里斯、荷鲁斯三神……可是离埃及的传承很远。这是受到召唤而不肯遵从者……阿布拉夸塔布拉。用相同字母构成的倒三角，反弹诅咒的护符……对啊，网罗青春期心性与药物作用的超常诱发法，本身就是那所修道院泰勒玛的……不，这么一来！」

「琉华、琉华。嗯？你是和哪里接通了吗？」

「科学和魔法？这东西，这种东西，简直笑死人了不是吗！如果在这里的全都是真的，根本打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两个世界』。只是一个邪恶的存在把它分割成看起来像是这样而已！这么一来，世界不就能用统一的理论解释了吗！」

她的模样显然不对劲。该说是狂躁、亢奋，还是出神？不断颤抖的琉华，真的是以自己的意识思考并说话吗？还是说，她受到某种外来的力量牵引？整个人大大往后仰的她在看什么？狂乱在少女的体内肆虐，夸张得就连较远处的上条都仿佛能听到她的心跳。

「嘿。」

这时，府兰无精打采地一喊，并且以手刀往海盗少女的后颈敲下去。

咚！脑袋摇晃得比想象中还要大的琉华，就这样猛然惊醒。她露出一脸搞不清楚状况的表情，像只被水弄湿的狗一样甩头。

「呃……啊？怎么了……咦……我在干什么？」

「琉华。结果这东西派得上用场吗？」

「啊……嗯。也对，这才是重点。」

一段令人怀疑她是不是刚睡醒的你来我往后，琉华重新开始观察。

「……不过，这东西比想象中还要厉害。我起先以为，顶多是在我们待的『这里』和上里同学待的『那里』安放共通物质，想不到它本身就包含了具备魔法性质的设计和记号。」

「你说什么……？」

听到上条纳闷的声音，海盗少女耸耸肩。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喽。这东西虽然披着科学的皮，但核心部分完全是魔法，感觉就像看到爱迪生的降灵装置一样。而且它似乎是将力量从远方引导至现场的能量转移装置。记得我们的目的吧？制造一个通道，把上里翔流拖出来……这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装置相当于已经帮我们完成一半以上了。虽然关键是要怎么利用这条能源管道来转移物质。」

这回换成上条和美琴面面相觑。

第三位听到这番话，也是蹙着眉摇了摇头。

「我……我不知道！说实在的，我完全弄不懂黑箱的部分，只是照原样复制而已。真要说起来，魔法又是什么东西？应该不是单纯叫这个名字的冥想方法吧？」

（糟糕……那么先前御坂的鼻血，难道是能力者施展魔法的副作用？）

找到问题了，但该怎么解释呢？我不清楚详情但病灶就在这里哦，只不过无论去什么医院都绝对找不到治疗方法哟——这种说明只会让人感到不安，搞不好会真的「病由心生」。果然还是需要茵蒂克丝、欧提努斯这些专家在场吧。

这件事要放在心上。但现在只能继续前进。

海盗少女琉华转向美琴。

「喂……喂！你能启动这东西吗？不是你们刚才提到的衍生型，而是在这里的原版！」

「可……可以是可以。不过效率很差，因为不是特地配合我调整的专用机。要比喻的话，可能就像穿着借来的鞋子跳芭蕾舞……」

「没关系！你所做的事远比你自己想的还要厉害很多很多。启动它，让系统活过来——光是这样，想必就能找到很重大的线索！」

听见这话倒抽一口气的人并非美琴，而是上条。

假如A.A.A.的核心属于魔法，会对身为能力者的美琴带来沉重的负担，就不能勉强美琴连续使用这东西。之前虽然都撑过来了，但那或许只是走在熟悉的道路上，却不知道自己身在雷区。昨天运气好没踩到地雷，不能证明今天一定也不会踩到。

「先等一下。如果是这样，由身为魔法师的琉华直接启动不就好了吗？魔法是你的管辖范围吧。」

没错，如果由专业的魔法师碰A.A.A.，照理说应该不会有问题。只要不是能力者和魔法扯上关系，就不会产生副作用。

然而，戴着海盗帽与眼罩的少女摇摇头。

「这种诡异的东西，哪能随便乱碰啊。一不小心就会被咬一口耶。」

她冒出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先让已经有过操作经验的人启动它，我再调查引擎运转时的状态。毕竟眼前就有个成功案例。与其尝试无法估算风险的方法让难得的『门』受损，不如这么做还安全得多。」

琉华面带笑容地这么回答。

想来她是没注意到别人承担的风险吧。

「……」

不过正因为如此，更让上条当麻感觉胃部有股沉重的压力。

如果御坂美琴不启动这东西，就无法继续前进。既救不了上里翔流，也解放不了受困于木原唯一束缚的少女，更无法收拾学园都市的混乱。

可是。

到了已经知道危险的现在。

「嗯？你怎么啦？」

当事者探头，从下方打量上条的表情。

她看上去真的什么事也没有。一个毫无防备的少女，完全不知道自己承担的风险。不就一次而已吗——上条也这么考虑过。不自然地流鼻血虽然有些异常，但又不是像土御门元春那样全身喷血倒地。所以这次应该也没关系吧？如果只是一下子，时间非常短暂的话。

就在上条思考这些时，美琴已经若无其事地将手伸向那堆破铜烂铁。也不知是受到美琴的磁力吸引，还是刚好相反。多块废铁缓缓朝她的手掌移动，即将与手掌前端接触。

思考。

烦恼。

然后闭上眼睛，咬紧牙关，却始终无法下定决心。

「等一下，御……！」

对方没有等他。

紧接着事情发生了。

砰——！

眼前景象与「最强发电能力者」毫不相称——少女仿佛被雷打到，整个人弹了起来。

14

或许从这一刻开始，上条当麻所感受到的时间已经不再正常。

宛如拉得无限长久的时间里，由府兰荧幕背光拂去的黑暗深处，响起「咕嘟」的水声。整个人往后仰得像一把弓的御坂美琴，口中溢出某种东西。那些有如宝石般闪耀的圆珠，带有既非红也非黑的独特色彩。答案明明只有一个，脑袋始终只能空转的上条却无法将它化为词语。

少女的眼睛瞪得很大。

不是因为恐惧或痛苦。为什么这种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她的眼里，充满了根本搞不清楚怎么回事的疑惑神色。

美琴无法支撑自己后仰的身躯，就这样缓缓倒下。上条这才伸出双手。

可是，碰不到。

不管怎么样，他都来不及。

砰咚！沉重的金属声响遍整个集装箱。于是一切的时间恢复原状。仰天倒下的少女，整个身躯都在剧烈抖动。口中溢出的血珠则受到重力牵引洒落地面。许多红色花朵随着啪啦啪啦的污秽水声绽放。

「御坂————————————————————————————————————————————————————————————————————————————————————————————————————————————————————————————————————————！」

上条大叫出声，急着要冲上去抱住美琴。但海盗少女琉华从旁抓住他。至于持续痉挛的美琴本人，则是拼命地试着挪动右手。不，她是要举起手制止上条。

别用右手碰。

只有府兰一副没进入状况的模样，依序打量其他人的表情。

「为什么！不就因为A.A.A.是个超规格产物，又让能力者接触魔法，才会变成这样吗！既然如此，只要用我的右手……！」

「这不是A.A.A.造成的！有人从外侧精准地下诅咒！她是遭到攻击！」

「诅咒……？」

上条总算停止挣扎，回头询问。

他不清楚详细的定义。不过这个老旧的词汇，显然不在科学的范围内。

「你说诅咒是什么意思！」

15

留至脚踝的银色长发，加上单薄的绿色手术衣。

这名看起来既像男性又像女性，既像大人又像小孩，既像圣人也像罪人的「人类」，轻轻地、缓慢地吐气。

「人类」一直在等待这一刻。

负责对付上里翔流的木原唯一擅自散布元素时如此；对抗元素用的高功率微波照下来形成摄氏五十五度灼热地狱时也是如此。就连眼前的问题他也扔到一边，只等这一瞬间。

无论经过如何，木原唯一确实解决了上里翔流。

那么剩下要做的，就是对另一方下手以成就「计划」。

「人类」。

亚雷斯塔·克劳利有几项被认为永垂不朽的魔法，其中有一句咒文，可能是全世界最有名的咒文。

阿布拉夸塔布拉。

这句咒文广为人知，甚至会被拿来嘲讽那些信奉超自然力量的人。然而与其直接当咒语念出来，不如将它编入护符或魔法阵里更为适合，知道这点的人意外地少。

它的效果，说穿了就是反弹诅咒。

说它像荷鲁斯之眼与生命之符那样，是以「让敌人施放的诅咒偏移或弹回去」而为人所知的护身符，或许比较正确。

只不过。

就跟技术本身没有善恶一样，魔法也要看怎么使用。

举光为例子吧。

反射光线的镜子，只要让它表面扭曲就能使光线集中在一点。甚至能借此用原本无害的温暖阳光点火，引发烧尽整片风景的森林大火。

诅咒的扭曲。

如果光是这样，那么在古今东西各式各样的文化圈都曾自然发生。像是拿人偶当自己的替身，或是逃进画在地上的法阵让诅咒失准。

就连诅咒本身，也不是什么特别稀奇的东西。

除了没有具体指向性的恨意妒意之外，光是经由术式化为隐形箭矢的诅咒，就已经多到像高速网络电缆那样绕地球好几圈。

「人类」本身不需要凝聚魔力。

就连让人知道自己能用魔法都不必。

只要捕捉周遭像无线区域网络信号那样往来交错的隐形诅咒，稍加扭曲，更改它的方向就好。由于这不过是拿他人的诅咒当跳板，所以还有个附带的好处——即使追踪诅咒路径，也查不到「人类」这里。

阿布拉夸塔布拉。

将固定字母依序排列画成倒三角形法阵的「人类」。

这个从远古时代就已在台面下广泛融入各地的法阵，「人类」赋予它新的解释，并成功将它纳入自己的魔法体系之中。

编入反弹诅咒法阵的真名如下。

以雷霆赐汝一死。

就最强发电能力者的遭遇而言，这句话实在太过讽刺。

16

「很像……」

海盗少女琉华在拦住上条的同时这么说道。

「A.A.A.的结构和现在侵蚀她的诅咒非常像！想必作者是同一个人。解读这个诅咒就可以找到答案。只要两相对照找出共通之处，或许就能彻底解读复杂诡异的A.A.A.！」

「可是，这样的话御坂怎么办！」

没有回答。

不，抓住他的琉华就这样摇摇头。

对，没错。

基本上琉华和府兰的第一优先是上里翔流。如果将已经消失的少年与其他东西同时放上天秤，她们会挑哪一边显而易见。所以她们做出选择。即使途中会让其他少女倒下。

「开什么玩……！」

上条已经准备推翻一切。不管要绕多少路，他都不能接受这种无视牺牲的做法。

然而，就在这时。

上条当麻看见了。

「……」

还倒在地上扭动的御坂美琴，绞尽最后一分力气压抑自己无序乱抖的右手，接着将手掌朝向上条，阻止他采取行动。

「……么……都可以……」

不仅如此，她还刻意挤出笑容，轻声说道：

「你之前说过，要打倒『那些家伙』，对吧。虽然它们就像是无形的恶意集合体，但还是能够打倒。既然如此就向前进。拿我……当跳板……往前迈进吧。为了打倒它们，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御坂！」

「……遵守……约定。」

美琴以比吐血更为沉重的口气，这么说道。

「受到束缚的人，不是只有我。我是多亏了你才能挣脱，但不是每个人都一样！即使表面上在笑，枷锁依旧深植心底！所以，打倒『那些家伙』。打倒它们，拿出证明来！让那些孩子能够认为待在学园都市真好！」

做不到，上条心想。

不是指「踩过她向前进」这件事。而是美琴已经咬紧牙关帮到这种地步，自己不能在最后关头感情用事，否定、糟蹋她的努力。

他颤抖的拳头，始终没有挥下。

依然躺在地上的美琴，见状温柔地笑了。

面带笑容的她，逐渐放松对身体的控制。少女再也无法压抑不规则的扭动、弹跳。究竟在那层肌肤之下发生了什么事？她就像服下剧毒般不停地挣扎。

「到底要多久，琉华……」

「正在努力。」

「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救御坂！回答我！」

「我已经尽全力了啦！」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即使盯着闭上眼睛念念有词的琉华看，也不知道进度如何，这么做只会让人更加焦躁。不知不觉间，美琴的扭动与痉挛幅度越来越小。但上条完全不认为这表示情况已经稳定，看上去甚至像是有人从外面抽走、弱化她求生的力量。

不知过了多久。

不知咬紧的牙齿磨损了多少。

琉华拦阻的力道放松了。上条将这个反应当成许可，前扑似的冲向美琴，用力将右掌压在竞赛泳衣的腹部一带。

完全没有反应。

就连来自外界的什么攻击、诅咒是否真的已经结束都不知道。

而少年应该早已知道，信任她们的决定会有何下场。明知如此，依旧袖手旁观。和上里消失的时候一样。遭到「最佳解答」这个词压制，到头来什么也做不到。

「该死……」

上条抱起不再动弹的娇小身躯，流下泪来。

不是任何人的错。

就是因为大家都尽了最大的努力，才会变成这样。

「该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行间二

失去右手，才让少年察觉一些出乎意料的不便之处。

好比说，拿着碗就用不了筷子。刀叉自然也不用说。只靠一只左手虽然能戳能捏，却总是会让东西掉下来。

（……像是泳装系带之类的东西，该怎么办呢。解开是还好，但只用一只手应该绑不起来耶。）

「奈芙蒂斯～这个也烧掉吗～？」

「应该没关系吧，只要能解释成回归上天奉献给神就好。」

周围不断传来女性的声音。

这里是个超大路口的正中央，但没有任何人车通过。窗帘、床、破布，总而言之许多东西堆在一起，成了熊熊营火的燃料。随性跳来跳去的改造迷你旗袍与全身绷带似乎对穿着毫不在意，就连过去出于种种原因而被女孩子包围的上里也觉得这样相当危险。尤其是屁股之类的地方。

自己照理说是待在一个与现世隔绝的地方，但这里的东西很容易损坏。起先上里以为两边能互相干涉而脸色铁青，但根据「魔神」的说法似乎并非如此。

东西能破坏，但不会对「另一边」造成影响。

而且破坏的痕迹，会在一天结束的时候——上午零时全数修正。不是恢复原状，而是以「另一边」为基准重新打造世界。讲得简单一点，假如这边把行道树砍倒，「另一边」将树搬到旁边，到了零时这边的树也会突然移动到旁边。

既然如此就能随便乱来——会因此而高兴的，想必也只有随心所欲的「魔神」吧。一切的痕迹都会消失，也就代表是个什么都不会留下的世界。人类做过的一切，在这个世界完全无法有所累积。不仅如此，更因为一切的基准都在「另一边」，所以一旦碰上沙漠化或冰河期等状况，即使明白事情正在发生也无能为力。只能干瞪眼看毁灭扩散，任它埋住自己。

刚刚吃的那些烤马铃薯营养去哪里了？以零时为基准，代表会配合地球自转边转圈边进行修正吗？这些问题虽然思考下去根本没完没了，但也没必要焦急吧。毕竟思考时间接下来要多少有多少。

「试着吃了一口才发现意外地不错呢，嚼嚼。」

「哎呀呀。四条腿的东西里，你们不是只有桌子不吃吗？」

像这样极端厌恶自己与世界变化扯上关系的顶点，显得天真无邪。假如她们在冥河畔反复地堆石头玩，想必会倒过来让负责妨害的鬼狱卒叫苦吧。

「魔神」娘娘开口。

「有结论了吗？」

「哪有什么结论不结论，我也回不去『另一边』吧？」

「哦，所以你选择死啊。」

「……」

他们无论做什么都轻描淡写。谈论别人的生死就像在和RPG里的村民讲话一样。

「话说回来啊。」

面无血色的娘娘明明穿着迷你裙，却像在模仿芭蕾舞一样用单脚站着往后仰，将另一只脚伸向天空，而且口气依然很随便。敞开的胸口与纤细的美腿显眼得有些危险。神明宽宏大量，似乎只要能排解压力，什么敌我之分都无所谓。

「回去原来的世界，有那么困难吗？」

「你这么一说我才想到，像努亚达的左臂也是从虚空叫出来的对吧。虽然我不记得有替『理想放逐』装上这种功能，但如果那东西在，说不定可以搞定这个问题呀？」

上里叹口气，用左手转起叉子来。

不知不觉间，叉子已经增加成两支、三支。

「……你们意外地粗心呢，神明大人。就算眼前有超出人类所知范围的超常现象，也不代表所有现象『都是』那样啊。」

「哎呀，你是指戏法吗？」

「毕竟在满腔仇恨的人看来，如果瞬间解决对方反倒有可能消化不良。我可是有下过不少工夫，打算尽可能品尝这种滋味久一点。而且身为一个随处可见的平凡高中生，也是会对隐藏防身武器的技术感兴趣嘛。」

当然「像电影里的杀手那样，嘴角一扬就从袖中甩出小刀或枪支，实在很帅」这种想法绝对不能说出口。一个会在上课时思考恐怖分子来到学校该怎么办的人，衍生这种想法也没什么好稀奇的。实际上是「前往图书室后，在安静的文系园艺少女暮亚推荐下借阅教人变魔术的书」这点就先放一边。

然而，不是在袖子动手脚而是将十根指头全部换成「宝贝」，同时并非随处可见又不平凡甚至不是高中生的娘娘，则用宽松的衣袖遮住嘴角笑着说道：

「我不是不懂你的心情，毕竟我们这些『魔神』也差不多。到头来所谓的神话，大致上都是形式重于实际效果。毕竟那些一开始就接受神明协助根本不会有什么苦难的场面，人们还是会特地只靠人类的力量克服嘛。」

「拜托别把我和你们混为一谈。」

「那么我顺便再说一件事。」

娘娘露出明显带有恶意的自我中心笑容，优雅地弯曲身体。也不知道体重究竟是怎么支撑的，她没让双手贴地就形成了漂亮的圆拱，更以上下颠倒的脸接着说下去。

「难道说，你以为事情到此为止？」

「？」

「我们是因为嫌你碍事，才想帮助你回原来的世界。说是这么说，但不管成功或失败都没关系。你是不是以为『做出勇敢的选择而被扔来这里时，自己的故事就已经结束，之后无论做什么都只是画蛇添足』——我是这个意思。」

虽然上里没义务回答，但只要看他的表情应该就知道答案了吧。

他没有咬饵。没有去看「魔神」的脸色或注意用词，没有去试探对方的意图。一般来说应该会焦急、动摇，丑态毕露才对。就像收到敌人送的盐，即使里面可能混了毒，应该还是会畏畏缩缩地伸出舌头舔舔看才对。

尽管如此，他却没这么做。

不干。

「人就算死，影响还是会留下。」

娘娘讲得好像她很了解一样。

「如果是我这种已经风化的神，或许能断得干净利落吧。而你从这个角度来看太新鲜，对世界而言还有所谓的鲜度。既然如此，『另一边』或许会变得有～点麻烦哦？」

「……你想说什么？」

「所以说啊……」

包含画出圆拱的敞开胸口以及用缝隙装点的腰身在内，尸解仙以全身展现曲线的诱惑，嘲讽似的笑了。

为了摆脱俗世的污秽而刻意自尽成仙的某人。

尽管是位不折不扣的仙人，偶尔却会成为吸血鬼般的恐怖存在。

或许她肢体上散发的美，根源就和追求、重现人肉滋味的菜肴，以鲜血当画材的幽灵画等东西一样，都是受到「不能看」「不能做」这种扭曲的好奇心刺激，因而主动跨过最后那条线，有一股充满禁忌的神秘魅力。

「当事人或许自认为离开得很潇洒，但现场不是会变得一团乱吗？好比说僧正虽然看上去是个老头，不过他还算年轻呢。我和奈芙蒂斯成为这种不会变震源的风化神祇，可是花了大约四千年，奉陪了整个四大文明哦。你只活了区区十几年，我实在不认为你真的能够做到『不给任何人添麻烦，干净利落地离开世界』这种洒脱的事。」

「这是指……？」

她在暗示。不，对方是神，或许该说是神谕吧。

要是自己所带来的结局，影响到留下来的人——那些少女，可就不能当没听到了。

然而在他进一步询问前，有了别的动静。

打岔者拥有银色长发与褐色肌肤，以健康形容显得太过妖艳的肢体上则缠有绷带——「魔神」奈芙蒂斯，用提醒的口气轻声说道：

「娘娘。」

「什么事～？」

「来了。」

在这里的都是货真价实的「魔神」。说穿了，在遭到隔绝的时序中，哪可能有别的存在能让她们有戒心？

上里稍微想了一下。他所能想到的对象只有一个。

滋……！

整个世界都在摇晃。来者是一名独臂男子，他上身赤裸，毫不吝惜地展现全身的刺青。

「魔神」努亚达。

凯尔特神话中以口耳相传流传于世的诸神之王。传说中曾因断臂一度失去王座，之后靠着医术之神相助而重返荣耀的「魔神」。

取得成功之际有如接受考验般断去一臂。实际通过「从底端爬上来成为万物之王」这个试炼的存在。

「……差不多可以了吧？」

「怎么特地弄个日语配音来啊小努～？……难道说，你想要吓吓上里翔流？」

「我想开始第二回合。」

对于这廉价的挑衅，努亚达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迷你旗袍仙人散发的气息也有些改变。努亚达刚刚主动放弃了那条严肃的界线。用自己的手让最后一班电车出发。

从现在起，没办法中途下车。

「不过，你怎么突然又有兴趣了？」

「骰子已经掷出。」

只有一句话。

至于点数与结果则没有多说。感觉上就只是「因为今天恰巧是这种日子，所以我要把那个人类的手脚拔掉，把他的脸砸烂，把他的内脏拉出来」。

「所谓的神明，还真是沉不住气呢。」

「是吗？我倒认为光是有准备『理由』就已经够理性了。」

听到这声音，让上里环顾周围。

还有其他人。

有的在大楼屋顶，有的藏在车下，有的融入巷弄的黑暗里。许多道目光包围似的集中在上里等人身上，就连失去右手的区区人类也能明白。

确实。

想用很多时间慢慢毁掉上里翔流五体的「魔神」应该不在少数。娘娘虽然达观地说什么她们不恨任何人，但那是她主观认定。考虑到发生过的事，会想报复——不，是惩罚极端不尊敬神的人类，或许才是正常反应。

奈芙蒂斯一脸无奈。

「那么，为什么要等人家掷骰等到现在？」

「真要说的话就是——」

战争之神嘴角一扬，将名为「残酷」的概念带给这个世界。

「不给就不能抢。刚刚试着稍微戳了一下，不过这家伙没反应。娘娘、奈芙蒂斯，就这点来说你们干得很好。果然这种角色还是要交给女神。托你们的福，现在袋子里至少看起来有几个能打烂的东西了。」

「唉。」

娘娘叹了口气，她看的既不是努亚达也不是同级的「魔神」，而是和自己站在同一边的奈芙蒂斯。

「要怎么办？」

「我毕竟是和哭丧女扯上关系的女神嘛。应该说，看见自我牺牲的行为遭到践踏，让我有～点不爽吗？」

「不不不，不是那种层面。」

「也许吧。不然就是——」

相对于眉头微皱的努亚达，两位女神则是将双掌叠合，以脸贴脸，然后异口同声笑着这么说道：

「「所谓的神明啊，果然一掌握弱小人类的命运就会变得来劲呢☆」」

「砰——！」的一声大爆炸。

冲击波追过上里的身体，比紧接而来的大量粉尘膨胀更快。全身绷带的奈芙蒂斯，搂住上里的身躯往后跳。衣摆在走光边缘的迷你旗袍娘娘与她并肩而行，含笑说道：

「哈哈～哈～！既然已经开始就没办法啦！你也要咬紧牙关忍耐哦，上里翔流！」

「咦……咦……怎……」

「货真价实的『魔神』来喽！」

仿佛在无人世界里享受无间地狱斗争般的咆哮响起。

同时粉尘遭到撕裂。

从中窜出一个极为巨大的立方体，相形之下就连空无一人的大马路都不够宽。上里好不容易才靠着联想，弄清这个接连压垮周围大楼的滚动物体是什么。

「……骰子已经掷出……？」

相对地，改造迷你旗袍尸解仙则以右手捏着左手手腕一带的皮肤。

不，那是带子。当上里这么想时，娘娘用力一拉，让身体发出有如引擎般「咚隆！」巨响。

从她宽松的衣袖里，窜出正好五把的高速回转链锯。娘娘亮出这称之为长指甲未免太过凶恶的武器一挥，毫不留情地将打算像迫降在大马路上那样压扁上里的巨大骰子切片。

紧接着。

「？」

奈芙蒂斯怀中的上里，喉咙发出不自然的声音。

立方体四分五裂。这并非单纯因为娘娘的力量。扫倒大楼的庞大质量遭到切片后，残骸化成以毫米为单位的细小颗粒，雪崩似的垮下。但是不能安心。不可能安心。因为上里已经看清在空中分解后继续扑来的「那些东西」是什么。

虫。

身长不过数毫米的白虫，无牙无脚，外形如蛆。

难道是成亿上兆只虫聚在一起，化为玩弄人命的巨大骰子？

「咿～嘻嘻！」

娘娘也没胆怯。上里正想「链锯怎么起火了？」的时候，一记横扫使得空气燃烧，周围燃起烈焰。只是随手一挥，便产生了会让人以为发生森林大火的大破坏。

面对数量庞大的虫海，就要用熊熊烈火强行烧光。

「达布·道尔。从银臂缝隙钻进肩膀伤口里夺取精气的虫吗！」

「啃食神明血肉的无礼虫子。我的天秤可没宽容到会无罪释放它们。如果不工作偿还吃掉的份，就违反等价交换了吧？」

有如指尖轻弹金属薄片的「叮」一声响起。

「还有死心吧，这里是出不去的，你这个卑贱的罪魁祸首应该最清楚。不管『另一边』怎么样，你都无能为力……不，新的右手主人或许会送几个女的过来也说不定呢。」

「……」

刺痛。

有如后颈遭到火烤一般的感觉，刺激上里的灵魂。

紧接着，比室外球场还要巨大的旋转圆盘突破粉尘，垂直奔向天空。这回或许是想掷硬币吧，不过那种东西如果在上千米高的地方受到重力牵引掉回地面，就算整个学区化为陨石坑也不足为奇。而且声音来源不止一个。凶猛得简直像是会在空中分解为无数弹头往下掉的分导式多弹头导弹。

毁灭从天而降，娘娘却露出狰狞的笑容。

「真开心啊……」

诡异的声音，从掀起短衣摆露出双腿的迷你旗袍处传来。

剑啊枪啊斧啊之类的东西从另一个衣袖飞出，看起来就像插在笔架上的文具一样杂乱。

「居然可以不必在意世界的去向尽情发挥！居然到了一个不管拖多少东西下水都不必在意的孤独世界！实在太让人开心啦！」

熊熊燃烧的链锯放出烈焰，无数的兵器送出气劲，瞬间淹没整片天空。有如小行星的巨大硬币雨就连命中目标都没办法，维持不了形体的它们在高空散为无数虫子，却纷纷在抵达地表前燃烧殆尽。

在这段期间，听似强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响起。这回是由大量昆虫形成的牌。一旦放开就可能劈开一栋大楼的巨大断头台，先后从粉尘里浮现。

嘟起嘴的娘娘这么评论。

「那个家伙，竟然故意都用些不在自己传承内的道具，还真是抱着到赌场玩的心态来杀人呢。反过来说，如果全都撑下来，他大概会讲是运气好吧。」

「神不是不掷骰子的吗？」

「那是谁说的话？印象中和学者有关，我们这些神明可是觉得很麻烦哦？」

另一方面，扛着上里仍神色自若的奈芙蒂斯则轻声说道：

「其他几个也来喽。」

「我知道啦！」

和反而显得开心的娘娘不同，上里倒是颇为惊讶。

无数大楼的另一边。主观上属于世界尽头的地方显得不太对劲。白。从右到左，某种纯白的东西遮蔽一切。看似吞噬整座城市的沙暴，不过并非如此。一种干净得多，却因此让人类无法承受的剧毒。这样的气息，让全身肌肤发出近似刺痛的警告。

「这回是普洛塞庇娜呀～？记得她应该是被冥王带走，导致担任花神的母亲气急败坏，对世界下了夺回女儿之前，春天绝对不会造访的诅咒对吧。」

「以神罚来说，跟这个国家的天照算是类似的系统呢。」

「所以说是什么意思？」

上里一问，带着大量武器奔跑的迷你旗袍便耸耸肩。

「遮住太阳，用零下六十度的冰和雪埋住整个世界哦。说起来就等于行星规模的人工冰河期降临魔法吧。」

人类灭亡的时刻若无其事地到来。

就连任何待遇都逆来顺受的上里，也不由得心脏一紧。

「这种东西该怎么办啊？」

「所～以～说～我们不是正在逃吗？」

语气轻快地像在吹口哨一样。但这片随时都可能淹没学园都市的白色黑暗，如果相当于全面核战的烟雾，照理说无论逃到地球的哪个角落都不得安宁。如果是「魔神」，或许在连恐龙都会灭亡的严寒中也能悠哉度日，不过很遗憾，人类的身体可没强壮到那种地步。

可是，「魔神」的格局不一样。

迷你旗袍娘娘无奈地这么补充：

「上里啊，追根究底，你来到『这边』的原因是什么？」

「这个嘛……为了保护大家不受木原唯一的『保险』伤害，所以我将头上那一整片的火箭推进器——」

说到一半，让奈芙蒂斯扛着的上里就停住了。

他有不祥的预感。

「该不会……」

「奈～芙～徒～丝。所以麻烦你支援喽。」

「真没办法，如果只是打呵欠程度的『眼泪』就给你吧。」

她才说完，最糟糕的核对答案时间就已到来。

「没有窗户的大楼」。两位「魔神」抱着上里，若无其事地站上建筑侧面，也不知道是怎么办到的。她们就这样无视重力，平行地面而立。

「嗯，不过推进器不是被他弄坏了吗？」

「只要有替代品就好了吧？」

轰————！娘娘的两个宽大衣袖发生爆炸。「没有窗户的大楼」仿佛受到喷出烈焰的娘娘推动，遗忘了重力而浮起，朝上飞去。

发射升空。

正下方的地表虽然遭到摆布死亡的巨大卡牌与冰河期的白色黑暗吞噬，但三人已经脱离整个表面充满毁灭的球体。

「呜。」

上里不由得以左手五指抓住就在身旁的奈芙蒂斯。

「呀～哎哟，这样对神明很失礼哦。」

「你身上有很多地方的绷带松开应该不是我一个人的错才对。」

不知道现在有几马赫。气温和气压也不知道。关于这些复杂的问题，似乎全由「魔神」搞定。上里紧贴持续挑战地球重力的巨大火箭侧面，能呼吸也能睁眼，身体既没有因为和空气摩擦而起火燃烧，也没有被强大的惯性压扁，维持着有如骑自行车出门买东西的感觉。

「反过来说，如果『理想放逐』还在，或许就没办法接受这种支援喽。」

全身绷带的奈芙蒂斯单手按住随风飘扬的银发，同时这么说道。

「丧失不见得一定是后退。就像那个努亚达失去一臂才有了波涛汹涌的人生并得到新力量一样。」

「……」

上里原本想说些什么。

但兴奋的娘娘从旁打岔。

「好厉害，好厉害哦！奈芙蒂斯，看正上方！啊哈哈，我还以为是什么呢，居然有个超级笨蛋！」

上里纳闷地朝火箭前方看去。这么说来，离开大气层到外面的宇宙空间后会怎么样呢？他脑中想着这种事。

星星闪烁。

太天真了。

因为「魔神」的战斗，就连一秒后的安全都无法保证。

瞬间。

闪光之枪，由天空落向地面。

就从正要脱离地球的火箭旁边擦过。「没有窗户的大楼」虽然似乎已经挂保证连核武都挡得下来，然而一旦被这种东西命中，可能还是难逃空中分解的命运。

「不要太早安心，娘娘。那是当参考的试射，等到误差计算完毕就会命中。」

「没问题☆包在我这个神明身上～」

两袖喷出火焰的迷你旗袍，用比摇晃啦啦队彩球还要轻描淡写的动作一甩推进器。

紧接着，火箭的飞行轨道像生物一样扭动。天空一再眨眼，仿佛要贯穿大地的闪光之柱接连落下，但没有一发命中，全都让火箭惊险地避开。

奈芙蒂斯叹口气这么问道：

「你觉得在轨道上游览飞行的会是谁？」

「太阳神兼火的开发者，拥有创造世界的力量却毫不留情地全用来散播死亡，而且非常中意上里翔流这名人类祭品的神明！啊哈哈，当然是泰兹卡特利波卡嘛～！」

「……啧。我对强迫献祭这种事没什么好感。」

「哎，对于受到无言压力而被埋在国王坟里的集合体来说，自然是这样喽。身为一个为了升阶而自尽的邪道仙人，我对于人类的死倒是相当中立。」

娘娘笑着回答。由于已经没什么重力，所以她的迷你旗袍衣摆飘了起来。

上里朝地面望去，喉咙一阵干渴。

蓝色行星已经没有陆海之分，冻成了整片的纯白，还不时能看见天降长枪引发半球状的大爆炸。从比例尺来看，那个爆炸范围别说学园都市，就算吞噬整个国家也不奇怪。整张世界地图都会变个样。如果这里不是遭到「理想放逐」隔绝的时序，光是刚刚的攻防人类就已经不知道全灭几次。

不，不对。

如果真的拿「全世界」当舞台，那么神和神之间爆发冲突，只毁掉一颗行星不是该认为很幸运吗？

这场规模大得夸张的战争，让上里翔流傻眼地嘀咕：

「……这该怎么办啊？」

「所以才要急着处理喽☆」

第三章
或许正因为孤独才胜过团体
Engage_U.F.O.

1

上午零时，日期已变。

但是敞开寿衣前襟的冥亚，并未离开状似盛开莲花的天体仪。除了蔬菜棒，她还拿加了桃子、牛奶、百分百纯刺槐蜜、无添加剂高级香草精制成的冰沙为伴，持续进行情报战。

幽灵不睡觉。

人们重视睡眠在记忆整理上的作用，更认为睡眠对于脑部的保养不可或缺，但不靠既存肉体生活的冥亚才不管这些。或者该说，在许多鬼故事里登场的怨灵会执着于「一件事」，就是没办法整理所导致的弊病吧。

第五学区，利用大学设施建立的避难所，『学舍』。

若是为了上里翔流，她什么都愿意做。就连服从「那个」木原唯一也是。

「哼哼哼哼～」

有些驼背的少女轻轻哼歌。掌管核心台的冥亚伸出手，从放在玻璃杯里的黄绿色蔬菜棒中拿起切得细长的黄色甜椒。

为了追捕上条当麻与乌丸府兰，她利用多个地方台散播大规模谣言，让整个学园都市都出了状况，牵扯进去的两人试图用「特殊手段」度过难关，因此暴露行踪。这场情报战虽是冥亚负责，但在接触天体仪的这段时间，她不知怎地逐渐萌生这种无视效率与逻辑的坚持。

自己播下的种子，不见得能如愿开花。

谣言会随着传递逐渐改变。超过某一点时，它就会像突变一样，转为截然不同的样貌。

当然冥亚也有冥亚的目的，所以不希望出现毫无秩序又无法控制的变异。一旦超出容许的范围，她就会亲自提供新情报，整理谣言的样貌并修正轨道。但这同样不是彻底把资料盖过去，比较接近将各种饵丢给什么都吃的阿米巴原虫，确认它会往哪个方向伸展。

心境上就像养育自己所生的心爱小孩。

对于没有肉体的幽灵而言，这种资讯作业究竟算不算替代行为，冥亚本人并未做深入的自我分析。不管怎么说，她毕竟是幽灵。死亡的记忆只是沉眠于某处，因此有所谓「不能掀开的盖子」存在。

目前，借由多台天体仪让全学园都市避难所相连的网络上，流传的谣言大致分成三种。

第一，大热浪的真面目为乌丸府兰私设太空站释放的高功率微波，而且与遍及全学园都市的元素关系密切。

第二，大热浪的真面目是太阳风异常，源头则是太阳本身的活动大乱。气温从摄氏五十五度掉到零度左右之后还会继续下探，冰河期即将到来。

然后是第三种。

实际上根本没有什么大热浪和元素。全都是学园都市高层实行的大规模虚拟现实计划。

「哎呀呀……」

冥亚摇晃着黑色长发，还把蔬菜棒里的萝卜像香烟或巧克力棒那样叼着。她正在注意着这个谣言。

虽然有许多规模比较小的传闻，但就算什么都不做，它们也会像肥皂泡一样自然消失。在这里头只有「虚拟现实说」坚定地维持住泡泡。

虽然不大，但绝对不会自己消失。

就像丢在冬季干枯山岭中的烟蒂一样，是个让人不舒服的火种。

（来自多台的竞争节目，是府兰出的招吗？不过，没把我们当成坏蛋又很奇怪……？）

她从杯中拿出胡萝卜用门牙啃，脑中浮现兔子天线少女的身影。

这种谣言容易扩散的原因，她大致能够理解。

首先，如果全都是虚拟现实，那么到目前为止的损害都可以不用管。不用付出什么努力去复原复兴，只要清醒就能回到一如往常的生活，自然会让人想巴着不放吧。

再来是第二点，说穿了「在大热浪中求生」与「遭遇拟态生物外型的元素」，这些状况很有游戏的味道，应该也起了推波助澜的功用。

最关键的第三点，学园都市本身就很可疑。虽然不知道有关虚拟现实的技术实际上发展到什么程度，但隐约有「如果是这座城市就办得到」「如果是那些人就有可能这样」的气氛存在也是事实。而且，也能说是众多受到灾害牵连的少年少女在寻求明确的坏人。换言之，想把责任转移到大人身上。或许是想要借着挥拳大喊「都是因为你们搞些神秘计划才会变成这样」，证明自己并未败给惨剧。

而这种谣言一旦扩散，会对现实带来什么影响呢？

进一步来说，这对乌丸府兰有什么好处呢？

「……原来如此。」

不用说，如果真的相信这些都是虚拟，想来无论是谁都会放弃挣扎。毕竟只要等到清醒就好，不需要勉强让自己难受。如果这种状态持续一两个星期，或许会有人饿死，但外面有那些叫「营巢部队」的在活动。如果没记错，叫做「恢复秩序的四十八小时」的计划似乎正在运作。在那之后已经过了将近一天，离电力瓦斯供水等重要公共设施恢复，只剩下大约二十四小时。即使不吃不喝也能勉强撑过去。

阻止因受到无根据谣言摆布而同时在学园都市各地发生的暴动。

假设这是府兰方的优先目标，确实能够成立。

而且「全都是虚拟」这个说法很好用。无论冥亚这边编出多巧妙的故事，只要重复一句「不过那都是虚拟的吧？」就能简单打发。不仅如此，由于学园都市真正的技术水准无人知晓，所以要提出反驳的材料相当困难。

（……把最关键的人命全交给陌生的「营巢部队」负责，这点要大扣分就是了。她是不是没考虑到，如果我们对「营巢部队」出手拖慢复原速度，那些没干劲的人有可能会因此饿死？）

要这样做可以，不这样做也行。除了单纯指出会有很多人饿死的风险之外，拿「这里是虚拟世界所以随我们高兴吧」来煽动群众让人自暴自弃，也可能引发大规模暴动。无论府兰是否与这个谣言有关，只要虚拟说朝坏的方向发展，就会变得难以收拾。或许会成为将目标逼出藏身处的好机会。

（一直把那个暴君丢给去鸣她们应付也让人于心不忍，就在这里将军吧。）

自己制造、散播的谣言，以及另一个出现在网络上但不知是敌是我的谣言。它们一旦结合，会产生怎样的化学变化呢？穿着纯白寿衣的少女轻笑，并以纤细指尖抚过如莲花般向她绽放的天体仪其中一枚花瓣。

紧接着。

明明已过了深夜零时，却有个被扩音器增幅到相当大的声音。

『这里是「营巢部队」。目前，「恢复秩序的四十八小时」处于第三阶段。我们将回收会妨碍复原复兴的刀枪类与其他危险物品。元素的威胁已经过去。我们判断前述物品将会反过来对各位的生命财产造成不良影响，因此就算必须基于特别权限暂时冻结人权也要主动回收这些东西，还请各位理解。』

（啧，营巢……？）

冥亚挑起一边眉毛，但无暇回头。

砰——磅——！

以沉重砖块砌成的雅致大学校舍，被人像撕开贴在一起的薄日式和纸般掀翻。

起先，就连幽灵少女也不明白发生什么事。

看见依序遭到破坏而飞上夜空的建材，她总算联想到被台风、龙卷风破坏的铁皮屋顶。

没错。

「强风……？」

得出答案后，身穿纯白寿衣的少女也被吹上数十米高。冥亚虽然自称幽灵，却需要由叫作「香炉」的现世物体维系存在。「香炉」是蜻蜓模样的飞行无人机，能够散发人类五感无法捕捉的低频波与气味，让他人意识不稳定化，冥亚一般都是现身于「香炉」的范围内。

换言之，一旦空中的「香炉」本身被吹上天，她就无能为力。

持续转圈的幽灵少女，一直到相当于高楼屋顶的高度才总算取回平衡。散发淡淡磷光形似魂魄的无人机「香炉」也还能飞行。尽管带有割痕而看起来像爱心的三角形天冠歪了，而且白色寿衣处处掀起，让诱人的大腿与意外地还不小的胸部差点外露，但考虑到被龙卷风卷起的昆虫和小鱼等物体似乎有可能飞得比珠穆朗玛峰还高，只有这点程度或许该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然而，她不可能为此感到高兴。

「啊，真是的，蔬菜棒和冰沙到哪里去啦！」

沉重声音响起，某种巨大物体从冥亚脸旁飞过。那原本是直径两米的球型器材，能让操作面板的部分像莲花一样张开——天体仪也飞到同样的高度。总算让「香炉」稳定下来的冥亚在空中伸出半透明手臂，却没有任何用处。精密的机器就这么受到重力牵引，落向深夜的灾害现场。

顺势望向地面的冥亚，看见了奇妙的器材。

避难所『学会』是利用大学校地，但校区之外却有个奇怪的东西。直径达二三十米的巨大圆筒。前端平坦的圆形部分发出声响高速旋转，所以寿衣少女起先还怀疑那是用来挖掘隧道的大型盾构机还什么的。

但并非如此。

（巨大风扇……？什么风洞实验用的吗？）

飞机、高铁、跑车等交通工具，实际上路前会先在屋内做实验测试空气阻力，用来测试的设施就叫风洞。风洞是利用巨大风扇或真空泵等装置产生气流，借此重现行驶中的空气阻力，不过超音速战机或弹道导弹所用的最新式风洞，据说能产生瞬间风速达到七马赫的暴风（？）。

一旦那种东西对准建筑，不管是稻草屋还是砖屋下场都一样。虽然『学会』方也慢半拍地拿出用自行车内胎与金属框架组合而成的巨大弹弓等手制防卫兵器应付袭击……但应该没什么用吧。一旦面对那台巨大风扇，光是要接近就极为困难，远程兵器的弹道也不稳定。如果运气不好，射出去的武器说不定还会输给强风飞向射手本人。

月夜里的幽灵少女两手叉腰，看着自己的王国逐渐瓦解。尽管核心台终究只是从别人手里抢来的东西，但看着它毁掉实在不怎么有趣。虽然还有几个扮演地方台角色负责助攻的天体仪，但「营巢部队」的暴行想来不会只发生在一个地方。如果范围遍及整个学园都市，就有失去手边所有天体仪、情报发送基地的危险。

已经有个不知是敌是我的虚拟说蠢蠢欲动，她希望能避免在这种时机完全断网。

这和「敌人」知道多少，做出何种暴行无关。

结果是否会妨碍自己对于上里翔流的奉献——失去肉体却还眷恋现世的少女，只会用这点做判断。

双眼在凌乱黑发底下闪闪发光的怨灵，以低沉的嗓音咕哝。

「……连自己和谁作对都不知道吗，蠢货。」

2

至于上条当麻，则是抱住瘫软无力的美琴靠在邻近大楼墙上，全身冒出令人不舒服的冷汗。

虽然美琴的牺牲让救出上里翔流一事有了转机，却也不能放着失去意识的她不管。于是三人决定先将美琴送回青蛙医生的医院，再回来用集装箱场的A.A.A.进行仪式，就算因此多花点时间也无妨。

尽管身为高中生的上条平常没放在心上，但车辆不能用也是个问题。他们既不能呼叫救护车，也无法让堆满集装箱的重工业制品运作。

就在这种状况下。

他将美琴抱在怀里，带着府兰与琉华从各个角落都把集装箱堆得像金字塔一样的第十一学区离开。紧接着。

轰——！一阵猛烈的狂风，扫过眼前的整片景色。

瞄准的目标似乎并非上条等人而是附近的避难所，但挨到一发会怎么样想必不用多说。

『非杀伤压制执行中，请放下武器投降。元素的威胁已经过去，各位的生命与财产会由「营巢部队」保护。各位一般民众已经不需要再以刀枪等危险物品防身。』

「非杀伤……？刚刚那家伙讲非杀伤吗？动用连钢筋混凝土盖的小型混居楼房都可能就这样吹散的巨大风扇还讲这种话！」

「大人的社会什么都要分类。狩猎用的弹弓也算在非杀伤性范围内，所以不受刀枪法管制——虽然写着大大的狩猎用。」

他们贴着大楼墙壁的转角处，不知道风速有几千公里的暴风就从面前的大马路刮过。啪叽啪叽啪叽啪叽！被丢在路边的大卡车，整个车身都迸出橘色火花。为了不被风吹走而变成大人增加体重，使得衣服各个地方都绷紧紧的海盗少女琉华咽下口中唾液。

「是白沙。元素残骸被强风一吹，变得像锉刀那样能削磨金属……」

「真要说的话，如果是停在路边的小客车，就会像树叶一样飞走。那么危险的马路怎么能过啊！」

或许是之前的痛苦经验使得兔子天线府兰不愿让沙子钻进衣服里，她将原先敞开成V字的外套拉链一路拉到颈部。

可能因为那东西虽然夸张但基本上还是风扇，所以转向时马路上会暂且无风，上条抱着没意识的美琴看准时机冲向行人穿越道，没命似的跑过马路，然后紧贴到对面大楼的墙壁。

虽然不知道遭到攻击的避难所详情，不过即使是在这种深夜时段，依旧酿成捅了蜂窝般的大骚动。虽然许多人手里拿着有压缩泵的大型水枪，但毕竟大热浪才刚过，上条实在不觉得他们会用那种浪费水的装备防身。

这么一说上条才想到，府兰和琉华先前犯下拿消毒用酒精代替水清洗身体的严重失误。

「……装了油或酒精的水枪和引火系能力者的组合吗？明明连水都没办法确保，这也太危险了吧！」

「这个避难所的名字，或许就直接叫什么『能力』也说不定。」

无论如何形势比人强。「营巢部队」有可以直接掀翻建筑的暴风。火碰上风非常不利。在这种状况下使用火焰喷射器之类的东西，一个不好会吸进被自己用喷枪加热的空气，惨遭摄氏数百度到数千度的强风倒打。那是吸进去就能让肺烂掉的死亡之风。

尽管知道没用，上条依旧给了从附近角落窜出的双水枪少年一记金臂钩。他单手将呼吸困难而翻起白眼的避难所战士拖到建筑后头，在对方耳边大喊。

「这么做也没用！你看，后面有几个偷偷摸摸的身影对吧。你们的『国王』趁着同伴去送死拖延脚步的时候，自己带着亲信安全地逃跑！」

「我妹妹在避难所。她明明有哮喘所以连跑步都不行，却因为有强能力的引火能力而被捧成关键性战力！周围那么多人在，根本没办法离开岗位！」

「开玩笑的吧，又不是土御门那家伙……」

「那谁啊？」

「别管。如果你真的重视家人，现在就拉着妹妹的手逃走，一旦抵抗战力的支柱消失，其他水枪组应该就不得不撤退。为了帮助大家而背叛大家。如果不想后悔就赶快采取行动，快！」

一拍少年的背送他离去后，还抱着美琴的上条缓缓吐了口气。

然后他说道。

「吸引营巢混蛋的注意力。不用考虑『让避难所胜利』这种无解难题，只要让他们漂亮地输掉进而撤退，应该就能保住他们的命才对。」

「这我知道，但具体来说要怎么做？」

听到很多地方因为变成大人状态而几乎要撑破的琉华这么问，上条指向她丰满的胸部。不，是像女侍吊带那样从两边夹住胸部的皮带。不用说，就是放海盗爱用的火枪、骷髅型火药容器、模仿臂骨形状的子弹盒等东西的皮带。

「那些家伙似乎是要没收我们拥有的武器。琉华，不用实际开枪。你能不能让火药爆炸假装成连续的枪声？利用蚊香那样原始的东西也行，只要有定时装置，应该就能制作安全的陷阱。」

「原来如此。」

说着，身穿厚重海军大衣与比基尼的泳装少女，摸向皮带上的骷髅状容器。她现场跳了几下摇晃腰间容器，同时说道：

「……既然火焰喷射是避难所的主流，那么火种应该到处都有吧？」

方针已定。

然而就在这时，有如用大号床单拍打空气的「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巨响，从上条等人的正上方掠过。

忍不住看过去的他们，发现了声音来源。数台运输直升机，靠着粗缆绳空运了一台类似挖隧道用盾构机的巨大圆筒状器材。

「是分队。」

「该死，那里不是第十一学区的方向吗？」

而且从目前「营巢部队」的行动倾向来看，能联想到一个让人非常头痛的状况——他们正在没收过剩的武器。

「糟糕，如果放着不管，A.A.A.也会被没收变废铁！」

3

冰冷的月夜里，无数耸立的高楼大厦之一，屋顶。

在数架运输直接机用缆绳吊着大型风扇「祝福之息」通过的情况下，穿着老旧工作服的轻薄男子与这座城市的君王面对面。

「您好，统括理事长。」

「……」

「啊……嗯。不用在意。记不得敝人的长相与名字也无妨。倒不如说，我就是这种隐形民意的代表，若能将我当成不起眼的某人就再好不过。」

谁会知道，这人就是曾在某座公园被捧成『裁判』的「国王」，却又遭到失控群众处以私刑的丢脸男子呢？而且，这个不起眼的某人没有什么其他身份，也没隐藏实力假装被抓。如此丢脸的男子能够与学园都市的顶点面对面，才是意义重大之处。

这项丰功伟业过去连学园都市第二位都无法做到，但无论是谁都有成就的可能性。平凡无奇的男子证明了这一点。

「人类」让标的维持在随时能杀掉的位置，并且开口。

「你在这个城市做什么？」

「有你那种头脑，应该明白吧。」

工作服男子简单地回答。

「我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棋子。所以，就算在这里被杀或被怎样，情况也不会有所改变。若不是这样，我就不会和你见面啦。不，根本不会考虑『顶撞你』这种可怕的行为吧。」

他和聚集了异类才能的「集团」与「道具」不同。就像猎犬部队与食尸部队那样，虽然直属统括理事会，和「集团」等人相比却有所不如。举例来说，他所属的组织经常得替木原一族那类人留下的杯盘狼藉收拾善后。

「不过，什么历史云云都无关紧要，枝微末节的小事意外地会带来重大结果。如果那天不热，如果那天没下雨，信长就会在初阵败北——也是有人会这么想呢。」

为了让杯中水溢出而把水龙头转到底的人很愚蠢。聪明的人，会让其他人把水加到表面张力的临界点，自己只加最后那一滴。准备好一个能这么做的环境，是小人物站上推动历史之处的唯一方法。

重复一次，他只是为数众多的小角色之一。不会留在任何人记忆里的不起眼某人。本来他完全没机会摸到这种连学园都市第二位都没能做到的丰功伟业。

那么追根究底，把杯子装满水的是谁呢？

「这是你自己惹的麻烦。」

男子宣告。

「应对灾害时，事前的预测及避难，远比事后的复原复兴更为重要。就这点来说，你的怠慢是罪。因为啊，有你这种水准的头脑，无论是元素的出现，还是为了对抗它们而袭击整个学园都市的不自然大热浪，应该能事先预料到吧？」

「……」

「你心知肚明，却为了自己的目的坐视不管。那么这就是罪。我不过是在你装满杯子的水上头多加了一滴而已。」

「原来如此。换言之——」

「我和你不一样，没有特色，没有什么庞大的野心。虽然如果成为复原与复兴的舵手，就能建构自己喜欢的体制，不过会有这种愿望也是理所当然。不管是谁，都想要一个不受灾害威胁的社会。为此，要先有一位不会坐视灾害发生的领袖。就这样。而且，这个位子甚至不必由内在空无一物的我来扛。」

「……」

「很无聊对吧？不过这种无所谓的小事，有时会让庞大的野心粉碎。你还是多一点自觉比较好。世界由伟人创造，不过让这种世界逐渐扭曲的，却是随处可见的凡人啊。」

啪哒啪哒啪哒啪哒！数架运输直升机从他们头上通过。若在水、瓦斯、电力等「血液」正常循环的学园都市，应该会瞬间遭到压制的朴素金属物体，又有数台靠着缆绳悬吊送往城市里。

「灾害这种东西，根本是迷信和凶兆的集合体。如果有大地震，就是有人动用了海豚预测过的地震兵器；如果飓风登陆，就是政府进行轰炸实验导致轨道扭曲的化学凝结尾散播化学物质。各种荒诞的谣言，就像要将惨剧化为闹剧似的扩散。」

「祝福之息」。原本是在学园都市研究机构发生危险的化学火灾时，以人为手段改变风向避免有害烟雾飘向人口密集区的器材。不过实际上就如眼前所见，非杀伤性防灾研究不过是文件上的借口。而开发这些过强装备的来龙去脉，就是不起眼某人要战斗的对象。

「在灾害环境下很危险所以不得不武装……这同样是毫无根据的迷信之一。尽管如此，却没人能摆脱它。亚雷斯塔。我们啊，就是为了甩掉它才和你这种人战斗呀。」

想说的话应该说完了吧。

至少「人类」这么判断。

砰——！

冰冷的屋顶，迸出听似某种含水物体被砸烂的声音。

连一声惨叫都没有。男子的残骸缓缓朝后倒下，而亚雷斯塔甚至没看到最后。已经没有需要的情报了。尽管整个头部都已烂掉而无法分辨，但不起眼的某人就算成了尸体，大概还是在笑吧。

4

大人版琉华的黑色火药发挥了超出预期的效果，吸引到「营巢部队」主力的注意，避难所的人们似乎顺利逃脱了。

「啊，该死，琉华！有必要往那种地方丢『鞭炮』吗！这样不就只抓到先逃的『国王』和亲信吗！」

「我倒希望你把它想成临机应变呢。」

「耶～」

不知怎地，外套比基尼和羽饰海盗帽眼罩少女甚至还击掌欢呼。上里到底是怎么教训这些人的啊？真希望他给点意见。

在上条等人悄悄支援『能力』避难所时，已经有数台大型风扇空运到第十一学区，但这点他们实在无能为力。即使想暂停支援专心应付那一边，上条等人也拿走空路的运输直升机没辙。

如果要硬挤出一点乐观材料——

「……他们真的有打算彻查集装箱场吗？」

「什么意思？」

微小的金属摩擦声响起。好不容易撑过强风攻击的府兰再度将外套拉链拉下，从平坦胸口到肚脐下方的诱人肌肤全都清晰可见。当事者对于自己散发的青涩魅力似乎毫无所觉，露出无法解读情绪的眼神，歪头表示疑惑。

「『恢复秩序的四十八小时』。他们没事就会提到的那个词。顺带一问，府兰，知道现在几点吗？」

「将近凌晨两点。已经过了好一段时间。」

「如果那个说法是真的，『营巢部队』剩下的时间只有大约一天。另一方面，如果要彻底清查那个物流据点集装箱场，不知道要花上几个月。如果认真去做，时间一下子就没了。」

「如果是这样，他们把部队送往第十一学区……」

「既然是没收武器，就不需要特地检查内部。封锁集装箱场不让任何人靠近就好。和仔细调查成百上千个集装箱比起来，照理说这么做耗费的时间要少得多。」

这么一想，上条等人所做的事就不会等于白费力气。

要是太过执着于A.A.A.而留在第一学区，说不定反而会遭到「营巢部队」全面包围而动弹不得。

府兰鼓起柔软的脸颊。

「可是，帮助小上里需要那堆破铜烂铁。」

「我知道。」

虽然避开遭到包围网封杀的下场，但这回变成非得从外面突破才能碰到救出上里的关键A.A.A.。对方的火力已经在刚才支援时体会过了。如果正面和那种东西冲突，说不定会被吹到太阳系外头。

所以上条说道：

「我们主动攻击吧。」

「带枪冲进满满军队的集装箱场？是要祈祷天降神兵不成？」

上条对撑过一波危机后恢复原先尺寸的琉华摇摇头。

「不是这样。虽然还不知道『营巢部队』的据点在哪里，然而国王陷入危机时，他们依旧得用其他棋子加强守备吧？我们攻击据点，让在第十一学区闲晃的战力减少——如果能让他们焦急到这种程度，应该能让集装箱场的防线出现缺口才对。」

府兰和琉华面面相觑。

接着她们傻眼地说道：

「换句话说就是『因为眼前有只很可怕的胡蜂，所以我们去破坏蜂巢』的意思？」

「听起来像迂回但根本没绕半点路嘛……」

没错，无论做什么，到头来都无法避免和「营巢部队」交战。虽然感觉像是全世界都在妨碍上里回归，但上条等人却也不能退缩。这条命是那个少年救的，而且他将那些女孩交给上条照顾。不能继续让那些女孩在任由木原唯一摆布。

无论如何，美琴消耗严重的问题得先解决。

上条搀扶着她，再度从最东边的第十一学区朝第七学区的医院前进。路上许多地方都有「营巢部队」引发的武器回收骚动，不时还会从黑暗中传来掀翻建筑的巨响，也能看见头上有多架运输直升机交错而过。

「帮不了所有人。」

「我知道。」

「知道还是要去对吧？啊，真是的！」

能做的事有限，但如果是协助避难，比如将陷入困境的少年少女叫进巷子里，把L字形拔钉器交给他们并建议他们躲到井盖底下等等，倒是还做得到。

途中，上条多次看见巨大风扇的暴风让城市崩塌。

政府打着复原复兴的口号，用大型机具毁掉居民临时搭建的房舍——这幅景象和实利、幸福等相去甚远。

等到瓦砾清除恢复美观街道，左右两边都是一尘不染的店面时，人们大概就会忘记发生什么事，又有多少人曾在那里并肩歇息过吧。

和简单易懂的怒气相较，空虚感更为强烈。

「去他的混账。」

单程大约三小时。抵达医院时，天空的色层已经比较接近紫色或橘色了。

已经过了凌晨五点。

将依然沉睡的美琴交给青蛙脸医生后，上条总算松一口气。尽管看见美琴被放上担架送往急诊室似乎也没什么值得安心的地方，不过将她送到专业的医疗机构还是很重要。

现在只能交给那位医生。

原本上条希望可以在这里等到她醒来，借此让自己完全放心。

然而，情况不允许如此。

这也是为了不辜负她制造的机会。

（好……）

少年深吸一口气，吐出。

尽管依然很焦虑，却没超出界线。放心，自己还撑得住。上条勉强这么说服自己，将注意力从诊疗室的门移开。

还有些非做不可的事。

琉华靠着墙小睡片刻，嘴巴微张；旁边府兰则坐在医院走廊上，盯着手边的小荧幕。

「……这里好歹是医院哦。通信机器。」

「嗯。」

对方只是随便地挥手敷衍。

看她那坐在长椅上却大腿并拢又将外套衣摆往下拉的模样，或许是双腿冷到睡不着吧。以前曾经听过，有人在念书准备考试时，会为了避免睡着而故意不让下半身保暖。

上条跟着打量荧幕后，外套比基尼才开始解释。

「我让大家调查运输直升机飞来的方向。避难所多数已经毁了，但是没有武器或者一开始劝告时就老实缴交的避难所，似乎还维持原状。」

说起来，这间医院也是平安无事。没有和元素交战，而是以玻璃机关制造超音波让元素「转向」，或许也发挥了正面效果。

「连这种事都查得到啊？」

「不能小看一般中立『国王』组成的草根报告会。你没听说过有民间APP持续捕捉理应保持机密的政府专用机航线吗？」

府兰之所以知道得这么清楚，或许是因为还有更进一步的UFO报告会也说不定。虽然希望渺茫，但看着手机谈梦想是个人自由。

「结果呢？」

外套比基尼对荧幕一番操作后，地图上拉出几条直线。这是整合了各地避难所「国王」战战兢兢得来的运输直升机目击情报后，加以视觉化而成。这件事对他们而言也攸关生死，应该会希望尽可能多弄到一些有关不安来源的情报吧。明明没有什么上下关系，却会积极地上传情报。

当然，其中也不是每个人都支持遭到通缉的府兰。应该说，由于外套比基尼是借用他人的天体仪，所以没亮出自己的名字。然而即使如此，她身为核心台的存在感依旧逐渐增加。不管中立还是对立，只要众多「国王」有需求，大家就会采取行动。

像这样观察后，就能清楚看见这些直线是以某一点为中心，呈放射状扩散。

换句话说，那里就是「营巢部队」的据点。

「第二十一学区……山岳地带啊。水坝和天文台那边是吧。」

「有大规模的气象站。那里既然有多普勒雷达，当然也会准备保护职员与器材免受自家高功率微波危害的厚重电磁波护罩才对。」

「……换句话说，那里藏有巨大风扇啦，运输直升机啦，诸如此类的兵器？所以就算碰到你的大热浪也没挂掉。」

「假如『营巢部队』的母体是救灾系统，那么将预测避难考虑进去之后，旗下有气象站也不奇怪。」

看样子答案出炉了。

攻击这里，让把守第十一学区集装箱场的多余战力撤回据点。要接触在包围网之中的A.A.A.，这大概是最短路线。

「可是可是，从第二十一学区到第十一学区距离相当远。如果在山岳地带引发骚动后才前往集装箱场，需要花上好几个小时，混乱不会平息吗？」

「不需要让事件即时发生吧，刚才也是用原始的定时装置让『鞭炮』发出声响嘛。既然有使用火药的琉华在就简单了，这回用显眼的爆炸吓吓他们。在山岳地带设下机关，然后徒步移动到集装箱场附近，再盛大地引爆，就能趁第十一学区的人走光后立刻潜进去。」

「阴险。」

「怎么说呢，可能是之前看的电影不好吧。」

分析A.A.A.里面的魔法记号制作空间扭曲隧道也一样，无论做什么，关键都在海盗少女琉华身上。靠着墙张开小嘴睡得口水都快滴下来的她，存在感非常强烈。

琉华清醒时已经过了六点。实际上她的睡眠时间连一小时都不足。考虑到几乎整天都在堆满瓦砾与白沙的凌乱街道上行走，应该算睡得很少吧。

顺带一提，她醒来的原因似乎是附近飘来的食物香气。

「呼啊啊……怎么了～？有味噌汤的味道……不过我早上都吃吐司和沙拉耶……」

大概是还没完全清醒吧，她一边嘀咕一边用手揉着还迷茫的眼睛。

话说回来——

「喂，你这家伙。」

「嗯？」

「你刚刚是不是随随便便地就把黑蔷薇眼罩拉开又盖回去啊？搞什么嘛你眼罩戴好看的啊，对于绘画之路根本没什么影响不是吗！既然没有真的贯彻独眼的勇气不要戴什么眼罩就好啦！」

「我完全不懂你在气什么就是了……」

「只是戴好看的眼罩根本就和裤裙没两样嘛！」

学园都市虽然无法确保用水充足，但这种时候从便利商店等处拿到的湿纸巾意外地派上用场。由于一开始就装在塑胶袋里，所以水分在大热浪之中也不会流失。虽然用过就丢这点比较麻烦，但因为凑到的数量够多，所以上条等人需要洗脸时常会依靠它。

顺带一提，到外面的纸箱屋区领早餐时，才发现基本上千金小姐似乎是考量到食材节约而采取一菜一汤制。主食是料很多的猪肉味噌汤和白饭，配菜则是少许泡菜。

「……昨天的咖喱也是，蔬菜意外地丰富呢。从哪里带来的啊？」

「不就和昨天一样用能力冷冻保存吗？」

「噗——！咳咳！这么说来基本上水都是千金小姐汁啊！」

「人家只是从周围的空气里聚集水分又不是直接从体内排出，根本没差不是吗？」

「为么你比我还熟悉学园都市的作风啊……」

总之上条决定暂且用「以特殊方法装来的水」这种解释克服精神上的难关。只要想成用念动力代替水桶让水浮在空中就没问题了……应该吧。

以机械式动作咀嚼的琉华吃完早餐后，脑袋运作总算回归原来的速度，于是上条等人重新开始作战会议。

打击位在第二十一学区山岳地带的「营巢部队」据点，让第十一学区集装箱场的多余部队撤离。由于两个学区距离相当远，所以要到据点安装定时装置，设定成在上条等人靠近第十一学区时引爆。

「……定时装置就跟铁丝陷阱一样，无法预料引爆时谁在附近这点令人有些担忧，不过大致上应该没问题吧？」

出发时间是上午七点半左右。

虽然错过了夜间攻击与黎明攻击的时间，但是没办法再等下去。考虑到「营巢部队」拘泥于「恢复秩序的四十八小时」这点，他们应该只会围住搜索范围过大的集装箱场就放着不管，但突然查验集装箱的可能性毕竟不是零。

必须尽快夺回集装箱里的东西。

「……今天也是走路。」

「府兰，猜拳赢的人让他背怎么样？」

「一言为定，那就每根风力发电的柱子猜一次。」

「住手啊，不要无视本人擅自决定！特别是那个兔子外星人背着装满机器的笨重背包所以我绝对不干！那个行李是怎样啦，你是行商的老太太吗！」

「我会缩小身体减轻体重。十岁？五岁？到什么程度才撑得住？」

「不是这个问题！而且背上去右手一碰就恢复原状啦！」

他们吵吵闹闹地往外走。

虽然不清楚美琴的安危，却也不能继续待下去。

刚走出医院范围不久，耳边就传来尖锐的引擎声。声音比普通的车辆来得轻。听起来像轻型摩托车，甚至是割草机或链锯的声音。上条的肩膀自然而然地紧绷起来。因为在失去电力的城市里还能随意发出引擎声，代表很可能是「营巢部队」的家伙。

但他猜错了。

紧接着，数台小型交通工具越过上条他们。坐在上头的并非看似军队的男子，而是随处可见那些泳装配大衣的少年少女。交通工具也不是汽车或摩托。而是车身很矮，看上去就像玩具一样的小型赛车。

空中则有大型直升机盘旋。

『「营巢部队」为了让人与物的往来更顺畅，提供车辆租借。限学园都市条例范围内，而且仅有相当于轻型摩托的五十CC自排车，有兴趣的人欢迎至与我们合作的一百五十二处加油站租借。』

仔细观察周围后，上条发现排气管声已经回到原先堆满瓦砾与白沙而一片死寂的街道。虽然他没办法发自内心地感到高兴，加上交通号志并未复活所以十分危险，但看见车辆在大型路口往来的景象后，尽管他与车没什么缘分，却还是感慨万千。

不仅车辆，徒步上街的人也比昨天多了不少。这些人不是因为什么暴动或镇压之类的理由被赶上街头，途中某个与难看胖狗一起散步的大叔还对上条点点头。

「……复原复兴确实有在做呢。」

这句话似乎理所当然。眼前情景看起来也不像在遮掩什么邪恶计划。硬要说的话，改善形象算成组织战略的一环当然是说得通，但总觉得这无法在短期内带来简单易懂的利益。

即使如此还是非战斗不可。

就算对方没有那个意图，依旧不能让救出上里的关键——原版A.A.A.留在对方手里。

这时，老样子带着弯刀与火枪的琉华，以恶作剧的眼神这么提议。

「虽然这就像敌人送的礼物，可是能利用的东西放着不利用还是很奇怪对吧？」

「？」

「就用这种车吧。中型摩托驾照我倒是有。」

如此这般。

前往邻近加油站的他们，三人一起挤进大概和单人沙发椅差不多大的小车里，朝目的地出发。实际上，上条和府兰是抓着横跨驾驶座上方的防滚架，整个人完全在车身外。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放心～我有好好计算车身的宽度。只要没有突然伸出来的行道树树枝或是弯成ㄑ字的标志，应该不至于把头撞飞啦。」

「可是太快啦！这什么啊，应该可以上高速公路了吧！」

「跟小绵羊一样的五十CC载了三个人，哪有可能那么快嘛。只是因为车身低所以体感速度显得比较快而已……要不要试着把外观年龄降低减轻总重量呢？」

话虽如此，然而不能乐观看待的原因，就在于这里是复兴途中的学园都市。到处都有瓦砾与白沙堆，被风吹得散落一地的沙也可能导致打滑，再加上交通号志根本没复活。更何况单人座的车挤了三个人，所以重心的平衡不太对劲。每次驶入路口都像在赌命，过弯时车身随着车胎怪声侧滑也是常有的事。

「抱歉，我这位置如果尿失禁会全部洒在你身上，小心一点。」

「开什么玩笑你敢做出这种事我就把你甩下去！」

上条等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穿过大本营第七学区，抵达山岳地带第二十一学区。

「奇怪？路好像和之前来的时候不一样耶。」

「我哪知道学园都市的路啊。不管从哪里入山都一样，反正往上就会到气象站了吧。」

到了往上爬的蜿蜒山路后，车速明显下降，引擎更发出手持割草机般的哀嚎，但他们还是勉强征服这段路。

「嘿咻。」

琉华将车停在途中一处像休息站的地方，大概是通往水坝、天文台、露营区等地标的中继点吧。人潮还不至于扩散到这种地方，附近空荡荡的一片。小型的商店与餐饮区也被丢着没人管。

「毕竟不能带着引擎声去接下来要袭击的气象站，看样子从这里开始要用走的喽。」

「冷死了，风吹得人身体发寒……」

外套比基尼带着怨气望向章鱼烧和炒面的旗帜，但是店没开，所以她也不能怎么样。

「刚刚才吃过饭吧？」

「已经过九点了，不是刚刚。」

如果停车场的导览板无误，气象站似乎位于接近山顶的地方。琉华以安全为优先，不过路还很长。

「拜托别再叫海盗上山了。希望事情别因此搞砸就好。」

「呜呜……」

「喂，别这样，府兰。不要看着我嘟起嘴。」

「背我。」

「你会累要怪那个大背包吧！到头来你自己选的负担全都要我背啊？真要说起来一阵子不见的UFO气球上哪儿去啦？」

「基于种种原因，那个现在和我们分头行动。所以背我～」

话虽如此，但如果硬是把拉着自己的府兰甩掉，她搞不好会就这样蹲在路中间，不得已上条只好采取紧急措施。加上府兰与鼓起的背包后，挑战山路的他看起来就像叠了三球的冰淇淋一样。

「哦咕！哦……哦，这果然不是女孩子该有的重量……」

「嗯。好暖和。」

「那……那……那真是太好了。」

「不过突然暖和起来后，呜呜，下腹部有点不太对劲……」

「不要啊喂——！」

一般来说，背着泳装女孩使得背碰到人家的胸部，双手碰到人家的大腿与屁股，也许多少会有些遐想，但是太过辛苦让上条完全没空考虑多余的事。因为同情和多管闲事而毁了自己——他亲身体会到了儿啼爷与背负怪传说是怎么一回事。

如果直直沿着铺上柏油的山路走，一旦有车从气象站开下来就无从躲藏。他们随时注意周围有没有能藏身的草丛，危险地带就尽量小跑步快速通过，但花费的时间还是远比正常步行来得多。

「那里吗……」

上条这么嘀咕时，他们应该扔下赛车有两三个小时了。太阳已经升到天顶。

「似乎是。」

「既然知道就下来啦，府兰。」

远远望去就能发现，在看了就觉得冷的针叶林中，有个形状和兔子天线屁股上的东西类似，仿佛足球一样结合了五边形与六边形平面而成的巨大球状物探出头来。那应该就是气象站吧。底下还有几栋低矮的建筑。那些以钢筋混凝土盖成的白色房屋，大概是给职员过夜的设施，不然就是用来分析多普勒雷达得到的资料。

海盗少女拿三段伸缩式的老望远镜观察，同时说道：

「嗯，看到了看到了。有群夹克不自然鼓起的可疑家伙。没开车靠近似乎是正解呢。」

「不过，昨晚街上闹得很大吧？我实在不觉得那么多的直升机和巨大风扇能全部堆进平房里就是了。」

「那就是有地下室喽。虽然待在阴凉处会成为元素的捕食对象，但这里是个连雷达罩都有的气象站……」

「？」

听到自顾自地有了结论的府兰这么说，上条完全搞不懂怎么回事。如果一再追问，对方可能又会拿背她当交换条件，于是上条决定赶快切入正题。

「琉华。没必要全灭『营巢部队』。只要让他们觉得危险，把外面的部队调回据点集结就好。有看起来比较容易做到的地点吗？」

「等我一下……设施外围有几个仓库和储油槽。如果挑那里下手，大概不必潜入深处也能搞定。而且看上去没什么人出入，应该不至于不小心炸到人导致日后内疚。」

「那就定案。」

毕竟不能光明正大地走柏油路正面接近，于是他们翻过为了防止落石而以混凝土补强过的矮墙，先进入森林再慢慢接近气象站用地。一般来说，要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潜入有监视摄像头与巡逻人员的要塞，实在不太可能。

然而琉华找到的目标，是间根本就在围篱外的小屋。

基本上只会在围篱内移动或隔着铁丝网向外看的巡逻人员，不会走到这种地方。至于设在高处的监视摄像头，也会被针叶树的枝叶挡住，看不清林中的状况。而虽说位于围篱外不远处，但毕竟是在森林里，这种地方用铁丝与红外线设陷阱，也只会一天到晚被野生动物触动警报器。

「为了保险起见，我让那个先往森林中移动，不过没有引来守卫。」

「府兰，『那个』是指？」

上条一问，某个圆形的不明生命体便从林间探头。不，那是府兰爱用的UFO气球。

「刚才说分头行动就是为了这样吗……？」

「还有别的理由就是了。」

回答的人是海盗少女琉华。她从超低空飞行的气球侧面，拿下一个用胶带贴在上头的接力棒尺寸玻璃圆管容器。

看见里面的黑色粉末，上条总算搞懂。

「……那是土制炸弹吗？」

「如果随时带在身上，我怕突然遭到绘恋她们袭击而出事。反正呢，府兰的气球和便宜的无人机不一样，应该不会出毛病坠落吧。」

她似乎为了保险起见而另外弄了几个备用的，不过那些还贴在气球上。由于让气球飞上天会被发现，所以他们将兔子天线的交通工具留在森林深处待命。

那间看似用混凝土砖堆出来的小屋，虽然门被铁链与锁头封住，但府兰的工具刀派上了用场。

然而，开门后上条大吃一惊。

「这怎么回事？全都是瓦斯桶嘛。难道是因为瓦斯管线没铺到山上，所以他们盖了个储藏基地吗！」

「这样刚刚好吧，可以弄出很大的烟火。」

说着，琉华从海军大衣里掏出玻璃材质的圆管状物体——刚才从气球上回收的东西。粗细与尺寸只比接力棒稍微大一点，里面则塞满了黑色粉末。

「这个定时装置，具体来说是怎么弄？」

「如果不希望在升学与就职时被扣分，还是别知道比较好。」

戴着海盗帽与眼罩的少女进入丙烷基地。她走到摆了许多灰色大钢瓶的角落蹲下，似乎在做些什么。

无论如何，这样就搞定一处了。

要让「营巢部队」误以为是敌袭而把所有部队叫回据点，应该需要弄得更加夸张吧。幸好，围篱外看来还有其他的小屋与大型储油槽，绕一圈把能够动手脚的地方统统装上去比较好。

就在上条这么想时。

他的背后突然受到冲击。想到那是府兰扑上来的时候，上条已经摔进丙烷基地里。虽然府兰应该是个运动白痴，而且没办法一个人爬上比腰还要高的墙，但她鼓起的背包似乎还是带有相当的重量。

「府兰，你这……」

「嘘。」

兔子天线背对着门，轻轻反手将门关上。她显得小心翼翼，似乎不想让门上的金属部分发出声响。

「外面似乎有点吵。巡逻路线明显和刚才不一样。」

「咦，不会是在森林里发现你的气球吧？」

接着，原先背对两人蹲着作业的琉华开始颤抖。其实，往前扑倒的上条，脸刚刚撞到一个隔着海军大衣也能明白它十分柔软的东西上，看样子那应该是琉华朝门口翘起的圆屁股，这点绝对要保密——但问题似乎不在这里。

「……掉下去了。」

「啊？」

「炸弹掉下去了。都是因为你突然从后面撞上来……」

或许是为了排水，仔细一看地板朝某个方向微微倾斜，墙边还有条盖上铁栅的沟。

东西则掉在里面。

什么东西？那还用说，就是那个比接力棒大一圈，而且里面装满黑色粉末的东西。

「琉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呜嗯！」

「嘘————！」

「怎怎怎怎么办怎么办拿不到这个手伸不进去而且已经开封了所以停不下来可是该怎么办如果不快点离开这里就会发生『被自己装的炸弹炸上天』这种蠢事……」

正面是琉华的屁股，背后则是府兰贴上来的胸部。遭到前后挟击的三明治男上条当麻，总之先让嘴巴摆脱外套比基尼那像棉花糖一样柔软的手掌。

「噗呼，冷静点琉华。我们必须从第二十一学区赶往第十一学区，所以时限应该还有好几个小时才对吧？在那之前离开就好！」

「可是，外面的情况似乎相当不妙。」

「那就让开一点，府兰。跟兔子比起来，你是不是比较适合当树袋熊啊？」

上条在人挤人的情况下爬向铁门，轻轻打开一点。

往外一看，管辖气象站的「营巢部队」样子确实不对劲。虽然没有像空袭警报那样警铃大作，但围篱另一边就像有人捅了蜂窝般一团乱。还有不少人将手伸进鼓起的夹克里，拿出黑色物体操作。

「怎么回事？应该不是我们被发现了吧。」

如果是这样，丙烷基地要不是被团团包围，就是直接被抛弃然后挨上一发FPS的打招呼用火箭弹引发大爆炸吧。真是的，为什么专业救灾人员会有这种重武装，实在不可思议。难道和巨大怪兽战斗也包含在工作范围内吗？

无论如何，有件事很重要。

「……警备变严了，而且看不出巡逻路线。这种情况应该是『如果随便往外跑，马上就会被发现』对吧。」

琉华含着眼泪说道。

「可是掉到铁栅下面的炸弹时限是两小时三十分……如果在这之前不想想办法，大家说不定会一起变成夜空中最亮的新星哦？」

5

「为……什么……」

「没有窗户的大楼」正下方，响起少女沙哑的声音。

这里是「暴君」的王国，只要衣服摩擦声让某人觉得刺耳，就可能掉脑袋。尽管周围有不少求她停下的目光，木原唯一的眼睛却始终盯着穿雨衣的去鸣。

就像手臂在雪里埋太久会失去感觉那样，独臂少女的恐惧或许已经变淡了。

相对地，唯一似乎没多加思索，回答得相当干脆。

「这是实验哦。」

「……？」

「因为某个原因，我必须超越老师成为唯一的『木原』。可是问题就在于，我要怎么确定自己已经超越老师。」

她大概没指望对方理解吧。

追根究底，她根本没说清楚该当成前提的情报。

「这么一来，最简单易懂的就是达成某种丰功伟业。好啦，其他『木原』无论如何都摸不着的计划是什么呢？这又是个重大到让人嫌麻烦的问题了。」

她耸耸肩说下去。

「不过，我找到答案了。」

「找到……什么……」

「就是现在的你们呀。由于持续接受木原唯一的不讲理命令而面临难关，最后开始努力避免这种恐惧。就像猫在浴盆溺水过就不敢靠近水边一样。你们应该已经注意到，能否摆脱恐惧的迷宫是看我的脸色。也就是说，你们已经移植了『木原』风格的行动模式对吧？你比任何人都厌恶、害怕、排斥我，却渐渐变得像我。成了一种接触、理解我这种异物，却还是和我有所不同的存在。」

简直就像某个把人分为狱卒和囚犯的著名实验。

人类一旦落入特殊环境，就会接受特殊的身份。

要是反抗就会被抢走比性命更重要的东西——这种比监狱围墙更为沉重的恐惧与压力，持续绑住少女的心。

「稀释扩散的『成为讨好木原唯一的木原唯一思维』，将会遍及整个学园都市。就和畏惧我的你们一样，学园都市的居民会害怕你们这个集团，就像害怕染上暴君基因的亲卫队一样——害怕起我之外的某人。」

噩梦般的话语。

知道越多只会越痛苦，越恐惧，没有任何人能幸福的真实将持续下去。

「之后只要如法炮制，让它像树木的年轮那样扩散就好。学园都市到东京都内，东京到关东地区，关东到日本列岛，日本到……哪里？叫做『木原』的思维，应该会像阿米巴原虫一样变形，变化到连我都感到惊讶的地步吧。毕竟每当它在人与人之间传递时，就会反复地破损与肥大嘛。」

「……」

「换言之，这是把全地球的人类都改造成『害怕木原而加入木原的某人』，说穿了等于为了打造一个超越『互相监视社会』的『互相犯罪社会』，进行一场实验。最后则会实现一个『既然我弄脏了自己的手，那么隔壁那家伙应该也会做类似的事吧』这种能获得交换杀人般安心感的社会。你们里面的『木原』不是我本人。而它将会无止尽地产生新的『木原』。如果能做到这个地步，我应该就能认定自己达成了其他『木原』从未做到过的丰功伟业吧。既然属于『异形的科学家一族』这个范畴，无论是怎样的『木原』，都会心甘情愿接受自己身为少数，这点即使是老师也不例外。」

她轻笑着说道。

「最重要的是，一旦六七十亿的地球人全部成为『木原』，亚雷斯塔的『原型制御』也就失去作用了。他尽管拥有能依喜好分割人类，使人类对立的力量，但不管分割成东边和西边、北半球和南半球、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一旦所有人都具备『木原』这个共通因子，到头来都一样。这种恐惧的『木原』和唯一不同，是由人们各自产生。即使想分割也无法分割。抛弃『木原』，就意味着把世界整顿成『让全地球人类都灭亡』的模样。这么一来就占据了『生锈齿轮』的位置，无论发生多么丑恶、严重的事件，依然没有人能抛开『木原』。嗯，完美。以善恶来说是恶，不过以好恶来说应该也是厌恶呢☆」

6

大前提，这个炸弹是用来声东击西。目的是借由在「营巢部队」据点引发没有死者的大爆炸，让他们有遭到袭击的错觉，将派往各地的分队叫回来。其中包含守备原版A.A.A.沉眠处——第十一学区集装箱场的庞大战力。所以要避免做白工。

然后说实在的，上条等人完全不想发生「因为无法拆除自己安装的炸弹，而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悄悄被炸死」这种事。想必每个人都会感到纳闷，怀疑这些家伙到底来干什么的。上条想让自己相信，他不是为了迎接这种下场才活到现在。

这么一来，就得尽快往外逃，不过……

「该死，到处都变得跟全向十字路口一样。那些家伙到底在怕什么啊？」

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了。上条一边从门缝确认外头的情况一边咂嘴。

府兰则是盯着用螺旋电线连到大背包的小荧幕，同时嘀咕：

「下午两点……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一小时。」

「喂喂喂。没办法从这里把他们的注意力引到别处去吗？」

「用琉华的火枪？还是把弯刀丢出去？不管是哪一种，他们注意的都不会是着弹点而会是发射位置。这么做无疑只是自找麻烦。」

「你的气球呢？上面不是贴着备用的炸弹吗？」

「……如果做得到我早就做了。他们拿钢线硬是补强这个用便宜混凝土砖堆出的墙壁，所以电波会被弹开，没办法和气球取得联系。」

或许是觉得自己该负责任，琉华一再攻击丙烷基地墙边的沟槽。趴在地上的她，又是试着把手伸进金属栅，又是试着把金属栅拿起来，但似乎不怎么顺利。

「话说回来，琉华，你能控制主观年龄改变外表对吧？如果变得再小一点，让手臂和指头更细……」

「试了试了。但这问题似乎不是光靠这样就能解决……」

少女趴在地上，尝试将手伸进有铁栅的侧沟。琉华还是原来装扮，外观却变成只有十岁，身上的海军大衣和泳装都因此滑脱，模样十分危险。该怎么说，那娇嫩的肌肤会引起别人的遐想。

明明就在眼前，却没人碰得到圆管。

「逼不得已……」

「府兰？」

「反正用的是旧式黑火药对吧？就和烟火一样，只要弄湿它，应该就会失去作用。就算手伸不进那条沟的深处也没关系，只要从上面用尿或什么东西淋下去毁掉它就好……！」

「慢着府兰！在你露出意志坚定的表情蹲下去之前，我们先来谈谈女生的尊严！」

「倒不如说火药外面都有玻璃挡住，不管你隔着玻璃做什么都弄不湿它。」

「呜。不能用那把弯刀戳进铁栅缝隙把玻璃弄破吗？」

「要是施加那种力道会被炸飞哦。实际上，掉下去的时候没破已经是奇迹了。」

「人家都已经不惜丢脸做出这种英明的抉择了，为什么你要在这种没用的地方弄得那么『完美』啊，琉华！」

不知怎地黑蔷薇眼罩海盗少女别开目光。她让肉体年龄恢复原状，两根食指在膨起的胸前对碰。然后认真的笨蛋诚实招认了。

「……因……因为，都说我是作战的关键了嘛。既然大家这么期待，我就想自己非得好好加油不可……」

「瞎忙的孩子真麻烦————！」

上条没多想就伸出手，从后撑住遭到自家UFO少女重创而摇摇晃晃的琉华。要不然颤抖的海盗帽可能真的会哭出来。

在他们你一言我一语之际，时间仍然在前进。

「做决定吧。」

上条这么开口。

「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回收掉进沟里的炸弹。继续像这样留在小屋里，也只会被自己的炸弹炸飞。这点不管做什么都无法改变。」

「……呜呜，拜托来个人把我埋起来。把我埋进没有任何人的湿泥土里。」

「不要看扁自己，琉华。你做得很好。」

「可是，一旦走到外面被『营巢部队』的人发现，马上就会变成蜂窝。声东击西做得越是漂亮，就会引来越多人。」

「前提在于，那是『看得见』的状况。」

上条缓缓吐了口气，然后用拇指比向堆在小屋里的灰色钢瓶。

「里面是丙烷，所以应该比空气重。把钢瓶靠到门边，让气体从门缝往外流。等流到围篱另一边再点火就好。琉华。」

「嗯～？」

「现在哭还太早。我们要靠你的子弹。对围篱另一边的地面开枪让它散发火花，应该就能搞定。所以把眼泪和鼻水擦掉，往前看。」

「瓦斯看不见，也没有测量散布情况的手段。如果地形和风向不对，可能不会往气象站流而会囤在这附近，到头来还是可能自爆。」

「当然。可是如果就这么放着不管，我们百分之百会跟着小屋一起大爆炸。哪边好？」

接下来的发展就快了。

三人合作解开一个以粗铁链与扣环固定的灰色钢瓶，让它倾斜并且顺着圆底滚向门口。以尺寸来说，钢瓶几乎和个头娇小的府兰差不多。由于那是个厚壁的耐压瓶，所以它比看起来的还要沉重。

好不容易让钢瓶靠到门边后，三人将它完全放倒。为了有效率移动重物，琉华特地增加肉体年龄让身体变大，使得身上衣服各个地方都绷紧紧。她让瓶口从门缝处伸到外面，然后上条缓缓转开气阀。

有如蛇在威吓其他动物的可怕泄气声响起。

隐形凶器的存在感，带来一股和刀枪不同的沉重压力，让他们的胸口为之紧绷。

「是……是不是有奇怪的气味流进来啊？」

「错觉吧。」

「……嗯～好像有种刺鼻的味道，又好像没有。」

「住手府兰，你会败给自我暗示哦。」

究竟该流出多少瓦斯才好，老实说上条也不知道。太少会让火点不着，太多又可能烧过头而让围篱另一边往来的人丧命。不，反过来把自己炸飞的风险也不是没有。

一切都只能靠摸索。

要是在外国被丢到注意事项完全看不懂的自助加油站，会不会落得像现在这样，手心满满的都是汗呢？

无论如何，他们也没空反复进行小规模实验累积经验。上条以手指滑过钢瓶气阀，同时出声询问唯一知道时间的兔子天线。

「府兰，时间呢？」

「在那之后已经过了三十分钟。」

「骗人的吧，只剩不到一小时？」

叹气也没用。而且在不知道判断标准的情况下，这个「一小时」甚至会让人以为是某种节目。上条扭紧气阀关掉瓦斯，让倒在门前的钢瓶滚到旁边去。一开始搬得千辛万苦，现在则感觉轻了不少。怀疑做得太过火的他背后窜过一股寒意，但事到如今也不能从头来过。

「琉华。数到三十之后就对围篱另一边的地面开枪。只要隔一段时间，最后流过去的瓦斯和小屋之间应该多少会有些距离……我猜。至少应该会比立刻开火好才对。」

「真的没问题吗……？」

「无论如何，只能靠你的火枪了。」

「呜。」

「啊，你必须搞清楚用这种方法捧琉华会出事啊！」

外套比基尼虽然在旁边嚷嚷，但上条没理会她，迳自和海盗少女交换位置。大概是为了承受开枪的后座力，她惯例地变得前凸后翘。

「（……在那种状况下开枪，泳装搞不好会因为后座力爆掉。）」

「再怎么样都不该期待这种发展。我们是同伴。」

站到微开门口前的琉华，单手抓住系在皮带上的骷髅状容器上下摇晃。接着以手指打开盖子，量出一发份的火药。盖子看起来就和衣物柔软精那种很像。她将黑色粉末倒入枪管，再用和弯刀插在一起的细棒压实。

然后她滑开状似臂骨的盒子，像倒糖果那样取出球型子弹，用通枪条压进去。之后就和电影里常见那种使用大型枪支的姿势差不多。她将宛如多次上蜡的老旧小提琴那样带有麦芽糖光泽的枪托抵着肩膀，脸挟住枪，眼睛望向瞄具，拇指拉起含有打火石的击锤。

约为大学生年纪的琉华，将意识集中到枪口的延长线上，轻声忠告。

「堵住耳朵比较好。」

正当身在狭窄密闭空间内的上条与府兰准备乖乖照做时。

轰————磅————！

早了一步的大爆炸，让三人同时往后倒。

这不是比喻。

首先，将枪口伸出门缝的琉华被猛然往内开启的铁门撞上，整个人倒向正后方。上条与府兰虽然没有直接待在门前，但外头涌入的巨响在混凝土砖堆成的小屋里多重反射，让他们败给这股压力而倒下。

当场蹲得像只乌龟一样的府兰，含泪对许多地方都快掀起来的成人版海盗少女大叫。

「琉华！」

「不对，时机很奇怪。爆炸的原因不是瓦斯！」

门上铰链断裂，方形景象一览无遗。爆炸处并非让丙烷流过去的围篱后方地面，而是更深处的平房建筑。

然后。

直接被震开而躺成大字散发诱人魅力的琉华，手里那把火枪还装着已经准备万全的铅弹与黑火药……

「呜……嗯……」

就在海盗少女呻吟着翻身时，橘色火花随着撼动鼓膜声响从枪口迸发。子弹像弹珠一样在丙烷基地中连续弹跳，但已经不是肉眼能跟上的速度。这一次，上条与府兰两人一起揪住玩过头的琉华。

「你想杀人吗笨蛋——！」

「无条件捧琉华的我们也有问题。这家伙或许还是踩她两脚比较好。」

就在这段时间内，异变先后到来。

神秘爆炸接连不断。不知所措的「营巢部队」里，举枪朝上方乱射的人不在少数。空中有东西。继续待在有屋顶的地方大概无法搞清楚状况。进一步说，既然注意力都已经集中到别处去，也就不需要丙烷了。

「府兰、琉华！」

贸然冲到枪声与爆炸声没完没了的外面，要比在落雷劈到附近的暴雨中强行从学校回家更让人心惊胆战。不过，这想必已经是最后一班车。情势严峻，然而一旦错过，不会有更好的机会。

三人下定决心，压低身子冲出小屋。

轰！某种东西划过空中。发出声响的树林彼端，能看见不明飞行物体。

「冥亚……」

兔子天线说出某个少女的名字。

「可是，为什么会在这个时机呢？」

真假不明但可以先冠上「自称」的幽灵少女。擅长空中监视与情报战，还能通过天体仪修理他们的危险人物。

对方是已经找出上条等人了吗？还是单纯打算破坏所有建筑呢？

没有多余的时间长考。

巨大碎块落在刚刚藏身的丙烷基地上方，大量瓦斯钢瓶随着爱情炸弹一起大爆炸。

爆风拍在上条的背后，让他真的飞出三米远。

7

实际上，顺序完全不一样。

绘恋与冥亚等「原」上里势力，并非锁定位于第二十一学区山岳地带顶端的气象站。

只是分别袭击学园都市各地的「营巢部队」驻留据点，追着撤退的他们入山而已。

某处。

将装了无数老旧十圆硬币的塑料瓶像婴儿般抱在怀里的少女，在闻着黑烟的同时报告。

「虽然可以找附近的天体仪跟人共用，不过抢到无线电还是比较方便呢。这里是获冴，我这边弄得太过火搞到全灭，没有情报。抱歉啦，麻烦问别人。」

某处。

背后有许多像乌贼和章鱼那样附有吸盘的粗触手散发异形之美，让见者为之疯狂的少女轻声说道：

「诊华。妾身已压制第十五学区的电视台喽。漏了几架直升机没吃到，方向这就告诉你们，当成找出据点的参考吧。」

某处。

泳衣外穿着围裙的幼妻，手里摇着酒保用的摇酒器，同时晃动自己通红的脸。

「四精体内召唤的牧纳。第四学区的米粉街压制。在巨大风扇飞上天之前就打下来啦～嗝，不过，途中从头上穿过的部队完全没碰。他们好像从第十一学区往西边天空飞……今天感觉血液循环不错耶～沙拉曼达闹得很凶呢☆」

府兰通过天体仪从大家的目击情报里找出放射状的中心，但她们则是直接用自己的手驱赶「营巢部队」，找出巢穴。

而在进攻主营上头，她们并未安排什么大规模的准备期。只要「现代」兵器狂——换言之会随着时间流逝随时更新范围，喜新厌旧的——爱燐随手移动图上的棋子，周围的人就会跟随她的指挥。

首先是靠无人机「香炉」维持存在的幽灵少女冥亚，以及骑着搭载了喷射引擎的巨大魔杖在空中飞翔的扮装少女织雏等空中战力实行第一波轰炸；接着是距离稍微接近的杀人糕点师米璃与运动员士兵零纹等人，从地面丢出甜点标枪与竞技用链球画出抛物线洒下枪林弹雨；然后像人狼一样用四肢移动的芽李与骑着大型机关蜥蜴的雷矛等人，则随着巨响与冲击波冲入森林，在不给敌人反击机会的情况下，穿越气象站用地外围的铁丝网冲进内部。

「注意气象站的多普勒雷达。要是关掉限制器用最大功率输出，就能当成对空电磁波兵器使用，等于府兰太空站的廉价版。以破坏那项装置为优先。」

这样究竟对不对，恐怕没人知道。真要说起来，「该用什么评论作战对错」也会随着订立守则那些国家的方便而不同。毕竟那只是挑出依照该守则规格化的各国军队长处后组合而成，也就是所谓狂热爱好人士的意见。说穿了就像是虚构的最强战斗机，实战能否派上用场还是未知数。行动之所以没在途中崩溃而有一定程度的结果，想来原因在于「原」上里势力这上百名少女，是一股聚集了种种特异能力与外型的庞大战力吧。即使战术指挥和当前的情况有些偏差，个别战力仍然毫不在乎地辗过眼前的敌人。

为什么「原」上里势力要在这种时候改变方向，出动狩猎「营巢部队」呢？

「我这边正想充分运用情报媒体，把上条当麻、乌丸府兰，以及目前不知是敌是友的丰山琉华赶出来，结果天体仪连着抢下来的避难所一起被轰掉了。」

带着蜻蜓状无人机在空中盘旋的高个子冥亚这么说道。

「追根究底，天体仪本身就是『营巢部队』暂时摆在避难所的，即使是交给『国王』的表面管理者权限也不能指望。应该早点注意到这件事出手断根才对。」

虽然木原唯一没有直接指定目标，但这点已经无关紧要。

只要妨碍她们搜索上条导致危害上里，就当成敌人。全部排除。

以这个高度和速度来说，除非发生什么特殊状况，否则声音多半传不到别处。即使带上无线电，在没有遮罩保护的情况下，外露的头部像这样嘀嘀咕咕，应该会被风声干扰才对。

然而这个特殊状况发生了。因为有个深夜动画的女主角与冥亚并肩同行，两者距离短到就算当成特技表演也显得太近，几乎贴在一起。但真货似乎不用靠什么手制的喷射引擎。

实体化后显得相当凶暴的超机动少女加奈美说道。

「注意正下方。他们差不多要摆脱冲击了，换句话说要和藏在地下的学园都市尖端兵器来场魔王战喽～」

胸前妖艳敞开的幽灵少女冷哼一声。

对于早已失去肉体的她来说，枪林弹雨没什么好怕。毕竟这就像打了作弊码让命中判定消失的弹幕射击游戏一样，根本没什么紧张感。

咚！远处的地面迸出沉重声响。

半球状的雷达设施也已轰炸完毕。这么一来，几乎不需要再担心当成「香炉」使用的魂魄状无人机烧掉。

所以只需要一句歌唱般的回应就够了。

「正合我意。」

8

呼吸实在太过困难，让人连悠哉气绝的余地都没有。

上条攀住邻近的树干，眉心用力，强行让有如半坏日光灯般闪烁的视野恢复原状。尽管一阵从右到左贯穿太阳穴的痛楚发作，但现在除了咬牙忍耐以外别无他法。

勉强让双脚使力并环顾周遭后，他发现海盗少女琉华躺在地上呻吟。府兰或许是受装满满的大背包所害，仿佛挨了德式后桥背摔一样屁股朝天停在原地不动。那副惨状看上去就像个无视重心的机器人模型。

「还活着吗，喂……你们可是我借来的，在还给上里之前别死啊。我可不想因为这种事欠他一笔天大的债。」

这句话非常有效。

「上里」这个名字对少女来说，效果大概就像雪山遇难时的白兰地吧，她们摇晃起朦胧的脑袋，勉强睁开双眼。

这段期间内，爆炸声依然持续不断。

而且已经不再是「原」上里势力的单方面攻击。那个像盾构机的巨大风扇从各个地方露脸，上方则开始有打开座舱门伸出重机枪的大型直升机，追逐往来的幽灵与扮装少女。

上条拉起倒栽葱而两只脚晃来晃去的的府兰，同时一脸嫌恶地说道：

「两边都是怪物。赶快离开这种地方吧。」

不用说，上条等人的目的在于让包围、驻守在第十一学区的「营巢部队」撤回据点，借此突破包围，安全地确保放在内部集装箱场的A.A.A.。在这里拼尽全力与「营巢部队」战到最后一刻没有意义。更别说还得避免被大闹的「原」上里势力发现。

判断不能出错。因为无论打倒谁，都没办法让上里翔流回来。如果把现有的能量灌注到错误的地方，机会将随之减少。

「幸好，『原』上里方和『营巢部队』自己打起来，没注意到我们。既然发生这么显眼的爆炸，那么第十一学区的家伙大概也会紧急赶来。趁现在回去休息站，开赛车前往集装箱场吧。然后……」

可是根本不可能有什么幸好。

忘记了吗？上条当麻基本上是个不幸的人。

「？」

府兰注意到某些东西，看向脚边。上条与琉华受到她的影响，跟着看过去。

泥土地面窜过数道神秘的裂痕。

「喂……」

接着就是一阵足以撼动整个气象站区域的大爆炸，脚边地面彷如在说已经超出容许极限般整片碎裂，一切都遭到吞噬。

「呜哦哦哦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没错，府兰和琉华不是说过吗？

「营巢部队」说不定将许多次世代兵器藏在有电磁波护罩遮蔽的地下。

9

「嗯嗯？」

拖着宽松白袍的「追踪家」鉴识少女绘恋，不知怎地突然感到疑惑。

她当场蹲下，盯着地面。

「嗯嗯……？」

「你在干什么啊，明明检查工具大多都被府兰的大热浪搞挂了。」

一旁的「现代」兵器狂爱燐以无语的口气说道，但绘恋并未因此失去兴致。

「我确实擅长用最新器材做气相层析与碳定年法等。没有器材鉴识就无法成立，这点我非～常清楚。」

她双手的拇指和食指分别比出L字，组成照相机那样的框框，持续将注意力放在平凡无奇的地面上。

「……可是啊，你不知道检验器材里也包含人类的感官吗？专攻香水的调香师的鼻子，开发便利商店便当的研究人员的舌头。这些连机械都做不到的纤细感官，组合而成的系统就叫做官能检查。」

「我好像产生听到色情词汇的错觉，真让人头痛耶。」

「这不是在讲绝对音感那种狭隘的东西。我是将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触觉，全都数值化的完全官能检查器材。话虽如此，但还有个『如果不刻意替自己脑袋设限，转眼间世界就会变得无趣』的赠品就是了。」

某人将少女从这个灰色沼泽中拉上来，让她知道，若有什么东西无论用哪一种感官都不能数值化，大概就是恋爱的颜色。

为了他什么都做得到。无论多小的风险都能排除。

「通告冥亚、织雏以及其他航空战力。下达新命令之前禁用无线电，转身或挥手也有被看见的风险。以后各自按照事前派发的时程表行动。」

绘恋以宽松衣袖将抢来的无线电对讲机拿到嘴边，当场预言。

基于身为「追踪家」的数值化感官。

「危害上里的府兰来了。毕竟对方是全年无休眺望星空追逐不明飞行物体的怪胎，当成无线电波或短暂光点闪烁都有可能被抓到比较好。然后——」

她轻声继续。

话还没说完。

「……之前和府兰说话时，我觉得有些不对劲。当时想『算了，朋友嘛』所以将疑惑暂且压下，但已经不需要顾虑了。仔细回想起来，有许多可疑之处。」

「？」

「像是为什么她和上里说话时，汗水会带有醛固酮和皮质醇的气味？这些由肾上腺皮质分泌的压力荷尔蒙里，藏有天大的炸弹。我可不会留手哦，府兰。」

10

打从刚刚开始就乱七八糟。

「原」上里势力那些人出现后，完全没有「按照自己的选择采取行动」的感觉。只能吸着手指看人家在眼前擅自按下选项的状况，接连不断。

有些事他们无能为力。

上条等人落在一个由无数钢骨支撑的宽敞空间，感觉就像学校体育馆或机库。他躺着看向正上方，天花板的高度让人不寒而栗。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当了垫背，真亏自己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还没死。

「府兰、琉华……」

他摇摇头站起身，看见不少遭到瓦砾压扁的铁块。包括机械脚和履带组合而成的半履带车、肥矮的运输直升机，还有那个大型风扇。这些分开来就已经充满威胁的东西，仿佛在等待某种游行似的排好了队列。或许也跟此地的照明有关，看不清更里面的地方。

而且现在也非一探究竟的时候。

距离颇近的工作服男子全惊讶地看着上条。他们发现掉下来的不止瓦砾，随即慌慌张张地将手伸进怀里。

「呜！要爆炸啦！」

上条突然大叫，并且双手护住头部就地打滚，让吃惊的男子也看向周围。惨遭压扁而迸出火花的运输直升机等物体，存在感膨胀到足以压迫人心的程度。

就在这时，琉华从邻近的瓦砾堆里跳出。她以弯刀和火枪正面袭击那些注意力涣散的男子。她不是在用刀刃与枪支，而是完全把它们当成钝器。这幅景象仿佛要告诉大家一段悲哀的历史——肉搏战时与其悠闲地装填火药与子弹，不如直接敲下去比较快。

第一人完全没有防备，一击便倒。

「你这家伙！」

剩下的人纷纷拔出大型刀刃，分别从不同方向砍过去——

「嘿咻。」

「！」

随着一声轻呼，男子陷入混乱。

没有该出现的血肉触感。应该说，目标突然从攻击范围内消失。但这也是难免。有办法自由操纵主观年龄的琉华，能够切换肉体外表。一旦瞬间从十五岁变为十岁，手脚与身体的尺寸也会跟着改变，理所当然地就能重新抓距离。

钻过刀刃风暴的娇小身躯，这回则膨胀到几乎要撑破泳装。

在敌人从混乱中回神之前，她利用修长的手脚并压上体重，又以弯刀刀背与火枪枪托敲昏数名男子。

「放心，吾用刀背。」

「琉华，抱歉在你一脸得意时打扰，不过那件泳衣的下半部相当危险。快点拉起来。」

「哎呀。」

排除威胁后松了口气的琉华，将卡在下腹部的泳衣穿好后恢复原来尺寸。她杂耍般地转着手中两把钝器，同时说道：

「还有，好一个助攻。那张嘴很适合当海盗。」

「这不是赞美吧。」

府兰将他们丢在一边，迳自蹲了下来，以生涩动作试图抢夺倒地男子的手枪，但遭到上条制止。虽然在电影中扣扳机似乎相当容易，但至少不该让好奇地闭着一只眼睛打量枪口深处的女孩子挥舞它。自己的背后会很危险。

「……所以呢，出口在哪边？」

首先他们不知道什么楼梯、电梯的位置，至于有没有特殊的安全锁，或者因为方才的崩塌而堵住等等，这些附带的状况也不清楚。己方没有主动交战的理由，甚至希望尽快安全地离开，但情况不允许。上条基本上是个不幸的人，但他开始怀疑上里会不会也有什么别的问题。

在不知有没有人躲藏的情况下，上条等人横越单论宽度足以匹敌学校操场的巨大空间。他们认为若有出口应该会在墙边，决定先到那里之后再往深处走。

基本上，就跟在有很多车的停车场玩闹一样。紧贴为数众多的半履带车和运输直升机侧面，拿它们当盾牌，同时确认周遭状况，调查有没有危险的敌人躲在遮蔽物后方，然后往下一面盾牌移动。

就在这种状况下。

走在前头的上条与琉华，听到后方传来细微声响。回头一看，兔子天线府兰似乎正专注于自己的器材上。

用家电那种螺旋电线连着的卡片尺寸荧幕，传出这样的声音。

『沙沙沙、叽叽叽嘎嘎！府兰～我想如果是你，应该随便挑个频率发送电波，你就会自己截听才对～』

（唔……绘恋……？）

从口气听来，她似乎确定上条等人也在同一个地方。如果「追踪家」的嗅觉能逮到上条他们的足迹或残存气味，那可就麻烦了。

而且从对方之前通过天体仪的所作所为看来，这么做有何意图显而易见。

「（……府兰，关掉开关！这对于我们没有任何好处，目的是让我们动摇而暴露行踪！说不定她正在捕捉这些声响！）」

尽管不知道有多大的效果，上条依旧自然而然地压低音量。但府兰没有回应。应该说，她的注意力已经被小荧幕吸走了。

『你为什么会置身于形势之外，这点不知怎地让人在意。至于琉华呢，哎，如果看成受到你这个感染源影响，那就没什么好奇怪的。我想，我们这群人的特异点还是在乌丸府兰身上。』

不想知道，但是不消灭不安的种子又让人无法放心。这种心境，可能就像明知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却还是忍不住要自我搜寻一样。

『我说啊，府兰。你为什么没受困于木原唯一……不，上里翔流的束缚呢？会不会你并非被某人的说服打动，而是从一开始就没有动摇呢？一旦开始在意起这点，就停不下来了。类似「原来如此，这么一说确实……」的感觉。』

「……」

『我们都知道你全年无休地追逐UFO。这点是真是假姑且不论，若说到天体和电波你比谁都清楚。让大热浪降临整个学园都市的太空站，规格也是货真价实……不过，那都是你外在的装备，你并没展现过内在的「力量」对吧？』

不，不只是穿着外套搭比基尼的兔子天线。

注意到的时候，上条也好，琉华也罢，每个人都已被黏在身上的隐形丝线困住。即使明白继续翻牌只会带来损失，他们依然像是要主动挖开地雷用脸承受爆炸一样，无法停止隔着机器传来的说话声。

『府兰～』

于是「追踪家」说道：

『你其实是个魔法师吧？而且从你不自然地为英国吉祥物疯狂来看，母体应该在「对面」。进一步来说，是不是可以想成你假冒科学性质的UFO少女监视上里翔流，或者将他引来学园都市呢？』

11

对于一旁聆听的海盗少女琉华而言，这番话带来沉重的打击。

间谍。

为了打探上里翔流的动向，或是从外侧控制他的行动。

可是冷静一想，对于足以歼灭成群「魔神」的战力，其他人不安排什么对策也很奇怪。毕竟上里本人虽然自称「随处可见的平凡高中生」，但至少在周围的人眼里应该不是这样。

而且，猎人头的对象会选上琉华这点也有些疑问。不清楚「原」上里势力内情的上条，应该不明白选人标准才对。既然如此，关于「要挖角谁」这点，自然会重视府兰的意见。

那么。

为什么属于科学阵营的UFO少女府兰，能够如此精准地判断出该挖角琉华？进一步来说，难道她对于琉华的魔法知之甚详？

如果她本身也是魔法师，这些疑点就全说得通。

「UFO啊……」

一会儿后，戴着海盗帽与眼罩的少女开口。

「原本，人们将那些浮现在夜空中的诡异光点看成凶兆，将它当作妖星、凶星来研究。『外星人的交通工具』这种概念，只是在短短数十年之间形成，并盖过既有说法而已。同样的东西，人们从几千年前一直观察到现在。」

「……」

「府兰，你是这种魔法师吗？借由观星预测未来，将耀眼光芒储进手边的击符或护符里，随时提取蓄积的力量……在二十世纪初繁盛至极，如今则取得标竿地位的『黄金』系？」

外套比基尼兔子天线少女没有回答。

上条也有感到在意的地方。因为在与海盗少女遭遇的那个广场，外套比基尼曾经提议，在地面画上只有茵蒂克丝她们能看懂的暗号后撤退。可是，「只有」茵蒂克丝她们看得懂的暗号，这也就是说……？当时画在地上那些圆，以及外围的直线与横线。虽然形状就像神秘圆圈，但或许也能从不同的角度来看。

简直就像古代文字或魔法阵。

像海胆与毬果那样从各个地方往外伸的天线，如今已让人不忍看。它们简直就像要保护美味内在免受外敌侵害的丑陋针刺。

绘恋仿佛要挖出那柔软的内容物似的，话语并未停歇。

『如果是这样，我们就不能把问题交给你处理。你明白吧，府兰。如果有人从外面监视上里，左右他的决定。你还能坚持他是自然而然地来到学园都市，导致悲惨的下场吗？』

「……」

『府兰，是你的背叛杀了上里。你这异物毁了幸福的时代。我不知道现在的你有什么意志。也有可能，你只是个分裂、破坏我们的因子，根本不在乎什么个人意志。毕竟不管你怎么解释，从结果来说，让固执于「魔神」的上里采取行动，怂恿锁仁与恋因制造「学园都市很可疑」的形势，导致事情演变成这个地步，这一连串发展就是你造成的。』

「…………」

「上里的未来不能交给带有这种风险的你。或许这和你的想法无关，而是被调整为用来切断仅存的细线也说不定呀？」

「……………………………………………………………………………………………………………………………………………………………………………………………………………………………………………………………………………………………………………………………………………」

叛徒。

某人被这么称呼，却没有一句反驳。

少女缩得好小。她盯着手边荧幕的模样，看上去就像无力地垂下头，完全感受不到数分钟前还有的生气。这是一株枯树。还站着的空壳。和遭受意外冲击而大为震惊的琉华不同，就像迟早会降临的结局在今天到来一般。一名少女就这么安静地灭亡。

换成自己会怎么样呢？琉华心想。

假如瞒着「他」某件重要的事，却遭人揭穿。要自暴自弃地大闹一场？拼命哀求巴望能修复关系？绝望地自我了断？不，不会这样。就连这种负面能量都不会产生。想必会在双脚还站着的状态下，就此停止呼吸结束生命活动。

「……呜……」

所以。

这个单方面涌来的灾厄之声，若有人挺身而出面对它，不可能是失去力量的乌丸府兰。

「啊……呜……」

「够了，府兰。」

一旁说出这句话的，是外人刺猬头。

这些让人痛苦的事，没有听下去的必要。所以把开关关掉。之后大概会是这种无意义的话吧——少女隐约这么想。

但并非如此。

他说道：

「你要哭哭啼啼到什么时候啊？有话想说就说出来啊！如果是怕被对方从讯源找出所在地的话，不用担心，这点小事我来扛。重要的是，让人家说成这样你难道不懊悔吗？不可能吧！」

「……？」

穿着外套和比基尼的枯木，一脸不明白他在讲什么的表情。

那就讲到你明白为止。少年眼中带有这种坚强的光芒。

「事情不就是这样吗！假如在讲『无论如何背叛就是错，所以那种八面玲珑，对任何人都表现善意的家伙不能信任』这种事，那么你应该能反驳才对吧！」

「你在……说什么？」

「回想一下，府兰。想想你这段时间做过的事！」

「可是……只是你不知道而已，这段时间以来，我始终挂着虚伪的笑脸，都是为了待在小上里的身边，向英国清教告密……」

「不是这样吧，完全不对！」

少年大吼，打断了她。

「不是在讲那种书面上的事，没人谈什么立场或职务。一开始的契机根本不重要！实际见到上里之后你怎么想，和绘恋与去鸣一同欢笑时有什么感觉？这些东西并非别人塞给你，而是乌丸府兰的本性，不是吗？既然如此！那么所属单位、行为、隐藏的秘密，都不会决定你的本质！」

抓住她纤细的肩膀。

看着她变得像树洞一样空虚的双眼。

即使如此，上条当麻依旧没放弃人所拥有的力量，正面向她吼道。

「你不是从开始的开始到最后的最后，都一直只考虑着上里翔流的事吗！为了他这么拼命的乌丸府兰哪里有走偏，又到底背叛了谁！所以说出来啊，说自己比这世界上的任何人都想夺回上里翔流！说自己也已下定决心，为此不惜孤身挑战过去的每一位同伴！尽管在寒冬中奔走，身体承受了爆炸的冲击，依旧咬紧牙关走到这一步的你，应该有资格这么说才对吧，府兰——！」

那当然。

这种事根本不值得特地讨论。

如果府兰真的只是外面派来的间谍，并且将上里翔流当成危险，为什么还会想夺回因为「理想放逐」而消失的他？危险的上里消失，不是该感到高兴吗？再不然，如果认为就算上里消失，能消灭成群「魔神」的右手依旧不能置之不理，那么她更应该接近木原唯一，顺着「右手拥有者成为少女的君王」的形势去博取信任才对。但府兰没这么做。无论右手的拥有者是谁，她追求的对象始终是上里翔流。她不惜赌上自己的性命，踏上一条有如攀着细丝往上爬般不知是否真能成功的路。这种行为，照理说不可能是英国清教下的命令。

与「原」上里势力的少女为敌，也就意味着与源头木原唯一作对。虽然不知道英国清教对于「理想放逐」了解到什么程度，但府兰在受命前应该已经饱受惊吓了吧。就算要面对这种恐怖的力量，她依然说想解救上里，更用行动展现意志。

所以，答案不是很明显了吗？

无论书面上的立场与职务如何，乌丸府兰没有告诉任何人而深藏心底的「真正归属」在哪里，不是清清楚楚吗！

「如果你不说就由我来说。」

少年已经有所觉悟。

即使彼此的路没有交会，即使不能与这名少女同行，自己依旧愿意为了乌丸府兰而战。他已经找到能让他这么想的东西了。

「如果觉得这样无妨可以沉默，如果不愿意就自己说出口。无论如何，结果不会改变。来，差不多该痛快地大干一场啦。无论对手是谁都没关系！决定为上里翔流而战的你，有我跟着！」

好一段时间，外套比基尼少女没有动作。

不，想必是动不了。

那张垂下去面对荧幕的脸，已经不需要多加窥探。只要等她微颤的肩膀静止，呻吟似的呜咽停息，重新用自己的嘴巴编织话语即可。

终于，少女抬起头来。

并且宣言。

「麻烦不要小看我。自己的命运由自己决定。」

说着，府兰以手指操作手边的画面。

但上条和琉华都不由得吃了一惊。

她不是要以无线电和绘恋进行短距离通信。而是通过各地的天体仪，连上涵盖范围更广的灾害情报用网络全域。

用上自己温存的核心台。

她应该心知肚明，这股发言力已经成了武器。

「反正都要告白就别小家子气，虽然传不过去，虽然他绝对听不到，我还是要喊得几乎能传到上里那边才行。」

府兰轻轻地笑了。

已经恢复到能靠自己露出笑容的少女，这么宣告：

「所以，我要做得夸张一点。」

12

对于多数不知道内情的人而言，这大概是一场弄不清楚意图的告白吧。在扩散速度快到一旦出口就无法收回的网络上，一个很小很小的核心台，扔出这样的信息。

『我叫作乌丸府兰。』

听到这句话，绝大多数的人大概都会愣住吧。

因为她根本不是学园都市的居民。对照资料库找不到明确的纪录。

『袭击学园都市的大热浪完全是我的责任。我替大家添了很多很多麻烦。元素怕高温环境，如果不压制它们，更加严重的毁灭性损害将会扩散。即使这么说，也无法得到谅解。我有义务接受惩罚。』

然而。

不可思议的是，明明没有受到指使，却有许多人主动聚集到如莲花般绽放的天体仪前。受到吸引的人们，完全没打算离开宛如星象仪那样展开成半球状的影像。

『尽管如此，还是要请大家稍微等一下。』

像是，在没有「国王」的情况下，逐渐恢复秩序的某座公园。

『请大家容许我再任性一次。』

像是，曾一度对立的『艺能』避难所。

『我有个喜欢的对象。』

像是，有许多人投靠的『医院』。

无论播放的广告背后算式有多复杂，外行人添上的只字片语依旧可能淹没整个世界。

说不定，这就是真实所拥有的力量。和绘恋那种不舒服的非难般自我搜寻相较，具有截然不同的吸引力。

『对方告诉我，他绝对回不来。说他去了一个无论多努力都不可能碰到他的遥远地方。可是，我不管怎么样都想救他。为了这个目的，我什么都肯做。』

每个人都听到了。

并且思考起有关这名陌生少女的事。

『这份喜欢他的心意，想必得不到回报。即使能把他救出来，打从一开始就心怀愧疚的我也不可能掌握幸福。可是，这样也无妨。我想再看一次他的笑容。』

人们听得入神。

不，或许该讲看呆了也说不定。

『等这件事结束后，无论怎样的处罚我都接受。』

所以，没有人阻止少女说下去。

就连各避难所的「国王」也一样，直到最后的最后都没有打岔。

所有天体仪都决定连上她的转播。全都选择成为这个核心台的地方台。

『所以，拜托大家。』

于是，最后的一句话出口。

她的结论是这样。

『为了结束这段恋情，请奉陪我一生仅此一次的告白。拜托大家。』

13

和天体仪的连线已被切断。

上条缓缓吐了口气，开口问道：

「……可以了吧？」

「嗯。」

「把这番话当成你的结论可以吧，府兰……开什么玩笑啊！不该是这样吧！」

「正确，还是错误？温柔，还是不温柔？如果从这个角度来看，照你说的做，或许会比较轻松。」

少女瞇起眼睛，毫不犹豫地回答。

「然而，这是男人与女人之间的事。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角落能够找到比我更了解我自己的人。」

「呜～～～～该死！」

听到这句话之后，实在是无法反驳。

上条曾经从操纵「伯利恒之星」的「神之右席」——右方之火手中守护世界；曾经在无止尽相连的时间里，持续挑战正牌「魔神」并回归原来的世界。然而，就算是这样的他，在恋爱经验方面也没有自信。光靠正确、温柔无法向前迈进的战斗，再怎么说都太困难了。

「府兰。」

这时，照理说一直在独自量测距离感的纯粹「原」上里势力成员——海盗少女琉华，向外套比基尼魔法师搭话。

「……想哭的话可以到我怀里。」

「之后我会这么做，会尽情地哭。不过，现在还有其他该做的事。」

她从宽松的衣袖里伸出食指，静静地指向天空。

于是乌丸府兰觉醒了。

「那就是把碍事的人全部踢走，赶快离开这种地方。」

14

上空，用寿衣裹住高个子的幽灵少女冥亚双手遮脸。

由无数天体仪结合而成的网络上发生什么事，她已经大致听说。然而，现在的她由于遭到「营巢部队」袭击，没有能够当成核心台直接操纵的天体仪。只听了委托支援的同伴报告而已。

没错，就在她短暂离开的时候。

只要将口令与暗号混进信息之中并结合搜寻服务，己方的影响力应该就会显示在图上。可是，没有。全都死了。不，整座学园都市都染成了别的颜色。

留在冥亚这边的，只剩寥寥几个暗桩。只剩看似污渍的光点。

『天体仪里头全都是乌丸府兰的话题，之前的其他谣言全都被盖掉了啦！「真是的随你高兴啦」「既然是女孩子的恋爱就没办法，因为是女孩子的恋爱嘛！」「全部结束后去喝一杯吧！」就连各地掌握天体仪的避难所「国王」也都在讲这种话！怎么办，要反扑吗？』

『不，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我们已经「落伍」了。接下来如果硬是老调重弹，只会让人质疑感性。情报的趋势无法切断，要避免变成跳针状态反过来被盯上！』

『怎么办，该怎么做，冥亚？』

咬牙切齿的冥亚，差点迸出「给我安静一点」这种话。

死了。

像泡泡一样破了。

没有肉体的她只不过稍微离开一下现场，自己当成亲生孩子般倾力培育的谣言，居然这么轻易地就……

「府兰……」

有股寒意。

她那由魂魄状「香炉」支撑的轮廓，不自然地摇晃。

……然而，她或许从根本上就有所误解。这是一场围绕着上里翔流并赌上少女性命的战斗。既然如此，就没时间为自家小孩叹息。她不该认为府兰无论做什么都赢不了自己。

事情始于天空中闪亮的星星。

不，正确说来那并不是天体。

爱好者作品——兔格雷信差。

不用说，这是乌丸府兰自制，用来跨越百年间隔将声音传给未曾谋面对象的高功率微波式银河际通信站。

摇晃黑色长发的幽灵少女冥亚没有实体。

只是利用「香炉」散发人类听不到的低频波与气味，使周边生物的精神状态不安定化，让她看起来像有实体。

可是。

如果「香炉」本身遭到破坏呢？

「乌丸府兰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在悲叹之后。

全长三百六十米的铁锤扫过学园都市上空，精准地落在第二十一学区山顶的气象站。中间的所有东西都没能幸免。

她再也不需要天真的梦。

一直眺望着星空，飘浮于虚空的府兰，让脚踩到地面，从UFO少女毕业。

行间三

花费漫长的时间，绕了地球一圈。

到使用「没有窗户的大楼」突破大气层为止都还简单，不过配合关键的「魔神」泰兹卡特利波卡及轨道速度会合就累了。也因此上里尝到了在卫星轨道上绕地球一圈的滋味。

地球已经彻底化为白色行星，数量庞大的白虫取代云层掀起漩涡。起先，上里以为那是台风还什么的，不过接着他就发现，那副模样其实是个极为巨大轮盘。说不定是努亚达的个人兴趣。

即使明白一天结束就会全部恢复原状，这依旧是个毫无希望的景象。前苏联的太空人要是看到这种画面，不知道会留下什么话。

「哎呀，找到了找到了☆泰兹卡特利波卡那家伙，居然完全放心了呢。」

娘娘舔着嘴唇说道。她双手叉腰，挺起大大敞开的胸口。完全不在意迷你旗袍的衣摆在无重力环境下夸张地飘荡。

这里明明应该是货真价实的宇宙空间，教科书上的东西却根本不适用。不需要太空衣，旁边神明说的话能正常听到，没办法依靠地球大气遮蔽的辐射也完全不需要在意。真是的，「魔神」实在是疯狂。

「不过，泰兹卡特利波卡？这种家伙解决一个有什么用？地球已经变成那样了耶？」

「所～以～说～要从恢复行星环境开始重新来过～地球现在虽然有许多问题，但其中最糟糕的那个，就是普洛塞庇娜弄出来的人工冰河期。因为只要她还在跳舞，春天就不会降临地球。先从这里着手吧。」

「具体来说要怎么做？」

「那么现在是提示时间。泰兹卡特利波卡是在某神话里和魁札尔科亚特尔竞争主神地位失败的神哦……不过嘛，浮在那里的壮汉，则是为了对抗被误以为是正版魁札尔科亚特尔的西班牙人，因而诞生的泰兹卡特利波卡。」

「娘娘，离题喽。」

「抱歉抱歉。也不知道是因为这样，还是因为本身性质如此，尽管传说中他拥有能够动手创造世界的力量，却成了将这些力量全用来抹杀人类的死神。不～过～这个神祇的象征可不只是死神呢。刚刚我应该提过才对，还记得吗？」

「太阳神……？」

「对。即使黑暗已经盖住整个地球，这里依然有替代的太阳！那么事情就简单了！让崭新的光芒，降临到受困于黑暗之中毫无希望的地球吧～！泰兹卡特利波卡——！」

有个倒抽一口气的声音。

对于意外就在近处的壮硕肌肉男——没错，一只脚上嵌着圆形大镜子的奇特义足男——娘娘完全没有手下留情。

她狠狠一敲。

用变成巨大铁锤的手臂，把一位神祇砸向地表。

流星坠落。

当它掉到地球的某处后，便产生了空前盛大的爆炸。与其说「某处」，不如说整个地球都像个巨大的白炽灯泡一样发光。甚至让人怀疑是否整颗行星都成了沸腾的恒星。

娘娘并未在意因为无重力而飘浮的衣摆，双手叉腰而立，面带笑容。

「嗯～！世界今天也充满希望之光呢！」

「……原来我一直错把这群满脑子肌肉的笨蛋当成幕后黑手而迁怒啊？」

「哎呀，疙瘩差不多也解开了吧？握手握手。」

「那么那么，就等夺回地球之后再庆祝吧。重回现场！」

确认到融合了极寒极暖的行星再度露出真面目之后，娘娘重新启动双手的推进器。调整完火箭的角度后，他们便冲向大气层。

「你们到底打算毁掉地球几次啊？」

「需要的话几次都行，也可能永远持续下去。毕竟我们一直以来都为了顾及周围而累积很多东西没发泄嘛，我也不认为百年千年就能把这些郁闷一点不剩地全都发散出来。火势一旦烧起来就像这样，无止尽爆发的战争要开始喽～」

「……」

「啊，我们不会在意哦？战争永远不会结束的世界，能够一直尽情发挥全力的世界。就某方面来说，这也是一种理想国度。嗯～这部分如果你能去读些北欧神话之类的东西就再好不过……对了，那只眼罩偷腥猫还在『另一边』当妖精是吧？」

没有继续闲聊的余地了。

一旁的奈芙蒂斯轻轻靠向上里，身上绷带毫无顾忌地松开。不，说是在重新绑好的同时把上里也包进去比较贴切。因为它的功能，是避免神的肉体受到内外的劣化与腐败影响。

紧接着他们降落了。

学园都市的残骸，遭到最大最快的火箭直接命中后喷向四面八方。想到在「另一边」理论上也能做出同样的事，就不禁让人感到一股恶寒。

「好啦，好啦，好啦。」

踏上久违地面的娘娘，宽松衣袖中响起金属摩擦声。

眼前有数名引人注目的「魔神」。

「奇～美～拉～啊～又有麻烦的家伙露脸了呢。」

「谁啊？」

就在上里瞇起眼睛，试图看向朦胧景色深处时。

视野爆出五彩缤纷的光芒。

上里以双手遮住脸惨叫出声，女神的忠告慢了一步才传进他耳里。

「啊，活人不要直接看比较好哦。这样相当于什么准备都没做就用望远镜看太阳，如果阴德不够，魂魄会直接被烧掉。」

「真是的。居然把那种东西说成『太美了无法承受』，人类的感性难道就这点程度？」

这番话语气无奈，就像在约会途中发现对方看其他女性看到入迷一样。不过上里可没这种闲工夫。

「呜咕……呜噗……呜恶…………」

「该不会，你要问『那是什么』？奇美拉呀。」

「人类的身体无论怎么琢磨，能抵达的美丽依然有极限，所以这个变态最后终于连其他生物的因子与结构都纳为自身一部分，是个自恋兼自我破坏狂。虽说是摆脱拘谨的教会美术后带来的文艺复兴反动，但还是很可怕。顺带一提，听到声音或闻到气味也可能发狂，所以要多加注意。」

这不是注意就能解决的问题。

在变得一片黑暗的视野彼方，某种金属摩擦般的尖锐声音不稳定地回荡。

「铿铿锵锵铿孔孔铿铿孔锵铿！」

「啊～啊～好好好下次再闲话家常！难得出现一个适合的『鉴赏者』，或许让你想毫不吝惜地展现裸体，但是奉陪你这种变态的暴露癖，会害人家上里溺死在自己的脑浆里啦！」

在脸颊感觉泪如雨下的同时，上里脑中满是疑问。难道刚刚那个是他原来的嗓音？同样身为「魔神」就能正常听懂？不过单单试着要在脑中反刍，就让他像严重晕车般作呕。不是肚子被打，而是类似后脑勺挨揍那种危险的恶心感。

「我说啊，奈芙蒂斯。人类也已经看不见了，拜托你，差不多该毫无顾忌地好好『哭』一场了吧。」

「我才不要。都是变态的错，我现在没那种心情。」

「只要有你那种『在神祇葬礼上大哭』的传承，就可以打断其他『魔神』的情绪和专注啦！喜剧的眼泪，愤怒的眼泪，悲哀的眼泪，还有感动的眼泪！来个肆无忌惮的干扰嘛！」

「如果想要本座嚎啕大哭，就先讲个保证让人感动的故事来听听。」

「你平常明明连什么『在战场上迷路的小猫』都会哭得唏哩哗啦耶！」

在眼睛看不清楚的情况下，上里被一只似乎属于女性的纤手拉着走。当他好不容易觉得无论睁眼闭眼都五彩缤纷的世界已经恢复原状时，才发现身在阴暗的地铁隧道里。尽管上面的建筑已经被炸掉，地下似乎还是有些地方维持原样。

娘娘戏谑的声音传来。

「好啦好啦，没事了吧？就算对着男人的雕像勃起也不必介意啦。姐姐会悄悄把这件事藏在心底。」

「多亏这句糟糕透顶的话，现实感回来了……还有那个泰兹卡特利波卡，你们到底有几个太阳啊？」

「你在讲什么啊，要是把那种猥亵烟火挂在天空的正中央，世界会变得一片黑暗哦。」

女神皱起眉头，她们是认真的。

实际上，说这两位「正统女神」的美貌与肢体让上里偏差的美感复原，或许比较接近。娘娘和奈芙蒂斯虽然也是隐约散发出死亡气息的「魔神」，与那个奇美拉相比还是好得多。那已经完全超出人类认知的范畴了。

在她们正确的眼睛里，那东西究竟长什么样子呢？恐惧与好奇心交织，一股宛如接触禁忌的感觉贯穿上里全身，但他没有时间核对答案。

崩塌隧道深处。黑暗的另一边，有种东西正盯着她们。

「一个接一个啊。」

娘娘掀起短衣摆，不爽地踢飞某样东西。

大概是在地面部分崩塌时一起掉下来的吧。上里对这些破铜烂铁有印象。

「那只黄金猎犬的……记得是叫A.A.A.。」

「哎呀。收拾掉僧正和僵尸的那个？」

绷带松脱的奈芙蒂斯以很感兴趣的口吻这么说，并且看向迷你旗袍，但面无血色的少女则是耸耸肩摇头。

「你要我复制这玩意儿？不可能不可能，真要说起来，用『魔神』的身体接纳『魔神』的死，像话吗？」

「到头来，那玩意儿究竟是什么啊？」

不用「理想放逐」就彻底收拾掉两名「魔神」的学园都市秘密武器。从魔神欧提努斯并未遭到上条当麻杀害、抹消看来，如果不考虑上里，能做到这种事可说是例外中的例外。

「我觉得说了你也不会懂耶。」

「那就算了。」

「实际上，A.A.A.本身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人家都说「算了」，她还是继续解释。

或许她虽然表现得高高在上，内在却意外地怕寂寞也说不定。

「人类，你玩过射击游戏吗？」

「倒不如说存在四千年的中国神明知道还比较让我惊讶。」

「那个啊，基本上就是填弹数无限可以把子弹随便乱洒的东西对吧。不过嘛，游戏终究只是游戏，如果硬要替它安个理论上去，你觉得该怎么做？」

「……？」

「也就是说，答案正是A.A.A.。虽然是叫木原脑干的黄金猎犬当玩家在现场操纵自机，但子弹不在机体里，而是从远方的某处转移过去，让自机随时维持弹药满档的状态。你就想成这样吧。」

「类似空间跳跃装置的东西吗？」

「那就不知道了。比方说，在卫星轨道上以太阳能与氘产生庞大电力，再以微波或激光的形式送到地面。这种能源转移不叫空间跳跃吧？」

无论如何，如果真是这样主格就要换人了。当然，在现场一边精确回避像弹幕射击游戏那种满天花雨一边与魔王战斗的木原脑干也是强得夸张，但实际供应这种破坏力的，则是专注于后方支援的别人。就某种层面上，也可以说杀害僧正与僵尸的就是那家伙。

「……哎，如果窝在壳里一边欺骗世界一边对『魔神』复仇，会进化成这样也算合理吧？虽然扭曲得像钻进蛤蜊壳里的小螃蟹一样就是了。」

「？」

在人家还搞不清楚状况的时候，她已经自己有了结论。

娘娘回过头来。

「也就是说呢，选择不接受他人恩惠而靠自己抓住目标，这样会相当辛苦。尤其是像他那样生命里充满挫折的凡人。」

「……」

「还有力气感到不安呀？哎哟。」

开起玩笑来的迷你旗袍女神之所以把话题打住，并不是因为被上里的气势震慑。

而是因为某种东西终于从隧道深处的黑暗中来袭。

无数利刃从娘娘宽松的衣袖里窜出，她则是举起这些兵器随便乱挥……看起来像这样。然而，紧接着幽暗空间里就迸出无数火花，仿佛有大群蝗虫扑向捕蚊灯一样。连上里都无法看清她在迎击什么东西。

不过，有某种声音掠过少年耳边。

仔细一看，奈芙蒂斯胸口的绷带断了，褐色肌肤的「魔神」一只手挡在胸前遮掩。

「娘娘。」

「抱歉抱歉。」

她似乎不怎么在意。

「话说回来，这次是『被遗忘的神』啊。真是悲惨，不但被当成洛夫克莱夫特那种人的参考资料，还因为虚构与非虚构混在一起使得原典遭到遗忘的『魔神』啊！印象中克劳利他是不是也擅自找出关连性之后就暂停研究史实啦？真是的，自恋变态也好，你也罢，在这边碰上的怎么都是暴露狂啊——！」

「娘娘，我觉得在人家面前一堆粗鲁动作的你没资格说哦。」

不是因为很暗、很快才看不见。说「再怎么看都不明白」恐怕才是正确答案吧。这点可能就跟刚才一样，人类与「魔神」所能感受到的东西截然不同。

奈芙蒂斯以警告的口气说道：

「娘娘。」

「嗯嗯我知道，其他地方也陆续集结中。这下子等于孤立无援了嘛。追根究底，在没有结局的世界里只能无止尽地斗争，同样是神也就罢了，一旁遭到牵连的人类可没办法永远撑下去哦。」

「唔。」

「我们没有实质解救你的手段。所以祈祷『另一边』会把你拉上去喽。」

娘娘以单手击落接连飞来的某种东西，同时一派轻松地回头看向上里。

「话说回来啊，人类。有件事我想趁还能问的时候问一下。」

「什么事？」

她的口气轻描淡写。

在人类已经无法知觉的激战中，娘娘说道。

「到头来，你觉得我们塑造的右手怎么样啊？」

若是在不久之前，或许光是这句话就罪该万死了。不，就算颤抖着求饶，上里也会毫不犹豫地抹消她。

但上里缓缓吐了口气。

然后说道：

「你没想过我有多混乱吗？」

「哎呀～抱歉抱歉。可是你想想看，我们也没注意到这种愿望不小心外泄嘛。想拦也拦不住啊。」

「更何况，那种力量寄宿在人类身上可是罕见的案例。明明大多都是什么破邪宝剑或神圣的镜子啦，偏偏却选上一个没办法保存的活体。」

激烈的金属碰撞声接连响起，娘娘缓缓瞇起眼睛。

笑容的性质有了改变，和先前的嘲弄显得不太一样。

「确实，这件事源自我们『魔神』的任性，不过我同时也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发展。『理想放逐』只会匹配到符合『理想放逐』条件的人才。举个例子来说呢，不存在上条当麻获得『理想放逐』的if路线。这样你应该明白吧？」

「嗯……虽然我不知道这算不算赞美。」

「是赞美哦。」

对方立刻回答。

「当然，我那时应该也有『想要鼓励每一个人』『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被现实压垮而失去梦想的那一瞬间』的心情才对。」

「可是我们认为，我们外泄的愿望，大概就是会搭配到这种条件。就像上条当麻一样，你也有被选上的理由。」

「你说什么？」

「所以说，突然被你攻击一事完全出乎意料。哎，能被带来这种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的地方倒是再好不过。然而，尽管泄出的是这种力量，我们却没想过会因此遭到怨恨而被杀呢。」

因为啊——娘娘轻声说道。

「我说呢，人类。虽然你过去或许确实是随处可见的平凡高中生，而且你一有事就会把这句话挂在嘴边。」

「……」

不。

就在上里内心提防地想「该不会」时，「那句话」随之到来。

「不过，其实根本没有什么『随处可见的平凡高中生』，这点你不是比谁都清楚吗？」

时间停住了。

不，停住的大概是上里的思绪。

「因为，你的人生之中总是在说些羡慕他人的话，在你眼里，每一个人都拥有你所没有的东西。」

一阵宛如某种沉重物体搅拌空气的低吟。

娘娘从两袖中甩出大量武器，但那副娇躯却随着华丽的冲突声后仰。上里看不出发生了什么事。不，他无法理解。至少和先前那些远程兵器性质不同。恐怕是「被遗忘的神」本体从隧道里冲出来了吧。

他总算看见了。

和容貌秀丽的娘娘与奈芙蒂斯毫无共通之处的……那是什么啊？就像小孩以拳头握着黑蜡笔画出的火柴棒人那样，单纯化到极点却因此显得诡异的存在袭击而来。

不过即使如此，娘娘依旧歌唱似的继续说下去：

「不过假设真是这样，那么在别人眼里，你不也拥有其他人都没有的东西吗？」

「娘娘，这样太严苛了。对他来说那可能就和自己的体味一样，完全无法想象。」

「即使如此也一样。」

在接连不断的巨响中，上里脑中逐渐浮现某些画面。

比方说，寄宿在另一名少年右手里的幻想杀手，如果没有该抵消的异能之力，就连它存在都无法证明。如果上条当麻没来到学园都市，在一个极为平凡的地方生活，他大概会在连自己拥有特殊能力都不知道的情况下结束一生吧。

「你没想过吗？」

就和他一样。

上里翔流也拥有某种东西。某种足以吸引「理想放逐」这种异能的东西。只不过，那是一种不在极特殊状况下就看不见的特质。

「假如，有恐怖分子闯进学校；假如，有可爱女孩在巷子里被不良少年缠上；是我就会这么做，是我就会那么做。不过啊，可以实际这样解决问题的，大概也就只有你啦。能够把蓝图画得正确的人很难找哦。」

所以，力量选上了他。

因为这股力量认知到，最能让既有事物发光发热的地方，就是他所居住的世界，如果在那样的地方，就能充分发挥「理想放逐」这个定义。

「如何？」

娘娘单纯地这么问。

同时她将无数利刃组成的扇子上下叠合化为圆盾，挡住蜡笔的一击。

「像我们这样的存在呢，哎呀，因为是神嘛，基本上算是施予的那一边，所以像你这种中选者的心情不太清楚。可是我们还是有点在意——在意这份来自我们的礼物，到底对你造成多大的影响。」

上里沉默片刻。

一会儿后，他在无人的世界里咕哝。

「……本来不是这样的。」

「……」

「说是『特别的自己』，但我其实只需要可以在学校稍微炫耀一下的力量就好。虽然嘴上嚷嚷着不拿金牌就没意义，但实际上只要能成为在唱歌时不会让包厢安静下来的小话题，什么我都无所谓。」

在神明面前隐瞒也没用。

所以，其实不开口也无妨。

但他说了。

已经停不下来了。

「为什么是那种不和真正的神明战斗就无法发光发热的才能？为什么是那种不弄到浑身浴血就连存在都看不见的特质！因为，这种东西毫无意义啊！不能和任何人分享！什么拿不拿得到金牌，是不是独一无二，根本无关紧要不是吗！管他达成怎样的丰功伟业，如果不能告诉任何人，那不就毫无意义了吗！」

英雄与战斗狂只有一线之隔。

不，或许战斗狂会被捧为英雄的时代才最为疯狂。

「我根本不想要啊！就算杀掉什么『魔神』我也毫无实感啊！所以我只能疑惑地一直尝试到有实感为止啊！这真的是我想做的事吗？绘恋、暮亚她们越是称赞我好棒好棒，就越是让我感受到距离。妹妹去鸣指着我责备时，我的心脏都要缩成一团了！我好想大叫『为什么她会站在上条当麻那一边』啊！」

即使难看丢脸也无所谓。

有时像这样面对自己，本身就具有重大意义。

「不是这样啊，要让获冴和冥亚她们露出笑容，靠着『擅长做好看的角色便当』或者是『唱歌很好听』这种事不就好了吗？解救女孩子也是，『帮忙写作业』或是『知道人家的秘密兴趣而被整得很惨』不是很好吗？为什么要流个两三桶血啊！我这种生物只能在这种地方发光发热啊！」

娘娘用力将某样东西弹开。

小恶魔刻意用获得短暂自由的双手叉着腰，然后闭上一只眼睛说道：

「既然会为这种事烦恼，代表你还没成为英雄哦。这点不就能让你安心吗？」

「一样啊！我没办法控制自己！和故意保持罪人身份的『灭绝犯』去鸣也不一样！我根本没有半点罪恶感，只是人家请求就出手。这和右手有没有特别的力量根本无关。因为，实际上，我不就——！」

少年咬紧牙关。

老实招认最不该说出来的事。

「在毫无罪恶感的情况下，杀了你们『魔神』吗！」

「嗯」的声音响起。

依旧双手叉腰的娘娘，似乎心满意足地点点头。

「哎，听到这句话，被杀就有价值了吧。」

「……」

「从今以后，你的人生想必再也无法灿烂。应该说，让你发光发热之后的世界会变成这副德行。」

娘娘再度从宽松衣袖里甩出大量刀枪。正后方的某种东西朝她挥出无数下斩击，她则是头也不回地迎击，同时说道：

「如果是这样，你打算怎么办？就这么和神明一起留在异形世界持续闪耀下去？还是回到人类世界永远埋没？」

无言。

但是答案很清楚。

所以。

对于有如走钢索般在气劲风暴中持续等待的「魔神」，上里这么呢喃。

「我明白，反正会是一段什么都没有，只能羡慕别人的人生。」

那是无能为力的泣诉。

「为什么周围的人要温柔地对待我？我肯定他们连这么做的意义都不懂。」

已经到自卑地步的自我否定。

「不过，就算是这样。」

可是，从这里开始切换。

就像要反抗什么似的。

「我还是想不断地挑战。成为在平凡世界里闪耀的自己！」

「魔神」吹起口哨。

选项只有两个。尽管如此，少年却硬是给了第三个。

「磅——！」的巨响炸裂。

天花板崩塌，迷你旗袍女神甩动手臂将蜡笔人物弹开，就和其余「魔神」俯视他们几乎同一时间。

听到了无比丢脸的回答。

不过正因为是这样的结果，才让娘娘与奈芙蒂斯露出愉悦的眼神。一个拍拍自己裹在迷你旗袍里的屁股，一个重新缠紧全身上下的绷带，然后女神宣告。

「果然是个不完美的人类啊。不过，既然有这种真心话打进心里——」

「嗯，我也能认真地『哭』了。」

第四章
或许正因是禁忌才取得安宁
Salvage_XXX.

1

实际上，有关着地位置、动能总和，以及对地表造成的伤害与影响会扩散到哪种程度等等，高中生上条即使想算也算不了。所以，总之他只说了连高中生都能明白的结论。

「做得太过火啦笨蛋——！都说了如果想要发泄就去找琉华吧！就算是爱得无法自拔也不该把整个地球都当成沙包啊！」

「呃……那个，我原本预期是比较温和一点的哭泣，或者该讲我那句话并没有这么具侵略性的意义……」

海盗少女大概是被这记心窝直拳的威力吓坏了，从刚刚开始声音就带有可疑的颤抖。

真是的，恋爱真是可怕。

上条从散落一地的残骸里找到破掉的便条纸，蹲了下去。

「你在做什么？」

「做该做的事。」

头顶上已经被掀到会让人忘记这里是地下空间的程度。在这样的环境下，上条与琉华拦住从刚刚起就气势汹汹想往前冲的运动白痴府兰，费了好一番工夫才在满是瓦砾的机库里找到像门的东西。它原本大概有某种电子锁，不过遭受刚刚那番冲击而变形的门，已经自己松脱了。

「真夸张耶。冲击到底会传到哪里啊？」

「都变成这样了，等等该不会喷火吧……」

楼梯是由模组化的钢铁制零件组合而成，勉强还保留了原形。他们踩着不锈钢阶梯走过这段漫长的路途。

上条注意到，府兰已经不再嚷着要人背。

似乎真的有所改变。

他们一打开通往地面的门后，就发现周遭一片黑暗。

「……该不会因为陨石撞击导致冰河期降临吧，该死。又不是某处来的谣言。」

「已经差不多五点了，就算太阳下山也不奇怪。毕竟是隆冬。」

哪些是天文台的残骸，哪些又是太空站的残骸，实在难以分辨。这个世界真的还没完蛋吧？感觉该庆幸这里只有怪胎云集的「原」上里势力与「营巢部队」等人。如果是一般人，无疑会当场死亡。

「现在不是庆幸大家都活着的时候。因为这也就表示，接下来会正常地出现追兵。」

说着，琉华便从瓦砾之中拉出车辆租借服务提供的那种小型赛车。大概因为它的来源就是「营巢部队」，所以这里保存了些备用品。

驾驶依然是海盗少女，上条与府兰则是从旁抓住防滚架攀在车上。

「出发出发。嘎哦～把阻碍全部清光！」

「被人家擅自告白又被人家擅自甩掉的上里还真倒楣……！」

车身极低的赛车就连倒在地上的咖啡罐都过不去，在瓦砾中移动也相当辛苦。从旁观者角度看，他们是一下往左一下往右地绕过瓦砾，好不容易才开到往下的山路。

和爬山时不同，这回重量似乎成了友军。速度比想象中还快，每当急转弯时小轮胎就会侧滑，对心脏非常不好的状况接连不断。

喀喀喀嘎哩嘎哩嘎哩！远方传来一个尖锐声音，有如长啸般回荡不已。声音来自山顶。

「她们也开始认真地追了。注意后面！」

「必要时我会开枪，不过你至少会帮忙用通枪条填子弹吧？」

「真要说起来我就连通枪条是哪个零件都不知道就是了，顺序出错应该不至于把你的手指炸飞吧？」

就在他们这么议论时。

砰！

突然有一头美丽的野兽从旁边的斜面滑下，扑向赛车。

豪爽的金色长卷发，加上艳红似血的晚礼服。尽管外型像个公主一样华丽，但是她四肢着地，犬齿外露，一声低吟后毫不犹豫地咬向人家喉管等举止，简直就是野生动物。这个兼容人与狼两种抵触特征的少女，名叫——

「芽李……？」

「唔！」

在暂停的时间中，奇怪的声音响起。

定睛一看，府兰从大背包的侧面拔下天线棒，直接往准备咬断上条喉管的上流社会狼侧面打下去。威力虽然不大，但突袭造成了很大的影响。估算失误的芽李在高速流动的道路上弹了两三下，接着若无其事地起身。她就这么四肢蹬地，猛然追来。

府兰单手画圈似的甩着天线棒，并且基于某种不为人知的理由出言挑衅。

「那个该死的进化系高速婆婆，下次我就一棒把她打到崖下……！」

「府兰的觉醒方式好奇怪啊！一般不是该变得稳重成熟吗？就像保健室老师一样！」

「会觉得保健室老师性感，只是因为那里有床吧。不能被附属品迷惑而忽略本质。」

「才不是！在意外感冒等真正脆弱的时候，有个温柔照料自己的人——男孩子是被那种温暖的感觉吸引！这部分和舍监大姐姐是共通的！」

就在他们争论这些时，下一波到来。

话虽如此，但袭击者并非后方追赶的人狼少女芽李。

由于后有追兵，上条等人不得不于危险的下坡加速，但就在这时，某种巨大的东西跨过他们头上。

没错。

砰————！这个摇撼大地的东西，是一只实在太过巨大的人脚。

身穿纯白寿衣的少女冥亚，膨胀到得抬头仰望的地步。

一幅会令人想干脆忘记现实的景象。

感觉上就像被自由女神追着跑一样。

「到底怎么回事啊，该死！」

「冥亚的『香炉』，应该已经在太空站坠落时砸烂了才对……」

「你不知道吗？」

无法轻易减速，反而更用力踩下油门的琉华说道。

「她除了自备的『香炉』之外，还为了以备不时之需调整自己的体味。整天咬蔬菜棒又抓着甜的饮料不放也是因为这样。『气味会随着吃的东西改变』这种事哪里都听得到吧！」

「可恶的家伙，我还以为她一天到晚炫耀似的只吃蔬菜水果是要强调自己的女性魅力，居然是这么一回事吗……！」

「人家老是满怀恨意瞪着能自由吃肉吃鱼的你，没发现吗？追根究底，这种没有实体的幽灵，只要换个角度观察，样貌就会截然不同。像是鬼故事中的幽灵，特征都是靠身世遭遇和出现地点决定对吧？『香炉』说起来就像是人工『名胜』。想成分光用的棱镜那种感觉。随着配方、比例不同，从无害的浮游灵到动摇国家的厉鬼，她想当什么就当什么！」

「用甜香维持身体，由身体散发甜香……嗯？嗯嗯？什么跟什么啊，这不是变成先有蛋还是先有鸡的问题了吗！」

「所以一旦这种无限循环的永动机运作，冥亚就等于没有弱点，谁都阻止不了。她能维持在那种非得建立神社祭祀不可的无敌状态。」

「……还有，谁规定冥亚身上散发的一定是甜香。真会作梦。」

「不，就算是敌人，我也相信那种虚无飘渺的幽灵女子力……！」

虽然对方一点也不虚无飘渺，根本就像怪兽电影那样夸张。无论如何，要是被那种怪物踩到会当场完蛋。别说这种小车，就算是大型观光巴士照样会扁到成为地面的一部分。

在他们眼前，巨大如铁塔的脚就像钟摆一样举起。那是踢足球的动作——正当上条这么想时，攻击来了。

咚砰————！

整个山坡被削掉一大片。

这已经不是「攻击谁」「攻击什么」的层级了。

岩盘以惊人之势裂开，比鞋柜还大的石块如雨落下。下坡山路原本就难以操控方向盘，此刻小型赛车更是一边忽左忽右地回避一边猛冲。

死定了——这种一生一次就好的经验始终没有停歇。上条注意到，体感时间的变化不会让他每一次都仔细品味死亡的感触。换句话说，只要习惯了刺激就能不当一回事。他的心理准备还没跟上这种以高速逼近又擦身而过的死亡游乐设施。

「冥亚这家伙，身体变大反而让她忽略了脚边。」

「嗯。毕竟她的胸部意外地大嘛，要是不驼背而挺直身子，胸部会挡住自己脚下，让她因为高低差跌倒。」

「噗——！咳咳！」

虽然混了部分弄脏耳朵的杂音，但上条还是回归战线了。

「不……不过冥亚以火力来说应该是顶级了？如果是这样，为了避免浪费子弹，会有其他人帮忙瞄准吧。」

「……最可疑的大概还是『追踪家』绘恋。这种关系根本就是弹道导弹和雷达嘛。」

下坡果然快。

转眼间上条等人乘坐的赛车就已下山，冲进学园都市的街道。

2

「嗯。」

在「没有窗户的大楼」正下方，木原唯一伸了个懒腰并这么嘀咕。

「……在假装害怕把我当坏人的同时，也逐渐习惯残酷的刺激了吧？」

3

上条他们的目的是回收位于第十一学区集装箱场的原版A.A.A.，然后制造用来救出上里的魔法通道。据点天文台变成那副德行，「营巢部队」应该也没办法继续包围下去吧。

三人在没有电力与交通号志的城市里狂飙。

街上虽然本来就有不少与复原复兴无关的车催着引擎竞速，但他们的情况毕竟不一样。四足移动的红礼服，若无其事地追逐虽说仅五十CC但还是有引擎的四轮车辆；魔法少女骑着装载喷射引擎的法杖飞在上空，全身上下都是武器的盔甲少女乘着战马，泳衣配围裙的幼妻也穿着冰靴在路面滑行；如成群野鸟般遮蔽夜空的十圆硬币接连洒下，再加上还有个尺寸匹敌高楼大厦的破格怨灵从后赶来。看见这幅景象如果还不乖乖让路，已经连「想自杀」都谈不上，只能说这人根本没有学习能力。

「看上去根本就是百鬼夜行嘛！这会变成一种新的传说耶！」

其中最危险的，大概还是「追踪家」绘恋。她似乎没有能直接战斗的技能，此刻正和某个操纵着拖车尺寸机关蜥蜴的少女共乘，追着上条等人。虽然不知道在这种飞车追逐的情况下能够多精确，但只要她还在，单纯靠转弯隐藏行踪恐怕不管用，不管到哪里都会追上来。更何况，考虑到她还会让那群「威力强大但瞄准不精」的人出手更准，要是放着不管会让情况难以收拾，风险也相当大。

「琉华，对策呢？」

「已经在做了！」

「府兰，这回我要问身为魔法师的你。关键是原版A.A.A.和加勒比魔法师。如果有你协助琉华，能不能救出上里？」

「不要小看做出失恋宣言后变得亢奋的女孩子。」

这样啊，上条笑道。

他也已经有所觉悟。

「那么，剩下的由我想办法搞定。」

也不知对方从哪里弄到还能跑的车，一辆巨大的黄色通学巴士就在这时从横向道路冲到路口中央。

「出洞……这个卡车疯子！」

海盗少女瞪大了眼睛喊道。小型赛车在千钧一发之际急转弯，擦过已经近在眼前的大型巴士保险杆。

照理说应该是这样。

可是同样抓着防滚架的府兰看见了。上条当麻主动松开双手，甚至利用赛车甩尾的惯性扑向通学巴士。

如果是撞上超级硬的挡风玻璃，恐怕会当场死亡吧。

虽说是基于「受困时能让人从内破窗逃生」因而刻意让强度低于挡风玻璃的侧面，但用头部撞上去的上条依然弄得头破血流。不过他得到了与代价相称的成果。发出惊人声响并随着大量玻璃碎片跌入行进凶器里的上条，就这么血流满面地扑向驾驶。

「哇……可恶……这家伙……！」

「抱歉啦。一直躲避僧正让我很后悔；上里那时我也默不吭声，结果反而背上了无法逃离的重担。那种事我已经受够啦！」

尽管不知道出洞原来有多强，但既然必须待在驾驶座专心开车，她就没办法做什么事。扑上去把那个相当大的方向盘乱转一通后，钢铁材质的庞然大物很快就失去平衡。巴士就这样以近似打横挡在路上的状态翻覆，在车内车外都一团乱的情况下滑行。

为了不让爱马撞上移动凶器，盔甲少女连忙拉动缰绳，却因此失去控制而落马；狼千金芽李正打算从车旁穿越时，通学巴士的车尾却撞上了白沙堆。不规则弹跳的车体违背了芽李的预测。红色礼服配金色纵卷发的四足步行生物，就像挨了一记超重量级回旋踢似的，撞进邻近大楼的窗户里。

叫做出洞的驾驶员早已失去意识。

上条抓住车内配备的灭火器，砸破在翻覆巴士正上方的窗户往外探出身子，单手拨开沾满自己鲜血的刘海。巨大的机关蜥蜴跨栏似的越过躺在地上的巴士，骑扫帚的扮装少女从头上穿过，然后是一辆躺着骑的……记得是叫斜躺车吧？上条朝骑着奇形怪状自行车的骑士用力丢出灭火器，并向被砸个正着而摔进白沙堆的少女借用交通工具。他以双手扶起自行车。一般来说会设置龙头的车身最前端是踏板，这构造无论看几次都让人觉得很诡异。他试着模仿别人的动作，不过整个人的姿势，就和仰躺着只抬起头看自己的脚尖差不多。

「这什么自行车啊，感觉脖子会很痛耶……！」

起步虽然有些危险，但速度起来后倒是很稳定。而且这辆车似乎是竞技用的车款，换了几次档之后，感觉飙出的速度搞不好比坐赛车时还要快。尽管如野兽般低吟的获冴五指从极近处划过，但咽喉勉强算平安无事。于是上条和她拉开距离。

他就这么朝着前方与别人共乘大蜥蜴的绘恋狂飙。

轰！就在这时，头上的冷空气不自然地产生漩涡。

「冥亚……？」

既然已经目睹过府兰的太空站，或许不该轻易使用「有如流星」这种形容方式。但是从正上方垂直落下的脚底板就像流星。这一脚踩散了白沙堆，踩碎了柏油路，附近的大楼不知是有防震设计还是单纯底部受损，发出非常刺耳的咿呀声。

『不准靠近……』

弹跳的并非斜躺车，而是地面。

上条只能尽力不让自己从特殊自行车上摔出去。

『不准靠近我们的上里同学————！』

然而，咆哮的怨灵瞄得终究不够准。如果琉华的意见正确，那么她之所以没直接踩扁照理说就在脚边的上条，似乎是因为胸部太大所以站直时看不到脚下，但也不能总是依靠这种偶然。

（琉华那边也在苦战吗……？）

彼此没有以手机联络，车载导航系统也没标出对方的位置。即使如此，只要追着前方的「原」上里势力，大致上还是能找出前方逃窜的琉华与府兰那辆车往哪边开。不管怎么想，她们都已经偏离了前往第十一学区的最短路线。感觉就像逃跑时不断绕圈一样。

那辆车的引擎和小绵羊一样是五十CC，先不管马力如何，燃料消耗应该不大才对。虽说车不会轻易没油，但驾驶的精神不见得撑得住。看样子无论如何都得尽快帮她们甩掉追兵。但「追踪家」的存在会碍事。不管怎么样都要在这里排除绘恋。

只要能确保交通工具，要追上并不难。毕竟绘恋本身也是追逐前方赛车的踪迹。在无法自己选择路线逃窜的情况下，追赶方与被追赶方哪边有利就不用说了。

猛踩着竞技用斜躺车的上条，眼睛捕捉到前方的机关大蜥蜴。他似乎还能听到蜥蜴上头穿着宽松白袍的绘恋咂嘴。

「啧！冥亚，修正加三！那家伙的预测位置由我告诉你……」

话只说到一半就停了。

耳边传来的巨响，吓得她连忙将无线电对讲机拿远。

「啊，真是的，可恶！府兰那家伙，居然用背包发送干扰电波……！」

在战斗的不是只有一个人。

趁着对方被拖住，上条踩着竞技用自行车追上大蜥蜴，并肩而行。

「雷矛！」

大蜥蜴随着这一喊摆动尾巴。

旁边上条骑的斜躺车直接飞了出去。如果是一般自行车，他的双腿大概会被金属车身压烂吧。不过，斜躺车的奇形怪状在这时发挥作用。由于上条的姿势接近仰躺，所以尽管正下方的自行车本体被毁，他本人却没受到牵连。

反倒是有如达摩塔那样留在空中的上条，就这么落到大蜥蜴的粗尾巴上。

他什么都顾不得。

为了别被甩下去，上条拼命抓住尾巴，但右手的「幻想杀手」产生反应。没什么刹车，奔驰中的大蜥蜴就这样变得四分五裂，散落在冰冷的道路上。

上条撞进白沙堆里。

「该……死……」

（我会在这种地方完蛋吗？我还没有解决任何问题，没有救到任何人……）

遍体鳞伤的上条，勉强聚集朦胧的意识，再度爬起来。

黑暗中，有个和他一样缓缓动作的娇小身影。

「……绘恋。」

「为什么是你啊……」

和上条不同，直接摔到柏油路上的绘恋应该受到很大的伤害。即使如此，她依旧站了起来，声音里满是怨恨，双眼炯炯有神。尽管她绝对算不上直接的战力，却还是靠着意志力重新起身。

「不是府兰，也不是琉华。为什么偏偏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你……」

「我哪知道啊。」

刺猬头少年不爽地说道。

「硬要说的话，就是她们真正的战场不在这种地方。我已经和她们约好了——之后全部由我想办法搞定。所以，麻烦的前哨战都交给我解决。这是为了让府兰与琉华能够专心处理上里的事。」

「府兰她一直欺骗我们……」

「那又怎么样。」

「如果她没有引导上里过来，事情不会变成这样！上里比我的性命还重要，怎么能把他的命运交到那种人手里！」

「所以说，那就更该给她赎罪的机会啦。府兰想当你们的同伴也当不了，和你们待在一起时却能自然地欢笑，这样的她根本没办法放着不管吧！上里那家伙拜托过我说『她们就拜托你了』。府兰那家伙也说了，要我们帮她结束这段恋情。每一个人都是大笨蛋，既然如此我也只能奉陪到最后对吧。我可是已经有所觉悟了！事到如今我绝对不会因为那些让人不舒服的善恶论还什么的反悔！如果会因为这点小事就动摇，从一开始我就不会激府兰跟你们翻脸了啦！」

这时，绘恋嘴角突然有了笑意。

眼神十分凶狠，那是看见敌人的眼神；然而，少女确实笑了。

「……果然，你不一样。」

她确认似的宣言，说话口气仿佛这件事比世界的真相更加重要。

「你虽然有些地方和上里很像，不过，内在完全不一样。」

「开什么玩笑。别把我和那种混蛋混为一谈。」

她大概不适合战斗。

以纤细的鉴识技术专注于后方支援，想来才是她应该扮演的角色。

「有村绘恋。」

但是，身穿宽松白袍的少女一步也不退。

就像乌丸府兰与丰山琉华那样，有村绘恋心中想必也有绝对抛不开的思念吧。

「前来领教！」

只有一击。

正因为如此，上条当麻也完全没有手下留情。

4

一时之间，上条只是看着倒地的少女。

眼熟的赛车就在这时从横向道路冲进路口。原本还以为已经离得很远，看样子她们逃窜期间似乎都在同样的地方打转。

「正好，上车！」

「谢了。」

上条将目光从倒地不动的宽松白袍身上移开，再度抓住防滚架。

外套比基尼兔子天线府兰，以那张读不到情绪的脸提出忠告。

「你太乱来了。」

「还比不上你。」

上条接过无表情少女递来的兔格雷创口贴，同时面露苦笑。

赛车再度起跑。虽然已经排除「追踪家」绘恋，却不代表已经完全摆脱危机。虽然命中率很差，但只要挨上一发就会全灭的高火力敌人还在乱晃，这点依旧不变。

「话说回来该怎么办？既然能找回途中下车的我，代表在附近绕了很多圈吧？这样能甩开像是冥亚、获冴那些百鬼夜行的怪胎吗？」

「放心，虽然花了不少时间，不过已经通过第七学区进入第十八学区了。到第十一学区不会花那么多时间！」

「我不是这个意思……」

上条哑口无言，抓着防滚架回头看去。

『府～兰……』

发出「滋——！」一声巨响的来源——戴着有割痕而显得像心型的三角天冠，并且以白色寿衣裹住身躯的幽灵少女，她那双巨脚此时仍在追赶三人。她从大楼之间穿越，让整片街景有如遭遇台风的杂木林般摇晃，并且确实地跟在赛车后头。

『不准危害上里同学——！乌丸府兰——！』

「拖着那种东西能进行解救上里的魔法仪式吗？虽然我没办法想象仪式有多难，但无论脚踢或头锤都是中一下就完蛋了吧！」

「不管怎么样，空中有扮装疯子织雏她们在，要靠地面移动完全逃脱几乎不可能。大概就像飞车追逐时用直升机追赶逃跑的车辆那样吧。」

在这段时间内，戴着海盗帽与黑蔷薇眼罩的琉华，已经开着赛车通过学区边界。

景色明显有所改变。

沿路原本都是些由知名建筑师设计而外观奇特的升学型学校，现在已经转为金属集装箱堆成的金字塔，或者看似巨大鸟居的高架起重机。

没有路灯所以难以阅读文字，但高速流过的导览板上确实这么写着。

第十一学区。

「进来了……」

以冥亚为中心的「原」上里势力依旧紧追在后。这样下去会把她们带到仪式场地。当前的情况，绝望得就像要执行成功率难以估计的重要手术，飙车族却在这时涌进医院里一样。

照理说琉华接下来要负责操刀，但是手握方向盘的她脸上虽然有些紧张，却看不见半点焦躁的样子。

「……你以为我们为什么要在危险的街上到处转？」

「？」

不就是为了尽可能远离追赶在后的「原」上里势力少女吗？而且因为逃跑失败，所以没能甩掉她们不是吗？

不过答案出乎意料。

「这种五十CC的赛车……不，就算是弄到装有反重力引擎而浮起来的超级跑车，也没办法彻底甩掉她们，这点我们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琉华确实这么说过。

「而且在集装箱场举行的仪式，一旦遭到干扰就会整个完蛋。所以，即使在这种地方建立起防线，赌局同样无法成立。我们百分之百会输。所以……」

海盗少女接着说下去。

她的话并未就此结束。

「你以为我会在重要的仪式中建立起有倒数计时的防线？哪有可能啊！既然连一瞬间都不想被打扰，那么直接布置成在踏入现场的一瞬间让整个仪式完毕就好——也就是在街上到处跑喽！」

5

实际上，「追踪家」——鉴识少女绘恋到底是怎么找出琉华与府兰那辆车的位置，并且追着她们跑？

绘恋的能力不止绝对音感，而是将五感全部彻底数值化的完全官能检查。她究竟从这个辽阔世界里搜集到怎样的痕迹？

「嗯嗯嗯。原来如此啊。她们大概相当焦躁吧，有许多东西不断漏出来呢。」

身着宽松白袍的绘恋这么笑着。她待在一只巨大的机关蜥蜴上，操纵者雷矛明明穿着一身和服，背后却张开了状似珊瑚的天使羽翼，从各个尖端伸出大量细线。

「你在看什么？排出的废气还是路面的胎痕？」

「那些也有，不过最明显的是火药。硝酸等含氮化合物，可能是因为有其必要性，所以检验方法特别多。我不可能闻错。」

绘恋用衣袖遮住她窃笑的嘴。

「还有，琉华是用过时的火枪，就连她当成宝贝的炸药也是黑火药那种古董。她太坚持以前的制造方法，让杂味也成了特色。学园都市是个不太稳定的地方，不过也正因为如此，在这个满是高科技的城市里，老式火药的气味特别明显。这么一来，她绝对不可能逃出我的手掌心。」

然而，有件事绘恋应该注意到的。

那就是——这股火药味是意外泄出的，还是前面的琉华刻意边逃边散布呢？

滋！咚！幽灵少女冥亚在撼动阴暗街道的同时，也确信自己将获得胜利。对方终究只是在乱窜，距离并未拉开。虽然不清楚他们到底在哪里做什么，但是照这样下去，对方想必也没办法安心地回据点休息。不需要想太多。反正不是追上去干掉他们，就是等他们失误发生意外。

她深信不疑。

这是为了守护上里翔流，身穿寿衣的幽灵少女不可能动摇。

因为，自己得到了他的认同。

夜晚的通学路上有个神秘的身影出没。大家在知道身影的真面目后，当着连死法、本名都想不起来的少女面前，说了一堆「想取回肉体吗？」「想成佛吗？」「你个子那么高，是排球社还是什么运动社团吗？」「试着调查纪录吧」之类的话。只有他这么说。

维持这样不是也很好吗？

幽灵就维持幽灵的样子也没关系啊。

所以。

所以，御灵冥亚不再逃避自己的愿望。

为此，身穿寿衣的稀薄少女，操纵由自己胸口与颈项散发的「气味」，让自己的外观、视点千变万化。如果能再看见那个少年一眼，再看见一次那张笑脸。只要是为了这件「最想做的事」，就算要当恶灵或怨灵都在所不辞。

然而就在这时。

骑着搭载了喷射引擎的魔杖又将茶色头发弄成短双马尾的扮装少女织雏，用据说已经连原版声优都发不出的第一代超机动少女佳奈美那种高音明确地说道：

「等一下冥亚，有点不对劲！」

『具体来说是什么！』

「这个轨道，这种逃法……恐怕是故意的。因为有些东西设定资料集上没写，我为了补强这部分硬是翻找许多古书，所以隐约记得。她这是抽出太阳的力量，用能够一笔画出的特殊六芒星为轴……！」

她就连这几句话都没能说完。

于是时间回到现在。

先一步驶入集装箱场的琉华单手握方向盘，以空出来的手转着火枪。虽然这类直接从枪口将子弹与火药塞进去的前膛式枪支不建议枪口朝下，可是现在这些都不重要。

只要枪口的闪焰有出来。

只要橘色火花能点燃在地上拉出的火药线。

戴着羽饰海盗帽和眼罩的少女，启唇歌唱。

「Kick over the showtime.」

迸发的火焰以每秒六千米的速度在街上流窜。

想来就连视线高度匹敌大厦的幽灵少女冥亚，也难以看清楚全貌。要到能在天空自由飞翔的扮装少女织雏那种高度，才真的该震惊。

在停电的漆黑街道上，橘色轨迹宛如安排好的烟火般接连显现。不该出现在尖端科学重镇的神秘记号，逐渐刻划在城市里。

「糟糕，冥亚！他们已经接触上里同学的命运了！少了『理想放逐』这道门，绝对不可能成功。只陶醉在自己的感人故事里，却拿生锈的手术刀划向上里同学的心脏——不能让她们做出这种暴行——！」

「唔！」

然而对方根本没把她的焦躁放在心上。

在前方车上，将巫毒教与海盗紧密结合的琉华，以及褪下UFO少女外壳的凶星、妖星专家府兰，正以类似舞台剧演员融入角色的特殊精神集中法，形成独特的心理状态。

她们轻启朱唇，着手让刻在行星上头的特殊六芒星产生振动。

「六芒的安宁乃火之大三角与水之大三角组合后经四阶段所得。但是此刻以结果为先而简化之，向直线绘成之六角寻求其奥秘。吾愿乃召唤太阳，但应舍阿波罗回归荷鲁斯。世界的真正样貌，就在失落的亚历山卓大书库！」

有些东西产生变化。

灰色钢铁与混凝土装点的城市，根基遭到抽离。

「荷鲁斯并非单纯的已逝神祇后裔，更是能轰散世间十字污垢的诸力根源。对应、对应、对应。让拥有『知识』与『基础』两相反顶点的星辰振动吧。」

正如人的杀意能让空气凝固一般。这种类似融入角色的极端精神偏向，逐渐压制了幽暗的集装箱场。

将一切改造为静谧的圣域。

「扭曲。」

两人的声音互相追逐，时而重叠。

就像两个交错的正三角形叠合又分离，每次都带来不同的形状，不同的意义。有限资源的组合，唤醒无限的可能性。

「将应取其力的四界别貌，送往如湖面月影重合的另一个四界。」

上条甚至产生「待在这里好吗？」的念头。

自己的身体、脸、手都未清洗。带有污秽的状态下，站在这种与世隔绝的地方好吗？

「将抹去世界污垢的太阳荷鲁斯，化为神名KAMISATOKAKERU！」

在这段期间，她们等于是将楔子钉进世界里。

为了让一个理应已消失的名字，再次深深地刻在上头。

「雷格巴·亚提本为管理一切仪式之门，乃是连时间都能超越的恐怖存在。但一如邪恶树在正确运用下能成为指出世界真实的强力罗盘，第二道时代诅咒也能当成分散诸力的强大棱镜。以此令六芒星与行星的连线产生扭曲，实行记号置换。」

没有简单易懂的声光效果。

但那只是上条没看到而已。正如待在地上的少年，无法看清楚以火药画在整个街道上的魔法阵一样。

「将刻在大地上的有力星辰与行星记号连接，使其强化。」

有些东西逐渐改变。

不，是人类刻意去改变它。

即使如此，或许是因为光靠少女的力量依然有所不足，此时强大的秘密武器现身。

「记号名为A.A.A.。」

总算，有了连外行人上条都能明白的变化。

此地堆有无数的金字塔。其中一个金属集装箱，无视自身的材质与厚度发出光芒。宛如指示船员方向的北极星。

「它宛如永恒延续的无限镜像、神木的年轮那样叠加，带来窥探深渊的力量。同类记号接近将产生共振，就如微风有时也会令石桥折断坠海一般。」

如果从上方俯瞰，究竟是什么样子呢？

这么做就像窥探无限镜深处，像挑战持续到电子显微镜尺寸的俄罗斯套娃，也许会在看不见终点的作业尽头，受困于某种不祥的幻觉之中。

或者，在底部的底部，最深处。

另一名需要拉上来的少年，就在厚重墙壁的彼方等待。

「爱德华·亚历山大，又名克劳利。他说，通过既存方法的组合，能够呼唤任何圣典都没记载的未知大恶魔。那么就学习他的方法。以随处可见的东西，打破世界的常识！」

有一个名字。

破坏世界者，带来如此振动的存在之名。

「今夜我等将驱逐横亘于世的不可能之一！以有形之物唤醒神名KAMISATOKAKERU，使其固定于四界表层物质界！」

此时此刻。

想必在场的人，脑中所想的都是同一件事。上条、府兰、琉华当然不用说，就连追赶他们的冥亚与织雏等人也一样。

希望上里翔流回来。

然而正因为重视消失的少年，才让少女的道路有所分歧。

幽灵少女冥亚与扮装少女织雏等人，望着丢下自己擅自开始的仪式，老实地这么想。

希望上里翔流回来。

可是，绝对不能把他的性命交给不可靠的医生。

正因为机会或许只有一次，所以不能被这种人浪费掉。

至于下达指示的人，则是骑着喷射引擎扫帚从上空监视全景的短双马尾织雏。

「冥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该做的事早已决定。

尽管上里翔流已经消失，依然要保护他。

少了落在木原唯一手里的「理想放逐」，即使挑战也只会失败，最后更会让已经濒临断裂的吊桥确实掉下去。所以为了「确实」地维持机会渺茫的现况，少女不允许自己以外的希望存在。

眼前实行的魔法仪式按照怎样的步骤，基础为何，实际对应的道具是什么，时间实在不够让人从整片景色里分析出这些。所以匹敌高楼大厦的冥亚，选择攻击最显眼的部分。

只有一个简单易懂的东西。

在集装箱场的无数金属箱子里，唯有一样东西像海上指针北极星那样闪闪发亮。

A.A.A.。

对魔法式驱动铠。

咆哮响起。

挥出的拳头并非打在众多集装箱的其中之一上头，而是把金属箱堆成的金字塔整个打飞。

6

「呜……」

眼前所发生的一切，上条当麻只能旁观。

A.A.A.。对应刻在街上那个广大魔法阵的另一面镜子。创造无限延续虚像，产生不应存在之共振的记号，在挖空整片景色的一击之下粉碎。

「仪式怎样了？上……！」

连抛出问题的时间都没有。

飞散的金字塔并未在空中消失，飞舞的物体受到重力牵引而坠落——完全没理会行驶中的渺小赛车。

在集装箱纷纷坠落、弹跳，甚至自己爆开的情况下，海盗少女琉华尽管拼命打着方向盘，却无法一一应付过来。高速蛇行的赛车无法完全撑住三人体重，有些浮起。就在不愿挟在车身与地面之间的府兰主动放开防滚架时，事态有了决定性的变化。

翻车了。

视野变得一团混乱。

上条就连自己怎么摔的，摔在哪里都不清楚。无数集装箱散落在地，让集装箱场简直就像是巨大迷宫。他全身发烫，非常不舒服，仿佛有只隐形的手弄偏了他的脊椎。上条从仰躺转为俯卧，深呼吸了一会儿。他认真地觉得，如果在仰躺状态下败给恶心感而呕吐，恐怕会无力抵抗地溺死。

（身体被某种东西打到……好想吐，该死。我的身体到底怎么回事……）

他甩甩昏沉的脑袋，勉强抓住就在附近的集装箱，慢慢站起身来。

府兰怎么样了？琉华没事吧？

她们的魔法仪式又是如何？

「啊啊……」

上条当麻没有魔法方面的专业知识。虽然听过茵蒂克丝与雷维尼亚·芭德薇等人讲解，但绝对没有学到「能够使用」的地步。然而即使是这样，他依然能靠直觉明白某些事。

因为，上里翔流根本没出现。

既然如此，仪式哪有可能成功嘛。

一片沉默。

没有任何人动作。

伫立其中的上条，总算发现府兰那与自己一样凄惨的娇小身影。她背靠着半毁的集装箱。塞满满的背包还在，对于兔子天线少女而言或许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府兰，喂，府兰！」

上条跌跌撞撞地走在迷宫里，向她靠近。

没有反应。

她只是仰望夜空。

是在寻找什么东西吗？还是在忍耐涌出的泪水呢？

上条也发现了海盗少女琉华。

由于她倒在翻覆的赛车旁，为了避免引擎起火燃烧而殃及池鱼，上条将手臂伸至少女的腋下将她拖走。

没有半点力气。

明明意识应该还在，却像搬尸体一样沉重，看不见希望。

（……为什么。）

上条也咬住嘴唇。

（为什么会这样————？）

似乎出了什么差错。就连外行人上条也能感受到征兆。想必真的只差一点点。就像只要多加把劲再让一滴水落入杯中，就能让表面张力到达极限的水溢出那样。或许就能打破世界的隔阂。

在场没有人讨厌上里翔流。每个人都为了他战斗到现在。可是，最后却落得这种结果。难不成，到头来一切都在轨道上，不但无法解救上里翔流，遭到右手诅咒束缚的少女也只能继续任凭木原唯一颐指气使？

连一线曙光都没有。

装有A.A.A.的集装箱滚到何处，已经连上条也不知道。那个发光的集装箱毫无反应，也能当成是在暗示某种结束。因为，他们已经毫无头绪。毕竟要救出被「理想放逐」送往隔离世界的人，原本就难如登天。只因为上里刚好先与原版A.A.A.交手过，把零件送到「另一边」，才有了共通项目而已。说穿了，那种偶然不可能一再发生。既然仅此一次的机会已被毁掉，接下来再怎么挣扎也……

「……咦？」

突然，某个念头闪过他的脑海。

有件事非常重要。上条遇到上里其实没有经过多久。但是在这段期间，发生的每一件事密度都很高。他开始逐一分析这些事件。

能用来救出上里的关键物品，真的只有原版A.A.A.吗？

没有别的吗？

把自己参与过的事件全部回想一遍。

「这一边」和「另一边」，横跨两个世界的共通物质。

某种与魔法世界渊源深厚的东西。

「慢着……」

他原本以为，那个存在早就已经消失。他认为彼此再也见不到面，所以将那个存在赶到意识之外。

可是，如果要追求同样消失的上里翔流。

如果能够让理应彻底消失的人物重新回到舞台上。

「有哦……」

「？」

好不容易，眼神空洞有如人偶的府兰，头部有了微小的动静。尽管此刻她的眼里还看不见意志之光，但就算是刺猬头也明白，下一句话将会严重影响所有人的命运。

「不止原版A.A.A.！另外还有一个同时存在于『这一边』和『那一边』，而且极为强大的魔法记号！我们还有希望！」

于是。

他说出结论。

「奈芙蒂斯啊！事前被抹消的九成，还有重新构筑派翠西亚·芭德薇身体的一成。那个『魔神』就是横跨两个世界的存在！」

7

于是，银色长发的褐肤女神，在某处以手背擦拭脸颊的伤口并说道：

「哎呀。要走得干净果然很难呢。」

8

就这么一句话，让世界有了戏剧性的改变。

「「————！」」

一接到上条带来的希望，府兰与琉华立刻跳了起来。两人反过来拉住上条的手，将他拖进因为坠落冲击导致柜门飞出去的集装箱里。

『再来是上条当麻……』

随着一阵惊人的震动，幽灵少女的巨脚落在近得出乎意料的地方。这并非明确的攻击，可以从「脚步声」依照同样的节奏移动得知。

『只要把他的脑袋拿回去，就能暂且维持现状。可以保住上里同学……！』

因为冥亚等人也不敢保证事情已经结束。尽管对方已经失败一次，但只要她们认为府兰与琉华「能做到同样的事」，便不会就此放过两人。更何况，杀掉上条是木原唯一直接下达的命令。在拿下上条首级之前，她们实在不太可能打道回府。

「先告诉我。你口中的派翠西亚，就是『那个』派翠西亚，对吧。」

「对啊！因为修格斯样本和上里扯上关系的金发女孩。你们也袭击过学生宿舍，应该记得吧。最后发生什么事？褐色皮肤的『魔神』挺身而出，解救了派翠西亚对吧！」

「……这么说来，她好像有从医院窗口打量过我们的样子。」

「这点也没错。御坂带我们去的那间医院就是终点。目标在第七学区所以有段距离哦，即使如此还是要上吗？」

怎么可能会反对。

只要还有一线希望，就没有不抓住它的道理。

「A.A.A.和奈芙蒂斯，两者内含的记号差异很大。」

「除了交感以外好像还混了感染呢。不过克劳利是个和埃及也关系匪浅的魔法师。如果能尽量将伊西丝、欧西里斯、荷鲁斯的奥秘结合，或许能理出头绪……」

「我说啊。」

外行人上条无法区分情报的价值。总而言之，他先试着把自己和正牌「魔神」交流的内容直接扔出来。

「奈芙蒂斯她啊，曾经说过自己很爱哭。她还说自己不像欧提努斯有稳固的系统，会随场合与气氛帮助人类等等感觉很危险的话，这些和什么神明的特性有关吗？」

「欧西里斯葬礼的哭丧女……！琉华，如果是这个！」

「虽然绕得相当远，不过勉强能连起来呢。因为对克劳利来说，相较于欧西里斯本身，他更重视『死亡』这个记号。要让上里同学离开死亡沼泽——若是和送葬有关的奈芙蒂斯，就能让她与铺设在街上的六芒星共振！」

这么一来，问题就是该怎么回到第七学区的医院。赛车在集装箱山被打飞时也跟着翻了，变得无法使用。

「这个集装箱场里，没有琉华也能开的车吗？既然是物流据点，那么卡车、挖掘机、堆高机之类的东西应该很多。」

「我只有中型摩托的驾照哦。重心和内轮差都乱七八糟的大型车辆，大概只有出洞那个卡车疯子会开吧。如果用开小型赛车的感觉握方向盘，一转弯就会翻车。」

「更重要的是，你忘了自己洒下来的大热浪微波吗？就算人家把钥匙丢在车上，一般的车辆也根本动弹不得。电子系统全都挂掉啦。」

「不然要怎么办！虽然绘恋已经倒了，但上面还有织雏等人看着。靠徒步和自行车不可能甩掉她们！」

要这么说的话，就算赛车没事结果也一样。如果速度没快到能甩掉空中战力织雏，有可能把「原」上里势力带到第七学区的医院。这回遭殃的恐怕就不是和已经废铁没两样的原版A.A.A.，而是病房与派翠西亚。

怎么办？

就在三人这么思索时。

啪哒、啪哒、啪哒、啪哒！

划破空气的巨大螺旋桨声从上方通过。

大型运输直升机。在失去原有机能的城市，还有正常发动机可供使用的存在极其有限。既然已经遇过那么大的骚动，能够联想到的可能性也就只有一个。

「『营巢部队』？既然已经保住性命，那就安分点待着嘛！」

「呃，气象站是被你的太空站毁掉的耶。」

看来据点遭到破坏后，他们果然无法好好整装。和「原」上里势力的战斗，不像之前那样拉锯。虽然有人试着在集装箱场着陆，但绝大多数都遭到飞过去迎击的魔法少女织雏等人击落。

而「营巢部队」的目的，似乎并非毫无秩序地混战。

其中一架冒黑烟降低高度的运输直升机，通过扩音器传来这么一句话。

『不想等死就帮忙！如果需要交通工具，随便哪一架都好，总之坐上去！』

这架直升机无法维持飞行姿势，迫降到金字塔的后面去了。

上条等人面面相觑。

「这是用来引出我们的圈套吗？」

「如果是圈套，损失这么惨重是不是太没用啦？」

上条从门坏掉的集装箱里探出头，仰望在各处打下探照灯光的运输直升机。

接着他说道。

「去看看吧。」

「如果是陷阱要怎么办？」

上条没有回答。刺猬头就这么向外迈步，外套比基尼府兰与戴着海盗帽及眼罩的琉华则随后跟上。

以高楼般体格挥动双臂的冥亚，还有驱策喷射引擎用空中缠斗玩弄对手的织雏，成了这场战斗的中心，集装箱场显得有如地狱。相对地，「营巢部队」虽然也有零星的直升机打开座舱门伸出重机枪应战，但感觉上与其说他们认真地想打倒对手，不如说用意在把敌人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他们将自己的倒下也列入计算范围，争取时间。为的是尽可能多让几架直升机降落在集装箱场，等待某人到来。

瞬间，探照灯的耀眼光亮洒在奔跑的上条等人头上，但灯光没像舞台剧那样停留，很快就偏到别处。或许是判断一旦自己把焦点放在这里，会让敌方也知道三人的行踪。

如果有攻击意图，就该固定光源直接以重机枪扫射。但他们没这么做。

「？怎么回事？」

在琉华皱起眉头的时候，他们总算靠近一架停在开阔场所的直升机。一名待在重机枪旁的男子，从打开的座舱门内朝上条等人招手。

「动作快，快！」

三人满腹狐疑地冲上直升机后，正上方的螺旋桨声顿时增大。机身不稳定的动作，让整片座舱地板都跟着摇晃，机体随之缓缓浮起。

扑进直升机后，整个人还趴在座舱地板上的上条这么问道：

「看到我丢下的信息了？」

「是啊，写着『如果真的想解决问题就帮个忙』的便条对吧。我们原本还以为是小孩子胡说八道，可是还有那个掉下来的太空站。把状况搞成现在这么糟糕也有你们一份，真亏你们敢把这件事说出来啊，混账！更何况……」

握着重机枪握把的枪手，看着夜空咕哝。

「我听那家伙说了。有个小鬼冲进成群暴徒里，只为了救一个像他那样既不是美少女又没钱的肮脏大叔。」

「？」

「连在公园碰到那名男子的脸和长相都想不起来呀。不过这样正好，反而更能明白你的善良。啊，对了对了。」

最后补的几句话，不是对上条说的。

因为枪手说话时看着旁边的府兰。

「你的『告白』我也听到喽。虽然只要有人呼叫，无论是化学火灾还是生物灾害我们都会冲过去，但你所做的那些就连我们也办不到。」

彼此可以沟通。大家都站在同一个舞台上。

虽然并非刻意为之，也没有任何计划，但能够让情况演变成这样，都是一名少女鼓起勇气带来的结果。

「……我们说的『解决』呢，和你们想的或许有些不一样哦。」

「什么都行。只要能让这个学园都市恢复光明就好。看看这座城市，一片黑暗，彻底的死寂！只要能够搞定这种状况，让电力瓦斯供水全部恢复，多不讲理的要求我们都吞！我们『营巢部队』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存在！听好，我们绝对不会让你们在瓦砾中过圣诞节！」

「恢复秩序的四十八小时」。他们为了达成这个目标所做的事，无法让人发自内心感到高兴。用高压水柱毫不留情地将化为暴徒的少年少女从高架桥上喷下来，用巨大风扇将藏有武器的避难所整个掀翻，这些事都让人记忆犹新。

然而，行为的根源是这种念头——尽快让学园都市恢复原来样貌。为了这个目标，无论多肮脏的工作他们都主动扛起。因为，他们同样也是站在「保护学园都市」这一边的人。

所以，他们没有因为据点气象站被毁而报复，选择以镇压骚动元凶「原」上里势力为优先。为了接触掌握关键的上条等人，他们不惜以自己为诱饵任人击落，终于像这样成功让三人搭上运输直升机。

他们不会背叛上条。

至少，只要「上里翔流生还」能够结束这场混乱就不会。

「目标是第七学区南部的超大医院！只要抵达那里就能解决所有问题！」

地点立刻传到驾驶员耳里，直升机「轰」地加速。

或许是为了不让敌人知道目的吧，另外有好几架同型机分别飞往别的方向。

「还有……」

「滋！」的巨响传来。

『还要来吗？你还不死心吗，府兰——！』

听到这个几乎能撼动整个世界的声音，外套比基尼少女咬住嘴唇。

「谁要放弃啊……」

但她说了。

娇小的少女重新宣战。

「……谁要放弃上里的未来啊！即使再也无法与他交会，即使知道这份思念绝对不会开花结果，我也不会因为这样就死心……！」

上条也明确地意识到后有追兵。

他郑重其事地再次说道：

「还有，只要不甩掉她们，让她们闭嘴！这个城市的混乱就不会结束！」

9

至于追兵这边，也因为意料之外的状况而全力运转脑袋。

扮装少女织雏靠着喷射引擎在空中飞舞，同时问道：

「怎么办，冥亚，状况好像还没解除耶！」

「无论如何，如果不拿到上条当麻的脑袋，没办法达成『暴君』的命令。要救上里同学也只能这么做了吧！」

因为他认同了幽灵的「现在」。他说维持这样也没关系，在自己的存在背后推了一把。所以御灵冥亚才能留在这里。

那么。既然如此。

她什么样的恶灵都肯当。什么样的怨灵都能变。

虽说已经膨胀到高楼大厦的尺寸，穿戴着心形天冠与敞开寿衣的冥亚终究还是在地面移动。视角和把天空当成自家的织雏不同。

「摧毁那个魔法阵怎么样？」

「如果没被发现，就等于让他们拿坏掉的器材替上里同学动手术了。从这点看来，破坏器材意义不大，还是要杀掉医生才能放心。路上的魔法阵不重要，总之彻底追杀施术者！」

而猎物也是个问题。

奋不顾身降落在集装箱场的大量运输直升机，此刻已分别朝不同的方向离去。不知道上条当麻和府兰她们搭乘哪一架。不，说不定是分开搭乘。

「怎么办？」

「采用最确实的方法吧。全部打下来！」

10

一般直升机的最高速，顶多也就每小时三四百公里。即使如此，依旧比五十CC的小型赛车快得多，加上直升机能无视地形采用最短路线，时间上的损失照理说压倒性地少。

然而。

即使是这样，依旧甩不掉替魔杖装上喷射引擎的扮装少女织雏。此时此刻，她依旧持续洒出大量像烟火般发出红蓝光芒的曳光弹，可能是模仿魔法的光弹效果吧。

「可恶！那家伙居然能在空中自由飞行吗！」

操纵重机枪的枪手探出座舱应战，可是枪林弹雨抓不住在夜空里左曲右回，自在遨翔的魔法少女。

再加上——

『各就各位。』

似乎有这样的声音。

上条仓促间抓住枪手的肩膀，把他拉回机内。紧接着。

轰————！

从敞开座舱门冲进来的某人，就这么撞破反方向的门离去。

上条还以为鼓膜会被化为爆压的狂风震破。

原先枪手是拿安全带代替救生索，把身体固定在机内，然而刚刚那一撞已经把安全带彻底弄断了。

缩在机内的府兰，则将她从稍远处目睹的景象说出口：

「……暮……暮亚！那个植物眼镜女，居然直接穿着伪装A.A.A.回来了！」

的确，袭击木原唯一时，为了让她因A.A.A.的技术扩散而焦躁，暮亚利用许多植物弄出外壳。换言之那东西没办法当成兵器，顶多只能燃烧植物性酒精在空中飞……

「就算是这样也未免太讲究了吧，怎么每个人都这么夸张啊！」

「话说回来，刚刚暮亚她还双手握拳往前伸呢。」

从变得通风良好的运输直升机朝外看，就能发现戴着眼镜的植物少女正和骑着魔杖的魔法少女交缠，再度瞄准这架直升机。刚刚虽然只是碰巧贯穿座舱，但是那种攻击多吃几次，直升机八成会在空中分解。话虽如此，但是就算让枪手以重机枪扫射也打不中她们。

这样下去会被干掉。

上条仓促之间大喊。

「降低高度！靠向附近的墙壁！」

轰！惯性的影响几乎让人遗忘重力。座舱两侧敞开，又没有救生索，什么时候会掉出去都不知道。但是这种乱来的操纵，让直升机勉强在敌人撞上来之前达成要求。

他们似乎能听到「啧！」的声音。

或许是为了避免在贯穿直升机后撞上大楼吧，搭载了喷射引擎的扮装少女在千钧一发之际急遽改变轨道。

但是暮亚则是直直冲过来。

要不是她为了避免和改变轨道的短双马尾织雏相撞而犹豫，这一下大概会让运输直升机爆炸吧。目测有所偏差的暮亚，撞破了直升机所靠近那栋大楼的厚重强化玻璃。

而且她一点也不在意。

她在办公大楼里进一步高速飞行，撞飞大量文件与液晶荧幕，和运输直升机并排。

「那家伙……！在这种状况下居然还推眼镜！」

「唉，脱胎换骨的园艺社员还真是可怕。连活着就是为了在相机前摆姿势的Cosplayer都相形见绌，这世界到底怎么回事啊。」

撞破其他窗户的暮亚重回夜空。基本上，暮亚和肉体还是常人的织雏不同，是由即使被劈成两半也能再生的植物细胞构成。些许伤害她根本不放在眼里。

「反正死不了就能安心了是吧。既然如此，让她去撞那种冲不破的厚重墙壁就好。」

驾驶员大概也听懂话中含意，继续压低直升机高度，完全放弃飞行机械的优势。他们贴近地面，开始以时速四百公里沿着没有点起任何一盏灯的道路前进。

当然，骑着魔杖的织雏和让植物推进器喷射的暮亚紧追在后，但这回她们和先前不同，显得慎重许多。这也是难免，毕竟时而钻到天桥底下，时而飞到高架桥上头，几乎都是贴着障碍物飞行。虽然能撞破刚才那道厚重强化玻璃的暮亚耐力超乎想象，但要在一直正面冲撞钢铁与混凝土的情况下飞行，想来还是十分困难。

然而，将高度压得极低，就会有另一种威胁。

轰！某种沉重而巨大的东西，从直升机上方通过。那个能够从座舱里看见的物体，有如直径达数十米的巨大流星。

但并非如此。

那是——

「冥亚……的魂魄？」

琉华呼喊的同时，巨大物体落在直升机的前进路线上。那东西瞬间变化为身着白色寿衣的少女，接着铁塔尺寸的巴掌便从右边挥来。

「呜哦哦哦哦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连姓名都不知道的驾驶员惨叫出声。

他稍微拉起机体，从手指与手指之间钻过，再将幽灵双腿的缝隙当成隧道穿越。

府兰轻声嘀咕。

「和服底下好像真的没穿。」

「！」

枪手连忙回头，但他们早已通过。看样子无法分辨是真是假。没逮到目标的巨大怨灵，四肢再度化为状似流星的魂魄模样。

从追赶在后的怨灵处，传来执念深重的声音。

『不会交给你们……我绝对不会把上里同学交给你们！』

「他什么时候变成你的东西了？我要撕开、解放上里翔流的束缚！我要告诉他，他不只是一股巨大的引力，我们也能靠自己的意志离开，但也正因为如此，你们才依照自己的意志像这样待在他身边！因为只要这样，只要这么做，一定能解开他内心的枷锁！」

『……为什么，你要做这种事！这么做对你有什么好处！』

「无论结局如何，我都没办法继续留在他身边！然而，我还是能为他做些事！这点程度的任性，我会贯彻到底。冥亚，不管你是什么东西都一样，我绝对不会让你妨碍我结束这段感情！」

上条尽管一直任人摆布，却也不能继续随波逐流。在僧正那时，在上里那时，他都感到无比后悔。不能再让那种结局出现。

「想办法摆平她们吧。怎么能把那些怪物带到第七学区的医院，这样只会让集装箱场的惨剧重演！」

「可是具体来说该怎么做？一般枪击根本打不中织雏和暮亚，将体味变成返魂香维持自己存在的冥亚，已经一只脚踏入永动机的领域了。我根本想不出打倒那种怪物的方法！」

「……关于这点，我之前就很在意。」

上条轻声咕哝。

「我说啊，琉华。你之前说过吧？冥亚为了微调体味，连食物也特别用心，总是在啃蔬菜棒而且甜的饮料不离手。」

「正确比例除了冥亚自己以外没人知道。虽然感觉像把素食主义者和甜点笨蛋加起来除以二就是了。」

「哼，如果以为女孩子的身体都是由水果和砂糖构成可就大错特错了。」

刺猬头又想了一下，然后也不管机身还在剧烈摇晃，就从座舱探出身子。

「怎么了？」

「这样的话，嘴巴吗？或许有办法搞定。」

上条没有回头，持续盯着因为停电而一片黑暗的街道。

「在哪里，在哪里……没有窗户的大楼在……」

「木原唯一的大本营吗？记得在第七学区的某处就是了。」

「不是那个！」

上条大喊出声，但在这时状似巨大妖星的魂魄已从运输直升机上方追过。由于要防备暮亚与织雏所以高度不能拉得太高，到头来几乎完全受道路制约。对于能自由在天空飞行的那一边来说，要追上应该相当容易。

于是，他们看见冥亚降低高度拦在前方，正要化为穿戴着心形天冠与寿衣的少女。光线照亮了黑暗中只见其影的街景，上条念出印在大楼墙面上的大型文字列。

「H552M。就是那里没错！」

看见上条将手放到伸出座舱的重机枪上，正职的枪手连忙抓住他。

「教我怎么开枪！」

「现在的冥亚不需要依靠无人机『香炉』。靠物理性攻击打不倒她！」

「那些都不重要，听我的，让这玩意儿开火就对了！」

结果，他们的姿势变得有如两人三脚。没有代替救生索的安全带，机体一旦倾斜他们会就这么摔出去，在这种危险状况下，上条与枪手硬是从座舱侧面伸出枪口，对着几乎就在行进方向上的平滑大楼墙面扣下扳机。

每一发子弹，尺寸都夸张到跟所谓的反资材步枪一样大。尽管是无法瞄准的扫射，依旧接连在墙面上打出拳头大小的洞口，接着裂痕扩散、相连，整片墙壁开始剥离。方法或许就和拿冰凿在窗户上开一个三角形洞口很像。

可是说穿了，他们完全没打中已经变成庞然大物的冥亚。

『这种东西……这种小把戏，怎么可能拦住心怀上里同学的我们啊————！』

「唔！」

府兰以手指操作从背包里冒出来的卡片尺寸行动装置，让这段时间不知道飘去哪里的UFO气球飞往幽灵少女。尽管海盗少女琉华贴上去的备用炸药应该还在，但那些也全都没发挥效果。冥亚手臂一挥，气球便撞上旁边的大楼墙壁。

身穿寿衣的长发幽灵少女也没放在心上。她为了瞄准较低高度攻击，就像踢足球那样把脚往后抬，做出钟摆般的预备姿势，蓄积一踢就可能让地标铁塔折断的力量。

枪手大喊。

「该怎么办！」

「已经结束了。」

这句立刻响起的回答，恐怕机上人人都想听到，却也都不认为听得到。不仅枪手，就连府兰和琉华都为之屏息。

「冥亚非常注意自己的体味，甚至调整自己吃的东西。虽然不知道正确的比例，但只是要捣乱的话却很简单。我听化学社的人说过，气味也有类似红蓝绿三原色的基础气味，只要利用它们，就能盖过其他纤细的气味。」

在亨宁的假说里，分为香料、花香、树脂、水果、腐败、焦臭等六种。

在艾默尔的假说里，则是樟脑、麝香、花香、薄荷、醚、刺激性、腐败等七种。

之所以不像视觉和味觉那样做完明确的分类，似乎是因为嗅觉这种感官特别复杂。举例来说，同样做嗅觉研究的神经生理学，就完全否定这种基础气味存在；追根究底，为什么会感受到这种气味，就原因来说也只阐明其中两种而已。

「所以在大热浪来临而完全无法用水的情况下，我们都是靠这些东西关照喽。不过毕竟是奢侈品，所以在手边没有的时候，就得到处找干掉的咖啡滤纸和红茶包了。」

换句话说。

上条当麻的目的是——

「目的是那栋用来培育作物的没窗户农业大楼。而且上面标着香草类的H、薄荷的M，专门培育嗜好品！再怎么说，里面都是满满的薄荷。尽管停电大概让里面的植物都枯了，但只要开洞的子弹别堵住，就会让浓烈的气味扩散出来。你把那种东西吸进去之后，调成最佳平衡的气味会怎么样啊！」

虽然不知道幽灵是否真的存在，但至少冥亚没有实体。她是靠人类五感范围外的低频波与气味让人们精神不安定，营造「看得见」的环境才得以实体化。说穿了，就像无色光通过棱镜后会分成各种色光那样，借此呼唤出自己喜欢的颜色、外型。这让她能成为娇弱梦幻的少女，也能成为最强无敌的战力。

『什……么？』

一旦这种平衡乱掉会怎么样呢？如果拿铁锤砸向精确分光的棱镜会如何？当然，就连设计机制的她自己，也无法掌握光会怎么散射。

砰！御灵冥亚的美丽脸庞不自然地膨胀。

大得足以匹敌高楼大厦的怨灵躯体，变得无法维持自我。她的轮廓持续崩毁，仿佛自己的肉在啃自己的骨头一般。

『若……是……』

如果能停在原地，安静下来，或许还有恢复原状的机会。

可是。

就算已经死亡而失去肉体，她依旧是一名恋爱中的少女。

『……为了上里。那么我……我什么都不怕——！』

脚步不可能停下。她会坚持到最后一刻。

她就在不自然崩毁的情况下，试图以踢足球般的一脚扫过整条马路。因为，只有这件事她不会退让。她不会把上里翔流的命运，交到自己不认同的对象手里。这里没有什么坏人，可是，没有一个人的做法正确。

上条从直升机里探出身子，下意识地握紧右拳。

如果对方继续纠缠，他考虑跳出去。

然而。

终究是撑不住。崩溃状态下的一击，把她自己的脚甩了出去。那只巨大的脚，就像荡秋千时顺势把鞋子甩出去一般，划出一条抛物线。

运输直升机勉强避开那只脚，并且朝着倒向旁边农业大楼的寿衣少女正下方钻，在千钧一发之际通过。

但后面的人运气就没那么好了。

「啊！」

首先是骑着喷射引擎魔杖的短双马尾泽井织雏，她因为不想碰到巨脚而紧急转向却来不及，肩膀被擦到而失速坠落。

跟在后面的田妻暮亚则没躲开失去形体倒下的冥亚，就像碰到坍方一样被压在下面。

已经不需要担心追击。

地面或许还有许多少女仍在追赶，但只要运输直升机提升高度全力冲刺，照理说她们不可能追得上。

上条当麻试着回想。当时站在医院窗边的派翠西亚，是在哪个位置？

「八楼右边数来第十三个窗户！降落会浪费时间。府兰、琉华，就这样跳过去————————————————————————————————————————————————————————————————————————————————————————————————————！」

11

「……？」

外面好像很吵。

从床上坐起身的娇小金发少女望向窗外。

紧接着。

不客气地打破高处窗户造成的巨响传来。

运输直升机这边可说是神乎其技。驾驶员就像要挑战靠甩尾停进两辆车中间的特技演员一样，直直冲向医院窗户，在最后关头紧急旋转机身让座舱对准目标。由于座舱门已消失，对于没有安全带固定身体的少女来说，这是个决定性的动作。

她们受到强大的惯性摆布，连下定决心的时间都没有就被抛出直升机外。

两人顺势撞破窗户，滚进里面的病房。

「好痛！」

海盗少女琉华呻吟着站起来，眼前却是意料之外的景象。

「……什么嘛，讲得自信满满，结果一个人也没有。他是不是搞错房间啦？」

「不，或许是刻意这么安排也说不定。」

同样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的府兰，以虚握的拳头轻敲墙壁，看上去就像在确认隔壁房间是否有病人。

在目睹修格斯样本与竞食的红色毛皮时，那名少女或许就已无法将目光从世界的真实上移开。从获得名为奈芙蒂斯的「魔神」分享血肉那一刻起，她或许就已无法和神秘分割。

可是尽管如此，却也没必要特地亮给她看。

或许有这种考量在内。

「反正只隔着一面薄薄的墙。」

「也对。如果只有这点程度，应该能一并纳入仪式范围里吧。」

两名少女面对面。

A.A.A.与奈芙蒂斯的残渣。虽然使用的记号不同，需要重新调整细节，但大致上只是重来一遍。不需要紧绷。她们做得到。

吸气，吐气。

「……谢谢你，琉华。谢谢你一路奉陪我到这里。」

接着，乌丸府兰微微一笑，向既是战友也是劲敌的另一名少女如此宣告。

「来，让这段恋情结束吧。」

12

得到消息后，待在「没有窗户的大楼」正下方的木原唯一，命运也已决定。

「……」

「……」

「……」

气氛与先前截然不同。原先担任贴身护卫的少女，已没有听从她命令的道理。这群人是木原唯一特地挑选的，战力难以估量。正因为如此，一旦立场改变，情况就会一百八十度大逆转，让她陷入穷途末路。

简直就像原本和海葵共生的小丑鱼，因为出了什么差错而被吃掉一样。

为了保护自己而准备的无数利刃、视线、压力，包围了木原唯一。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身穿白袍与比基尼的唯一轻声咕哝，一副不怎么感兴趣的模样。

在唯一面前，只剩一只手的「灭绝犯」去鸣缓缓起身。不，不止她。和她同等的异形、异能也一样缩短距离。

在捕食者的血盆大口中，庞大的邪恶一脸「实验结束」的表情这么说道。

「这么一来游戏就结束了，是吗？」

行间四

某处的某人说道。

「哦，要走啦？哎呀，不用在意我们。」

「虽然多半会没完没了地继续下去，不过这样也有这样的乐趣。」

接着另一人回答。

「嗯，大家在呼唤我。」

终　章
或许正因是疑念才存有真理
Bet_Time.Red_or_Black.

这是拂晓时分的事。

『我们是「营巢部队」。在此向各位宣布，「恢复秩序的四十八小时」已经达成。我们的学园都市回来了。请安心将精神放在学业上。』

通过扩音器在街上回荡的声音，传进上条当麻耳里。

「痛痛痛痛！别咬，笨蛋，别咬了啦茵蒂克丝！」

「一副知情的模样搞失踪就算了，人家还想好不容易等到你说去站前碰面，却就这样又失踪一次，当麻你真的该回头检讨一下自己的人生比较好……」

「这种沉静的怒气是怎么回事？越过了哪条线吗？」

「……然后你可别忘记被放鸽子的也包括我哦，人类？」

「呀——！不要连神明也学到奇怪的咬人癖啊耳垂会断掉啦——！」

好不容易把所有的事情摆平，拖着疲惫身躯回到当成避难所的学校后，等待上条的却是说明不足所带来的种种悲剧。

吹寄盘起双手（托住那对丰满的胸部）无奈地说道：

「全都是你自作自受啊……」

「可不可以解释一下要背负怎样的罪业才能有那种好处？搞不好就是因为周围都那样所以阿上的失控才会没有极限啊！」

穿着学校泳衣奋斗的秋川未绘与惊吓兔等人，同样深深叹气。

「总而言之，这么一来就能回……」

「未绘这回也干得很漂亮呢！」

「别开玩笑啦，大人物的位子还是让给姐姐就好，我要赶快回去睡觉了。」

看见学生会成员步向校外，似乎也让窝在避难所的学生画下某种句号。他们战战兢兢地走到围篱之外。

途中还遇到了其他学校的学生。

应该是从青蛙脸医生那边离开的常盘台中学千金小姐。

头还被人咬着的上条在里面看见熟人，于是举起手打招呼。

「嗨。」

「嗯。」

御坂美琴。

她以讶异的眼神看着攀在刺猬头背上的少女，以及坐在他肩上的妖精（？），然后开口说道：

「你们也正要回学生宿舍？」

「虽然冰箱和电子锅里的东西让人很～担心就是了。不过嘛，只要别一打开门就看见什么迷路的元素跟我说早安就好……」

上条缓缓吐了口气。

「话说回来，你没问题吗？虽然不知道是诅咒还什么，但总之是大病初愈吧。这就和感冒一样，赶快让身子暖和起来睡一觉比较好吧？」

「咦……等等……太近了啦！」

「嗯～应该没发烧吧……不过用右手碰也没有什么奇怪的感觉呢。看来到这个阶段也只能好好休养恢复体力喽。」

「所……所……所以，我不是说『太近了』吗————！」

闭上眼睛用双手把人推开倒还好，可是从手掌迸出电光就不对了。会被电到跳起来的人不止上条一个。不能忘记他肩上还有妖精，背上还有修女这个事实。

看着这堆挤在一起的团子，美琴的眼神变得冰冷。

「……果然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一如往常呢……」

「呜恶……咳咳。虽然我已经有了把你情绪不稳当成青春期叛逆期看待的心理准备，可是话说回来罪魁祸首在胡扯些什么啊你这混蛋……」

倒在路上的上条颤抖又小声地抗议，不过交抱双臂站在他面前的美琴似乎没怎么理会。

「我住在『外面』的宿舍所以不怎么担心，可是住在学舍之园『里面』的那些住宿生可就累了。校舍也变成那副德行，看样子接下来得为了复原复兴做苦工好一段时间。」

一想起常盘台中学的惨状，就让人联想到另一样东西。

A.A.A.。

以及似乎有什么关连性的不明原因鼻血。

「喂，御坂……」

「看来得继续承蒙它关照一段时间了。这回就不要弄得像军用兵器，该去凑些土木相关的配件……」

通过扩音器在街上回荡的声音，传进上里翔流耳里。

清晨的街道逐渐有了电力，到处都传来有如国际运动会般的欢呼。他亲身感受到摇撼地面的震动，深深叹了口气。

他感受到自己以外的人类气息。

「无论如何总算是告一段落了。虽然你在我们眼前消失的时候，真的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办就是了。」

「这回算是让我们明白上里的特性了，对吧。说实在的，要不要让他戴项圈或者在脚踝上装GPS啊～？」

「算了啦，暮亚。要是让老大这么委屈，他才真的会晃到别处去吧。」

现在少女虽然一团和气地谈笑，但「刚回来」那时可严重了。不开玩笑，上里真的差点被她们杀掉。被感动至极的泳衣围裙厨房醉鬼幼妻牧纳拿平底锅敲倒还好，被乱发狐耳少女获冴用装满十圆硬币的塑料瓶揍也是理所当然；可是到了整个人被植物少女暮亚的藤蔓绑住，「灭绝犯」去鸣无声地咬碎美工刀片蓄力，卡车疯子出洞开拖车拉着二十吨集装箱弯过路口时，上里真的已经做好没命的心理准备了。那一瞬间，他甚至认真地怀疑是「魔神」故意整人，先让他以为自己生还，再做一个幸福地狱把他扔进去。

上里习惯性地用手抵着脖子试着让关节发出声响，却想起自己已经没了手掌。

「这个该怎么办才好呢？果然该弄只义手吗？」

「慢着老大！不能让它变成去鸣一个人的表现机会！」

「没错，干脆弄得更帅气一点吧。」

「像是钻头！」

「或是打桩机！」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嚷嚷起来，改造人妹妹去鸣却没有往前站。身上是「全裸套雨衣」这种极具攻击性装扮的她，背着一个之前没见过的保冷箱。

至于里面装了什么，当然不用多说。

「这个该怎么办才好呢？」

「要是把它缝到现在的我身上，我大概又会被送走吧。说是这么说，却也不能把它交给别人保管，大概只能暂时这样保存它，同时寻找消除力量的方法吧。」

这几句话，暗示他已经从「只顾对『魔神』复仇，其他什么也不管的时代」毕业了。

「话说回来……」

「怎样，白痴臭哥哥。」

「不，没什么。」

上里再度看向保冷箱。

拿回来当然很好。在被木原唯一那种人拿去做坏事之前就有个了断，值得高兴。

但她们是怎么拿回来的呢？

篡夺者到底怎么样了呢？

少女的笑容里，没有答案。

「不过，真亏冥亚能从那种又浓又黏的状态下恢复呢。」

「反倒因为用学园都市的零件重新制造『香炉』，让她的皮肤变得光滑有弹性。这么说起来，芽李不也是吗？」

「她的动作太敏捷，要抓住她实在是辛苦。虽然说是继承了高贵的日本狼之魂还什么的，不过她才真的是不戴项圈不行。最后还是因为她对『营巢部队』车辆的鸣笛声有反应跑到屋顶上长啸，才能碰巧找到她。」

「有人看见府兰吗？」

「听说扮装少女因为擦撞意外肩膀受伤耶。」

「她早就说过差不多该从加奈美转往别的作品了，应该反而会高兴吧？记得吗，那个叫什么名字的病弱少女，不是很流行吗？她总是要弄得跟原作一模一样，如果需要扮成手臂骨折的样子，为了彻底融入角色，搞不好会真的拿铁锤敲碎骨头。」

「话说，绘恋的身体也意外地强壮呢。」

……

……

……

木原唯一曾经这么说过。

『我必须超越老师成为唯一的「木原」。那么为了证明这点，需要做到怎样的丰功伟业呢？关于这点我想了很多很多。』

唯一从一开始就没把上百名少女放在眼里。

她是在和别的对象战斗。

『到头来，最简单易懂的果然还是数量。让我们这些「木原」变得不再特殊，六七十亿人全都成为「木原」——做到这个地步，靠什么「原型制御」管理我们的亚雷斯塔，大概也会不知所措吧。再怎么说，那种以毁掉少数派扭曲定义的管理方法，一旦所有人类都成了「木原」也就无法使用，而大家心中萌生的木原也和唯一不同，不能用共通的消灭方式。』

这么一来，就没有胜利和败北。

可以用特殊的右手束缚少女，借由自主行动的恐惧，将连唯一都没见过的「木原」解放到这个世界上。

再不然，用其余方法引出她们原本就具有的残忍也无妨。

然后是另一段小故事。

上条当麻与上里翔流分别时，其实有过这么一段对话。

「跟随我的人，不是被什么右手的力量操纵。虽然这么讲不太好意思，但她们想必是基于其他理由才跟我待在一起吧。关于这部分，我已经不打算否认了。」

上里淡淡地笑着，不过，当然不只是这样。

因为他接着就这么说道。

「然而，像是暮亚变得接近植物，琉华变得能使用结合巫毒教与海盗的雷格巴·亚提本的魔法等等，我还是觉得不对劲。有些东西被扭曲了。关于这一点，我觉得右手的影响应该也不小吧。」

「……」

「如果是这样，你身边或许也有同样的扭曲存在。」

上里确实这么说了。

「可是从另一方面来看，你身边的人事物，应该能够以你的常识解释才对。换句话说，你的情况和我不同，那种扭曲不会传染给周遭的人。」

扭曲。

建立起上里势力的力量根源。

「如果是这样，扭曲之处究竟在哪里？」

能够匹敌拥护他的异形与异能。

有这样的「某种东西」存在。

「看不见却存在的扭曲。关于这件事，你或许稍微认真思考一下比较好。」

上条当麻与上里翔流的路分开了。

既然如此，不跟随任一边的少女，究竟会迷失在哪一条路上呢？

在总算开始复苏的城市里，乌丸府兰孤单地漫步。

为了夺回消失的上里翔流，她拼命地奋战。

然而这么做的结果，却让她永远无法与少年同行。

这是她自己决定的路。

扎根于科学的怪胎UFO狂，在颈部植入晶片让力量增幅的「原石」系能力者——一直靠着如此宣称欺骗大家的英国清教魔法师。无论心里怎么想，都逃不了自己犯下的罪。更何况她也已经宣告过，要承担起让学园都市变成这样的责任。

幸福很遥远。

而她也不奢求。

所以。

「嗯。若要迎接结局，这个时候应该正好吧。」

某人出现在无处可去的少女面前。

既像男性又像女性，既像大人又像小孩，既像圣人也像罪人的「人类」，用以喜怒哀乐任一种都无法解释的表情盯着叛徒。

「打从一开始，你就希望事情变成这样？」

「如果是，我会做得更漂亮一点。」

只要稍微调查一下记载于历史上的表象应该就会知道，亚雷斯塔·克劳利这人几乎没有什么成功事迹。人生从幼少时代起就挫折不断的他，认定走正道无法掌握真相而找上属于暗巷的魔法，最后就连在那个世界最大的魔法结社里，他也成了大规模内乱的起源之一而被赶出去。

无罪的女儿倒下，深爱的妻子崩溃。

原本该与世人分享知识的修道院，则因为对病患的处置有误而瓦解。

因此他明白，自己的人生从一开始就不会顺着他的意思走。在明白这点的情况下，他把一切安排成「无论遇到何种危难，最后都会收敛到同一条路上」。这就是名为「计划」的连串事件流程图，在不知道内情的人看来，恐怕就像是绝对无法修正的噩梦般命运。

如果人打从一开始就得天独厚，对现状满足得不会怀有疑问，那么他根本就不会以什么魔法为目标。

所谓刻在心中的魔法名，浮现时总是用来填补那人欠缺之处的疤痕。

「上里翔流或御坂美琴。借由在这方面的选择，能够看见另外一条捷径——表面上追逐这两者，实际上却是追踪没现身的其他猎物。这个猎物与萝拉·斯图亚特有直接联系，隐匿『理想放逐』这样的存在并秘密引导他，替学园都市带来包含『木原唯一失控』在内的重大损害……换句话说，采用这个手段是为了逼出像你这样的因子。」

「……」

「你不需要提防，这完全是不小心捡到的。我可不会说是按照从一千年前就已经全部安排好的计划哦。人世无比丑恶，无论善恶都爱扯我后腿，但只要将这一切全都转换为正确的方向，便能成就我的大愿。就像不管生命树也好邪恶树也罢，只要运用方法无误就能授与人类奥秘一样。」

「你打算……拿我怎么样？」

「付出代价要拿到相应的结果。这一连串发展所造成最严重的打击，既不是元素淹没学园都市，也不是微波带来大热浪破坏大多数电子仪器……而是让我离开那艘垂直的船抛头露面。代价虽然昂贵，但相对地能把与英国清教最大主教有直接联系的间谍纳入手里，收获依旧很大。对外公开的『必要之恶教会』这些人，再怎么逼也得不到答案，但是你似乎就不太一样了。」

少女回想起逝去的时间，以及相处过的人们。

思考起「乌丸府兰」这个震源发出的振动，是否能传到他们那里。

「……要是我拒绝呢？」

「我从一开始就没期待过。即使你动手脚不让自己泄密，只要将记忆与人格分开，安全措施一样会失效。那场内乱时我常这么做哦，毕竟那是智慧存量直接等于战力的时代嘛。」

换句话说，他打算揭开头盖骨直接插进电极？

还是说将脑分成好几个区块，把有关维持生命与人格构造的部分扔掉？

「呼。」

「怎么样？」

「没什么，到了这个地步才又是诱拐又是牲畜虐杀的，我在想，这种下场还真适合UFO少女呢。」

只要不让人看出自己是魔法师，假冒什么身份都行。即使如此，她依旧持续在夜空的星辰里追求新朋友的身影，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啊啊……）

挟在科学与魔法之间。一直用虚伪笑容面对珍视的人与他的同伴让人十分疲惫。厌倦逃不了那种广泛影响的渺小行星。这么做，或许是「希望有人带我去某个遥远的地方」这种幼稚心愿的结晶。

或许她要的，就是和另一个同样想着上里翔流的少年共同行动时所体会到的感觉。不属于自己熟悉的规则，却能以共通语言对谈的某人。或许她就是在追求这种存在。

（……换句话说，我只是想要一个好的商量对象啊。）

说出不能告诉任何人的烦恼。

得到「这样也没关系」的认同。

自己和别人对立时，会一起思考和好的方法，如果不行就一起跟对方打一架——她希望有个这样的存在。

但是，好遥远。

这样的存在不会来救她。

乌丸府兰的故事，在拯救完上里翔流时就已结束，剩下只是画蛇添足。既然如此，已经完结的存在，就算哀嚎大概也不会有人听到吧。

她认命地这么想。

原本是。

然而。

砰！砰砰！

情况无视府兰的思绪，有了大幅度的转变——而且是清脆的枪响。

惊讶地瞪大眼睛的人，不止外套比基尼少女。

从旁来袭的多发子弹，让有如蜃影般摸不着实体的「人类」理所当然地弯下腰。绿色手术衣开了洞，大量鲜血迟了一步涌出。这种极其自然的事。却让府兰完全无法相信。喷出绿色的血搞不好反而能让她接受。

「你——」

「人类」那张试图呼喊什么的嘴里，同样流出暗红色的血。

府兰也顺势看向枪声来源。

那里有个留着金色短发戴浅蓝色太阳眼镜，约是高中生年纪的学生服少年。他慎重地举起手枪，说出口的话却和「合理」及「效率」都相去甚远。

「这也在预料之中吗？还是说就算没料到也在迟早会收敛的『计划』范围内？回答我啊，亚雷斯塔，亲口回答我！」

「……原来是这样啊。」

在府兰看不见的位置，他们将点与点相连。

「那个虚拟说也——」

「为了见证这一刻，我用天体仪操纵群众。目的就是要躲在暗处行事。」

土御门以冰冷得可怕的声音说道。

「你用帮助我妹妹舞夏的名义和我订契约，但实际上在元素和大热浪时你什么也没做。时候到了，亚雷斯塔。你的戏份到此为止。你就让随处可见的亲情吞噬，死在这里吧。」

「人类」把涌上喉头的鲜血压在嘴角，用空无一物的手掌对着太阳眼镜少年。

但「人类」在这时停下动作。

「『原型制御』，你那有如噩梦一般的集大成，能够将人类依照善恶好恶划分。不过很遗憾，我可是同时属于魔法阵营和科学阵营的多重间谍。无论你夺走我哪一边的特性，另一半一样会杀了你。说说看，魔法师与能力者，你想要我用哪一种身份杀你？」

枪声再度响起。

身穿手术衣的「人类」就此倒下，但咂嘴的却是戴太阳眼镜的金发少年。

「乌丸府兰，你就是上里翔流的控制器吧。虽然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连接就是了。」

「你是？」

「土御门元春。」

他迅速回答。

仿佛有什么赶时间的理由。

「我原本是英国清教送来学园都市的间谍，但也会反过来将英国清教的情报卖给学园都市。说起来呢，我就类似上条当麻版的乌丸府兰啦。」

「……」

「就像你这边谈判破裂一样，我这边也破局了。亚雷斯塔那家伙，明明讲好要保护我义妹的人身安全，实际上却完全没有行动。刚才也说过，时候到了，现在是撤退的大好时机。话虽如此，但舞夏完全不知道世界的真实。如果带着什么都不懂的妹妹一直躲在暗处，她迟早会倒下。想要组织性的支援却又不知道找谁。正好在这时你出现了。」

「你要仰赖英国清教的力量？」

「虽然那边也很难缠，但至少应该比待在学园都市安全吧。无论如何，和你这种能直达萝拉的人取得联络算是侥幸。你是我和妹妹的救生索，所以你碰到的问题我会想办法搞定。说得难听一点就像交换杀人。我帮你，你帮我。活用彼此的长处吧，请多多指教。」

究竟能不能握住伸出来的手，府兰无法判断。

而对方也没等待。

「话说回来，还是赶快离开吧。一直待在这里也不妙。」

「因……因为听到枪声会让恢复作用的警备员赶来吗？」

「笨蛋。」

砰砰！枪声又响。

他明显瞄准已经倒地的「人类」脑袋，而且实际在那上头开了好几个暗红色的洞。

然而——

「这种怪物哪可能轻易死亡啊，陷入绝境的是我们。」

兔子天线少女背上窜过一股明确的恶寒。

应该说，她不明白土御门在说什么。可是恐惧与困惑的矛头并未指向少年。

照理说那是一具已经倒地不再动弹的尸体。

尽管如此，却能感受到仿佛有股看不见的瘴气从绿色手术衣的全身上下冒出。

换句话说，就是杀意。

这和在哪里，开了几个洞无关。这家伙随时都会重新启动，并且散播明确无比的灾难。府兰清楚到甚至能预言。

骰子已经掷出。

无法理解的逻辑淹没世界，就像和外星人对话一样。但在目睹有东西无法以自己的规则解释时，府兰心中萌生的却是希望。反正目前面临的状况，无论如何都无法靠自己的手牌撑过去。这么一来，生路必然在世界的黑箱里。

抓住外星人的手。

搭上他们的船。

「我是乌丸府兰。」

「土御门元春。」

她和把枪插进制服腰带上的男子一起离开现场。

「不过具体来说要怎么做？用我的通信器能和背后的英国清教取得联络，但他们没办法立刻把增援送来学园都市里。现在不能指望组织的力量。」

「让青春期的少年少女聚在一起，宣扬独特的教诲，不惜施用药物也要尝试接近智慧。学园都市对于亚雷斯塔而言，就是个重生的泰勒玛。在这种王国里，单一个人用正攻法哪可能过得了关啊。」

「所以说要怎么办？」

「一般来说，和警察玩飞车追逐几乎不可能甩掉巡逻车和直升机，不过整辆车撞进美术馆里就另当别论。他们会担心周遭受害而不敢轻举妄动。」

自称土御门的某人干脆地回答。

「简单来说，只要拿亚雷斯塔绝对不希望出事的东西当盾牌就好。极大的特异点，完全无法预测下次入手是什么时候的东西。亚雷斯塔极为重视的那个『计划』的根源。」

「那是？」

「你应该已经见过了。」

专家中的专家缓缓吐了口气。

接着他这么说道：

「上条当麻。有麻烦时就要找同学商量喵～☆」

什么也不知道。

以为事情到此为止。

那个刺猬头真的以为，至少在连学校都临时放假的今天，自己能睡死一整天。

但是千万不能忘记。

上条当麻从根本上就是个不幸到无药可救的人。

「啊～回来啦回来啦。」

「我回来了……人家已经累坏了啦……」

这是一张开心的笑脸。

他们还不知道五秒后的命运。

后记

一本一本购入的朋友好久不见。一次全部买下来的朋友，初次见面。

我是镰池和马。

这么一来，新约也到第十七卷了。本回的内容是为了替以上里翔流为主轴的故事画下休止符。右手拥有者成为少女的君王。必须突破这种诅咒般的状况，于是上条与府兰在混乱下的学园都市进行逃亡之旅，就是这次的主题。

和之前的第十六卷不同，这回我刻意改变战斗的编排方式，不再让上条被动应对状况，而尝试多些他主动握拳冲上前去的描写。「能够解救多少原本不需要出手相救的人」，是这次我给自己订下的作品主题。说起来，事件的源头上里翔流及上百名少女也都包含在内。两种写法我都喜欢，不知哪一种比较能触动各位的心弦呢？

关于府兰，虽然在这年头已经能简单地将UFOUFO说出口，但在没有这个词的时候大家是怎么称呼它，又是怎么看待它呢？她是将这种疑问膨胀而成的角色。兔子天线虽然是插画灰村老师提供的主意，不过我认为月兔这种「表象」非常适合她。

看见夜空中的妖异光芒而担心发生什么重大事件，于是将来自远方行星（虽然以魔法阵营的说法，月亮与太阳等也包含在内）的某种无形力量收入手中，借此得到特殊知识并且加以活用的存在……像这样确定其轮廓后，让人觉得「依照占卜结果制作护符」和「以特殊器材尝试与UFO通信」，其实本质上可能没什么不同。

包含她在内，这回公开了上里势力中几名女孩的姓氏。这么一来，或许会让大家对她们的印象有所改变？

上里势力人太多记不住名字啦！可能也有人这么想。不过，上条当麻认识的人也多达这个数字的好几倍。关于这部分，也是这次的实验要素之一。

「营巢部队」则刚好相反，我将他们安排成尽管与故事主干有关，却没公布长相与名字等绝大多数的情报，和上里势力对照。我想，让所有人都没留下什么印象，搞不好能反过来营造某种存在感。理所当然地考虑理所当然的事，并且毫不迟疑地采取行动的不起眼某人。或许很接近右手没得到特殊力量而顺利成长的上里翔流也说不定。

关于用到的超自然概念部分，我以UFO这种不可思议的语感为立足点，同时在魔法方面尝试回归到「克劳利的六芒星」等基础的方向。幽灵少女冥亚也在使用「返魂香」这种名字谁都听过的东西同时，拿出近年接在电浆说、电磁波说等后面出现的科学性（？）解释法低频波不安定说。我想这种杂乱无序的感觉，应该就是这个系列的魅力。

这回我试着写成「抛开很多东西的故事」。好比说像上条，就是「将碰到僧正与上里而挥之不去的东西彻底吐出来」这种感觉。另一方面，除了上条以外，主要还有「府兰对上里提出的答案」等等也承袭了主题。我想，通过她与她的周围，是不是能让大家对于看似奇怪又异质的上里势力抛开成见，产生亲切感。如果各位能看见可爱的一面，实属万幸。

话虽如此，他们终究是上里势力。虽然在最后关头的结尾处刻意不把话说清楚，不过关于「她」是生存或死亡，还希望各位务必讨论一番。

感谢负责插画的灰村老师以及责编三木先生、小野寺先生、阿南先生。这回总而言之就是角色的变化！比以前的天草式还要麻烦。各位愿意奉陪到最后，真的是非常感谢。

此外也得感谢各位读者。出现许多女角，反而会造成更大的负荷。在上条当麻与上里翔流的关系上头，实验色彩比以往更浓，说不定在消化方面也让各位花了一番工夫。尽管如此，但如果能让各位对于上条当麻与同伴的另一面感受到惊讶，享受到乐趣，便是我无上的光荣。

那么，这卷就到此为止。

希望各位下次还愿意翻开书页。

这次请容我在这里先行搁笔。

为了如何开拓「失恋少女」这个新领域而烦恼中。

镰池和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