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作信息

禁书目录X系列

本书内容由知一一经以下版本进行整合或修改

如有任何问题请联系本人或于官网查询

网译

toaruJamesbond@百度魔法禁书目录吧 马克·史佩斯篇

KVTKVT@轻之国度 初春饰利篇

夜明の翼@百度魔法禁书目录吧 后记

EPUB制作：黄昏的鸡蛋黄

台版

翻译：黄瀞瑶

轻之国度EPUB制作组

图源：seed

录入：zbszsr

修图：黑羽

EPUB制作：鹘鹰⚡

转载时请保留录入信息

仅供试看学习交流，禁作商业用途，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

简介

与《禁书目录》相关的小说单行本未收录故事一举收录！补完本篇的短篇集登场！

——「史提尔·马格努斯」——

英国清教「必要之恶教会」下达了一道指令。于再度前往学园都市的史提尔面前，所出现的是同样隶属必要之恶教会的迪奥多西亚·伊蕾翠。她与史提尔交战的理由，是个名叫派翠西亚·芭德薇的少女——为争夺北欧神话「黑侏儒」的技术，魔法师之间的战斗如今开始。

——「马克·史佩斯」——

隶属英国魔法结社「黎明晨光」的魔法师马克，接获首领少女要求救出其妹的委托，马克虽然成功与在海洋资源调查船「蓝海探查」上活动中的首领之妹接触，但却有看来是其他结社的魔法师来袭。马克运用以塔罗牌发挥的个性派魔法，试图将首领之妹救回。

——「上条当麻」——

学园都市第二十一学区。散步中的上条当麻与茵蒂克丝，遇见了魔法师芙蕾丝。由于上条的「不幸体质」，不知为何陷入了与被学园都市追击的芙蕾丝共同行动的状态，三人的逃亡戏码上演了。在此时，上条从芙蕾丝那里听到了关于火星未知生命体的意外情报——

——「初春饰利」——

学园都市发生了车辆劫案。「风纪委员」初春饰利也为了解决事件投入协助。劫车案的最终目的，与对学园都市发动的大规模恐怖活动有关。为了阻止以时速120km狂飙中的大型特殊车辆，初春与「警备员」黄泉川爱穗共同在现场奋斗，然而——

彩页

「不管是英国清教还是学园都市，我们都没道理奉陪他们的自我满足。」

魔法结社「黎明晨光」的首领——雷维尼亚·芭德薇

史提尔·马格努斯篇

1

黑暗中有股焦味。

这里是西伯利亚的某个小镇。

啪叽啪叽的迸裂声在夜晚的街头回荡，街上处处是好似要拭去这分阴暗的橘色火焰。火焰燃烧的方式颇为异常。道路、街灯、长椅、自动贩卖机……全部都沾上了火焰，看上去有如飞散的泥巴一般。

「真是的……」

史提尔·马格努斯叹了口气。

他嘴边的香烟得到氧气，光亮更盛。

这名高大的英国男子将及肩头发染红，耳朵上挂着耳环，十根手指都戴着银戒指，右眼下方有条码状的刺青，再加上那满身的香水味与烟味，想必没人会当他是神父。即使他身穿修道服或是能闭眼背诵圣经内容也一样。

不仅如此——

（得在世界各地飞来飞去也就算了，扔来的工作尽是这种货色。）

「喀」一声，他踩到了某样东西。

那是张烧得焦黑的人脸，连表情都已无法辨识。

人脸有如烤坏的饼干，不但一碰即破，连一丁点水汽都感受不到。

「那么……」

史提尔将手探入修道服中，取出一本小小的行事历。

他打开行事历，以手指夹住后拿近香烟前端，倚着微光打量上头的文字。

「……下一件工作在学园都市啊。」

史提尔·马格努斯。

他的工作，说简单点就是收拾掉危害人类的邪恶魔法师。但仔细想想，他所做的事和目标所做的似乎也没多大区别。

史提尔所属的英国清教第零圣堂区「必要之恶教会」，是个要消灭一切对社会造成不良影响之魔法师的组织。不仅如此，其目标往往死无全尸，无法供人祭祀，因为他们主张「步入歧途的人渣就算死也要受折磨」。他们绝不允许死者逃往天国。

史提尔自己也是符文魔法的使用者，但异端审判的理论是「只要能够打倒敌人，就算用上说谎、使诈、拷问、暴力等一切手段都无妨」。因此即使那些可恨的人渣嚷着什么卑鄙下流云云，他仍旧只会当成耳边风。

所以，在西伯利亚烤焦了十九个抱着「只知道活下去的人没有希望，要得到真正的希望只能死后重新投胎，因为小孩很可怜所以要让他们成为有希望的人类」之类念头的愉快西洋魔法结社成员后，史提尔·马格努斯——

此刻在女孩子面前紧张得手足无措。

这里是学园都市的地下街。所谓的学园都市位于东京西部，是个占据了东京都三分之一的超能力开发机关，不过现在请把学园都市扔到一边，专注于「地下街」这个词。虽说是地下，但这里没有半点阴湿的气息，日光灯与发光二极体组成的LED灯泡照亮了一尘不染的地板，面对宽敞通道的大窗彼端，则有年轻女侍在咖啡厅里充满活力地工作。

史提尔站在设于地下街角落的吸烟区。身穿西装或白袍的大人们一副「即使如此～！我们还是热爱香烟～！」的样子热烈地吞云吐雾。

那个女孩子也待在吸烟区。

或者应该说，她紧紧抓着史提尔的手臂，似乎拼命想将史提尔拖出去。

女孩子这么说道：

「喂——！为什么一个十四岁的小孩会在这里啊！二手烟对身体有害耶！这么一来设立吸烟区把香烟隔离不就没意义了吗！」

一个身高一百三十五厘米，看上去只有十二岁的女孩子，讲这种话实在没说服力。

史提尔叹了口气，从怀里拿出干瘪的烟盒。

「什么为什么……要吸烟就得待在这里是规矩吧？」

「十四岁吸烟就已经犯法了！小萌老师身为老师不能坐视不管！」

就这样，史提尔被她拉出吸烟区，整包烟也遭到没收。

不过，她毕竟是老师。

这个女生虽然外表如此，却在学园都市的高中担任教师。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史提尔不由得扶额叹气。

解决前一个「工作」之后，史提尔随即接到通知，要他为了下一份「工作」前往学园都市。他搭乘飞机穿越国境，在获准进入学园都市并将行李放在旅馆后，已过了一天。反正照惯例不是什么正经的「工作」，所以史提尔打算在下一道指示送来前抽根烟……

却在这里被逮到了。

逮他的人正是这位迷你教师，月咏小萌。

「唉……」

「嗯？你年纪轻轻，为什么要这么沉重地叹气？」

史提尔回「没什么啦」，接着有些强硬地甩开拼命抓住他手臂的小萌老师。

不过，他可是个没什么机会跟女孩子牵手的十四岁少年。

（……可恶，我为什么要做这种不合年龄的事啊。）

史提尔的体温多少有些上升，但他并不是什么变态萝莉控。他实际上只有十四岁，会喜欢年龄相近的少女很正常。

然而，小萌「老师」的实际年龄是个大问题，这个状况若要讲得精确一点，应该说「喜欢熟……不，喜欢大姐姐」？

「那么，老师您究竟有何贵干？」

「实际上，老师的说教这才要开始呢，别随便把话题带过去～！你不会抽吧？你会答应老师以后再也不抽烟吧？」

这回小萌老师用娇小的双手抓住史提尔腰部，抬起头问他。那双眼睛极为真挚，坚定不移。史提尔撑不到两秒就别过头去，心想「这到底哪里算说教了」。

就在这时，行动电话响了。

来电铃声是一首不知从哪里下载的轻快音乐，从此可知并非史提尔的手机。他身旁的小萌老师掏出电话。

「你好～是小萌老师哦～」

对话开始了。悠哉地交谈起来的小萌老师说道：

「对对对，那个神父小弟就在这边哦～」

喂！史提尔不禁认真地考虑要抢走手机。虽然小萌老师并不知情，但他正为了秘密任务潜入学园都市。

另一方面，散发温馨气息的女教师则毫不知情地将手机切换为扩音模式，然后塞给史提尔。

话音自电话中传来。

说话者是名少年。

『啊～你还真的跑来啦……』

「我也不想听到你的声音。」

史提尔口气变得平板。拿电话的小萌老师有些慌张，但这点他实在没办法。

电话另一头的声音也显得有些随便。

『啥？你又碰上了麻烦的「工作」吗？算了没差，顺带一问，你能吃辣吗？今天是韩式火锅。』

「什么？算了没差。啊。我又不需要你的准……」

史提尔没好气地回嘴……但讲到一半就停了下来。

这家伙刚刚说什么？

「什么『韩式』？」

『你不知道吗？最近天气变冷了，所以我打算煮韩国式的火锅。杂志上有韩国料理的特集哦，韩式火锅意外地似乎不难弄。』

「我不是这个意思。」

史提尔打断对方，重新提问。

「为什么我非听你介绍今晚的菜单不可？问我『能吃辣』又是什么打算？」

『咦？反正你会来这儿吃饭吧？』

这什么蠢话！史提尔相当不爽。

或许是直接看见了他的表情吧，小萌老师慌得手足无措。

『对了，有什么无论如何都不吃的东西吗？我人在超市，有什么要求我会替你事先排除。』

「……哪可能有什么要求啊。」

『你这家伙……说这种话到时候可别哭哦。我会塞一堆朝天椒、红辣椒等世界各地的辣玩意儿进篮子里准备加料就是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喂，你有没有在听啊？我可不去哦，我绝对不会去啊！喂！」

在他说出口前，对方就已挂断了电话。

史提尔愣了一会儿，接着小萌老师开始浑身发抖地咕哝着「老、老师没办法吃太辣……」之类的话。

「……真要说起来，为什么那个男的要打电话跟老师讲晚饭的事啊？」

「咦？今天大家要一起吃饭呀？」

「知道我在场这点也很让人在意……」

「因为老师看见神父小弟时传了短信过去，说追加一名熟人所以东西也要多买点。」

小萌老师露出不明所以的表情，史提尔不禁别过脸去。

有其师必有其生。

对于「神父小弟不来吗？」这个疑问，史提尔简洁有力地回答「不去」，随即离开现场。他转头一看发现小萌老师跟在后面，于是拔腿狂奔把人家甩开。

「真是的……」

跑出地下街，得以在漆黑的街道上独处后，史提尔总算松了口气。

这实在太蠢了，没空奉陪。

史提尔·马格努斯是英国清教第零圣堂区「必要之恶教会」的魔法师，对于已产生问题的解决方法有七成以上是暗杀，双手沾满鲜血。他昨天才烧死了十九个魔法师，正在思考该如何整理报告书。

然而，在方才那番交流中，他却几乎忘了这回事。

几乎抛开了那一切。

感觉就像在看一个虚构的故事。即使是叛逆期的少女，收看以亲情为主题的戏剧时一样会流泪。毕竟即使情境与自己的状况完全相反，当个观众依然能单纯地产生移情作用。

正因为如此，结束后才更显得空虚。

关掉电视重新确认自身状况的瞬间，让人无比倦怠。

就在这时，行动电话仿佛算准了似地响起。

「必要之恶教会」的同事传来短信。

『工作来了。随讯附上作战行动书。请依照内容处置「背信者」。』

史提尔颔首表示了解。

「必要之恶教会」的冷酷文句接连浮现。

与外表上的平稳相距甚远的刺激现状，正在他眼前展开。

2

通过电话指定的地点是第七学区车站附近的银行。

时间虽然算不上多晚，但该处照明已全数关闭。银行的营业时间本来就短，学园都市的末班公交车和电车又是配合学校的最终放学时间，因此到了日落时分银行里已空无一人。

照理说这里的门窗应该已经全数锁住，却不知为何有一道门并未上锁。

史提尔转动门把，踏入黑暗的建筑之中。他轻手轻脚地往里头走，抵达有服务台与长椅的银行大厅。

那里有个女人。

对方将自己的身影藏在黑暗里。女子年约四十岁左右，发丝金银交杂，大概单纯是发质受损吧。她穿着宽松的黑色上衣，搭配一条漂成白色的牛仔裤。

这人是史提尔的同事。

名叫迪奥多西亚·伊蕾翠。

「时间刚刚好，多谢守时啦。」

「……寒暄就免了。状况如何？」

史提尔不耐烦地问道，迪奥多西亚随即从提着的篮子里拿出小小火柴盒。

「资料在这里面啦。」

史提尔哼了一声接过小盒子，怀疑地看着里面的火柴。

（……又换了主力法术吗？）

不知道迪奥多西亚到底是多才多艺还是喜新厌旧，以北欧神话魔法为基底的她，经常在短时间内一再变换所使用的法术。说实话，连身为同伴的史提尔都无法完全掌握她的习惯或特征。

至于迪奥多西亚本人则显得自信满满，她得意地说道：

「这是种只要点燃火柴就能看见幻象资料的童话格式！怎样啊，很像卖火柴的少女吧？精致得乱七八糟吧？」

「唉……一个快四十岁的妈妈居然把自己当成童话里的女主角。一个有四男八女的母亲耶！我该怎么办才好啊？你希望我鄙视你？还是要我可怜你？」

「呜哦！但～是这种程度我可不会退缩！你不觉得我就跟那个在寒冬夜晚冻死的少女一样不幸吗？」

「……自己嚷嚷着不幸不幸的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史提尔一边极为不爽地抱怨，同时从手里的小盒取出一根火柴，划过盒子的侧面点燃。

他往火中一瞧，确实看见了幻象。

包在里面的资料似乎相当多，内容极为详尽，连细节都没放过。史提尔点点头，正打算重新评价迪奥多西亚这个人时……

火柴烧完了。

从史提尔握住火柴棒的手指处，传出小小的一声「嘶」。

「好烫！」

史提尔连忙扔掉火柴棒，用鞋底踩熄。

擅长操纵火焰的他，完全没想过会因为这种事烧伤。

「嘻嘻，影像资料大约有四十分钟啦。」

迪奥多西亚的声音传来，浑身发抖的史提尔转过头去。

「……那么，『火柴棒撑不到四十分钟』这个问题你打算怎么办？」

「嘿嘿嘿～没问题啦。下一根火柴下一根火柴！在意这种小烧伤就输啦！」

因为迪奥多西亚说别在意，所以接下来的火柴都由她拿。总共花了约三十根火柴，史提尔才总算把塞进幻象里的资料消化完毕。

「手、手指麻烦大了啦……」

虽然有个含着泪的阿姨在旁边啰嗦，但史提尔选择彻底无视她。

关于这一次的「工作」，目前已经得知的部分如下。

……迪奥多西亚·伊蕾翠正在追赶「背信者」。

……追击途中，「背信者」逃进了学园都市。

……手头没事的史提尔正好人在附近，因此找上他协助追击。

……具体来说「背信者」究竟是怎么个背叛法，迪奥多西亚也不知道。

……只不过，「背信者」对英国而言似乎是个非常危险的存在。

……照这样下去，可能会替九千万英国国民带来生命危险。

「追加情报，『背信者』有个护卫。这家伙相当棘手，光凭我一个人不太保险啦。」

「真是麻烦。魔法结社吗？」

史提尔不高兴地说道。

「魔法结社」这个词听起来似乎很严重，不过从英国清教的角度来看他们就等于是犯罪集团。比方说，要抢银行时会分工，各自担任「策划组」「准备武器组」「袭击银行组」「运钱组」「洗钱组」等不同任务——魔法结社的状况也差不多，虽然组织由来千差万别，但特征就在于他们也各自有不同的职责，从「提供资金、技术」到「确保在表社会上的地位」都有。

此外，魔法结社有所谓「对立职业」的不成文规律。就像电脑病毒一旦蔓延就会促进防毒软件业界发展一样，有杀人的魔法结社，自然也会有负责护卫的魔法结社；有提倡以法术进行无偿救援活动的魔法结社，自然也会有认为「让他们太受欢迎很危险」而出手妨碍的魔法结社。就这样，魔法业界无秩序地扩大又淘汰，一再循环。

史提尔叹了口气。

魔法结社虽然有很多种，但会特地协助「背信者」就表示——

「换言之，这回要对付某个脑袋有问题的集团是吧？我才刚在西伯利亚烤焦了十九个人耶。」

不过，迪奥多西亚干脆地摇了摇头。

「不不不，协力者只有一个人啦。」

「……只有一个人？某个结社的大将吗……那家伙能压倒『必要之恶教会』是吧？看来是个不得了的大人物呢。」

「嗯嗯。」

迪奥多西亚笑着点头。

「因为啊，那个协力者，就是我啦。」

史提尔仓促下打算往后跳，但已经来不及了。

迪奥多西亚划亮一根火柴。

比蜡烛还要不可靠的光源，在黑暗中摇曳。

于是空间扩张了。

（？）

史提尔应该待在没照明的银行大厅才对。

这间银行再怎么大，终究只是在日本这个国家里显得大。建筑尺寸也有限，只要在周围转上一圈就会让人觉得拥挤不堪。

然而——

当他回过神时，不管往前后左右哪个方向看，都只看得见平面持续延伸到地平线的彼方。地上仅有行内的地砖，以及照固定间隔排列的圆柱和长椅。天花板的日光灯有如飞机跑道的引导灯般断断续续延伸到地平线另一端。空间本身很诡异，但构成空间的零件仍旧属于银行。

迪奥多西亚的火柴光亮仿佛驱散了黑暗，空间变得极为宽敞。

史提尔瞪着前方。

低着头嘻嘻笑的迪奥多西亚就站在那里。

「要你解决『背信者』、小心协力者的真正指令，迟早会送到你手里吧。那么一来会很麻烦，所以我就先把你叫来啦。」

「……这样啊。」

「呵呵，吓到了吗？遭到最信赖的同伴背叛感觉如何啊？要解决你也让我觉得很难过就是了。」

「哈哈哈哈哈！原来是这样啊——！」

咦？迪奥多西亚诧异地瞪大了眼。

奇怪。

史提尔·马格努斯别说惊讶了，这个误算甚至让他开心得神采飞扬。

「唉呀～上当啦！居然着了你的道呢呵呵呵呵呵！我好伤心，伤心得胸口都要裂开了但这么一来就有了非把你大卸八块不可的大义名分了唉呀呀怎么办我这不是难过得语无伦次了吗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呜、呜哇！满、满口都是言不由衷的台词啦！一般来说会因为意料之外的背叛而咬牙切齿才正常吧？」

「火来。」

「轰！」的一声炸裂。

史提尔右手窜出一把由火焰形成的红色长剑。火光照亮的柱子上，贴着有贴膜的卡片。这些写有符文的卡片，正是史提尔的力量泉源。

「炎至吾手，其形为剑，其责定罪！」

随着喊叫声，他的左手又喷出了另一把蓝色的火焰剑。

不知不觉间，地板与周围以固定间隔排列的柱子上头，已经贴了数十张符文卡片。卡片越多，史提尔的魔法威力就越强；有了这么多张，即使隔着防火服也能把活生生的人类烤成焦炭。

「去死吧！」史提尔将两把火焰剑朝迪奥多西亚挥下。

然而就在那之前——

「好危险哦～」

咻的一声，史提尔的火焰剑扑了个空，仅仅从迪奥多西亚的面前通过而已。她并未移动，而是史提尔的位置不知不觉间往后偏了。

（什么……？）

此时迪奥多西亚划了根火柴，轻轻扔向史提尔。

仿佛在抛手榴弹一样。

「啧！」

史提尔才刚朝后跳，火柴棒便「轰」的一声爆炸。原先笼罩在微暗中的平面空间，一口气增加了许多光亮。

（这火焰……！）

一道直径数米的爆炎宛如要拦住两人去路般出现。爆炸不止一处，而是像要构成射线似地，以固定间隔接连爆发。

迪奥多西亚划了根新的火柴，以点着的火戳向爆炎表面。

接着，多数爆炎得到了方向，有如骨牌一般朝史提尔袭来。

史提尔仓促地挥动火焰剑，但爆发力是对手占上风。

「呜啊啊！」

结果，力量较弱的史提尔朝后飞出去，在地上滚了好几米。一股皮肤遭到坚硬地砖削掉似的剧痛，窜过他的身体。

史提尔爬了起来并造出新的火焰剑，但迪奥多西亚的脸上没有半分紧张。

「没用啦，那玩意儿碰不到我的。」

面带笑容的迪奥多西亚手中出现一个火柴盒。

她只是轻轻地将盒子一晃，便有股强风朝史提尔吹去。这股强风具魔法的效果，它不仅拦住了史提尔的脚步，要是恣意挥动火焰剑，史提尔还会被自己产生的数千度高温火焰烧个正着。

（这法术还真是变化多端啊……）

拓展空间、拉开距离、制造爆炸、产生强风。

这些出自火柴盒的法术，尽是些没见过的招数……

（别被它的攻击力给骗了。这些全都是防御法术，换言之是为了跟我保持距离而施展。）

想到这里，史提尔轻笑一声。

「……北欧神话，再不然就是冰岛的法术，对吧？」

「噗哦！这么快就露馅了？」

「在那里，火焰被当成宝物的守护者。也就是说，这火焰是防卫用，而且保护的并非施术者本人……你保护的『背信者』就在附近吧。」

「你、你你你你在说什么啊？」

「火柴棒代表史基尼尔之杖——为了替弗雷强行迎娶坚拒求婚的葛德，史基尼尔准备了这个刻有四个符文的灵装。哈哈，将护宝之火与夺宝之杖组合可真是有趣的方法。你所用的符文，为了在发挥原先史基尼尔之杖的『夺取』功能时，也能兼任火焰的『守护』作用，应该将文字与配置依照你特有的模式进行最佳化了才对。」

迪奥多西亚「啧！」了一声，同时划下新一根火柴。

「去死啦！」

烛焰般的小火瞬间膨胀。

爆风骤生，多得难以计数的火球宛如推倒骨牌似地袭向史提尔。

然而——

「很遗憾，这招对我已经没用了。」

「轰！」一声，所有的火焰突然消失。

「若能分析法术，想倒推对策也不难。」

身形高大的史提尔往下一踏，用厚厚的鞋底踩灭火焰。他就像捻熄香烟般，不自然地一口气抹消了迪奥多西亚的攻击。

踩踏火焰的他，理所当然地毫发无伤。

「史基尼尔之杖故事中的葛德本人，也相当于受到大火守护的珍宝。要怎么克服这道火焰呢？以前的人是这么想的——只要骑马跳过火焰就好。」

史提尔对地板蹭掉依然不死心地闪烁的火星，接着将鞋底亮给迪奥多西亚看。

上头以红色液体写着「骑马」的符文。

他让魔力流过自己的血发动防御爆炎的符文，借此强行启动藏在法术中的解除金钥。

「哼哼，有你的。」

迪奥多西亚微微一笑，看向史提尔的脸。

眼神中蕴含着力量。

「可～是，我可不会因为这种程度就退缩啦！」

她以拇指滑开火柴盒，就这么让大量火柴棒洒了出来。在空中的灵装，就像遭到其中一根火柴的爆炸诱发般一起引爆。

她要强行用力量压倒对手。

史提尔的「骑马」只有一个字。

即使那是己方的弱点也无妨，只要用凌驾于那个字之上的力量一口气击倒对手就没问题。

这么一来就能干掉他了吧，迪奥多西亚心里如此作想。

就在此时——

「唰！」的一声响起，史提尔的火焰剑将爆风劈成两半。

「什么？」

史提尔抓着仅有一抱的火焰剑，冲向惊讶的迪奥多西亚。

他咧嘴一笑，说道：

「迪奥多西亚，虽然这话不该由我来说，但符文之间的对战可是没办法以量取胜的哟。这不是『量』的问题，而是『质』的差异。同一招不管出多次都无法改变胜败。」

他高举熊熊燃烧的火焰剑。

「北欧神话的奥丁说过，本来所谓的符文呢，必须要依场地与状况刻出最佳的一字，借此获得最大的力量，不是随手画画就好……即使有数量优势，也赢不了克制自己的天敌！」

仓促之间，迪奥多西亚带着自爆的觉悟划下新火柴。

史提尔视若无睹。

双方的攻击激烈冲突。

「你败就败在轻视了这一字的力量，迪奥多西亚·伊蕾翠！」

轰！红莲的爆炸骤生。

两种不同的火焰形成漩涡、收束，接着迅速扩散，化为爆弹。尽管史提尔紧急闭气并用衣服护住颜面，咽喉与鼻腔深处仍旧窜过一股灼热的痛楚。

他环顾周围。

迪奥多西亚倒在约五米远的地方。

想必她在扔出火柴后便尽可能地向后退避了吧。但这一跳大概也没能逃出爆风的范围，她似乎被冲击波打个正着。

倒在地上的迪奥多西亚说道：

「……太强了。若是寻常魔法师，早在我用防卫法术掌握主导权时，就已经手足无措地露出破绽了。」

「就因为将战术建立在对手的弱小上，才导致了你的失败。与其指望那种不可靠的东西，不如摸索一套符合自己强度的战术。」

「呜、呜呜。追根究底，或许应用史基尼尔之杖的架构并以符文挑战你就是个错误。」

「哼，你以为临时赶工的符文能打倒我这个专家吗？」

史提尔再度挥动火焰剑，走向迪奥多西亚。

为了清理叛徒。

「最后就让我听听『背信者』的事吧。」

「唉呀～你还是别听比较好啦，因为这是我的问题。」

更何况——

「讲最后也太哀伤了啦，我会尽可能地苟延残喘！」

「什么！」

史提尔慌张地试图挥剑，但在那之前却有细小的粉末洒在他脸上。

「迪奥多西亚！」

他抹脸确保视野，然而迪奥多西亚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仔细一看，原先异常扩张的空间，也变回原来阴暗的银行内部。

看样子，迪奥多西亚的法术似乎已完全失效。

史提尔以拇指和食指搓了搓指尖沾上的粉末，接着一脸的苦涩。

「拉提之锥吗……」

这原本是主神奥丁要偷人界某种特殊的酒时，用来在岩壁上凿孔所使用的锥子，能当成潜入难关的工具或脱身的保命符。

（她将这玩意儿磨成粉后带在身上……而且，只要用上这玩意儿，必然能让将自己逼到绝路的对手吃惊。与其说是用来脱身，倒不如说是当成起死回生的一步棋。）

无论如何，迪奥多西亚·伊蕾翠依旧是逃走了。

史提尔烦躁地扔掉变短的香烟，重新点了根新的。

（那家伙先放一边。总之先试着找出最重要的「背信者」吧……）

他翻过服务台，前往幽暗银行的深处。

然后他马上就找到了。

这里大概是放清扫用具的小房间吧。在处处都上了锁的银行里，只有一道没锁住的门。

（本命在此是吧？那个混蛋对自己的法术可真有信心呢。）

迪奥多西亚早已准备好司掌守护与解除的灵装，本来应该进不了房间。只要不使用对应该法术的符文，别说找不到「门」了，就连房间本身也等于不存在。照理说应该是这样才对。

原本绝对无法入侵的圣域。

然而构筑机关的迪奥多西亚倒下，使得「封印」也因此跟着消失。

（「背信者」吗……）

史提尔在门前眯起眼睛。

他想起迪奥多西亚说的话。

「唉呀，你还是别听比较好啦，因为这是我的问题。」

（那家伙到底是什么人？你为什么要帮助那种人？）

无论如何，至少也要抓住封方。

如果有危险就得立刻处刑。

史提尔确认着怀里的卡片张数，同时用有些汗湿的手一口气打开门。

英国清教所谓的「背信者」。

就在那里。

在里头等待的人并非身经百战的壮汉，也没有狡猾得能够对应各种状况的长相。

只是个年约十二岁的娇小少女。

少女跪在狭小房间的地上，奄奄一息的迪奥多西亚就倒在她身旁。想必迪奥多西亚打算在以拉提之锥逃走后回收这名「背信者」，却因为力尽而不支倒下。

少女把视线从迪奥多西亚转移到了刚刚进来的史提尔身上。

他面无表情地走了过去，用卡片制造出了一把炎剑。

少女睁大眼睛看着跳动的火光。

然而她的反应完全出乎史提尔的想象。

她没有一丝反抗的迹象，也没有因为恐惧而颤抖。

她张开嘴说道：「感谢上帝。你是迪奥多西亚的同伴，对吧？」

史提尔愣在了原地。

少女只有他的一半身高。但是写在她脸上的只有希望。

「请你帮帮我。迪奥多西亚让我自己走。但我不知道我还可以依靠谁。现在，我得去找警察……不对，警备员！把迪奥多西亚打成这样的人肯定还在附近！」

尽管史提尔的手上还拿着剑。

尽管他明显不是一般的危险。

那个少女并没有怀疑他。

她知道，一些奇怪的现象正在出现在她的眼前。不过她甚至没考虑过矛头正对准着她这个可能性。也许她在把史提尔当作一个传说级别的人物在看待吧。

其实，稍微想想也应该知道是谁把迪奥多西亚打成了那个样子。

「我的手机已经没电了，可是我不能让她留在这里。我该做什么……为什么她会伤得这么重……」

最重要的是，她的话里没有一点魔法的痕迹。

作为一个一直生活在那个世界的人，史提尔很容易判断这一点。他不认为她说的「警察」「手机」这些词只是用来掩饰的假象。当她看到不寻常的事情发生的时候，她的那种反应是对魔法一无所知的人才会有的。

「……」

史提尔的眉毛因为怀疑而皱起了一点。

他真的搞不清楚情况了。

她就是那个叛逃者么？

（还是说……）

史提尔感觉到背后一阵冷汗。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他带来了几种不同的通信装置。不过这个手机是只能接到来自圣堂区的电话的。

他熄灭了手中的剑拿起电话。这时一个来自必要之恶教会的电话。

『指令。请处理混进学园都市的「背信者」。』

他听见有如机械般冷酷的女声。

那就是迪奥多西亚所提防的东西——真正由英国清教发出的指令。

『我这就念出作战行动书。「背信者」名叫派翠西亚·芭德薇，性别为女，年龄十二岁，身体特征是……』

派翠西亚的详细情报不用听也知道。

她就是史提尔眼前的少女。

『在校成绩顶尖，被推荐进入跳级名单，还有多所机关聘请她担任特约研究员。这个人虽然没有战斗能力，但前途不可估量。』

「……我明白派翠西亚是怎样的人了，但这跟魔法有什么关系？」

『派翠西亚跟「黄金」系魔法结社「黎明晨光」的首领是姐妹，至于她本人跟「黎明晨光」则毫无关系。但话又说回来，我们得知「黎明晨光」在派翠西亚周围安排了数名成员，而且她对此并不知情。据推测目的应该是监视与护卫。』

魔法结社。

黎明晨光。

『派翠西亚对于「黎明晨光」可能有血亲关系以外的价值，因此有必要尽快抓住她进行调查。只要有任何成果，想必就能查清「黎明晨光」的全貌并使其弱化，有助于消灭他们。所以你的任务就是抓住派翠西亚。』

（居然是「黎明晨光」啊……）

过去英国有个全世界最大的魔法结社，该组织集结了太多强大魔法师，所以实质上只活动了数年就因为内讧而自己崩溃。

之后，崩溃的结社碎片们各自发展、进步，无秩序地分化并存续至今。这就是所谓的「黄金」系结社群。「黎明晨光」则是其中屈指可数的有名结社。

他们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闻名，过程中所造成的死伤数字，据说大到连内行人听了也会大惊失色。

然而，那顶多只是「黎明晨光」这个组织的问题。

这名少女真的那么重要吗？

联络员刚才说过，「派翠西亚本人对监视与护卫一事不知情」。换言之护卫并非她的部下，她也不见得认识那些人。而且联络员也只用了「派翠西亚与『黎明晨光』无关，但话又说回来……」这种暧昧的说法。

如果派翠西亚是魔法师，而且是身居「黎明晨光」要职的恶徒，便没必要特地说这种话。

史提尔为了弄清状况，进一步询问英国清教的联络员。

「……所谓的『背信者』是指什么？」

『作战行动书上写她拒绝提供协助。她虽然有英国籍，却否定了能为英国带来利益的事。这对国家来说是不折不扣的「背信」。』

「啊？你要我只为了这种理由就把人带走？追根究底，派翠西亚可能到现在还不知道什么魔法或超自然现象吧？在这种状况下没头没脑是要人家协助什么啊！没有一个女孩子会点头同意『陌生人想看你的身体所以请跟我来』这种事，如果知道这么做是为了打倒自己的家人，拒绝根本是理所当然吧！」

『不过，作战行动书上是这么写的。』

「『黎明晨光』跟在她身边的护卫战力有那么强吗？派翠西亚现在不就孤立无援了？如果『黎明晨光』真的认为派翠西亚对整个组织有价值，应该会建构更为严密的保护才对。那些护卫单纯只是『黎明晨光』的首领为了保险起见才替家人安排的吧？」

『特务要对作战行动书表达异议请咨询教导管理部。』

「那道指令真的有仔细审查过吗？你再读一次看看，那根本不是什么能获得认可的文件！真要说起来署名的究竟是谁啊！」

『可以回到作战内容的传达上了吗？』

「别想用规矩敷衍过去，这不是什么照本宣科就能解决的问题！」

『特务要对作战行动书表达异议请咨询教导管理部。』

史提尔差点把「该死」骂出口。

什么背信嘛。

当初迪奥多西亚为什么要站在派翠西亚这一边，史提尔现在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了。

『我方增援似乎刚进入学园都市，收到了「希望能尽快处理工作」的联络。我想设定两位的会合地点与时间……』

联络员单方面地订下了承诺，随即切断通话。

史提尔完全没去听地点与时间。

（可恶，要我就这么把这孩子交给英国清教？说有助于毁灭魔法结社，到底是想利用她干什么啊？）

派翠西亚不安地看着他的脸。

少女多半不知道来电内容，但她至少该知道对方有提到自己的名字才对。

「……」

不用想也知道带来问题的作战行动书内容有鬼。

更何况这里可是科学侧的大本营——学园都市。如果在这里袭击并带走与魔法毫无关系的普通人，问题肯定会超越英国清教与魔法结社的范畴。一个不小心甚至会酝酿成魔法侧与科学侧的冲突。

然而，袭击派翠西亚·芭德薇的部队，大概用讲的也不会听吧。

（该怎么办……）

史提尔来回打量行动电话与派翠西亚的脸。

（该怎么办才好……！）

他注意到，倒在地上的迪奥多西亚，嘴角微微带着笑意。

仿佛在说「我当时也一样烦恼哦」。

3

总之这里不能久留。

史提尔扛起目前还无法行动的迪奥多西亚，与派翠西亚一同离开已经打烊的银行。如果继续待在这里，「追兵」就会赶到。

无论内容再怎么不像话，一旦正式认可为作战行动书，对方就会以「英国清教必要之恶教会」的身份全副武装前来。人数、装备都对己方不利，史提尔一个人很可能应付不了。不管是要跟追兵交战，还是要让上头撤回作战行动书，都得有个计划才行，而思考计划需要时间。

史提尔是英国清教的人。

当然，照理说他该协助「追兵」，交出派翠西亚。

然而——

（这种硬干的作战行动书哪能照做啊？这已经不是派翠西亚一个人的问题了，如果依这份乱搞的作战行动书惹麻烦，一个不小心可能会把整个英国都扯进「黎明晨光」的事情里耶。）

史提尔咬着香烟的滤嘴。

（可是对上一整个国家又能做什么？我只是一个魔法师啊！）

在迷惘、烦恼、得不到结论的情况下，史提尔与派翠西亚一同在夜晚的街道上奔跑。

「没问题对吧？」

少女担心地问道。

史提尔瞄了她一眼。

「只要请警备员保护我们，就不必再担心了对吧？」

（该死！）

即使把烟吸进肺里，也没有半点让心神安宁的功效。史提尔把派不上用场的香烟往前一扔，奔跑着狠狠踩过烟蒂。

火星从鞋底流向后方。

就在这时。

『打算去哪里啊？』

突然间，有个不自然的声音钻进史提尔的耳里。即使拿出全力狂奔音量仍旧不变，让人掌握不住间距。派翠西亚似乎也听到了这个声音，肩膀不停颤抖。

史提尔皱起眉头。

在视野右侧的边缘，隐约有个黑色的人影。

『你们该去的方向可不是那里哦。』

「咦？」

派翠西亚一脸吃惊地转向声音来处。

「别理它！」

史提尔不禁大喊，但已经太迟了。

派翠西亚胸口传来玻璃破裂般的「啪叽」声响。

少女顿时全身无力，失去平衡；然而她无法抗拒惯性，身子就这么往前方倒了下去。

「太迟了吗！」

史提尔紧急刹车，转回派翠西亚身边。少女已完全失去意识，即使拍打脸颊也毫无反应。视野角落的黑影消失无踪。确定那是种法术的史提尔头痛不已。

原先就已扛着迪奥多西亚的他，以另一只手抱起娇小的派翠西亚，试图继续奔跑。

「呜！」

然而，「行李」实在太多了。看来很难继续移动下去。

得先找个地方躲起来。

史提尔探头打量附近的巷子，接着往里头跑去。

（先治疗派翠西亚。）

路面虽然脏，但也只能将就一下了。

史提尔放下两人，从盒中叼出香烟。

他点起烟之后，开始检查派翠西亚的状态。

少女浑身无力，脸上浮现许多汗珠。史提尔又是用手撑开她的眼皮，又是以食指划过她的额头。

史提尔让目光离开对此毫无反应的派翠西亚，啧了一声，

（应该是精神层面的干涉吧。假如意识被毁就真的束手无策，但现在的状况没那么严重，顶多是强行掐住心灵的一部分，借此妨碍整个人的动作而已。）

如果将人心比喻成齿轮组，施术者就相当于将棍子插进派翠西亚的齿轮与齿轮之间阻止转动。一个地方故障就会对整体造成影响，派翠西亚的精神也就因此停止。

既然如此就简单了。

只要把那根棍子拔出来，齿轮就能够恢复运作。

（话虽如此，要我一个人解除这种法术还是不太保险，最好能有人支援。）

如果背下十万三千本魔道书的少女禁书目录在场，那么在各种层面都算得上完美，但这种要求实在太奢侈了。

（这么一来……）

史提尔往旁边一瞄。

那边有个瘫在地上的迪奥多西亚。

「哼！」

史提尔狠狠往昏迷好一阵子的迪奥多西亚腹部踩下去，女子随即带着一声惊人的「咕哦？」苏醒。

「呜哦？唉、唉呀，你好？早～安～啊，史提～尔！」

「……把支援工作交给这种混蛋还真令人担心。」

「真是的！用暴力把人家打醒居然还说这种话？」

史提尔把香烟按在咕哝个不停的迪奥多西亚身上让她闭嘴。

必须在追兵赶到前，让派翠西亚恢复原状并离开这里才行。

「我确认一下。迪奥多西亚，你一开始就全都知道了？」

「哈哈～『什么都知道』，听起来像个充满智慧的大魔王对吧～」

史提尔用手指夹住香烟轻轻甩动，让烟灰往下掉。

「烫！好烫啊！」

「那你一开始就该说！不要一个人保密藏得那么开心！」

「对不起啦！可是好烫！唉呀，我也不好意思把你拖下水嘛好烫啊！」

「闭嘴。先想办法处理派翠西亚的事。快给我起床帮忙。」

史提尔将长长的刘海往上拨，开始进行「准备」。

首先，他扔掉旧烟头从盒中抽了根新的，以迪奥多西亚的火柴点燃。

接着，他吸口烟吹向符文卡片，并在派翠西亚的额头、胸口、腹部各贴了一张卡。

「原来如此。由于东西方都将烟视为有精神变调作用的灵装，所以你要用这玩意儿当轴摹写派翠西亚的心灵是吧。」

「如果有酒就完美了，但看来没那个闲工夫去弄。」

所谓的魔法，只要到便利商店蒐集材料就能施展，并没有非要准备什么沉睡在神秘古代遗迹中的传说物品不可。当然，也有些法术需要这种东西才能启动，但现在要用的魔法没那么高级。

「要上喽。」

「OK啦。」

史提尔重新抓好香烟，迪奥多西亚则轻甩方才他用来点烟的火柴棒。

火与烟成了共通点，三人之间因而产生魔法层面的联系。

「此手联系摇曳之心，化做开启门扉之钥。」

史提尔闭眼吟唱，香烟与火柴的火焰随之固定。尽管依旧熊熊燃烧，火柴棒的长度却始终不减，香烟亦同。

他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眼已然失焦，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

「……让人忍不住想在脸上涂鸦呢。」

迪奥多西亚轻声嘀咕，但史提尔并未有所反应。

他看上去仿佛用食指轻轻一戳就会倒下，香烟还留在嘴边简直就像奇迹。

「好痛……」

迪奥多西亚微微皱起眉头，打量起自己的身体。

手脚虽然因为方才银行内的战斗而留有烧伤痕迹，但胸口到肚脐这部分的闷痛比较严重，想来该是冲击波所致吧。

「……」

她无视身上的痛楚，握住燃烧中的火柴棒，继续集中精神。

史提尔施展的法术极为细腻，而且他对于烧伤以外的伤病治疗不怎么熟。如果没有迪奥多西亚的支援，很可能会跟派翠西亚一同落得心灵破碎的下场。

话虽如此，但史提尔现在并未潜入派翠西亚的精神之中。

他不是那方面的专家，因此做不到那么困难的事。

他没有切开肚子诊断内部，光是要抚摸肚子表面寻找病灶就费尽心神了。

具体来说，他是利用烟接触派翠西亚的皮肤以解析内部的心灵，并将其状态于自己的脑中重现。说穿了，就是种极致的过家家，感觉上就跟演员揣摩角色差不多。他让自身贴近派翠西亚，借此知晓少女心灵的患部所在。

这手法或许会让人以为少见，但在魔法业界却是种颇为常见的技术。像克劳利那种等级的魔法师，甚至能借由精密的揣摩角色，倒过来摆布自己当成蓝本的人物，可以说是种「偶像理论」的逆流。

「……」

史提尔头部突然窜过一阵剧烈的刺痛。

痛处位于头的左侧，耳朵上端。

「那里吗……」

史提尔重新睁开眼睛。「砰！」一声响起，香烟与火柴各自熄灭。史提尔毫不在意，使劲以熄灭的香烟往派翠西亚侧头部刺下去。

柔软的烟轻易地被压扁。

然而，派翠西亚的头壳中，确实传出了清脆的「叽哩哩！」声。

「解开了！迪奥多西亚，压住这孩子！」

少女的娇小身躯，大幅度地弹了两三下。

史提尔与迪奥多西亚强行压住派翠西亚，接着她睁开眼皮，瞳孔张到极限。两人抓住少女的四肢等了一会儿后，她的眼神才终于恢复正常。

派翠西亚与迪奥多西亚能自己行走，让史提尔少了很多负担。一行人姑且沿着阴暗的巷弄前进。

攻击派翠西亚的精神法术虽然影响范围广，威力却不大。那个黑色人影实在不像对方的主要杀招，想来是要借此拖住三人的脚步，趁这段时间缩短距离。

换言之，追兵应该还在远处才对。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啊，迪奥多西亚？要是做到这种程度了还说没胜算，我可真的会烤了你哦。」

「嘻嘻。派翠西亚跟魔法没有任何关系，只要不开发她的超能力，交由学园都市保护也完全没问题啦，虽然没有到亡命那种决定性的程度就是了。所以呢，总之先把『将她交给学园都市』摆在第一顺位吧？」

「……那我们怎么办？」

「躲到事情平息为止？」

史提尔不假思索地踹向迪奥多西亚的腰。他叹了口气，觉得自己果然不该跟这种家伙扯上关系。

「派翠西亚，你为什么会来日本？」

「一开始是跟姐姐一起来这里旅行，不过我们途中变成分头行动。接着我碰上了迪奥多西亚小姐，她说要带我来学园都市跟姐姐会合。」

那时迪奥多西亚已经收到了英国清教的作战行动书，但派翠西亚似乎不知道这件事。她之所以会跟姐姐分开，说不定是因为台面下爆发了魔法战。实际上，本来该在派翠西亚身边的护卫确实不在这里。

「如果不是变成这样……」

浓翠西亚轻声说道。

她的表情显得相当寂寞。

「我一直对日本的学园都市很感兴趣，如果可以甚至想在这里念书。但姐姐他们不答应，所以最后终究没谈成就是了。」

那当然了，史提尔心想。

「黎明晨光」在英国是屈指可数的知名魔法结社。虽说派翠西亚跟组织没有直接关系，然而成为学园都市的学生，也就代表她要接受开发能力的课程。要是派翠西亚成为科学侧的超能力者，可能会在魔法与科学之间形成政治问题。

「虽然我不知道原因，不过姐姐他们似乎很讨厌学园都市，所以我认为他们说不定会因为这次的旅行而改变印象。但是，事情变成这样……」

完全不知道内情的派翠西亚，因为跟真相毫无关系的理由感到沮丧。

史提尔吐了口香烟的烟，转换话题。

「话又说回来，『黎明晨光』啊……」

「那好像是姐姐参加的社团，可是他们很有名吗？」

连「魔法结社」都不懂的派翠西亚此话一出，史提尔不禁扶额叹息。

「非常有名。」

虽然他一语带过——

（……可是，居然敢对这种组织出手，提出作战行动书的家伙到底在打什么主意？「黎明晨光」历代首领都冷酷而聪明，让我们吃了不少苦头。他真的那么想找到「黎明晨光」的破绽，甚至不惜干出这种事吗……）

史提尔看不穿幕后黑手在想什么。

这些话也实在无法在派翠西亚面前说出口。

（……还是说，「必要之恶教会」联络员手中那份作战行动书只是障眼法，还有其他的理由？如果派翠西亚本身真有那种价值，那会是什么……）

史提尔上下晃动嘴角叼着的香烟，转头面对派翠西亚。

「你有从姐姐那里听说什么事吗？还是说，她有把什么东西交给你保管？」

「咦？」

派翠西亚先是一愣。

「为什么你会知道？」

（中奖了。）

史提尔表面不动声色，只有脑中的思考愈发认真。

派翠西亚把手伸进口袋，在里头掏掏摸摸。

「跟姐姐分开前，她要我把这个带着……怎么？」

「在这里啦。」

此时，面带微笑的迪奥多西亚拿出一个小盒子。

史提尔无视惊呼「咦咦咦？」的派翠西亚，用戴满戒指的拳头揍飞手脚不干净的同事。在地上打滚的迪奥多西亚则是大喊着「因为让派翠西亚拿着很危险嘛呜哇——！」替自己辩解。

史提尔单手接住抛到空中的盒子。

这是个铁制的宝盒，大小相当于两个火柴盒，上头有个钥匙孔。整个盒子装饰精美，单看外观甚至会有人以为它是个音乐盒。

「钥匙呢？」

「在、在这里呜哦！」

濒死的迪奥多西亚扔出钥匙，史提尔接过后插进宝盒并转动。随着轻巧的一声「喀哩」，锁轻易地解除了。

这时，一旁的派翠西亚瞪大了眼。

「哇……真的开得了耶。」

「什么？」

「呃，先前我试过好几次都开不了，怀疑可能是钥匙孔里头生锈；而且就算往里面滴油也没用，所以我本来考虑要找机会用光纤镜看看里面长什么样子。咦？迪奥多西亚小姐也开得了吗？好厉害哦～」

「……」

史提尔诧异地打量看向迪奥多西亚的派翠西亚。

这个盒子可能被动了些手脚，避免派翠西亚碰到里面的东西。

（既然如此，为什么「黎明晨光」要把这个盒子交给她？我和迪奥多西亚能轻易开启，这点也让人很在意。这种保险措施，跟一般的设计相反了吧？）

追根究底，如果「黎明晨光」想让派翠西亚远离魔法世界，就不该把这种东西交给她。

史提尔脑中浮现英国清教作战行动书里那句「派翠西亚对，黎明晨光。整个组织有价值」，但是……

（不，派翠西亚是魔法师的可能性等于零。刚才遭受精神攻击的样子，实在不像是演出来的。我跟迪奥多西亚不见得会准备恢复用法术，演这种戏的风险太大了。真要说起来，在逃离追兵的途中故意停下脚步也没有意义。）

这么一来，特地将这个宝盒交给无害少女的理由是？

找上她的英国方又在打什么主意？

不管是英国清教还是「黎明晨光」，难以解读的事都多不胜数。

唯一的线索，就在史提尔手里。

「……」

史提尔缓缓开启解锁的宝盒。

一看之下，发现里头装了一颗直径两厘米左右的灰色小石头。

宛如收纳戒指的珠宝盒，石头外面裹了一层柔软的红布。

石头表面刻有符文。不，应该说是文字列的一部分吧。说实在的，光凭这样无法判读制作者的意图。

史提尔以指尖划过石头表面，随即皱起眉头。

「碑文吗？」

直到现在，像这样的符文资料也是随随便便地立于瑞典等地。这种东西可说是世界上保管最为马虎的魔道书吧。只不过，一般人无论再怎么努力，也无法抵达刻有力量强大的「原典」级碑文之石碑所在处。因为它们就是这么设计的。

迪奥多西亚从地上爬起来，向史提尔解释。

「这是在阿拉斯加发现的啦。」

「我还以为符文石板的原产地是北欧平原。」

「换句话说，就是这么回事啦。」

「……原来如此，尚未发现的衍生分支符文是吧。」

符文不止一种。

就像许多其他语言一样，符文也会因时代和地域而渐渐改变。它的标准字数是二十四字，但有些地方是十六字，有些地方则是三十三字。

符文魔法的效果，当然也会随着文字种类而有所改变。

在阿拉斯加出现符文的使用纪录非常稀少。如果文字有特别的倾向，应该能发动前所未见的魔法。这与普通的符文魔法不同，要看成全新的法术体系也行。

「换言之，这玩意儿是用来分析阿拉斯加符文的部分碑文？」

「就是这样啦。符文碑就这么放在平原上，会受到酸雨等因素的影响日渐磨耗。可是『原典』……」

「真正的魔道书不会自然消失是吧……」

具有力量的「原典」，不管怎么做都无法破坏，纵使将它粉碎也能复原。虽然不知道阿拉斯加符文碑在哪里，但如果那是真货，维持现在这种碎石的状态就怪了。没有「复原」才显得不可思议。

想必关键就在于这块碑文碎片上。

这东西上头可能以魔法动了些手脚，借以延迟它的复原速度，或是让它的复原功能失效。这不是为了造成绝对性的破坏，而是刻意封印。

「简单来说，这玩意儿是组合魔道书『原典』最重要的一块拼图是吧？」

记有无人知晓之新文字列的符文碑。

封印的维持与解除，全都跟这东西有关。

「好一个跟『黎明晨光』相称的珍宝。也就是说，英国方『追兵』的目的并非毁灭结社，而是要抢夺这块碎片？」

「可是啊——」

迪奥多西亚一拍双手。

「解读阿拉斯加符文所需要的片段资料，在那个禁书目录里面就已经备齐了。如今伦敦那正在进行，据说照这样下去再几年就能有突破。这不是什么需要倾全国之力争取的东西哟。」

「……原来如此。换句话说，『必要之恶教会』里头有批人打算不靠茵蒂克丝获取其中的知识，对吧？」

史提尔笑了。

如果国家需要阿拉斯加符文的资料，只要正式行文出动禁书目录就好。既然「追兵」没办法这么做，想来这件事跟国家无关。

「阿拉斯加符文的价值虽然非常大，但放着这玩意儿不管也能取得。那么，这件事跟『英国全体的危机』多半扯不上关系。作战行动书果然是出于某人的私心。」

什么「背信者」嘛，史提尔心想。

眼前的少女果然什么坏事也没做，不是吗？

虽然不知道「黎明晨光」在想什么，也不知道提出作战行动书那位「必要之恶教会」的指挥者打算怎么利用这点，但至少这些都跟派翠西亚·芭德薇无关。

或许是他心里想的事写在脸上了吧，派翠西亚目瞪口呆，迪奥多西亚的嘴角则浮现笑意。

「不过，光靠这块碑文碎片没办法弄到阿拉斯加符文啦。」

「我想也是。不然『黎明晨光』早就开始举行仪式了。」

无论如何，看样子先跟英国清教取得联系比较好，史提尔心想。说实在的，包括「必要之恶教会」与「黎明晨光」在内，以这个阿拉斯加符文为中心的关系图究竟长什么样子，不明朗的部分还很多。史提尔考虑找些「确实可靠」的同事帮忙调查，而他脑中也想到了几个人选，但就在这时——

「辛苦了。总算抓到『背信者』了吗？」

突然间，背后传来说话声。

三人转过身子。史提尔顺势将符文卡片贴在狭窄的暗巷墙壁上，迪奥多西亚则从小盒中取出数根火柴棒。

新出现的人影距离十米以上。

对方是个穿着黑大衣的男子，年纪约二十岁吧。他跟史提尔一样高大、一样是白人，垂下的手里还随意地握着一把西洋剑。

史提尔吐了口烟，眯起眼睛。

「既然自认为是同事，那你不考虑报上名来吗？」

「那你当我是同事吗？」

史提尔以单手将符文碑的碎片收回宝盒中，合上盒盖。

男子对此举产生了露骨的反应。

「想要的话就试着杀了我吧。」

「那就赏你个荣耀的死亡吧。」

话音刚落，男子手中的剑便「轰！」一声裹上了烈焰。

那把剑的表面闪耀着好几种符文。

刻在上头的包括了sowulo、gebo、kenaz、ansuz、laguz、uruz等等。

如果硬是掐头来读就成了sgkalu，意思应该是「使用魔法而得到太阳之明的火炬」。

「迪奥多西亚也用、你也用，现在流行北欧的武器吗？算了，我也没立场说别人就是……火焰和剑似乎很相配呢。」

「很可惜，这玩意儿不是剑。它是树枝。」

「你说树枝？」

「没什么好稀奇的，这可是北欧神话最有名的树枝。传说中它引燃了世界树烧尽一切，乃是最强大的火焰树枝哦。」

「该不会……」

「没错。它就是『破灭之枝』。」

男子随手挥剑。

「轰！」的一声，火焰形成了漩涡。

这股红莲光辉，瞬间席卷了窄巷。地上的柏油与墙壁的水泥等等，不一会儿便裹在烈焰之中。

「很方便吧？纯以使用的便利性而言，我敢说它即使在英国也算得上首屈一指。」

（这……）

史提尔瞪大了眼睛。

他的火焰剑，温度也同样超过摄氏三千度，要破坏岩石等物并不难。然而，男子拥有的「破灭之枝」却带有单凭火力难以解释的现象。

全烧起来了。

柏油在燃烧，水泥也在燃烷。

建材化成了灰烬，像薄薄的报纸一样。

随着沉重的「咚！」声传来，火焰沿着地面和墙壁一口气奔向史提尔一行人所在处。

「啧！炎至吾手，其形为剑，其责定罪！」

史提尔连忙造出火焰剑，试图让其爆炸好用爆风拦住来袭的火焰。

但在他这么做之前，火焰剑却缠上了新的火焰。

以火焰形成的剑，被火烧断了。

霎时间，火焰便已逼近剑柄……逼近史提尔的手。

「哦哦哦——！」

史提尔连忙散掉火焰剑，向后退去。

此时迪奥多西亚扔出了点着的火柴棒。

造成了一场大爆炸。

可是，爆风也像遭虫啃食似地，渐渐被别的火焰击溃。

宛如有人从内侧用火烤薄塑胶膜一样。

拦阻的时间仅有数秒钟。

「跑！快跑啦！」

迪奥多西亚对史提尔大喊。

她的法术司掌宝物的守护与解除。但她虽然为了保护派翠西亚而备有多种法术，却完全没打算尝试，想必是本能地察觉到只靠这点程度挡不住「破灭之枝」的火焰。

「逃跑？想逃去哪里啊？」

迪奥多西亚放出的火焰轻易遭对方破解，另一头更传来男子的轻声询问。

（单纯逃跑只会让他追上……！）

史提尔啧了一声，从怀中取出符文卡片。

男子缓缓摇头。

「那些东西连障眼法都算不上哟。」

「是吗？那就试试看吧。」

史提尔露出虚张声势的微笑，随即对男子引爆火焰剑。

男子的「破灭之枝」烧尽了那微不足道的反击。

火焰彼方能看见目标正在逃跑的背影。

可是，对方的行动实在太过淡定，反而让男子觉得不顺眼。

「嗯……」

他集中精神留心四周，在别处发现了另一道气息。但这种感觉同样太过于安定了。遭逢生命危机而试图逃离的人，不可能以这么冷静的节奏奔跑。

既然如此——

「诈术吗？好个规矩的男人，居然特地接受我的挑衅呢。」

（不过……）

「砰！」的一声巨响，火焰炸飞了往前方逃窜的人影。

没有尸体，连灰烬也没有。

果然是幻觉，人影干脆地消失在空气中。

男子脸上笑容加深。他回想起史提尔取出的卡片图案，并从其言行与灵装等处倒回去推算法术结构。

他立刻看穿了三人的位置。

「制造幻象的魔力漏出来了。临走居然还留下足迹，真是可爱的猎物啊。」

低声说着，男子便带着「破灭之枝」在暗巷中迈步。

跟目标之间的距离并不远。

这句话，史提尔·马格努斯在附近听得一清二楚。

无人的巷弄角落，有道开了个缝的小门。

铁门发出「叽」的声音。三名逃亡者站在门后一动也不动。

「……走了吗。」

史提尔能以法术制造魔法性的海市蜃楼，借此隐藏自己的身体。

然而他不敢保证光靠这招就能瞒过对手。因为，如果魔力来源遭敌人侦测到，就有被看穿的危险。

所以，史提尔准备了三个阶段的替身。

是巷子里逃跑的海市蜃楼幻象。

是原先根本不存在的人的气息。

至于第三，则是混淆这些法术的魔力来源。

「嗯哦哦……真是紧张的一瞬间啊。」

以不自然姿势颤抖的迪奥多西亚悄声说道。派翠西亚从门后探出头，往男子离去的方向看。

仍然一头雾水的少女问道。

「那个，到底怎么回事啊……？」

一问之下，史提尔登时苦着一张脸。一来有关「破灭之枝」的事连他自己也想问，二来也没时间让他从魔法的「魔」字开始解释。

派翠西亚似乎没察觉史提尔在想什么，继续说了下去。

「话又说回来，这里的科技好厉害对吧？建材看起来明明只是普通水泥，却那么容易燃烧。这么一来，就算要拆掉建筑也不必占用空间摆放残骸了。」

「……那只是普通的水泥啦。厉害的是『破灭之枝』……」

看见派翠西亚佩服错了地方，史提尔不禁用懒得多讲的语气这么回应。派翠西亚脸上仍然挂着一副没搞清楚状况的表情，跟着又问道：

「对了，结果那个人一脸自信满满的样子上哪去了？」

史提尔从门后走到巷子里。

「我先将魔力转移到符文上，再借由符文发动法术。中继地点用的那张卡片，则是贴在老鼠的背上。」

「啊？呃……」

「换言之，那家伙追的是个替身啦。」

听到史提尔这句话，派翠西亚的表情顿时明亮起来，让人感觉她的头旁边似乎会冒出电灯泡的标记。

「所以说，道理就跟为了避免遭人反向侦测而特地经由国外服务器连线类似？」

「……对我来说你的比喻才难懂就是了。」

少女在这种状态下还能如此冷静，让史提尔相当佩服。同时，他在打量周围确认男子真的已经离去后说：

「他马上就会发现，我们也快点离开吧。」

三人点头，朝持有「破灭之枝」的男子反方向奔跑。

途中，迪奥多西亚这么说道：

「接、接下来该怎么办？就算能暂时甩掉他，也没办法彻底解决问题啊。」

「也是，这种障眼法用不了第二次，要是又被他发现，没办法保证一定逃得掉。」

听史提尔这么一说，派翠西亚显得很害怕。

「真希望有逆转的契机。真要说起来，那个灵装到底是什么跟什么嘛！说到雷瓦丁，那可是北欧神话最强的武器之一，与主神之枪同级耶？」

「由来有两种，一是火焰巨人苏尔特的剑，二是苏尔特之妻所保管的剑，看来他是把这两种说法混在一起了。不过，那不可能是真货。想必就跟你的火柴——史基尼尔之杖一样，只是挂着这个名字的灵装而已。」

对方应该是在普通的剑上刻下符文，让武器成为魔法灵装吧。

可是，单单这样无法解释一切。

史提尔学的也是符文魔法。正因为如此，他明白只是刻上「火炬」等符文不可能有那种程度的效果。

如果了解其中的机关或许就能找到突破口，可是……

「？」

「砰！」的一声。

突然，鲜红的光辉出现在史提尔等人背后。

那是「破灭之枝」的火焰。

「可恶，还真快！」

想必是看穿史提尔的计策了吧。距离虽然远，但迟早会被追上。男子并非用双脚就能甩开的对手，刚才的障眼法也已经没用了。

史提尔与迪奥多西亚看了看脸色发青的派翠西亚，接着彼此四目相对。

「要兵分二路喽。」

史提尔抓住派翠西亚的手，另一只手则将装有符文石块的宝盒塞给迪奥多西亚。

「不知道为什么，那家伙不打算杀害派翠西亚抢夺碑文碎片，反而刻意无视远比我或迪奥多西亚要来得容易解决的她。总不可能是因为骑士道精神已经根深蒂固了吧？」

他忿忿地吐了口烟。

「想必除了符文碑之外，还需要派翠西亚的命。所以，这么一来就能将对他来说有高优先顺位的东西拆散。」

「关于这点，我是已经掌握了粗略的情报啦……之后再解释！麻烦确认用这玩意儿确认～！会合地点我也补记到里面了！」

迪奥多西亚将火柴盒扔给史提尔后，随即在巷子的岔路分头行动，消失在其中一条通道的尽头。

（记得她是把报告嵌入火中幻象里了吧……）

史提尔把玩着手里的火柴盒，跟派翠西亚一起跑向另一条通道。

巷子很短，没多久便到了大马路。

在逃跑的同时，史提尔也点燃火柴以获取来自迪奥多西亚的情报。

映在火焰中的情报如下所述。

……如果使用符文碑的碎片，就能让尚未发现的衍生分支符文石板完美地复原。

……但是，复原法术需要「多纳蒂彗星」这个特别天体的运动。

……若要调查其规则性，需要彗星来临时的天体观测图。

……现存唯一的天体观测图，目前在学园都市（详情参照其他火柴）。

「在学园都市（这座城市）……？」

史提尔不由得叹气。

根据迪奥多西亚的情报，学园都市发现了天体观测图并加以保管，但他们只将这东西当成单纯的学术资料。现在，这件事似乎在科学侧与魔法侧之间形成了小摩擦。

此外，需要派翠西亚本人的理由则是——

……符文碑的碎片上头，施加了特殊的魔法封印。

……封印者是「黎明晨光」。

……能解开封印的人，只有「黎明晨光」的首领，或是其血亲。

……只要不解开封印，就无法复原碑文。

似乎是这么回事。

除了「圣人」之类的特例，使用魔法的能力与遗传性的素质无关。不过，依然有些魔法师会特地创造以「血的情报」为关键的法术。

这么一来，「破灭之枝」持有者的意图差不多全明朗了。

将碑文碎片交给派翠西亚的「黎明晨光」打的是什么主意依然不明，但史提尔至少已经知道「破灭之枝」持有者想要些什么了。

「该、该怎么办！啊，你知道警备员们的岗哨在哪里吗？」

「逃去那种地方有什么用！他们根本敌不过那个男人！」

跑在史提尔身旁的派翠西亚似乎很痛苦。毕竟她只是个没受过什么训练的十二岁少女，想来跑不了这么长的距离吧。

「那该怎么办才好？我、我们真的能成功地从那种人手中逃走吗？刚刚你讲过，光跑是不行的……」

「总会有办法的。非有办法不可！」

无法给予少女肯定的回答，令史提尔咬牙切齿。

「破灭之枝」。假如不解开那件灵装其中的机关，就算正面迎战也只会被烧成灰烬。

那家伙的火焰，恐怕威力还在史提尔之上。

虽然很麻烦，但正面冲突毫无胜算。

不想出对策就会死，可是没时间思考。为了争取时间——

「……天体观测图。」

「咦？」

「那个男人无论如何都想取得的最后一样零件。要抢先把东西拿到手，用来拖住那家伙！我们也已经有了线索……只要有时间冷静思考，我一定能找出『破灭之枝』的突破口！」

依照他的逻辑，拖延材料不见得非用天体观测图不可，也可以利用派翠西亚本人。不过——

（开什么玩笑……）

史提尔立刻甩开了这些许的诱惑。

（在最糟糕的情况下，就算派翠西亚死了，那家伙也能利用其他血亲取得阿拉斯加符文碑。相对地，天体观测图目前还是独一无二的东西，拿什么当盾比较有效根本一目了然啊！）

他这么认为。

虽然他也明白自己很天真。

但如果在这种地方屈服，史提尔·马格努斯就真的再也抬不起头了。

4

天体观测图。

史提尔·马格努斯咬紧牙关，牵着派翠西亚·芭德薇的小手在夜晚的学园都市里奔跑。

「破灭之枝」的持有者，目的是要让阿拉斯加符文碑完全复原，并且取得该知识。因此，他需要迪奥多西亚·伊蕾翠手里的「碑文碎片」与派翠西亚·芭德薇；此外，他还需要特定的天体观测图，用以计算约两千年才会接近地球一次的稀有彗星——多纳蒂彗星所带来的魔法性影响。

只要少了任何一个，对于「破灭之枝」持有者而言便是个致命的打击。

是个非常适合拿来当护盾的目标。

不过，「碑文碎片」乃是魔道书之「原典」的一部分，无法人为破坏。而以派翠西亚的性命要挟更是免谈……剩下的选择只有一个。只能比「破灭之枝」持有者先一步抢走据说目前已运到学园都市里的天体观测图，以此为饵。

「呼、呼……要、要跑多远啊？」

派翠西亚气喘吁吁地问。

史提尔的身高将近是少女的两倍，娇小的她大概很难进行长距离移动吧。考虑到要和「破灭之枝」持有者厮杀这点，史提尔很想找个安全的地方让她避难，不过……

（哪有安全的地方？要是让她待在学园都市的设施里，护卫八成会连同建筑一起烧光！）

「快到了。前面有个自然公园。」

根据映在迪奥多西亚火柴中的情报，运输车似乎预定要穿过这座公园前往考古学相关设施。虽说名为「自然公园」，但里头当然几乎都是人工树林。

此时，朝目的地移动的史提尔听到了行动电话的来电音。

对方是英国清教的联络员。

『史提尔·马格努斯。现在依照你的要求，提供调查后所得的情报。』

「……你在说什么啊？」

『你要求提供目前以学园都市为中心所展开的派翠西亚抢夺作战相关情报，希望知道在作战行动书上署名的是谁。需要确认当时的录音吗？』

不明白来龙去脉的派翠西亚当场愣住，史提尔则是苦着一张脸。

……确实，击破迪奥多西亚后自己似乎有争论过这件事，没想到她居然将那些话做了这么直接的解释。这个联络员似乎非敌非友，真的只是按照人家的交代行事而已。

『从「必要之恶教会」人名位阶一览中确认你的情报取得资格费了番功夫。针对花了这么多时间才回应要求这点，在此向你致歉。』

联络员完全无视史提尔的心境等事，有如念稿般地谢罪。

接着她这么说道：

『在作战行动书上署名的是理查·布雷夫。他跟你一样隶属于英国清教第零圣堂区「必要之恶教会」，主要活动区域为北美大陆。他在大西洋建立防线阻止美国魔法结社进攻英国，立下了功绩。』

「……」

『主要使用法术为北欧神话体系，似乎擅长与火焰有关的部分。全盛期时他曾控制住大西洋，利用比哥伦布还早发现北美大陆的维京人式思维，组织起一套活用机动力的海战战术……有帮上忙吗？』

「这个嘛……」

史提尔嘴角一歪。

理所当然地，里头没有半点关于男子弱点的情报，不过——

「知道接下来要杀掉的男人叫什么名字，确实是件好事。」

在联络员说出惯例的抗议之前，史提尔抢先切掉了行动电话的电源。派翠西亚虽然跑得气喘吁吁，却还是用带有惧意的眼神看向他。

史提尔没打算解释。

派翠西亚的和平主义想必毫无疑问是对的。但如果这样就能完美解决一切，根本就不需要建立什么「必要之恶教会」。在这种状况下，派翠西亚的感情无法通用。

这时，那座公园出现在前方。

不知是出于精神卫生上的问题，或是为了抑制二氧化碳的排放量，在充斥着水泥与柏油的学园都市中，浮出一大块覆盖着绿色的地带。然而正如夜晚的森林会让人觉得一片黑，如今在史提尔他们眼前的景象，简直就像深夜里的海洋。

散落各处的路灯光亮，反而格外强调了黑暗。

照倾斜的小看板上标语所言，此地夜间人烟稀少，似乎有遇上不法之徒的危险。

史提尔暂时收起奔跑的脚步，慎重地前进。

路面并非柏油，而是看似红砖的材料。之所以说「看似」，乃是因为脚下传来的触感很像异常坚硬的海绵或PU塑胶。大概是学园都市制的新建材吧。

（运输车在……）

「那个吗？」

约一百米前方，有道撕裂黑暗的车头灯光。史提尔无言地松开派翠西亚的手，只以手掌的动作示意她待在原地。

史提尔没等派翠西亚的回应便向前跑去。

事有蹊跷。

车头灯在史提尔的前方，但毫无移动的迹象，唯有不见加速迹象的平坦引擎声传入耳中。史提尔到了近处，蹊跷感转为不祥的预感。他在运输车周边洒下符文卡片，营造随时能亮出火焰剑的状态后，冲到运输车的正面。

迎面而来的光线十分刺眼。

窗户全数关上的箱型运输车依旧没有动静。虽然引擎还在运转，车体却完全停了下来。

（该不会……）

史提尔咽下口水。

他不再隐藏身形，让火焰剑现于右手中，一口气绕到运输车的侧面。

躲开光线帘幕，真相出现在眼前。

（怎么会！）

经过防弹加工的挡风玻璃无视自身的防御力碎成了粉末。驾驶员不在位置上，他就像从半开的门探出身子一般，上半身趴倒在红砖状路面上。

史提尔的目光，从前方的驾驶员座转向后头。

运输车尾有道双扇门，已遭人半强行地开启。他探头一看，里头什么都没有，只剩下「本来有什么东西才对」的不自然空间。

「……」

史提尔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他拿出迪奥多西亚给的火柴盒，再度确认幻象资料，像是运输车的特征与车号等等。他希望是自己搞错，但不管看了多少次资料皆与眼前一致。

天体观测图不见了。

要当成王牌的天体观测图不见了，

虽然不能否定迪奥多西亚抓到假情报的可能，但史提尔脑中却浮现了一个比这种事几率更高，而且令人无比绝望的可能。

就在这个时候。

史提尔闻到一股刺鼻的气味。

有如发酵啤酒般的刺激性气味。

「哦？被你抢先一步啦？」

轰！火焰吞没氧气的声音重击史提尔的耳朵。

声响远比他手边的火焰剑更为巨大且无法解读。

业火之红劈开、掩盖了宛如深夜之海的黑暗，照出一切。

「……」

史提尔缓缓转身。

前方有个人影。

那是个北欧神话体系的魔法师，手里握着有如火炬般裹上烈焰的剑。

「破灭之枝」持有者。

理查·布雷夫。

他轻挥手中「破灭之枝」前，史提尔抢先从砖状道路扑进旁边的人工森林。消去火焰剑躲藏起来的史提尔，打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正面接下对手的灵装。这么做就像不知火枪威力的骑士愚蠢地正面冲向敌阵一样。

虽然史提尔很在意被自己扔在远处的派翠西亚，但现在往她那边跑过去，就跟故意把人家拖下水没两样。

史提尔在周围树木上以复杂手法配置了包括攻击、回避、幻觉等各种意味的符文卡片，打算尽可能巩固自己的阵型。

然而奔跑的他正这么想时，身体却差点冲出森林。这里终究只是公园用来调剂身心的树林，没有宽广到足以成为战场。

（呜……！）

在当前的状况下，无法隐藏身形可说是压倒性的不利。站在森林外周的史提尔打量起前方的公园各个角落，试图找寻适合战斗的场所。

「动作很灵活。果然猎物不灵活就不有趣了。」

相对地，理查有了动作。话虽如此，但他并未认真地追赶，只是在稀疏的树林彼端垂下「破灭之枝」，站在原地施展魔法。

驱散闲人。

这是古今东西种种学派、宗派都已确认能产生同系效果的魔法，说穿了就是避免让不相干人士踏入战场的法术。对于会放出莫大火焰的理查而言，这或许是种必备的魔法。

不过——

（还细心地只替派翠西亚·芭德薇开了一个洞，是吗？从设陷阱引诱她这点就能明白，你还没能掌握她的位置。）

理查以不把对方看在眼里的声音，对正在分析战况的史提尔这么说：

「这样不行啊，至少得在事前张设好『驱赶』的结界才可以。整顿好战场的环境才能愉快地凌虐对手，不是吗？」

史提尔可没愚蠢到理会理查的嘲弄。

他消去气息并试图从林木间隙取得情报，理查则对他说：

「嗯，果然已经遇袭啦。还打算继续无谓的战斗吗？如果交出天体观测图，我也会在某种程度上以相应的方式回敬。」

（……他在说什么啊？）

史提尔皱起眉头。这么一来，让他觉得袭击运输车的人似乎并非理查。一来这种台词无法让己方混乱，二来现在的理查也不需要用什么策略。

可是，有件更为重要的事非得现在问不可。

即使背负着藏身处露馅的风险，史提尔依旧出声问道：

「迪奥多西亚·伊蕾翠怎么了？」

「有必要回答吗？我人明明都已经在这里了。」

某个东西飞了过来。

那是个有如收纳戒指的珠宝盒状物——之前应该已交给迪奥多西亚的「碑文碎片」收纳盒。盖子遭人强行打开，内容物也被夺走了。

含意简单明了。

他们「必要之恶教会」常面对这种事。

「……」

「可是呢，你应该明白吧？我的『破灭之枝』很强大，杀敌虽然方便，想要保留尸体可就难了。」

「这样啊。」

史提尔面无表情地回应。尽管之前在夜晚的银行与迪奥多西亚厮杀过，但这时他的怒气却似乎老实地从内心涌出。

他并未否定自己的心情。

或许会有人说这叫矛盾云云，但他不认为这有什么问题。

「炎至吾手，其形为剑，其责定罪！」

他开口低语，火焰剑瞬间从手中窜出。

用以消灭敌人的力量。

史提尔在黑暗中散发出暴露自己位置的光芒，瞪着理查·布雷夫。理查见他如此，开口道：

「哦？迪奥多西亚也是，『必要之恶教会』的人意外地还真是堂堂正正呢。你们不知道战斗以外的解决方法吗？」

「不知道也无妨。」

史提尔简短地打断。

在有无数符文围绕着的林木之中，魔法师只是这么说道：

「只要知道你会死在这里就够了。」

轰！火焰卷起漩涡、吞噬氧气的声音炸裂。

这股巨响同时来自史提尔与理查双方。

理查并未进入森林。他在砖状道路的正中间缓缓挥动「破灭之枝」。光是这样便产生了莫大的火焰之海，扑向史提尔所站之处。

几乎可说一发不可收拾。

然而理应已遭火焰吞没的史提尔，在像纸张般燃烧的同时却咧嘴一笑。

「幻觉吗？」

就在理查低语时，数根面对砖状路的大树根部不自然地起火。形似遭火焰切断的群树，有如巨大的斧头劈向理查。

「骗小孩的玩意儿。」

咻一声传出。他单单将「破灭之枝」当成指挥交通的短棒般轻挥，大树便全数燃烧殆尽。那不是寻常火焰，理查身上连点灰都没沾到。

理查打量起周边。

（如果只是待在这边看状况，会让猎物逃走吧。）

决定就算让对手提防也要开始前进的理查，从砖状道路走进幽暗的森林中。虽然史提尔贴了拥有各种效果的符文卡片，让这里成为魔法师的领域，但理查无视这一切。

他屏住呼吸。

集中精神。

仅此而已。

「那里吗？」

当他眼睛瞄向该处的瞬间，史提尔从树荫后扑出，大概是判断躲也没用吧。理查挥动「破灭之枝」，自林中草丛至攀天巨木，烧尽一切。直线放出的火海有如消防车水柱击溃沙丘般，试图撕裂森林。

「哼！」

相对地，史提尔则以火焰剑烧断自己周围的树木，堵塞「破灭之枝」的火焰路径。火焰会平等地烧毁一切，换言之，不管障碍物无比坚固或是极度渺小，燃尽的时间都一样。

「打算以量取胜吗？」

理查提出质问，但史提尔没有回答。

或许是感觉到自己的不利吧，他向后退了一大段距离。公园的些许树林并不宽敞，史提尔没两下便穿越群树抵达另一条游园步道，并环顾周围寻找对自己更为有利的地形。

在找到答案前，理查已经来了。

正确说来，是他施放的火焰海啸。

「？」

史提尔连忙往旁边一跳，大举涌来的火焰一口气冲过步道，抵达前方的人工湖。水没有蒸发，而是像纸张或其他可燃物一样熊熊燃烧。

这与防火或耐火无关。

「破灭之枝」就只是烧尽目标所在的一切。

「怎么啦？」

有个身影由林木彼方接近。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惊讶的吧？」

史提尔并未回答，而是一边于周围洒下符文卡片一边在公园里奔跑。他的魔法会依符文卡片的张数决定威力与范围，即使是此刻的逃窜行为也具有意义。

（话虽如此……）

由于必须随时确认对手的状况无法全力狂奔，因此史提尔没能甩开理查。虽然他勉强闪过了两三次玩耍似的火焰漩涡——

（不管再怎么增强火焰的威力，根本上还是赢不了「破灭之枝」。对于能平等烧毁薄墙与厚墙的敌人，即使强化防御力也没意义！）

为了寻找遮蔽物，史提尔从有拱顶的游园步道奔向看似休息区的地方。那里无法称得上是建筑，而是仅由数根柱子与屋顶构成的场所。墙边并列着许多自动贩卖机，只有卖店处以薄薄的墙壁隔开。

大概是理查张设的「驱散闲人」所致吧，现在该处一个人也没有。

站在饮料贩卖机行列一旁的史提尔，感受到来自背后的气息，于是缓缓回头。

「嗯。」

理查的声音传入耳中。

他踩着漫不经心的脚步走来。

「我还以为，既然是『必要之恶教会』的魔法师，应该不管怎么样都会来抢碑文碎片呢。连这点程度的余裕都没了吗？」

在他手中的，正是理应已交给迪奥多西亚的碑文碎片。

魔道书的「原典」其中一部分。

「……你在藐视我吗？」

「不。」

理查嘲讽似地笑了，并且这么说道：

「以现状来看，我倒认为这是极为适当的评价呢。」

轰！巨响炸裂。

「破灭之枝」光辉更盛，单单轻挥就已产生莫大的火焰漩涡。自动贩卖机的亮光瞬间便遭抹消、逐出该处。

相对地，史提尔只是在周围设置完最低限度的符文后，口中念出短短咒语，唤出仅有寸长的火焰剑。

此刻的史提尔·马格努斯，想必是在寻找微小的机会吧。

双方的火焰对彼此都是一击必杀，蕴含着光是擦过就会让人体消散的破坏力。这种情况下的战斗，关键就在谁能尽早将敌人纳入自己的射程内。

「有活力的猎物。」

理查冷笑道。

嘲弄对手的同时，他握着「破灭之枝」的手也略微加重了力道。

「你就这么想讨我欢心吗？」

他仿佛要以这把必杀武器割下看不见的人头一般，「咻！」的一声，水平挥动手中剑。

「嘭！」

但是，在「破灭之枝」吐出火焰海啸以前，史提尔已经先行应对。

他并未勉强缩短距离，而是当场将火焰剑往自己的后方刺去——那里有饮料贩卖机。不用说，承受莫大火焰的塑胶当场融化，流到了金属部分上头。

（……？）

挥动「破灭之枝」的理查皱起眉头。

紧接着，他的脸上满是惊讶。

随着「砰！」一声巨响传出，饮料贩卖机突然爆炸。原因是蒸气爆炸。史提尔的火焰剑让清凉饮料瞬间变为气体，使得大量蒸气寻求逃脱之路，因而由他开的风洞一口气喷了出来。

仿佛以蒸气形成的激光一样。

其中更混进了大量尖锐的塑胶碎片与易开罐碎片。

碎片钻进「破灭之枝」的火焰空隙，其中有数枚逼近理查面前。

「不过……」

理查以手腕强行扭曲「破灭之枝」的轨道。

「太弱了，决定性地弱！」

在他动作的同时，产生的火焰也随之改变方向。混杂死亡碎片的猛烈蒸气，平等地以火焰的形式消散。

（接着该我出手，然后就结束了！）

理查正打算再度挥动「破灭之枝」，却发现一件事。

火焰彼方的史提尔面带微笑。

「所谓的盲点，总会出现于意外之处呢。」

他伸手一指。

指向理查的脸。

「你有稍微想过『燃烧水蒸气』这件事的意义吗？」

理查心里暗叫不妙，但已经太迟了。

确实蒸气爆炸所喷出的蒸气大多一直线攻向理查，但那并非全部。必然会有部分蒸气往史提尔预定之外的方向偏离而未对准理查，就这么弄湿目标周围的空间。

就在这个时候。

理查对往他周围平均蔓延的蒸气点火。

而「破灭之枝」会一视平等地烧尽一切。

这些条件所导出的答案——

即是理查自身的引爆。

火焰以自爆的形式，照亮了一切。

此时，史提尔突然横向跳开自己破坏的自动贩卖机。理查引燃的火焰逆着蒸气流向突进，烧向整架贩卖机，更进一步扩散到整个休息区之中。

脱离休息区踏上泥土地面的史提尔不停喘气，整个背都在抽痛。虽说没遭到「破灭之枝」直接命中，但蒸气爆炸依旧发生在极近处，没受波及才奇怪。

然而，此刻的安心感要比痛楚来得大。

史提尔看着火焰，平静地宣言：

「……你就好好尝一下自己散播的东西吧。」

史提尔叼起新的香烟并点火，同时思考起来。

（应该暂时不必担心袭击了吧。话说回来，阿拉斯加符文碑的碎片还在这家伙身上呢。「原典」不管怎样都无法破坏。这表示等火焰消失后，我还得去翻灰烬回收啊。）

他脑中瞬间闪过派翠西亚的身影，但转念一想又觉得现在叫她还太早了点。毕竟在火焰熄灭前都很危险，更重要的是没必要特地让她来一个有尸体的场所。

虽然史提尔这么想，但是——

随着「砰！」的巨响与爆风。

理查·布雷夫将自己从火海中炸了出去并站起身。

「漂亮的反击……」

他的衣服处处焦痕，而或许是身上沾到了融化的纤维吧，能发现既没染黑也没烧伤的皮肤颜色有些异样。然而，理查并未倒下。尽管承受了无论水泥还是柏油都能当成油纸般烧尽的火焰，理查仍旧没有倒下。

但史提尔脸上的表情并非恐惧。

「不过，如果刚刚那下是你起死回生的绝招，那你就只能在这里化成灰喽。」

而是笑容。

仿佛一头走投无路的野兽，得到了逆转的契机。

「既然你平安无事，也就代表那火焰并非绝对了呢。换句话说，必然有什么回避的手段。」

「别虚张声势了。」

理查摇头打断。

「你畏惧正面决战而选择用计，却依然失败了。换言之，结局已经显而易见喽。」

他缓缓将手中的「破灭之枝」高举至头上。

变化出现。

产生的不再是先前那样的火海，而是成为火焰集合体之前的庞大火粉漩涡。它们乘着风流向史提尔，宛如地毯式轰炸般随机着弹。

地面变得有如海绵似地坑坑洞洞。

紧接着火焰蚕食而来。

「呜！」

史提尔仓促下翻身而逃。

他在火粉漩涡压制上空前，抢先抓住风的流势，全力奔往没有火粉的方向。然而虽然没直接沐浴在火粉之中，落地的无数火种依然顷刻间便围住了史提尔，就像为了焚城而射出上百根前端点上火的箭矢一样。

（糟糕，被围住了吗……？）

尽管有不少空隙，但强行通过无疑会沐浴在火粉之中，而光是这样就足以让史提尔的身体化为灰烬。

「原来如此啊……」

理查在橘色帘幕的对面笑道。

「在这种局面下，依然没打算拿天体观测图当交涉材料……是我太性急了。得到那玩意儿的似乎不是我也不是你呢。」

那么就可以毫不犹豫地下杀手了。

理查轻摇「破灭之枝」，围住史提尔的圈圈随之逼近。

「……你就那么想要阿拉斯加符文吗？」

史提尔一边思考对策，一边开口说道。

「若详查你的行动，应该就能找出许多不自然之处吧。换言之，英国清教迟早会行动。阿拉斯加符文确实稀有，但你打算就为了它与整个英国清教为敌吗？你想靠它活下去吗？」

「讲『活下去』未免太温和了，我的目的可是要歼灭英国清教哦。」

理查脸上浮现至今未见的笑容。

那既非讽刺也非嘲弄。

而是憎恨与雪恨的笑容。

「说穿了，那玩意儿才不是什么阿拉斯加符文之类的渺小『钥匙』。」

「……？」

「黑侏儒呀。既然你也是用符文的人，至少该听过他们的事吧？」

听到这句话，史提尔倒抽了一口气。

理查握着「破灭之枝」说道。

「北欧神话的诸神之力，乃是由其武器象征而来。好比主神奥丁的长枪，雷神托尔的锤子。雷神就是指『与呼唤雷击的灵装成对存在者』。换言之，神力就是武器的力量。」

不祥的火焰，在「破灭之枝」的表面摇曳。

「当然，那多半不只是单纯的灵装。就我的猜测而言，所谓的『武器』可能也包括了将特殊灵装与施术者紧密联系的接续仪式。或许就像现代西洋魔法会为了完成施术者个人专用的特制象征武器而进行一连串仪式那样。正因为彼此的联系过于紧密，持有雷击之锤的神才会被称为雷神。然而……」

理查顿了一下。

「不可思议的是，传说中那些武器并非神族所造，而是出自名为黑侏儒的种族之手。诸神不知道自身力量象征——『武器』的制造方式。换言之，北欧神话的诸神之力并不属于北欧诸神。」

「……你认真的吗？」

史提尔皱起眉头。

「你的学说毫无根据。好比说北欧神话中登场的正牌破灭之枝就不是出于黑侏儒之手，而是叫做洛基的神祇所造。」

「哼哼，虽然那家伙连能否归类为『诸神之一』都有疑问，但我暂且不和你谈这点，你也是明白这些才会发言的吧……这是洛基剃掉女神希芙的金发，触怒其夫雷神托尔时的故事。」

理查饶富兴味地说道。

「洛基为了避免托尔报复，发誓一定会复原希芙的头发。于是洛基找上黑侏儒兄弟，要他们造出一顶与真发一样会随时间增长的黄金制假发。」

「……」

「确实，或许洛基也有打造『诸神武器』的手艺。但如果他真具备优于黑侏儒的技术，这种故事就不会特别流传下来了，毕竟他只要自己制造『黄金假发』就好……故事的意涵很简单吧？这代表黑侏儒的技术水准远远超过洛基他们。」

黑侏儒。

一种住在地底的妖精，虽然被称为矮人，但追根究底，他们是种从源头就充满谜团的存在。在北欧神话里，整个世界是神以一具「巨人的尸体」为材料所造，然而这个法则有些例外，

精灵与黑侏儒。

他们自有如相当于世界素体的「巨人尸体」中，像虫子一股擅自冒了出来。换言之，他们既非先于现今世界的原住民，也非生于神的命令，而是在这个诸神支配的世界中纯靠己力诞生的稀有存在。

「追根究底，黑侏儒是什么呢？」

理查将「对方没反击」看做好现象，继续说了下去。

「无视主神奥丁命令而生的存在。知晓连诸神也不知的武器制法，能赋予诸神力量的真正存在……不觉得了解越多，就越让人觉得他们是被排除于北欧神话的规则之外吗？」

「难不成……」

「他们的真实身份不明。但至少他们拥有『某种东西』，让相信、传述北欧神话的人们无法交代清楚。是不是能这么解释呢？」

理查所持有的碑文碎片，发现于阿拉斯加。

北欧神话的中心点，就如字面所述是欧洲北部。

可是，信仰北欧神话的维京人在全盛期曾横渡大西洋抵达北美大陆东岸，比哥伦布还要早。那么，他们是否也有抵达彼端……阿拉斯加的可能性呢？

换言之，两者之间或许有物资或情报的联系。

黑侏儒的真实身份。

连北欧神话主神都无法掌握的种族……换句话说，所持技术已超越北欧神话范畴的种族，他们的真实身份是——

「你想说他们就是『人类』吗……？」

「与高度技术相关，特别是与制铁法相关的传说中，常会将特定的人种或文明当成『神话中的登场人物』。像『妖精讨厌铁』源于『以铜战斗的原住民族败给铁制武器』的故事，不就是其典型吗？」

「……」

以日本来说，也有从「讨伐八岐大蛇」中找出「铁」与「民族」等关键词的学说。正因为了解魔法，史提尔脑中也跟着浮现散落于世界各地的类似传说。

「『黑侏儒』这个分类究竟是指『特定的民族』，还是指『拥有极难习得之技艺的技术人员所形成的独立共同体』，无人知晓。但至少这些人的存在毋庸置疑。」

史提尔暗叫不妙。

因为他明白理查·布雷夫在打什么主意了。

「所谓『诸神的武器』，要凑齐了『神』和『武器』才成立。想来黑侏儒虽然拥有能制造极强力灵装的技术，却不擅长施行能和灵装紧密联系的接续仪式；因此『诸神』借由独占接续仪式，控制能产生莫大力量的黑侏儒。若非如此，现在北欧神话的内容就全都是黑侏儒了。」

然而——

「换个角度来看，不也就证明了只是单纯地制造『武器』是可行的吗？」

理查·布雷夫的话语有如一场噩梦。

他愉悦的声音，传到了呻吟的史提尔耳中。

「黑侏儒不是经过夸饰的虚构传说，他们的真实身份就只是人类罢了。」

男子脸上的笑意，要比先前任何时刻都来得浓。

「而既然他们是人类，便能推导出『区区人类也能掌握诸神武器的制造法』这个结论。你明白这件事的意义吗？主神的力量来自武器，人们则能自由挥洒赋予主神力量的技术啊！我再问一次，你明白这件事的意义吗？」

「……你自己刚刚应该也说过了。只有『灵装』，或是只有『武器』是没用的。就算你的学说正确，没有『诸神』独占的接续仪式一样无法发挥力量才对！」

史提尔最后几乎是用喊的。

这或许是因为他先入为主地想否定对方。

「这也很够了吧？确实，黑侏儒想来无法胜过诸神。毕竟只能挥动『武器』的黑侏儒，与能百分百发挥『武器』之力的诸神，双方力量的差距显而易见。」

理查答得简单。

因为他没必要犹豫。

「可是，现代没有人能百分之百地发挥『武器』的力量。即使只有黑侏儒程度的发挥力，也可能压倒全世界。只要备齐『武器』的制法，之后硬着来就能搞定。」

或许真是如此。

若得到拥有如此强大力量的「武器」，或许发挥得半吊子也足以掀起战争。假如不是诸神的战争，而是人类之间的战争，就有可能借此取胜吧。

更何况。

如果得到「武器」的理查·布雷夫，经过进一步的研究后，得到了与北欧神话诸神同等甚至更优秀的接续法术……

（糟、糟糕……）

英国清教乃十字教的一派。

虽然他们也能施展与神迹有关的法术，但那终究只是「力量的一角」，不代表他们能百分之百地完整运用「神之子」的力量。

然而，黑侏儒的技术不一样。

那是赋予北欧诸神力量的力量。

若拥有主神奥丁所用的神枪，就能完整取得跟主神同等的攻击力。若拥有雷神托尔所用的锤子，就能完整取得与雷神同等的雷击属性。

「魔神」一词闪过史提尔脑中。

这说的并非魔界之神。

而是指穷极魔法，最后甚至踏入神之领域的人，故称之为魔神。

（英国清教是个擅长对付魔法师的组织。而且，理查尚未通晓接续法术。就算这个男人取得了黑侏儒的力量，应该也不至于立刻分出胜负。）

史提尔隔着火墙紧盯理查。

（可是，这家伙的举动必然会发展成战争。这个男人打算孤身一人与国家打消耗战。）

他要以国家为对手，进行持续十年，甚至五十年的长期战。

过程中，究竟会有多少人遭受牵连而丧命？

史提尔的同伴或许也会死。住在英国的人并非全都是魔法师。无论是专家还是外行人，都可能不由分说地惨遭杀害。

或者，这就是北欧神话长年来流传的灭亡，包含诸神在内一切种族的灭绝，传说中让整个世界崩溃的最后一战。

这会成为诸神黄昏的序幕吗？

「……你打算利用黑侏儒的武器？还是刚好相反，打算阻止英国清教进行中的分析？」

「两者皆是，同时也两者皆非。」

理查简单地回答。

「刚才也说了吧？我的目的是歼灭英国清教。过程中会利用黑侏儒的技术，结果则会让英国清教的分析永远停摆。」

这个男人到底为什么如此憎恨英国清教，以至于要做到这种程度？

但在史提尔明白前，理查便主动中断了对话。

「差不多该结束了吧。」

轰！围住史提尔的火焰发出更为巨大的声响。

「碑文碎片已经得手，派翠西亚·芭德薇也因此毫无防备。接下来只要得到天体观测图，世界的平衡就随我改变。」

包围一口气缩小。

打算杀死史提尔的火墙逼来。

（一定……）

史提尔无法纯靠力量突破，但他应该还没完蛋才对。毕竟理查·布雷夫确实曾沐浴在自己所生的「破灭之枝」火焰下却依旧没死。

（一定有什么关键！只要找到它……！）

追根究底，那种火焰究竟是怎么产生的？单单将火炬符文刻在剑上，单单将酒精般的物质泼洒出去并点火，不可能变成那个样子。

（想必其中有什么起火的机制，而且与他的回避手法直接相关！思考！别放弃！既然放弃也无法改变什么，那就思考到死亡的前一刻！）

符文魔法。「破灭之枝」。烧尽一切的火焰。灵装。sgkalu，光刻在剑的表面不可能做到。北欧神话。黑侏儒的技术。啤酒发酵似的气味。文字的意义。使用魔法而得到太阳之明的火炬。

「白费力气。」

理查看着绞尽脑汁的史提尔，干脆地说道。

「放弃吧。」

火焰一口气逼近。

史提尔直到最后依旧没有闭上眼睛。

「嗯。」

理查·布雷夫望着熊熊燃烧的火焰漩涡，无精打采地叹气。

他的「破灭之枝」由于威力太强，因此有难以控制的问题。说实话，如果对方以派翠西亚要挟，或许多少会变得有些棘手……但不知是幸运或不幸，名叫史提尔的魔法师似乎没采用这个选项。

「这样就结束了吧。」

理查没有转头，只动了动眼珠子瞄向旁边。

稍远处，史提尔·马格努斯倒在地上，衣服处处是讨人厌的气味。这并非理查的火焰所致。若是「破灭之枝」应该烧得连灰也不剩。那是史提尔仓促之下在脚边引爆火焰剑，用爆风试着尽可能逃得远一点。

「破灭之枝」的火焰应该是围住了史提尔才对，不过——

「没想到你好死不死，居然以火焰剑将整块燃烧的地面给掀了起来。脑袋相当机灵，但你以为靠这点本事逃得了吗？」

尽管史提尔准备了相当程度的耐火法术，但那似乎没有强大到能完全挡下火焰。到头来，史提尔好像还是无法抑制自己的火焰，而在冲击下失去意识。

只为了勉强逃过「破灭之枝」。

理查维持原来的姿势，打量着倒地不起的史提尔好一会儿。确定那既非幻觉也非土制假货一类的玩意儿后，他重新举起「破灭之枝」。

（若是这点程度的战力倒没必要害怕，但如果一不小心将派翠西亚牵连进来会可就麻烦了。还是在这里收拾掉他吧。）

轰！气流遭到啃蚀的声音响起。

随手举起的「破灭之枝」发出不祥光芒，吹走了温柔的黑暗。

可是，终幕并未到来。

原因在于一颗小石头。

当然，石头并非来自失去意识的史提尔。

而是出其不意地自理查侧面投来。

那不是有特殊魔法效果的灵装，也不是经过攻击法术加持而得到压倒性速度的炮弹。

说穿了，就只是将路旁的小石块捡起来，然后用尽力气丢出去而已。

实际上，理查甚至没转头。「破灭之枝」擅自启动，小石头在碰到理查前便已自行化成灰。

可是，理查确实停下了动作。

这并非出于恐惧或惊愕。

他脸上挂着阴森的笑容，仿佛在说自己看见了世界上最有趣的东西。

「你想做什么呀？」

对方是个十二岁左右的少女。

不是什么魔法师，甚至连眼前产生的现象都不知道怎么一回事的少女。

而且——

更是个为了帮助史提尔·马格努斯而来到此处的愚昧少女。

「尽管不知道魔法，你依然是个聪明的孩子。至少该知道有某种『不可思议的法则』支配了这一带吧？」

话音中没有毕露的敌意，反倒像黏液般带有某种神秘的柔和感。而这更能使人举步维艰、浑身发软。

可是，派翠西亚没有理会。她以沾满泥巴的手再度捡起脚边的小石头，以几乎闭上眼睛的样子，使尽浑身力气将微不足道的武器丢向理查。

「离、离他远一点……」

少女颤抖地开口。

那娇小的身躯之中，想来已经满是恐惧了吧。她的内心，想来已经无比地混乱了吧。然而派翠西亚仍旧按捺住一切，这么说道：

「快、快点离开他……快走！你这个坏蛋，快、快点给我走！」

「这样吗？」

笑声传来。

那是嘲弄一切的笑，对人类这种生物满怀恶意的笑。

「呵呵，所谓的善意还真让人感动呢。你无疑是个温柔的人，你的温柔背后更有正当性的支持。但你知道吗？你刚刚……让那位死战后力尽倒地的魔法师的努力彻底白费了。」

「咦……？」

「这是理所当然的吧！因为他是为了保护你而战，为了无论如何都要避免让你踏上战场而战！嗯，结果你却悠哉悠哉地探头，这是怎么回事呢？迪奥多西亚·伊蕾翠也一样，英国清教的魔法师全都因此白死啦！」

听到这句话，派翠西亚娇躯一震。

因为她根本不知道迪奥多西亚·伊蕾翠已败给理查。

理查将手伸进口袋里，对因为过度震惊而动弹不得的派翠西亚这么说道：

「咱们来打个赌吧，派翠西亚。」

（反正，就算她断手断脚也不会影响仪式。）

他拿出来放在少女脚边的东西，同样是块小石头。

只不过，通晓魔法的人应该都明白这东西的价值才对。

阿拉斯加符文碑的碎片。

尽管只是碎块，但它依旧是货真价实的魔道书「原典」。

「这是个象征着魔法的物品。严格说起来它算是魔道书的一部分，但也能当成会自行启动的灵装。」

理查细心地对混乱的派翠西亚解释。

「明白吗？只要使用它，就能像我或那边的男人一样，施展不可思议的力量哟。」

住手。

如果史提尔还有意识，他毋庸置疑会这么大喊才对。

魔道书的「原典」这种东西，即使是史提尔与理查这种专业魔法师也没办法好好控制。更别说阿拉斯加符文碑早已被「黎明晨光」封印，碑文碎片少了多纳蒂彗星的天体观测图根本什么事也做不了。

尽管知道这点，理查依旧出言诱惑。

为了让派翠西亚碰触「原典」引发爆炸，借此取乐。

这是个迷宫。这人不但打从一开始就封住了所有的出口，还在里面安排了无意义的谜题与关卡，在远处笑望猎物挣扎。他逼迫少女在怎么走都不会结束的路上前进，只要略为停步就加以鞭策催促。

「你打算怎么做呢？」

理查柔声问道。

在场没人能阻止他。

能挺身为派翠西亚而战的人，已不存在。

「对了，拿的时候要小心。『原典』的自我防卫功能很强，连我们这些魔法师都无法抗衡。要是一个不小心，可不是少只手少只脚那么简单而已。今天在此做出的选择，或许会让你后悔一辈子。」

「……」

「然而，这也代表『原典』的可能性无比惊人。或许，真有那么万分之一的机会能帮助那个可怜的魔法师也说不定。这样你明白吗？你明白我这番话的意义吗，派翠西亚？」

通往深渊的诱惑张开了口。

「机会就在那里。来，要抓住它或抛开它，都是你的自由。」

娇小的少女，摇摇晃晃地看同脚边的碑文碎片。

这东西又不是红宝石激光，就算人家说这种小石头里藏有莫大的力量，派翠西亚也完全不明白理论为何。

（如果说……）

可是——

似乎真的有某种不可思议的法则支配了这个地方。

（如果说，真的有那种东西……）

正如理查所言，即使是派翠西亚也了解这点。她大致上能想象到，史提尔与迪奥多西亚为了保护自己而施展的力量，并非单纯的障眼法。

既然如此。

史提尔、迪奥多西亚，以及理查。这颗让他们使尽浑身解数争夺的小石头，或许真有让人赌命的价值。

那股力量，有可能打破眼前的封闭状况。

反过来说，一旦失控就有可能吞噬掉派翠西亚自己。

简直就像——

炸弹。

「呜……」

不行。内心的某处这么叫道。

这个世界上，存在着自己不知道的神秘法则。只要利用它，就能像理查那样引发奇特现象。然而追根究底，派翠西亚就连「具体来说，那道法则是什么？」都完全不懂。所谓「咒语」听起来像团谜，所谓「魔力」更让人一头雾水。要她在这种状况下施展力量，就等于要小学生握住方向盘在高速公路上驾车一样。

失败。

虽然不太清楚状况，但只要动手必定会失败。

「呜哇……！」

可是，派翠西亚依旧伸出了手。

她身形摇晃、动作迟钝，以自己也觉得愚蠢的缓慢动作将手伸向碑文碎片。明明能想象碰到的瞬间会发生什么事，明明知道那绝非自己的期望，溺水者依旧试图抓住眼前的稻草。

那娇小的手，那纤细的指尖，轻轻地碰到了石头的表面。

（结束了呢。）

理查嘴角一歪。

强者的愉悦感裹住了一切。

（这么一来碑文碎片与派翠西亚的残骸就得手了。虽然还剩下天体观测图的去向……不过在英国清教派出新追兵之前还有时间。反正东西在学园都市里面，慢慢找就好。）

接着——

啪叽！

碑文碎片爆出惊人的声响。

派翠西亚触碰石头表面的手当场弹了回去，在俏脸因抽痛而绷紧的同时，碑文碎片便有如要远离少女般飞向空中。它在黑暗中发出的淡淡光芒，大概是某种魔法现象。

「……」

然而，理查的脸色很难看。

若要说原因，那就是——

这并非他预期的结果……「原典」失控所致。

爆炸产生了。

但这是第三者为了让派翠西亚远离「原典」而放出的冲击波。

「你这家伙……」

理查缓缓转头，低声咕哝。捂住自己手臂的派翠西亚，目光也随着他的动作看去。

接着少女这么说道：

「史、史提尔……先生？」

话音没有得到回应。

在两人眼前，一位神父缓缓站起身。

长发染成红色，耳上挂着耳环，十根手指戴着银戒指，嘴里叼着香烟，右眼下方还有条码状刺青。在那里的人，无疑就是名为史提尔·马格努斯的魔法师。

身上有烧伤。

衣服各处都烧得零零落落，焦臭味随之飘散。

但他没死。

魔法师史提尔绝对不会死。

「——」

相对地，理查·布雷夫的反应则非常单纯。

敌人站起来了。

因此他挥动「破灭之枝」。

轰！火海炸裂。

汹涌的红莲海啸扑向史提尔·马格努斯。

带来破坏的一击，不分弱者强敌全都会平等地消灭。爆炎瞬间便将魔法师吞噬殆尽，他的躯体消失在光芒中，连轮廓也不剩。

史提尔·马格努斯连一句话都没有说。

见证一切的派翠西亚发出近似尖叫的哀嚎。

然而——

随着无力的「咻」一声响起。

史提尔·马格努斯击飞了火海。

无伤。

理应吞噬一切，将吞下之物平等地燃烧殆尽的火焰。

「破灭之枝」产生的绝对性攻击。

史提尔不过挥动火焰剑，就将它一劈为二，使其流往左右后消散。

脚边尚未死心的未灭火种，也被史提尔提脚踩熄。只要沾上一点火星就能让一切化为灰烬的极恶凶器，遭到史提尔·马格努斯毫不留情地破坏。

不可能出现的景象。

不该发生的起死回生。

这不是单纯的偶然，也不是没来由的奇迹。正牌魔法师所操纵的法术，不是那么简单的东西。既然如此，其中必有理由。必然有能够让史提尔挺立原地并抹消理查火焰的确切理由。

理查·布雷夫大为震惊。

他看不见史提尔·马格努斯的表情。

「为什么……」

理查搅动干渴的喉咙，挤出话语。

「为什么，你能用那种玩具突破『破灭之枝』……？」

史提尔马格努斯没有回答。

在他脸上的，只有愤怒。

他并非因为自己受伤而怒。不是那么微不足道的原因。这股足以凌驾红莲光辉，吞没「破灭之枝」的压倒性怒火，是为了一名少女而生。为了一名遭受「魔法」这种神秘的事物玩弄，明知是陷阱却依旧只能跳进去独自面对绝望的少女。为了一名原本没必要受伤，却因无谓戏耍而遭受痛苦的少女。

「……理查·布雷夫。」

魔法师呼唤罪恶之名，紧张感在闻者内也奔走。

那道声音，足以让他忘记一切，忘记自己手中有「破灭之枝」，也忘记自己拥有压倒性的优势。

史提尔·马格努斯瞪着对方。

瞪着自己的敌人。

瞪着此刻最该立刻杀掉的敌人。

「看样子，你似乎真的想死在这里呢。」

新的火焰漩涡乍现。

它与「破灭之枝」不同，

无比地闪耀动人。

只为了帮助一名迷途于魔法世界而手足无措的少女。

5

没人解释。

但是，规则一开始就在。

「理查·布雷夫，你的主要法术『破灭之枝』有可能抵触『条约』。请尽快采取矫正措施，若无法矫正应抛弃该项法术。」

不容辩解。

但是，好处一开始就在。

「破灭之枝」。这是理查·布雷夫最大的武器。累积了无数的研究、重复了无数的实验，一再钻研、一再调整，最后理查终于认定足以将自己的性命与人生交给这项法术，它可以说是理查的人生象征。

到今天为止，这项法术曾阻止过许多的悲剧。

理查遵守命令，葬送了诸多敌人。

仅此而已。

要是这个法术被剥夺，自己将一无所有。

而理查也信赖「破灭之枝」，甚至认为一无所有也没关系。

但是。

无法翻盘。

英国清教高层单方面下达的处分，向来无法翻盘。

「……」

这大概就是人生的分歧点吧。

这让理查·布雷夫的一切产生决定性扭曲，让他对英国清教满怀憎恨；更重要的是，这让他开始追求黑侏儒技术、追求更极致的破灭之枝。

这就是让他走向火焰地狱的唯一分歧点。

巨响炸裂。

冲击波在夜晚的公园奔走，成片火焰在自身之外的因素影响下摇晃。

染成一片橘红的景色中，有两道身影跃动。

史提尔·马格努斯。

理查·布雷夫。

两名操纵火焰的魔法师，在公园里、在游园步道上、在森林中奔走。战场时时刻刻在变。魔法师的战区有如动物般在黑暗中爬行，抛下派翠西亚·芭德薇。战况不再像之前那样，只由烧尽一切的「破灭之枝」单方面追击。史提尔的火焰剑也能与「破灭之枝」对等地交锋、招架，甚至反击。

在奔跑的同时，史提尔取出数张符文卡片。

史提尔的符文需要先设置再启动。

他的魔法要在自己划分的领域中才能产生最强的力量，照理说一个需要经常移动的环境应该无法好好发挥才对。

可是——

咻！卡片在空中飞舞。

无数张有如燕子般交错飞行的卡片，先后贴在树上、地上、路灯上，结成阵型。

理查的表情产生扭曲。

（为了设置符文而先设置其他符文吗……尽玩这些小把戏。）

为了施展一道魔法而准备两三道法术。这些本来会被评为「浪费力气」的手段，反而能提升史提尔的力量。

「！」

「？」

没有话语。

口中所出唯有吐息。

双方都握着闪耀的魔法之剑，劈开黑暗贴身厮杀。在空中激烈冲撞的两道火焰，宛如本来就该这样的钢铁之剑一般弹开彼此，制造巨响、产生振动。

史提尔·马格努斯没被烧死。

先前理查的「破灭之枝」能烧尽一切物体。从大楼墙壁与柏油路，乃至于史提尔的火焰剑、迪奥多西亚的爆风等，没有例外。可是，这项法则已不再通用。理查与史提尔的火焰剑，如今已平等地交锋。

即使理查认为近战不利而打算用火焰吞噬对方，史提尔·马格努斯依旧会劈开或避开，并在短短间隔后再度拉近距离。

胜利的构图崩溃。

战局跨出了既定的轨道，奔往谁也不知道的方向。

（究竟怎么回事……？）

理查握着自己的武器，内心焦躁不已。

「破灭之枝」。能毫无例外烧尽一切的顶尖灵装。即使面对这种东西，史提尔仍旧与理查战得平分秋色。他不再像先前那样四处逃窜，不再只是裹在火焰中倒下，而是货真价实地展开了一场连两个当事人都不知道谁胜谁负的死斗。

（为什么我的「破灭之枝」会这么轻易地被打消……？）

「哑弹」这两个字闪过理查脑中。

某种原因使得「破灭之枝」无法发挥原先的力量。所以本该是弱者的史提尔才能赶上自己。

然而——

（不对。）

跟理查对峙的史提尔，绝不会过度自信。

那不是单纯地瞎闯，至少他一明白有危险马上会毫不犹豫地后退；即使有机会也不逞强。理查观察他的样子，暗地里咬牙切齿。史提尔明白「安全」与「危险」的分界线。做到这种程度，不可能用什么「偶然」或「幸运」交代过去。

「难不成……」

理查挥动「毁灭之枝」造出火海，并让其有如海啸般延展而去，同时开口说话。这对战斗中的魔法师而言，是个没有意义的质疑。不仅如此，视情况这些话甚至有可能替对手带来活路。

「难不成你发现了吗？」

但是，他开口了。

这与他的理性无关，可说是不由自主。

相对地，史提尔则是以右手灵巧地挥动火焰剑，并以左手和嘴抽出香烟。他甚至不必点火，彼此攻击的余波就会擅自点上橘色光亮。

火焰剑随着人手舞动。

剑将出自理查那道意图吞噬一切的火焰海啸从中劈开。「破灭之枝」的火焰并未像先前那般烧尽一切，史提尔·马格努斯货真价实地破坏了火焰海啸。

接着他开口说道。

「重点不是『破灭之枝』。仅此而已吧。」

理查顿时喷出满身冷汗。

这不是因为自己造出的火焰太热，也不是运动过度带来的发热……而是身陷绝境者才会流下的汗水，冰凉且让人不适。

局势转变。

接下来，轮到史提尔·马格努斯进攻。

「即使在铁剑上刻符文也不会有那种效果。那么事情就简单了——符文当然是刻在剑以外的地方嘛。就我看来，应该是『木材』『白桦』『干草』……这类的组合吧。你不是创造无论什么目标都能燃烧的强大火力，而是开发出转换材质的文字列，将目标变得无论用多小的火种都能烧尽。」

没错。

史提尔·马格努斯与理查·布雷夫都是符文魔法师。

所谓的符文，是将文字刻在物体上以引发现象。

不管是造出能吞噬一切的火海，还是让能消灭一切的雷击从天而降，「将符文刻在某处」这个「起点」绝对不变。

那么，「某处」在哪里？

若只有剑上的符文，无法产生史提尔先前看到的效果。

那么，哪里还有可能是这个「某处」呢？

「从『也能刻在我的火焰剑与迪奥多西亚的爆炎上头』这点看来，大概就像个事先固定好的印章，将符文当成子弹般击出。你始终只靠『破灭之枝』而没应用其他符文，也能佐证这个推论。」

（原来如此，这家伙不笨啊……！）

一语中的。

但是，理查依旧笑了。

「很遗憾，我只能说你猜错喽。『破灭之枝』会烧尽一切，里头没有那种老套的把戏。」

情报是武器。

扰乱也是战术。

「将目标转换为易燃材质的符文。如果我真有那种东西并设置在周围一带，你不可能没发现吧？只不过，如果你是连自己身上被人刻符文都没发现的蠢蛋，事情又另当别论了。」

机关遭破解等于死亡。

另一方面，要是误判情势也会因为露出破绽而自取灭亡。

然而——

「哼。」

史提尔·马格努斯冷笑一声。

魔法师的游刃有余，令理查的不祥预感膨胀到极限。接着男子听到了他最不想听的话。

「说穿了，你不过就是用隐形墨水写符文而已吧。」

这一次，战局真的停摆了。

这不是比喻，史提尔跟理查停下了动作。

理查举着应有绝对性破坏力的「破灭之枝」，让剑尖像唱机读取头般晃动，并且重新打量眼前的敌人。

他能轻易出击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一旦真的有个一失手便会败亡的可能性出现，局势就会改变。

「就是那股像啤酒发酵一样的气味喽，」

史提尔也停下了动作。他没夸耀自己的胜利，也没轻易出手攻击，而是花时间审慎地观察不知会往哪偏的战局。

「起初我以为你应用了酒精的易燃性，但并非如此。如果纯靠『将文字刻上物体』这点成就所有的魔法现象，代表你准备的所有小道具都是为了『刻字』而存在。这么一来事情便简单啦，那玩意儿就是墨水。」

影子晃动。

这并非魔法师有所行动，只是火焰这个不规则光源产生的阴影擅自摇晃。

理查·布雷夫有如石像般僵着不动。

「维生素B2吗？麦芽中富含的成分呢。而且，那玩意儿应该还有『在黑暗中遇强烈紫外线后会反射黄光而浮出』的性质才对。你大概是把水枪或喷雾器藏在袖子里，利用挥手的动作从远处刻上符文吧。」

理查内心大叫不妙。

为了研判战局的暂停，逐渐转为单纯让肌肉停摆的僵硬。

「记在『破灭之枝』上的文字列是sgkalu。意思是『使用魔法而得到太阳之明的火炬』。它不是强大的火力，而是发出跟太阳光一样的紫外线，让散布于周围那些『隐形符文』适时浮出的指挥棒。」

没错，理查的「破灭之枝」有两种模式。

其一是单纯产生火焰，令周围着火。

其二，则是用来增幅紫外线，从散布的符文中仅让必要的文字浮出，借此将目标转换成「极度易燃的材质」。

「……」

识破。

理查·布雷夫的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皱纹。

不止魔法，任何把戏一旦被看穿就会有对策。魔法师的战斗之所以不算斗力而是斗智，原因就在于此。史提尔·马格努斯看穿了理查的底牌，那么接下来就是封杀诡计反败为胜的一步棋。魔法师以新把戏覆盖旧把戏来袭的一步棋。理查老实地认哉，要自己提高警觉。他正想着轮到自己解谜，打定主意以智决胜时——

（……慢着。）

突然间，理查·布雷夫发现一件事。

只是件小事。

史提尔确实识破了「破灭之枝」的把戏，完美地拆穿了理查准备的战术。

但是——

话虽如此。

应该也无法抵消史提尔·马格努斯所承受的伤害才对。

「……」

理查观察眼前的敌人。

这回，他认真地、仔细地……观察。

这名魔法师先前火焰缠身、接触热浪、吸入浓烟，应该还承受了自己引发的蒸气爆炸余波。累积下来的伤害究竟有多沉重？即使拆穿「破灭之枝」的把戏，他又哪来的力气去思索逆转的策略并实行呢？

虽说是斗智，却不代表不需要体力。

就像睡眠不足时无法发挥本来的实力一样，为了有效动脑，得满足最低限度的体力需求。

现在的史提尔，不可能还保有那种体力。

若一一检验损伤，应该就能得出「无法驱策足以突破『破灭之枝』的脑力」这个结果。这样才合理。

即使「破灭之枝」的异样可燃性遭到封杀，「破灭之枝」本体产生的火焰威力依旧丝毫不减。虽说是辅助维生素B2把戏的火焰，要折磨、烧焦，甚至杀掉一个人，应该还是绰绰有余。

实际上，单单观察史提尔的外表也能明白。仓促的呼吸、受创的肌肤、沾满泥巴的焦黑衣物。现在的史提尔，身上确实累积了损伤。

然而。

即使如此。

……这个男人，仍旧以火焰剑指着理查·布雷夫。

他打消了「破灭之枝」造出的火焰地狱。

宛如在回应那名险些惨遭蹂躏的娇小少女所发出的呼喊。

为了保护派翠西亚·芭德薇。

「你这像伙……怎么撑下来的……？」

理查呆滞地咕哝。

不管怎么想，都得不到合理的答案。

光靠思考——

无法理解。

「……不懂吗？」

史提尔·马格努斯开了口。

即使眼前敌人的实力与自己相当甚至更胜一筹，他依旧不认可这个对手。

「既然如此，你就不是我的对手。」

他脸上的表情，唯有愤怒与少许轻蔑。

或者，是某种怜悯。

「……只是个『靶』。」

在宛如歌咏般低语的同时。

火焰魔法师史提尔，大大地向前踏出一步。

史提尔·马格努斯客观地肯定了「自己的身体濒临极限」这个事实。

自己与理查交手前，还跟迪奥多西亚·伊蕾翠交战过，但眼前这个强敌大概不知道吧。回头想想，那一击真的十分沉重。她的攻击跟理查不同，伤害在事后才会深入体内。史提尔被迫连战，又遭应是自己人的迪奥多西亚逼入绝境，但他依然露出了笑容。他的身体下意识地替痛楚分了级，其中迪奥多西亚更在理查之上。正因为如此，史提尔笑了。跟这个混账的单薄攻击相比，为派翠西亚而动的迪奥多西亚要来得有力多了，这点让他开心得连自己都感到不对劲。

「喝！」

史提尔直直向前踏出可谓轻率的一步，于是理查向他挥动「破灭之枝」。史提尔的火焰剑与之激烈冲撞，异于火花的火粉漫天飞舞。

「……你所施展的法术，其实用上了稀有的手法。」

在兵刃相交之际，史提尔说道。

「你说你憎恨英国清教对吧？这么一来，能推测到的理由大概就是『条约』了吧。确实『维生素B2』的发色效果，很难说是单纯的魔法技巧。想来至今与你对阵过的魔法师，个个都因此上当而惨遭烧死吧。」

这个世界，分成魔法阵营与科学阵营。

而且，双方彼此承诺不侵犯对方的领域。理查的「破灭之枝」法术，跨过了这道条约。

「你懂什么啊……」

从理查的口吻中，隐约能窥见近似憎恨的感情。

只有一句话。

一切都凝聚在这短短的话语中。

史提尔思索起来。

不只是理查，多数活在现代的魔法师都不会沿用以前的材料施展魔法。即使是史提尔自己，也会用复印纸与贴膜技术将符文卡片化，重制为更容易使用的形式。

魔法这种东西，用便利商店的商品也能发动。既然如此，便没必要依赖高价稀有的古董。以更容易使用的物品，创造更简略的公式，施展更强力的魔法。实际上，对那些将性命交给魔法的战士来说，这是种常见的手段。

不过，这时出现了令人费解的「条约」。

约定科学与魔法互不侵犯的「条约」。其实它没有明确的界线，大家只是漠然地遵守某人决定的界线，漠然地任人定下「成立」与「不成立」的标准。昨天还有效的策略，也许明天就会变得无法使用。

全都在高层的一念之间。

想必理查·布雷夫跟这种事有所牵扯吧。

自己穷尽毕生心力琢磨至今的代表法术，居然让一只看不见的手强行扼杀。

「破灭之枝」是理查的人生象征。

否定它，就等于否定理查这个男人的一切。

不管是谁都无法接受吧。

如果某天自己拥有的魔法全部遭人剥夺，还在一无所有的情况下被扔进广阔世界里，即使是史提尔也不敢保证自己活得下去。

但是。

「……那又怎么样？」

史提尔冷笑道。

这也是一句话。

或许，理查也有他的正义。他原本是英国清教第零圣堂区「必要之恶教会」的一员，于大西洋防线相关事务上表现活跃。如果让他自由挥洒「破灭之枝」或更强大的法术，或许能消灭更多敌人、帮助更多的人。理查歼灭英国清教后，所能拯救的人或许比倾整个英国清教之力还要多。但是，杀害迪奥多西亚·伊蕾翠的就是这个男人，蹂躏派翠西亚心灵的就是这个男人。史提尔没打算放过这人。善人之名根本不重要。自己心中的那把火，可没迂腐到需要高喊正义口号将其正当化才能行动。

火粉在夜晚的公园中飞舞。

不属于路灯的光明，照出两人的容颜。

「！」

「！」

没有信号。

但双方四目交会、呼吸合拍、意志相通。

这就够了。

货真价实的最后攻防开始。

史提尔的火焰剑与理查的「破灭之枝」正面冲撞。

兵刃互弹、爆炎随之而起，产生名为战局的趋势。

此刻，理查·布雷夫感受到了某种东西。

跟先前「延续」的战斗不同，某种决定性的东西，就像将浴缸的塞子拔掉一般，将不由分说地将敌我都扯下去、吞下去，送往盛大的结局。

理查胆怯了。

史提尔毫无惧意。

（……啧！）

尽管急得咬牙切齿，理查依旧没有瞎撞。他宛如要逃离泥沼般往后一跃，接着大幅度挥动「破灭之枝」。他没使用维生素B2。那招对史提尔已没有任何效果，一不小心还有露出破绽的风险。不过，即使这项秘仪遭到封锁也无妨。

不管对方打什么主意，不管对方精神有多强韧，实际上史提尔身上累积的伤害依旧压倒性地较多。攻击也好、防守也好，都是由理查起头。那么，只要在最佳时机一决胜负就行。

史提尔多半也察觉了对手的意图。

但身体跟不上。

「哦哦哦！」

理查发出嘶吼，将「破灭之枝」像高尔夫球杆那样用力地由下往上挥，目标是地面的土。他将土挖起来，并以爆炎将土变为大量火粉，顺势洒向史提尔。

光是这点程度，史提尔·马格努斯不会退缩。

正因为明白这点，所以理查主动扑进自己造出的火粉之中。

双剑交错。

武器与武器的激撞产生火光，沉重的冲击返回到理查的手掌。

瞬间的停滞。

接着，史提尔的火焰剑与理查的「破灭之枝」各自翻转，放出第二击。

轰！撕裂空气的声音响彻周围。

「……」

「……」

史提尔呈现难看的姿势，手中火焰剑不自然地停在即将全力一击的前一刻。至于理查的「破灭之枝」，剑尖则已精确地抵在史提尔心口。

（赢了！）

若是两名善人的交手，或许会在此时收剑饶败者一命。

但魔法师没这种规矩。

他们会让对手尽情哭喊，接着毫不留情地将其粉碎。

正当理查要将内心的笑容浮到脸上时。

「你应该注意到的……」

（……？）

「你应该注意到我们『使用同样的符文』这件事有何意义。」

虽然听得一头雾水，但理查并未因此放慢动作。

没必要让对方争取时间。

理查轻吸一口气，接着毫不犹豫地向指着史提尔胸膛的「破灭之枝」下令。

爆炎飞舞。

化为巨浪的火海，将夜空照得无比光亮。

可是——

它并未袭击史提尔·马格努斯。

随着火焰吸收氧气，「轰」的一声巨响传出，

理查·布雷夫的右臂登时裹在红莲之火中。

「这……」

原因是「破灭之枝」。火焰喷往与预想截然不同的方向，宛如要吞噬持有者般一口气扑向理查的身体。而且没伤到理应只离剑尖数毫米的史提尔半根汗毛。

理查没感觉到痛楚。

他才刚这么想，迟来的剧痛便已展开攻势。

「咕、呜、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强烈的痛楚令「破灭之枝」差点脱手，但并未如此。这不是因为理查意志坚强，而是因为遭火焰烧烂的手掌已经黏在「破灭之枝」柄上。

「我们的符文魔法除了靠『刻画』施展外，也能以『渲染』的方式利用。」

爆炎持续不断。

理查勉强活动几乎已融化殆尽的五指，好不容易才放开「破灭之枝」。此时他耳边又隐约传来史提尔的话语。

「刻在武器上的符文中，最具代表性的『军神』就是让武器沾上敌人回溅的鲜血，让血液流过构成文字的沟渠染红符文，借此增幅其效力。」

「破灭之枝」掉落在地。

理查仿佛要远离自己的武器一般，摇摇晃晃地往后退。

「所以当同样身为符文使用者的我，解读出构成『破灭之枝』的文字列时，你该有所提防——提防我反过来对文字列动手脚加以利用的危险。」

「动手脚……？」

理查按着焦黑的右臂，看向自己那把落地后依旧持续喷出火焰的武器。

刻在剑身侧面的文字列没有变化。

但是仔细一看，会发现其表面沾有某种半透明的物体。有股宛如塑胶融化般的气味，从那些黏液状的东西上飘出。

闻到这股气味后，理查不由得绷起了脸。

「是贴膜卡吗……！」

「是『驱散闲人』用的卡片哦。你在周围张设的驱赶法术，应该也用了同样的文字吧？这个字本来的意思是『土地』。如字面所示，它能取得一定范围内的区域所有权，防止外人干涉。」

听到「Opila」后，理查的表情更显严峻。

史提尔无视对方的反应，宣判其死刑。

「可是，符文的深奥之处就在于单一符文中包含了好几种意思。Opila也有『土地』以外的意思。那就是……」

史提尔顿了一下，接着道：

「『遗产』。一开始就已确定要转让他人的财产。」

理查屏住了呼吸。

（糟糕，还有这招……）

明白史提尔话中之意后，理查无比懊悔。

（可是，他居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想到这种对策……！）

仔细一看，确实符文卡片就融化在「破灭之枝」的表面。不过，即使贴膜套融化、里面的纸卡也化成了灰，记在上头的「遗产」一字依旧不会消失而仍然紧贴不放。这是魔法性的接着，并未仰赖物理法则。这份「遗产」已跟「破灭之枝」密不可分。

「固定在『破灭之枝』上头的『遗产』，很快就发挥了效果。它虽然会将『火焰』这项财产分给他人，但我是刻下符文的当事者。就跟死者本人得不到遗产一样，在这个符文的力量驱使下，唯有我绝对分配不到。结果就是，『遗产』之火会因而分送给我以外的人。」

话虽如此，几率依然只有一半。

定义成「破灭之枝」与「遗产」的灵装，某种意味上也是理查的物品。如果最后得出这样的答案，那么烈火焚身的人应该是史提尔。

「不过呢，若是那位禁书目录自然另当别论，凭我的技术要妨碍或干涉法术倒也没那么简单，对象换成其他魔法师大概就办不到了吧。正因为我们同样使用符文，我才做得到这种事喽。」

史提尔轻蔑地说完，重新举起火焰剑。

他看着右臂惨遭自己武器烧焦的理查，再度开口。

「……魔法是思考的世界，战斗完全由应用能力与应变能力左右，没有单纯到靠某一样法术或灵装就能战无不胜。」

这句话，显示出靠智慧获得力量的史提尔如何作战。

正牌的魔法师，仿佛要嘲笑在斗智战场上败北的理查般宣告：

「把你自豪的东西捡起来吧。」

火焰剑前端所指的东西，正是依然在喷火的「破灭之枝」。

史提尔毫不留情地对汗如雨下的理查说道：

「如果它真的那么厉害，你就马上在这里逆转给我看。如果你能将杀害迪奥多西亚、践踏派翠西亚等行为正当化，就在这里做给我看。」

话语中所包含的意志，与字面意义完全相反。

正因为确定不可能办到，他才用「做得到就试试看」质疑对方。

「……呜！」

接着。

正如史提尔所料，理查向后退了一大步。

仿佛要尽可能地远离原先支撑他自尊心的「破灭之杖」。

相对地，史提尔并未追赶。

他连追都没追。

轰！震天巨响。

史提尔·马格努斯的火焰剑引发爆炸，冲击波划破黑夜。

理查原本应该非常信赖「破灭之枝」吧。失去灵装支持的他，身体有如喜剧片一般飞上半空中。飞了大约数米后，男子在地上弹了两三下，直到撞上烧剩的树干才停下。

「……哼。」

在处处火光的夜间公园里，史提尔平静地吐了口气。尽管身上有许多地方在痛，但要休息还太早了。

（「驱散闲人」消失了吗……）

这道避免一般人接近的法术，是理查随兴设下的东西。如今他已失去力量，因此就算人在远方也能看见这里的点点火光。虽然史提尔也能跟理查一样发动「驱散闲人」的法术——

（好像做得太过火了。要替这么广阔的空间张设「驱散闲人」太麻烦了。）

史提尔的符文要靠设置卡片才能发挥效果。若只是处理自己周边，固然一瞬间就能搞定，但要彻底覆盖这座自然公园与邻近一带，就得将符文设置在同等广阔的范围内。

话虽如此，平常史提尔依然能利用「设置符文用的符文」等技巧，在短时间内张设完毕。但他认为不该于激战后浪费这种力气。

既然如此。

（最好还是尽快离开吧。）

跟派翠西亚会合，再以适当的形式回收阿拉斯加符文的碎片。之后视情况或许还得跟英国清教或「黎明晨光」打交道也说不定。

（她在哪里？）

史提尔将目光从被击飞的理查身上移开，转往周围的黑暗。虽然姑且解决了理查·布雷夫的威胁，但想来这并不代表一切都已圆满收场。因为原先生活与杀戮无缘的派翠西亚·芭德薇，突然被扯进了专业魔法师之间的战斗。往后她得靠自己的力量克服精神创伤。

（仪式集中法所用的魔草与暗示，或许能帮她「去除」这个问题，不过……这很难说是「最优解」吧。）

适时，他的视野角落有个东西在动。

那是方才遭冲击波扫倒的理查·布雷夫。

「……天真的男人。身为魔法师，应该把敌人杀掉后才能松懈吧？」

「你可别误会。」

史提尔以冷酷的声音打断对方的梦话。

「接下来你会被押到伦敦，那里有生不如死的宗教审判。英国清教是狩猎女巫的先锋，这点你应该知道吧。」

「是吗？但你还是太天真了。」

理查的呼吸中带有笑意。

他应该已经骨折，说不定连内脏都受了伤。

但他在笑。

「而且，有件事对天真的你很不好意思——我事先买了保险。」

「……」

史提尔重整呼吸，接着将注意力转向周围。

他明白理查想说什么了。

原因在于气息。

从这块被烧出来的空地另一边——距离一百米以上的人工林之中，有无数身怀魔力的人类气息，无疑是魔法师。不仅如此，他们每个人都各自带着灵装。

「联络员没告诉你『英国清教的部队随后就到』吗？」

排成一字横列的魔法师集团。

总数约三十到四十。

虽说是英国清教的人，但他们并不是为了正规活动前来。这群魔法师是基于理查的主张或利害关系而提供协助，试图独占黑侏儒的技术。

「跟我相比，他们大概很弱。毕竟当初就是为了要减少损失，才让最强的我打头阵。不过，现在的你身上带伤，还得保护人在某处的派翠西亚，有办法对付他们吗？」

这批人想来该是擅长北欧神话体系法术的集团，但详情不明。

现在没时间像对付理查时那样仔细分析。而且，一对一与集团战斗的法则不同。照这样下去，想必会寡不敌众，在无能为力的情况下惨遭杀害吧。

「这些人多半不会在意战败的我。毕竟他们是专业的魔法师，明白取人性命也是种慈悲。或许会为了减轻负担，特地将我一并杀掉也说不定。所以我才说你太天真，并且请你等杀掉敌人再松懈下来。」

「嗡」的一声传来。

听起来就像快要熄灭的霓虹灯。

幽暗的夜晚，光点在树林彼方亮起。不是一点两点。看见淡淡的光亮一口气增为三四十个，史提尔的喉咙顿时一阵干渴。

光点的真面目是——

（符文……而且是由三十三字组成的英国地方式……！）

紧接着，他再也没有思考的空闲。

「砰！」一声巨响炸裂。

冰刃贴地爬行般逼近。电光有如棒球长传一样画出盛大弧线逼近。火焰则以最短距离一直线对准史提尔逼近。

仓促之间，史提尔试图躲进阴影中，但大量光线就在此时从夜空来袭。他虽然勉强避开，脚边的土沙却一口气翻了上来。想到这里时，史提尔的身体己飞上半空中。

史提尔在泥土地上滚了几圈，站起身来。

他大喊理查的名字。

没有回应，唯有轰炸还在持续。

火焰与烟尘遮住了视野，因此无法掌握敌人的位置。但那批增援实在不像是要掩护理查逃跑，无论怎么看都是要将理查连同目标一起消灭，甚至有可能为了封口而优先击破他。

（该死……派翠西亚没事吗？她现在人在哪里？）

然而，如果他们跟理查一样渴求黑侏儒的技术，让战火波及派翠西亚就算不上什么好事，所以不该进行这种无差别攻击。

换言之——

（那些家伙只是发现我与理查的战斗才过来，不然就是理查倒地时送出了什么信号。既然如此，那些家伙的眼睛应该全集中在我这里，还没扩及整个战局。换句话说，派翠西亚很可能还没被发现！）

他希望如此。

史提尔希望少女平安无事，却没有任何东西能证明此事，令他咬牙切齿。

可是对手不等人。

夜空闪过许多个光点。

才想到这里——「兹」的一声，三道光线毫不留情地贯穿史提尔的胸膛。

「哼！」

遭到贯穿的史提尔凭空消失。

窗帘拍打空气般的声响传来。史提尔出现在另一个地点。刚刚他只是用蜃影混淆自己的所在位置而已。

敌人的攻击没有感染魔法那种追踪能力。

就跟普通的枪一样，瞄准终究只是靠目测。

（……不管敌人增加多少，该做的事依旧不变。）

史提尔喘着太气，重新将力气分给因疲劳而发抖的双脚，并且看向正前方。

他一边确认战场的条件，一边从怀里掏出新的符文卡片。这些卡片不是攻击用，而是侦测用。虽然没有方便到能够查出派翠西亚现在的位置，但要找寻理应落在派翠西亚身边的「原典」碎片——阿拉斯加符文的魔力则是绰绰有余。

（我一定会把派翠西亚·芭德薇带回她本来所待的世界。什么英国清教、什么「黎明晨光」嘛，让那种法则束缚的人，有我们魔法师就够了！）

数道魔法攻击同时来袭。

火焰熊熊窜升，冰枪如雨落下，电光撕裂夜空。

即使不断地奔跑又跌倒，史提尔依旧为了拉开距离而持续移动。不管多难看都不要紧，没击倒所有敌人也没关系。史提尔·马格努斯心中的「胜利条件」只有一个。

（还能坚持多久……）

正面迎战不过是有勇无谋。

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尽快让派翠西亚逃到安全区域。

该尽快跟她会合以保护她呢？

还是该刻意与她拉开距离，把敌人全都吸引过来呢？

答案连想都不用想。

（那些家伙应该还没掌握派翠西亚的位置才对。既然如此，就由我来当饵。总之先跟派翠西亚保持距离，以她的人身安全为优先。派翠西亚的身心应该也受到了相当大的打击，哪能继续让她待在这种严苛的环境里！）

可是，远程魔法攻击的密度又增加了。

追兵大概是怕史提尔制造海市蜃楼导致跟丢，因此打算在史提尔成功脱逃前拦住他的脚步。

大量的符文闪耀。

压倒性的光雨遮住了夜空。

用海市蜃楼回避也有极限。更重要的是，如果对方根本不瞄准，而对特定区域平均地进行轰炸，「让眼睛误判」的蜃影便毫无意义。

「呜！」

就算明白走投无路，史提尔依旧只能亮出「海市蜃楼」这张牌。

就算知道这等于自己搭上通往死路的列车，史提尔依旧没找出别的路。

在他准备的期间，方才飞上夜空的大量光点一口气落了下来。

就在这个时候。

「咚啪！」的巨响传出。

纯白闪光劈开了黑夜。

起初史提尔还搞不清楚状况，但他转瞬就发现那是魔法所致。起于空中某一点的纯白爆炸，一口气在空中引爆了无数的轰炸。不是建构防御性的护墙，而是用攻击封住对方的抵抗……眼前的现象，能让人感受到如此的意志。

那是某种魔法攻击。

但它并非出自史提尔，也不是出自理查，更不是出自追击部队。

（从哪来的……？）

取出海市蜃楼符文卡，并打算暂且藏身于邻近大树后方的史提尔，听到了意料之外的声音。

「哇哇，虽然事情好像变得很严重，不过就先为你的顽强干杯吧。救兵可是多亏了史提尔你吸引敌人才得以赶上呢。」

开玩笑般的口气。

年近四十的人母声音。

「迪奥……多西亚？」

史提尔呆呆地呼唤这个名字。

迪奥多西亚双手抱着失去意识的派翠西亚，也不知道究竟是何时、如何做到的。少女之所以会这样，大概是因为史提尔与理查消失在视野中，让她紧张得昏了过去吧。

在迪奥多西亚的背后，有几道人类的气息。

那就是引发方才那场爆炸的「救兵」吗？

以双手抱着派翠西亚的迪奥多西亚，就像在安抚小孩般看着史提尔笑。

「哟～史提尔。呵呵，大人物总要到最后的最后才登场嘛。唉呀，『破灭之枝』会将一切物体平等地化为灰烬，所以故意装成燃烧殆尽的样子躲藏倒是很简单呜哦！」

「抱歉。为什么会出拳头呢？这件事我也觉得非常不可思议，但打从刚刚开始这拳头就不听使唤，你觉得我该怎么做才好？」

「哦、哦噗！噗哇！糟、糟糕，我用双手抱派翠西亚所以没办法防咕哦！我之前就想跟你说，揍人时应该把戒指拿下来咕呕！」

（话又说回来，居然有「救兵」……？）

原先忍不住将符文卡片握在手里挥拳的史提尔，此时诧异地皱起眉头。

若要说迪奥多西亚的同伴，首先会想到位于伦敦的英国清教总部。但是，就算高层派来了真正的增援，时机也未免太过巧合。说穿了，时间上多半赶不及。

那么会是谁？

一道话音响起，宛如在回答史提尔的疑问。

「嗯，我妹妹似乎承蒙你们关照了呢。」

这声音酷似派翠西亚·芭德薇。

但声音中蕴含的情感却截然不同。

「本来我们没理由替专精狩猎魔女、异端审判、宗教审判的英国清教调停内乱，但实在是不得不做，而且我不想欠你们人情。就让我替妹妹答谢你吧。」

「『黎明晨光』吗……？」

魔法结社的首领。

既然是派翠西亚的姐妹，那么应该姓芭德薇吧。

少女毫不在意史提尔的惊愕，右手缓缓伸向虚空。紧接着，该处的男子安静地递出了某样东西。他的动作自然而严谨，仿佛不曾随侍在旁，而是刚刚才出现一样。

自己的魔法攻击突然遭人击坠，让理查的部队开始慌慌张张地准备进行第二波攻势。芭德薇一边眺望着远处的敌人，一边对史提尔说道：

「虽然我不喜欢最近的枪支，但燧发枪可就另当别论了。」

芭德薇的脸，挂了张残忍的笑容。

这种表情想必不会出现在派翠西亚脸上。

「……然而，它果然还是敌不过『权杖』。这玩意儿光是以指尖轻触就让人垂涎三尺了呢。」

气流振动的声音传来。

史提尔明白，芭德薇施展了魔法。

权杖。

当成「黄金」系近代西洋魔法象征武器时，它的属性是火，色彩为赤，方向在右。呼唤、驱使的「天使之力」性质为「如神者」。

「你知道我们擅长的领域吗？」

「既然是『黄金』系的魔法结社，应该是『天使之力』的取得，以及衍生而来的各种仪式吧。」

虽然统称「黄金」系，但其下有各式各样的魔法，「黎明晨光」这个集团则特别擅长「使用大型灵装以产生大规模效果」的「大招」。

「不过现在可没空盖间圣堂出来哦。而要是有人在公园各地设置适当的象征构筑大规模仪式场地，我必然会发觉。还是说你要我帮忙争取时间？」

「确实，现在来不及举行正统的仪式。北欧神话体系，特别是挥舞符文武器的法术，基本上是为了让个人以单发形式施展魔法。相对地，我们『黎明晨光』的魔法，往往得为了仅此一发的大规模法术而动用整个集团。」

芭德薇单手持杖，宛如要进行粗略的瞄准一般盯着兵器前端。

「单纯是速度问题。一个人爬楼梯跟十万人同时爬楼梯有很大的差别。要驱策庞大的力量、众多的人员，必然会为了『调整』而产生浪费。当然，这也会对每个法术的完成速度造成影响。可是……」

芭德薇轻蔑地说道：

「如果连那种小喽啰都赢不了，哪能领导魔法结社。」

就在她话语似完非完之时。

巨响炸裂。史提尔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只知道理应出现在眼前的敌人们——理查·布雷夫招募的追击部队——突然被圆顶状的光爆炸上天。

追击部队拼了命试图反击，但芭德薇没给他们机会。

光爆接二连三产生，将敌方战力扫荡了大半。就算想躲在树木或小屋后方也没用，芭德薇的魔法会爆破遮蔽物，将对手炸飞。

「『黄金』系的仪式，得遵守一定的法则建造圣堂，确定所用力量的性质、属性与方向性等等，接着用希伯来文赋予其想象，准备拥有『天使之力』的临时守护者……确实，若从头开始进行建设圣堂的准备，得花非常多工夫吧。」

爆炸进一步袭击那些失去多数同伴而不知所措的少数敌人。

即使武器脱手、呆立原地，芭德薇依旧毫不留情地炸飞他们。

「可是，圣堂或仪式场地这种东西，只不过是为了追求更强的力量才会建构得复杂而精巧。就像替原先全靠人手的工艺引进蒸汽机一样。」

既然神和天使早在人类诞生前就存在，人类擅自创造的建筑物就不是仪式的必需品了吧？芭德薇随口这么补充。

不仰赖缜密的理论与计算，纯靠正确的直觉与目测施展强大的魔法。

那冷淡的举止，看上去就像个老牌舞台剧女演员的表演。

她扔掉了原先的完美剧本，切身感受场内观众的期望，在舞台上进行细致的调整，并得到如雷的喝彩。

「省下建设圣堂的工夫，便能提升发动的速度。当然，威力会减弱就是了。我替这招随便起了个叫『召唤轰炸』的名字，但我可没准备它专用的法术哦。」

这早已不是战斗。

而是一场令观众也能感同身受的霸凌。

「话又说回来……攻击法术吗？『一个法术只有一种用途』，我认为这种想法本身就已太过僵化。不需要为了小鬼的争执施展完整的魔法，上些开胃菜就够了。你们老是只为了招待些不入流的敌人就认真地准备大型魔法，对于这点我实在无法恭维。」

令人毛骨悚然的一番话。

这就是掌控了「黎明晨光」的首领。

史提尔回过神时，敌人早已一个不留。

自己过去经历的死斗，感觉就像小孩子打架一样。相对地，这名少女的所作所为，则是将敌人的大本营整个铲掉。

无情。

蛮横。

霸道。

打造出只能用「荒废」一词形容的景色后，芭德薇将手中短杖交给身旁待命的男人，一脸无聊地扭动脖子。

突然间，她转头看向一旁。

有个不知何时接近的芭德薇部下，静静地伫立于该处。失去意识的魔法师有如行李般任他扛在肩上。

「阿拉斯加符文碑的碎片以及首谋理查·布雷夫，确保完毕。」

「这样啊。」

芭德薇随口回应。

史提尔惊讶地皱眉。

「……那个『黎明晨光』居然会救他一命？」

「你可别误会喽。」

对于这个质疑，少女嘴角一弯。

露出等同于残忍的表情。

「人若犯我，便要付出相应代价。这是我们一直以来的风格。抱歉了，我没打算把首谋交出去——这是我们的乐子。」

一股足以让恶寒麻痹的寒意窜过史提尔的背脊。

或许是从他的表情得到了满足吧，芭德薇口中逸出愉悦的笑声，接着又对毫无动静的战场……不，对轰炸地点又补上了好几发。

将这一带整个炸平后，她才轻声咕哝：

「回去吧。」

转身示意自己对撂倒的敌人没有半点兴趣后，少女干脆地这么说道。

没人能发言。

就连唱反调的意图都不能有。

展示惊人破坏力，用暴力让众人静默的芭德薇，以极为懒散的声音宣告：

「做白工真累，好想吃冰啊。」

6

有样东西，不管在哪座国际机场都会如约定俗成般存在。关于这一点，位于学园都市第二十三学区的国际机场也不例外。

那就是免税商店。

「……果然彩色打印机还是要日本制才好。」

随报价单附上的简单规格介绍，让符文魔法师史提尔·马格努斯十分惊愕。这种淡淡的色彩渐层可不是盖的，没想到印刷出来的南国蝴蝶翅膀上，居然还看得见鳞粉的光彩。

（如果拥有这种程度的表现能力，那个记号应该也能用了吧……或许我也到了该构筑新符文卡的时候。嗯，差不多也该试着挑战远程攻击了。）

史提尔的脸，在自己浑然不觉的情况下浮出诡异的笑容。

看见他的样子，迪奥多西亚好奇地问道：

「你为什么要抱着一堆平常你会用网购搞定的墨水匣？」

「……」

所谓的外国游客，即使听到那种质疑，仍会在免税商店为了日本制的器材惊叹，进而买下各种资讯产品。即使知道不用多久自己应该就会后悔地想「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嘛～」，他们依旧会受到吸引。就算对他们说「还有其他更具日本风情的地方吧」，他们也只会嫌爬富士山很麻烦。

史提尔抱着装了大量商品的购物篮说：

「差不多是『黎明晨光』起飞的时间了吧。」

「你不去打声招呼吗？」

「……姑且跟你确认一下，我们可是负责消灭魔法结社的『必要之恶教会』喱，去帮敌人送行像话吗？虽然我实在不想说出口，但要不是得替窝里反的理查·布雷夫闯的祸『善后』，或许我们已经跟那些家伙厮杀起来了也说不定。」

「英国清教里头，也有认为该与有能魔法结社联手的派阀就是了。你不打算跟人家好好相处吗？」

「这可是与『必要之恶教会』根基有关的问题呢。」

史提尔无语地吐了口气，继续说道：

「我会帮助派翠西亚·芭德薇，原因在于她只是个与『黎明晨光』毫无关系的普通人，在于魔法与魔法之间的冲突不该和她扯上关系。如果说，哪天派翠西亚正式以『黎明晨光』干部的身份活动，我们就该将她当成敌人喽。」

「……」

「她姐姐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两人的出身完全一样，只差在有没有跟魔法扯上关系。很遗憾，妹妹派翠西亚暂且不提，我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协助那个已经成为魔法结社首领的姐姐吧。再说那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阴森、霸道、暴力，就算想好好相处也无处着手嘛。」

「……哦？那可真是遗憾呢。」

「？」

少女的声音突然从正后方传来，史提尔立刻转过头去。

「抱着购物篮瞪人实在没什么震撼力呢。」

「黎明晨光」的首领。

她用悠哉的声音继续对着神色有变的史提尔这么说下去：

「啊，别误会喽。我可不是来收拾你的。」

这人跟娇小外表不同，是个能边打呵欠边扫荡一整支部队的真强者。芭德薇脸上浮现坏心的笑容，从后方抓住长得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少女双肩，就这么将她推向史提尔，还在不知为何显得浑身僵硬的派翠西亚背后窃笑。

「我妹妹似乎想在出国前向人道谢。嗯？幸好不是姐姐而是妹妹呢。」

「……」

在众多旅客往来交错的免税商店中，史提尔默不作声。

芭德薇戳着派翠西亚说道：

「干嘛一脸不高兴啊？提出要求的可不是魔法师而是普通人耶，你总不会弃人家不顾吧？唉呀，不理她是无妨，但我妹妹是个很可怕的爱哭鬼，这点你可千万要小心。这家伙真的很会哭哦。记得不久前她才因为在水滩上滑了一跤弄湿内裤而哭哭啼……」

「人、人家才没有哭！人家才不是爱哭鬼！」

派翠西亚虽然慌慌张强满脸通红地抗议，但或许是因为姐姐抓住肩膀的力道相当强，她似乎连转头都办不到。史提尔隐约明白这对姐妹之间的上下关系了。

派翠西亚转不了头大概让芭德薇有些得意忘形吧，少女露出了百分百属于邪恶组织老大的奸笑说道：

「所以呢，接下来我妹妹要进行一辈子只有一回的初次告白，不过对一个关心妹妹的姐姐来说，如果你能给她尝点苦涩的经验，我会感激不尽。」

咳咳？派翠西亚突然以前所未见的表情猛然咳了起来。芭德薇在一旁咯咯笑个不停，但迪奥多西亚却在此时小声嘀咕：

「……难道说，芭德薇就这么想看见妹妹在人生路上比自己先走一步噗哦？」

「没这回事。绝对没有这回事，你放心吧。」

「刚、刚刚……好像有人用若无其事的表情，赏了我一记无法分析、不留痕迹的暗杀系魔法攻击……」

「那……那个！话题是不是逐渐转往『接下来我要告白』的方向啦？人家又没有要这么做！」

见到全员「那你要做什么？」的目光，吓得派翠西亚当场迟疑。此时，依然紧抓妹妹肩膀的芭德薇，丝毫不留空隙地这么说道：

「换言之，接下来你要发表比『一辈子只有一回的初次告白』还要具有冲击性的重大消息是吧？」

「呜。」

「都到了这个地步，如果你想做的事比假装要告自来的寒酸我倒是不介意，但你眼前那位魔法师可是会非常失望哦。具体来说大概就是连把脚伸进同一张暖炉桌里都不肯吧。」

「呜呜呜呜呜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你们……你们把气氛弄得像『接下来她要讲全宇宙最有趣的事』一样，人家不是什么都说不出口了吗——！」

名为期待感的压力来自四面八方，逼得惊慌失措的派翠西亚含泪奔出免税商店。大概是因为自己有孩子所以反应够快吧，迪奥多西亚连忙追了过去。

史提尔无语地说道：

「真的是爱哭鬼耶……话又说回来，日本的暖炉桌居然传到『黎明晨光』那里啦？」

「日本的家电实在太棒了。只要有暖炉桌，我可以当一整天的寄居蟹。」

芭德薇脸上浮现笑容，那种不怀好意的感觉甚至严重到让人纳闷「为什么会挑在这种时机」。

派翠西亚离开后，史提尔神情一变。

「所以说，正题是什么？」

「唉呀，妹妹一不见就摆这种脸色啊？看来你真的是妹妹派呢。」

「别说那种会引来误解的话。如果只有派翠西亚的事，派几个护卫跟着就好了吧？结社的首领没必要特地跟来。」

芭德薇「呼」地吐了口气。

她跟史提尔不同，脸上依然挂着窃笑。

「小小的回礼喽。」

「？」

「有话想问的不是我们。我推测你们应该有些事想问，才会特地跑这一趟。本来呢，我没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就当成是替我照顾妹妹的回礼吧。」

「你在说什么呀？」

史提尔的表情变为狐疑。

「你倒是说说我到底想知道些什么。」

「这个嘛，比方说『多纳蒂的天体观测图』流落何处。」

回答出乎意料，紧张感混入了史提尔的思绪。

他抵达运输车所在地时，天体观测图早已被某人夺走，而理查·布雷夫似乎也不知道这件事。那么，袭击运输车的人到底是谁？

「还有，得到天体观测图要拿来做什么。你不想知道吗？」

「……」

史提尔看向周围。

最糟的情况下，这里可能会成为战场。他开始进行各种计算，像是哪边最适合设置符文卡片、「驱散闲人」的法术能让普通人避多远等等。不过——

「别这么紧张。」

芭德薇愉快地说道。

「我们没打算用『多纳蒂的天体观测图』与『碑文的碎片』做什么事，毕竟我们对北欧神话没兴趣，就算得到了黑侏儒的技术也派不上用场。」

「……你以为我会相信吗？」

「告诉你一件事吧。」

芭德薇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口气道：

「『多纳蒂的天体观测图』本来就是我们的东西。让学园都市发现并回收，也是出于我们的意志。」

「什么……？」

「要获得黑侏儒的技术，需要『多纳蒂的天体观测图』『碑文碎片』，以及『首领家族的人』这三样东西。说穿了，这些打从一开始就在我们手里，如果真想举行仪式，我们早就动手了。」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放手？」

「因为没必要。还有别的理由吗？」

芭德薇毫不犹豫地回答。

将史提尔和理查搏命厮杀的东西——黑侏儒的技术，她就这么干脆地否定掉了。

「倒不如说，『黑侏儒的技术』这种东西，就算出土也只会招来不必要的混乱。以我们的立场而言，倒是希望尽可能将它封印起来。所以，我们才打算将三样东西分别放在任何魔法结社都不能出手的地方管理。」

「既然如此，交给大英博物馆不就好了吗？没必要扔给科学阵营吧。」

「然而，管理魔法的英国清教中确实出现叛徒了，不是吗？」

「……」

史提尔无言以对，但可说是受害者的芭德薇却不怎么在意。这次的事件，对她来说果然连「麻烦」都算不上吗？

「我原本以为，只要将天体观测图扔给科学侧的大本营，就能让与魔法价值无缘的世界『适当地管理』……但学园都市意外地没用呢。我判断东西不能交给他们保管，这才决定收回。」

史提尔重新打量芭德薇的脸。

他的眼神或许用「瞪」来解释比较好，但芭德薇毫不在意。

「难以置信吗？」

「……那当然。」

史提尔忿忿地说道：

「无论如何，黑侏儒的技术依旧很强大。我实在想不到什么理由要特地扔掉唾手可得的资产。『能到手的东西总之先全部弄到手』，这才是正常魔法结社的作风吧？」

「正常的魔法结社，是吧？」

芭德薇复诵了一次史提尔说的话之后，轻轻地笑了。

这次的笑与先前不同，只在口中打转。

「怎样？」

「没什么，你对我们『黎明晨光』似乎有些误解。说实话，我本来没义务解释到这种程度，救我妹妹的人情也还得差不多了，不过这也无妨，就稍微免费奉陪你一下吧。听好喽？」

派翠西亚顿了一下后，接着说道：

「其实呢，『黎明晨光』根本不是魔法结社。」

这平平淡淡的一句话，让史提尔·马格努斯当场僵住。

这家伙刚刚说了什么？

说到「黎明晨光」，明明是魔法大国英国里屈指可数的魔法结社啊？

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但芭德薇的口气没有改变。

「我可没说谎哟。基本上呢，虽然现在做的事跟魔法结社很像，但我们跟那些皈依特定宗派或学派的『组织』构造截然不同。」

芭德薇的口稳变得和缓而平静。

这是对教育他人感到自豪者的特征，史提尔这么认为。

「我们『黎明晨光』，既不属于魔法也不属于科学。」

「……你这话是认真的吗？」

在旅客往来交错的免税商店中，史提尔问道。

听到这句话，芭德薇这么回答：

「说得更精确一点，我们算是个从魔法与科学尚未分家时就已存在的古老组织吧。自然科学这种东西出现，并实际将学问与宗教区隔开来，大约是十八世纪左右。若是稍微有些背景的组织，大多都比那还要更早。」

这么说是没错，然而现代的「组织」必然属于魔法阵营或科学阵营之一，这算是一种默契。而世界不会放过打破这种默契的人。

「『黎明晨光』这个名字，是近代才挂上的。本来的名字就连身为首领的我也不知道……但在设立时，我们『组织』似乎是以调查人上人为目标。」

「调查……人上人？」

「也可以看成某种寻找『笼络人心要素』的『组织』。说明白一点，就是理解成为领袖的条件，整理出成为领袖的方法；这么一来，不管是怎样的国家或集团，都能依照流程将它掌握在手中。」

这也算是征服世界吧，芭德薇讪笑道。

就像个邪恶组织一样好笑吧？她补充。

「话说回来，当时欧洲科学与魔法的界线暧昧不明。所谓的领袖绝大多数结合了宗教上的力量、象征、传承，随着调查的深入，『组织』不知不觉就倒向了超自然的方向。」

「然后——」芭德薇说完顿了一下。

「到了十九世纪后半，发生一件决定性的大事——英国出现了全世界最大的魔法结社，也就是人称『黄金』的集团。在欧洲也属领袖级的魔法师们齐聚一堂，在调查人上人的『组织』眼中可谓奇迹。当然，我们便潜入内部调查起他们。」

「……因此反过来遭到同化，是吧？」

「那里偏离了常轨。所谓的领袖型人物具有某种吸引力，长年调查人上人的『组织』照理说该有一定程度的抗性才对……然而就连那个『组织』也轻易地被并吞了。」

于是「组织」成了「黎明晨光」。

原先不属于魔法也不属于科学的「组织」，完全落入了魔法的范畴。

（……）

史提尔不禁想起理查·布雷夫，一名在魔法与科学问摇摆而毁灭的魔法师。从这点来看，「黎明晨光」走向魔法结社之路或许是正解。毕竟若不隶属于任一边，就代表可能同时与两边为敌。

（……科学阵营随着「学园都市」的成立而重新整编，并且跟魔法阵营缔结「条约」，是在「黄金」结社毁灭后……这点也救了「黎明晨光」吧。）

「就是这样，你明白了吧？」

「明白什么？」

「我们的目的是『掌握现今社会的顶端』。黑侏儒的技术，则是粉碎现今社会建立新秩序的道具。那条路对我们这些只是期望支配他人的凡夫俗子来说绕太远了。何况之后诞生的社会也不见得合我们的意，说穿了它根本没有让我们弄到手的价值。」

「要征服的地方还是干净一点比较好」的意思吧。

还真是傲慢的和平主义者呢，史提尔心想。

「我们的最终目标，乃是掌握、征服现今的一切，不分魔法或科学。因此，不管往哪边偏都会成为问题，就这个层面来看，黑侏儒的技术稍嫌沉重了点。毕竟『黎明晨光』已经变得像个魔法结社了。」

「……你想排毒吗？」

史提尔冷笑道。

到了这个地步，他终于能够不服气地提出反驳。

「大概没办法吧。身为魔法师的我很清楚，不管是稍微了解魔法的人，还是以魔法确立自身地位的人，全都无法从中抽身。天秤的倾斜早已成了定局。」

「说的没错。」

芭德薇毫不迟疑地表示肯定。

「变得像现在这样，让规模停在区区魔法结社的程度，或许对这个世界比较好。」

「……」

「然而社会动向与我们的意志无关，我们也身不由己。想必在未来的某个时间点，我们会跨越单纯的魔法结社架构吧。到了那时候，取回当年力量的我们或后代会做出什么事，我也无法预期。」

少女的声音中似乎带有些许寂寥。

看着她邪恶的笑容，会令人怀疑刚刚的声音是不是自己幻听。

大概史提尔也产生了某种变化吧，看着他的芭德薇微微改变了笑容的质。

「唉，这也没什么好悲观的。或许只是单纯地失去特色，变得无法维持组织而分解也说不定呢。」

「派翠西亚……」

史提尔这时首次插嘴打断。

虽然先前有交谈过，但这似乎是他第一次中途插嘴。

「派翠西亚·芭德薇算是某种路标吗？」

「或许吧。她是个不属于科学阵营也不属于魔法阵营的普通人类；是个不随便倚靠任一种力量，而以『普通人』身份生活的存在。唉，应该说我希望组织能在取回『本来的样子』时，暂时停留在那个范围内吧……只不过科学与魔法双方可能都会否定这种组织，内部也不见得全都赞成。」

这时芭德薇脸上浮现的表情，究竟该怎么形容呢？

确实，下达指示将碑文碎片交给派翠西亚的人应该是她，但真正的理由想必只有芭德薇本人才明白吧。单纯的利害关系与单纯的感情，复杂地纠结在一起。

此时，芭德薇的笑容一口气邪恶了起来。

她笑着这么说道：

「总而言之，就是这么回事啦。」

「？」

「换句话说，我跟妹妹派翠西亚是同样性质的存在，不会因为担任魔法结社的首领而满足，是个想抛开头衔，尽可能让组织停留在普通人范畴的可爱女孩。对待我时可以稍微细腻一点吧？」

「……『黎明晨光』的首领不太懂得该怎么开玩笑是吧。这样子会严重影响你混社交界哦。」

「别那么小气啦。你不是牵着我妹妹派翠西亚的手，一边互相鼓励一边领着她在夜晚的街头逛吗？」

「那个死小鬼！居然这么大嘴巴……！」

「我的意思其实是，由于这是妹妹难得会拿来炫耀的经历，我完全没有因此感到不爽，但为了将来着想，要我接受充满绅士风度的接待也是可以哦！」

「……所谓的『黎明晨光』到底有多高高在上啊？」

「啧，果然不行吗？算了，反正我这回也才刚借着某个热血笨蛋的手，体验了人生中的第一次公主抱。回程的飞机上就拿这件事跟妹妹较劲一下吧。」

听到「热血笨蛋」这个词，让史提尔的眉毛不悦地抽动。

那张全世界他最不愿回想起来的蠢脸，不请白来地浮现。

「你说的那个热血笨蛋，该不会是个留着刺猬头的黑发热血笨蛋吧……」

「你认识他？这人嘴上老是挂着不幸不幸，令人忍不住想让他尝尝真正的不幸。不过他倒是挺顽强的，很适合拿来玩弄呢。」

那个混账热血笨蛋又在不知不觉间拓展了莫名其妙的人脉！司掌魔法业界治安的史提尔不禁大为头痛。

芭德薇挥了挥手。

「那么，我差不多也得走了。」

「这样啊。」

「临走前告诉你一件事。」

她随兴地转过身去。

「我们不想看见黑侏儒的技术为社会带来混乱。」

「……这话什么意思？」

「还不懂吗？换言之，现在以正规步骤进行分析的英国清教也不例外。」

「？」

史提尔慌张地看向少女，但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周围没有能藏身的空间。

明明有个人凭空消失，旁边却无人表示惊讶。

目光反倒集中在形迹可疑的史提尔身上。

「……」

呆立原地的史提尔耳边，传来行动电话的来电音。

对方是「必要之恶教会」的联络员。

『史提尔·马格努斯，关于这回「黎明晨光」的案子，定期报告的期限已过。请尽快以指定的方式提供情报。』

「明明被理查玩弄在手掌心，嘴巴倒是很会讲。」

『问题不是全解决了吗？』

「没错。」

他想了一会儿，接着这么说道。

「全都结束了。」

(……真的吗？)

史提尔·马格努斯在心中补上了这么一句。

战斗结束后，还有别的事等着。

他让自己的思绪，飞向将来可能会引发大火的新火种。

马克·史佩斯篇

伦敦的兰贝斯区中，有栋非常平凡的石造公寓。某个震撼英国的巨大魔法结社，将据点设在这栋平凡公寓里头的其中一间房。

「黎明晨光」。

他们不会像图画书里那些（可疑得一目了然的）魔女一样建造夸张的高塔或宫殿，而是将财产彻底分散，只在必要时间将必要的东西与必要的人力集中到数个「据点」之一，实行仪式魔法。虽然称为「据点」，却也不是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基地，只是事先以年为单位租下公寓中的某间房或住商混合大楼的单位而已。若不这么做，遭到反魔法师组织英国清教袭击时，损害可就惨重了。

尽管统称「魔法阵营」，实际上底下依旧有许多不同的派阀与势力，既然有些是像罗马正教与英国清教那样（当然，他们并非魔法结社就是了）以信仰内容区分，自然也会有单纯靠收益高低区分的魔法结社。

结社的类型五花八门，彼此产生摩擦的理由也天差地远。他们毫无秩序地扩张、毫无秩序地战斗，然后毫无秩序地减少，最后很不可思议地维持了整体的平衡。就这样，他们今天也在台面下为了各势力的消长而奋斗。

「嗯，真是暖和啊。偶尔不靠暖炉改用这种东西或许也不错。」

魔法结社「黎明晨光」的首领……名为芭德薇的少女，窝在由东洋岛国买回来的暖炉桌——一种像是将家具与寝具结合的奇妙物品——里头。为了活用这个奇妙的物品，屋内还特地设了一块「禁止穿鞋区」。

……舒服是舒服，但现在只是初秋，把暖炉桌拿出来还太早了。这间屋子的主人似乎非常想使用从日本买回来的家具。

这名外表约十二岁的金发少女，将裹在黑丝里的一双纤足伸进厚厚的棉被里，一边把红豆色羊羹切成小块一边翻着杂志。

杂志名为《爱因斯坦》。

一本很有名的科学杂志。

「宇宙时代终于到来，关键词是『取得月球资源』与『开发低廉发射方式』吗……慢着，这么说来如果在宇宙空间施展仪式魔术会怎么样？一来缺少地脉的加护，二来没有东南西北与上下的概念，要怎么建造神殿？可、可是，如果反过来想，利用无重力空间就能建造前所未有的三百六十度大回转仪式场地啦……？这么一来，不就能产生前所未有的效果了吗？可恶，之前有类似机会时我应该好好计算的！」

「不行哦，老大。」

身穿黑礼服且脖子上围着领巾的金发男子，柔声打断了少女。

他一边将红茶倒进自用的朴素日式茶杯，一边补充：

「那边可是科学阵营的领域哦。」

「我知道……你这个无趣的家伙。」

芭德薇被泼了盆冷水，不高兴地发出「啧」声。

但是，不管上司会有多不高兴都要吐槽她，正是金发男子的工作。

「今天怎么了？突然气势汹汹地要人买杂志回来。」

「嗯，这个。」

芭德薇翻动书页，指着「解决能源问题！开发北海油田的新兵器登场！」这一项。

金发部下看了看，将脸抬起来这么说道：

「不行哦，老大。」

「不是啦，蠢蛋。连话都没听就擅自开始说教，你胆子还真大啊？」

芭德薇将切好的羊羹放入嘴里，吧唧吧唧地咀嚼着，然后又吸溜吸溜地啜饮绿茶。沉浸在欧洲文化里的部下，听到这刺耳的声音后露出嫌恶的表情，少女这才露出满足（又邪恶）的笑容继续说下去：

「有些大人物表示，擅自开发『北海』会替他们带来困扰。」

「……？那里能找到灵装的材料吗？」

能够采集魔药的森林与山地，对于魔法结社而言极为重要……只不过，至少目前看不出北海对「黎明晨光」而言有什么价值。毕竟他们不是仰赖海产的组织。

芭德薇上下摆动着暖炉桌里的脚，回答道：

「那倒不是。开发北海油田的采掘小组，有跟『薄暮出口』勾结的嫌疑。」

「……跟我们一样属于英国『黄金』系统的魔法结社吗？」

金发部下摆出露骨的厌恶表情。虽然统称「黄金」系统，但各个结社的内容可是天差地远，使用的法术与追求的目标个个不同。其中「薄暮出口」则是以浪费铺张、擅自消耗有限的人员与资源，给周围添麻烦闻名。

现代所谓的魔法，并非等价交换。

尽可能用少量资源争取大量成果。说穿了就是利用交换比率互相欺骗。所以越是大规模的仪式，「失败」时就越为悲惨。

然而，「薄暮出口」不考虑这种问题。

他们会为了指尖大小的黄金投入一亿圆。

在魔法业界中，有人主张「放弃思考而以暴力服人的家伙不配称作魔法师」，而他们则是一个常被这么批评的「装成知识分子的野蛮人集团」。

「据说油田的开发扯上了一些跟学园都市有关的技术。」

芭德薇边在装了数种茶点的小篮子里翻找边说道：

「因此科学魔法两阵营都为了『越界』而大怒。不仅如此，『薄暮出口』似乎还拿在油田赚的资金去葡萄牙的『市场』交易，所以连动手的理由都有了呢。」

市场。

他们提到这个字的时候，指的是以买卖人口维生的魔法结社。

「说到葡萄牙的『市场』……小孩吗？」

「作为灵装的材料吧，而且用过就丢。人类能将生命力精制成魔力，但他们似乎想瞬间大量精制魔力，将这种爆发性反应与大规模法术结合。」

芭德薇轻笑一声，接着拿起一旁的羽毛笔。她在小张笔记纸上以极为随意却流畅的轨迹下笔，就像大人物签名那般，与其说是写字倒不如说是画图。

仅花了约十五秒，她完成一张极为简略的咒符。

「『薄暮出口』那群笨蛋，似乎差不多得榨干三个小孩才能勉强弄出一张这玩意儿。唉，同样身为『黄金』系的魔法师实在看不下去。」

「……」

芭德薇在沉默的部下面前，以食指敲了敲咒符中心。单单如此，法术便已发动，数块饼干从咒符中掉了出来。

少女将刚出炉的饼干放入口中，接着说：

「依照估算，当成材料的孩子内外在会一起崩溃，大约0.7秒就会变成废人。很符合他们的风格，是种极为夸张的『浪费』对吧？一旦开发中的油田完工，『薄暮出口』便会以得手的资金打造更大的通路，让可怜孩童们沦落黑暗的机制自然也就完成了。」

金发部下的眉毛不悦地纠成一团。

或许会有人认为这很蠢，但他有他个人的伦理原则。

另一方面，芭德薇则露出毫不在意的表情敲着科学杂志上的照片。

「然后呢，『掌管治安』的家伙们决定先破坏这玩意儿。」

「海洋资源调查船……？」

「探索原油埋藏地点的大型船只。顺带一提，上头还载有足以建造一整座海洋油田的设备与建材。刚才我说过『薄暮出口』的油田还在『开发中』对吧？只要沉了这艘船，就能打击他们的计划。」

芭德薇补了一句「而且他们似乎没有余力准备替代的船只」。

「这件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吗？」

金发部下慎重其事地询问。

「难道说，您打算跟英国清教或学园都市联手？如果我们自己来倒也罢了，跟他们合作对『黎明晨光』一点好处都没有哦。」

冷静一想，刚才那些事虽然适合赚人眼泪，但也正因为太理所当然，反而让部下有了戒心。如果是那些「掌管治安」的家伙主动找上门，便无法排除是陷阱的可能性。

「不对。」

可是，芭德薇一句话就否定了。

「不管是英国清教还是学园都市，我们都没道理奉陪他们的自我满足。如果他们要铲平那个垃圾结社，我当然乐得冷眼旁观。但我要说的并不是这件事。」

「？」

「麻烦。你看这里。」

芭德薇的纤指，从海洋资源调查船的照片上往旁边移动。那里除了有个「打造世界最大调查船的科学家们」的标语外，还刊载了一张身穿白衣的知识分子大合照。

一看见这张照片，金发部下不由得发出呻吟。

里头有个熟面孔。

派翠西亚·芭德薇。

确实，之前曾听说她在网络上发表的论文，得到几位世界级学者的高评价，因此受英国科学机关邀请担任客座研究员，却没想到她竟然会参加这种大而无当船只的计划，享受长期航海的乐趣……

「……我、我记得很快就要开始压制作战了吧？目的是要将全员连同这艘船一起沉进海底。」

「嗯。」

芭德薇的手肘撑在桌上，让十指于自己面前交叉，并以沉重的声音说道：

「说穿了就是超级糟糕。快想点办法。」

方圆三百六十度都看得见海平线。

初秋海面受到焚风的影响，有如盛夏时节一般闪闪发光。微温的海风化为暖风，太阳放出刺人的白光。

在这幅景象中，只有一个特别显眼的物体。

蓝海探查。

这虽然是一艘探索海底原油的调查船……但它的形状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才好。或许可以说是……让三艘五百米级的油轮并排，然后盖上巨大的铁板吧。铁板不止一块，而是由好几块细长的板子并排，刻意制造「空隙」。若从这个角度看，也很像是个巨大的钓场在海上移动。「铁板」上凌乱地立了三十台以上用无数铁管组成的起重机，边缘还有放下小型潜艇用的绞盘。某个角落堆满了尚未组装的海上油田建材，另有三个在圆圈里刻有H字的直升机起降场。在那里待命的是名义上的观测用直升机……实质上根本是攻击直升机。搭载这种东西，想必是为了驱赶来抢夺铁板或其他东西的现代海盗吧。

在这由各种金属物体集结而成的世界最大调查船上方，有种东西在空中飘。

位置约在上空五十米处。

这个无声在空气中飘浮的物体，看起来就像蝴蝶振翅，也很像随风飞舞的树叶。然而两者皆非，它其实是一张卡片。

宝剑A[注]。

约为市面上集换卡大小的纸片，停在某具数十米级起重机的前端……乍看下如此，但实际上随着小小的「铿」声响起，卡片深深刺进了厚重金属柱里。

一（A）代表开始。

正如数字所示，变化出现了。

「嘿咻。」

男性的说话声响起。

一名身穿黑礼服且围着领巾的金发男子，宛如从空气中出现一般站在起重机前端。这人是马克·史佩斯，一位接受了脚被据点的暖炉桌束缚住的那位「黎明晨光」首领芭德薇的命令，因而来到北海的魔法师。

（嗯嗯，看来没被发现。）

站在起重机前端的马克稍微打量了一下周遭环境。起重机所吊的不是巨大钢索，而是采掘用的钻头。或许是为了在摇晃的船只上进行采掘作业吧，这东西就像动物的脊椎骨一般，每隔一段距离就有关节，能让弯曲的金属柱自由伸展。

从马克所在处能见到数名作业员，但没人注意到他……这也是理所当然。即使会顾虑搭乘小型改造船只来犯的武装海盗，想来也不会考量入侵者乘风而来的可能性吧。

马克的任务，是带回人在这艘巨大调查船「蓝海探查」中的派翠西亚·芭德薇。如果不在即将到来的「围攻」开始前与少女会合并离开这艘船，可就得跟着遭殃了。

「好，开始行动吧。」

马克往倾斜的起重机支柱上一坐，随即有如溜楼梯扶手一般往下滑。他以戴着白手套的手一会儿强一会儿弱地抓住支柱，借此调整速度：待轻巧无声地于起重机底部的驾驶座顶着地后，他便顺势跳到甲板上。

（派翠西亚小姐的专攻领域是海洋地质学吗？）

马克在构造复杂的管路——想必是让实验采掘的原油、泥巴通过——之间穿梭奔跑，同时从怀里掏出一叠卡片。他用的是塔罗牌。这种牌虽然以「教皇」和「恋人」等二十二张的大秘仪较为有名，但他擅长的是小秘仪，亦即由「权杖」「圣杯」「宝剑」「钱币」等四种共五十六张所构成的牌组。

还有——

以这四种牌为基础制造「火」「水」「风」「土」的象征武器。

四种小秘仪里，马克史佩斯特别擅用象征「风」的十四张宝剑牌。

由A到十的数字牌，再加上随从、骑士、女王、国王等宫廷牌，即为一组小秘仪。而马克所用的更是「黄金」系组织的特制塔罗，已为了发动法术而针对象征武器这方面做过最佳化。

（真是的，公主殿下还是老样子尽做些无理的要求……算了，真把大秘仪交给我，我也会感到困扰就是了……）

这回，马克能用的手牌只有这十四张宝剑。

而且他入侵时用了宝剑A，这也就是说——

（还剩十三张。）

马克一边在船内高速移动，一边确认自己的战力。

虽说都是风与空气的牌，却不代表都是同一种象征武器。数字较大的牌也不见得比较强。即使属性同样是黄色，展现的物理性力量也会随着数字产生差异，所以每张卡片能发动的法术各自不同。

不是同一种魔法使用十三次，而是使用十三种不同的魔法各一次。

奔跑中的马克看向前方，玩味着其中的含意。

（我会靠这些牌解决一切的危机，救出派翠西亚小姐！）

……虽然马克·史佩斯热血沸腾地下定了决心。

「马克先生！你有带掌机吗？我们来开朋友连线吧，朋友连线！」

「不，那个，呃……」

这个狭窄的房间里，堆满了想来是以激光或超声波（详情谁知道）探查海鹰原油的电脑设备，身在其中的魔法师显得有些狼狈。相当愚蠢的电子音效在室内回荡，仿佛在嘲笑这样的他。

哔叩哔叩哔叩～

噗噗噗～

「咦～？风天使之铠还是没出来……只靠朋友连线拿不到吗？还是跟日期有关系呢？好、好吧，我就更改游戏的日期设定后再挑战，虽然这么做有些犯规就是了。」

「派、派翠西亚小姐，麻烦你听一……」

「马克先生！你可要陪我到风天使之铠出来为止哦！居然只要装备上去就能增加经验值的量，这种东西我不拿到绝不罢休！」

「咿——！话说回来这游戏的平衡根本就有问题！日本神话系统的神明属性也未免高过头了吧！」

「毕竟是日本企业为了日本市场制作的，这也没办法喽。虽然内容说是『校园故事类』，但我实在没办法从中联想到日本学校的样子。」

娇小少女一边啊哈哈地笑，一边吃着看起来是手制的苹果派。

「嗯，味道果然不一样呢，之后得请她给我食谱才行。对了对了，有个叫莉芙蕾的美国大姐姐用船上的厨房为我烤了非常好吃的苹果派哦～」

看见这样的派翠西亚，为马克带来些许不合时宜的舒缓感，更让他不禁产生「这孩子真的跟那个姐姐流着同样的血吗？」的念头。

马克刚才虽然说了「麻烦你听一……」却遭到打断，因此他正在想要怎么一点一点地把话题拉回正轨。

「话、话又说回来，突然来这里打扰没关系吗？我还在想会不会给派翠西亚小姐的工作添麻烦呢。」

「不会不会，不用那么担心啦。」

派翠西亚将注意力由掌上型游戏机转向马克，露出微笑。

「尽管号称世界最大的海洋资源调查船，但用这个词大半是为了跟学园都市赌气。实际采掘能力还是人家的船比较强，只是无论如何都要贴上『我们比学园都市了不起』这块牌子而已。正因为只是想炫耀，所以才特地连船籍都登记为英国。明明在巴拿马等国家登记可以省下很多税金耶。」

马克·史佩斯用一句「原来是这样啊～」适度地应和，同时汗水也由他的太阳穴流过脸颊。

没错。

眼前有个问题。

（……到底该怎么告诉她啊？）

身为「黎明晨光」首领的芭德薇私下有所安排，刻意避免让妹妹派翠西亚知晓「魔法」的存在。当然，所有部下都遵守这个方针，或者说有这方面的默契……既然如此，说服派翠西亚离开时就得避开「魔法」这个词，还得于不让她留意到任何「魔法」现象的情况下，顺利将她带离这艘海洋资源调查船「蓝海探查」。

（说实在的，就算不用魔法，要离开也能靠停在蓝海探查上的直升机搞定。跟逃脱方法相比，现在要怎么说服派翠西亚小姐才是问题。）

「呜哦哦哦哦！我到底该怎么办啊？」

「？」

马克忍不住用双手猛搔自己的头发，派翠西亚则将头微微一歪说道：

「不过，姐姐还真爱操心呢。明明我一个人也没问题，却还特地派马克先生搭直升机过来。老是被姐姐任性地呼来唤去，人家马克先生不是很为难吗？」

「哈、哈哈……」

「话又说回来，姐姐也真是的。蓝海探查上有完善的直升机起降场倒还好，如果直升机无法降落打算怎么办啊？姐姐只知道挥霍金钱，马克先生也很困扰吧？」

「……」

面对无论如何都只会用一般常识性角度解读事情的派翠西亚，马克不禁大为头痛。

她作梦也没想到这艘「蓝海探查」会跟魔法结社扯上关系。

她作梦也没想到这艘「蓝海探查」会遭到他人「围攻」。

她作梦也没想过用魔法脱离这艘「蓝海探查」的可能性。

而且，要是破坏这种状况，自己铁定会被首领芭德薇干掉哦☆

（怎么办才好？难道走投无路了吗？）

在派翠西亚·芭德薇所生活的「普通世界」里，她现在是以英国屈指可数的科学机关客座研究员身份搭乘「蓝海探查」。这是少女跟学校申请了长期公假后才前来参加的一大活动，在众所瞩目的情况下她不能轻易离开……换言之，如果编不出一套像样的说辞，派翠西亚绝对不会行动。

这时，派翠西亚看见魔法师不停颤抖，于是惊讶地问道：

「怎么啦，马克先生？你的脸色从刚刚就很糟哦。」

「没、没有，这没什么……」

说到一半，马克·史佩斯头上突然亮起一个超大的灯泡。

只能用这招了。

「对了——————！」

「嗯？」

「不好了不好了！事情不好了派翠西亚小姐！现在不是在这里找什么风天使之铠的时候了！」

「呃、咦……？比、比风天使之铠还重要？那、那么，该不会是水天使百合之类的超稀有道具吧？」

「芭德薇小姐倒下了！她虽然人已经在医院，可是听医生说好像只有五成希望，说不定会有什么紧急状况。为了保险起见，请派翠西亚小姐也去一趟医院吧！」

这招必杀假病攻击如何？虽然谎言中有许多问题，但温柔纯真老实的派翠西亚小姐想必立刻就会上钩……

「嗯！我是很想这么做啦……」

「咦？居然意外地冷淡！」

「啊哈哈。如果是姐姐，一定会说『要担心别人先顾好自己』，所以我会为了她好好努力。何况姐姐她就算碰上大楼爆炸，大概也会若无其事地走出来吧。」

……尽管派翠西亚是在开玩笑，但实际上这并非比喻，而是物理上的现实。只不过——

（虽、虽然本人不在面前，但能对那个怪物说这种话的也只有你了啊！可怕的派翠西亚小姐！）

话虽如此，现在也不是畏缩的时候了。既然走到这一步，也只能想办法用必杀假病攻击搞定。

所以马克决定追加病征。

「其、其实芭德薇小姐弄到了『不管是谁都能轻易变大的超级巨乳乳液组合』。」

「她、她用那个变大了吗？有没有具体的销售来源情报？」

「呃，好像变成尺寸依旧却只有乳晕超巨大的悲惨状况。」

「怎么会……」

「不仅如此，她似乎还搞来了学园都市制的丰胸机器。而把两个碗状器具接在胸部上进行真空吸引的结果，那里变成了奇怪的蓝紫色，还让她痛得在地上打滚。」

「嗯嗯。不过，这点小事我的超人姐姐应该能摆平吧？」

「呜？除、除此之外，那个臭小鬼明明老实认输就好，她却偏偏要含着泪坚持『唉呀变大了呢，我的等级确实提升了！』之类的说法，不久便产生了诡异的效果；经过一番曲折离奇的演变，最后她的胸围超过五米、乳头增加成八个，看起来就像加特林机枪一样，说穿了实在是恶心……啊？」

马克的背脊突然窜过一阵寒意。

感觉……有股杀气。

芭德薇该不会正以某种魔法手段窥探这边的样子吧？

马克·史佩斯汗流浃背，战战兢兢地观察周围。

天真无邪的派翠西亚并未察觉危机逼近，往马克那身礼服的腰部位置一拉。

「那、那确实可能有生命危险！如果姐姐真的变成那样，我不能不管！虽然舍不得离开研究小组，不过说实话，这边要等到发现采掘地点后才用得上我，所以还能想办法解决。」

「这种事应该先讲清楚啊！托您的福，我做了一场毫无意义的大冒险啊！」

「？」

派翠西亚以纯真又惹人怜爱的神情歪头。

此时，马克伸出手指这么说道：

「咦，派翠西亚小姐。风天使之铠是不是出来了？」

「什么？」

少女惊叫出声，接着连忙低头看向自己的游戏机的屏幕。

就在这个时候。

「唰！」的一声。

马克的踢击，贯穿了派翠西亚头上的空间。

当然，这一击并非瞄准派翠西亚。

少女背后的死角，站着某种湿滑的东西——不知何时、如何出现的神秘绿色人影。在「那玩意儿」将手放在派翠西亚肩上之前，马克的脚抢先动作。

就在鞭子般流畅的踢击命中人影侧头部那一刻，一种踩碎腐朽落叶似的潮湿感触传来。没有声音。人影宛如出现本身就是某种错误般，消散不见。

「诶哟，马克先生你真是的！这不是风天使之铠而是能天使甲胄啦！只是普通道具！」

当派翠西亚抬起脸时，马克已经用跟出脚两秒前相同的样子露出苦笑。

（……「土」属性的天使之力。这么说来果然是同行吗！）

马克一边在内心分析，一边有如按下电梯按钮般，将手伸向派翠西亚胸口正中央。

他的手掌里有张卡片。

宝剑二。

沉默与中断。突然间，派翠西亚的心灵与身体一分为二，失去了意识。

仿佛要确保不被进一步地打扰。

「嘿，真是个温柔的袭击者呢。」

在话音响起的同一时间。

随着干燥的「轰！」一声，房间的天花板遭到直线切断。不，并非如此。有把看不见的刀从天花板伸出来，连同地板一并劈开，而且轨迹正确地划过一秒前马克所站之处。

（敌人在……上面？）

马克单手抱起昏过去的派翠西亚，并为了脱离狭窄房间而打开铁门，跑到走道上。

这是个错误。

「不过，看来你的愚蠢比温柔更严重呢。」

「？」

侧面传来的话音刚落，马克的腹部便挨了一记沉重的冲击，让他感觉自己就像佛寺里给人撞的巨钟一样。身体弯成ㄑ字的马克，就这么在腾空的情况下飞了数米远。即使如此，他依旧蜷起身体试图保护派翠西亚，这该算是吻合他作风的敬业表现吧。

尽管这艘船号称是科学技术集合体、世界最大的海洋资源调查船，但它的本质仍然是采矿场。马克摔进了由粗大金属管组成、意外肮脏的通路里。

「咳……呜……！」

马克口中泄出咳嗽般的声音，但他吐出的却是暗红色液体。

勉强站起身子的他，看见了横向浮空的圆筒状石柱，以及一名站在石柱旁的女子。女子身穿短裙与开襟衬衫，右手戴着能遮住上臂的特长手套，左手戴着贵妇爱用的蕾丝手套。相对于左边手套的淡粉红色，右边的手套则是纵向分成两部分，分别为白色与黑色。

女子左手上有枚印章般刻有字母的戒指。她以这只手轻拨自己的刘海，浅浅一笑。

「塔罗使用者是吧？不过省略了连接各生命树的二十二张大秘仪，特地只选用小秘仪，将其当成『火』『水』『风』『土』的象征武器使用。」

没看见因骚动而赶来现场的船员。

难道眼前的女子用了「驱散闲人」的法术吗？

「明明能接触精华，却刻意断绝那条路，不让人将力量发挥到最大极限……你似乎来自相当有纪律的『结社』呢。『仅有特定管理者能接触卡巴拉的真意』这件事已经深植心底了。」

「……你的口气听起来不太像『薄暮出口』呢。」

「别把我跟那种野兽混为一谈。」

女子估价似地打量起马克，接着这么说道：

「魏丝·怀恩雷德，也有人称我为『争取时间』，换言之就是受雇于人啦。我接下了委托，负责在这里应付像你这样的魔法师。」

「为什么？」

这短短的质疑中，包含了许多的前提情报。

这艘海洋资源调查船「蓝海探查」隶属于魔法结社「薄暮出口」。特地打破魔法科学分界线也要利用此地原油的他们，完全没考虑法术细节与提升效率，只为了「浪费资源以求得一点点成果」这件事，便经由葡萄牙的「市场」大量买下小孩。既然知道这件事，为什么还要帮助他们？马克的意思是这样。

「没什么。」

相对地，魏丝的回答也很短。

里头也含有许多前提情报。

「只是想要点『剩菜』而已。」

「……」

言词到此打住。

马克·史佩斯与她的对话彻底结束。

「砰！」一声响起。

「力量」聚集在他的塔罗牌上。

此刻，夹在马克食指与中指间的是——宝剑三。

骚动的开端与带来不幸的悲哀。马克将卡片由下往上斜斜挥出，空气顺着其轨迹裂开，形成了一把巨大的剑沿路劈向通道尽头。

「速度相当快呢。」

相对地，魏丝轻甩戴着字母戒指的左手，并以戴着黑白长手套的右手画圈。

浮在一旁的石柱，配合她的动作一口气压向空气之刃。风与土。两个属性彼此较劲、爆炸，真空与岩石风暴朝周围高速泼洒。

马克并未试着防御。

他取出了宝剑四。

逃走与放逐。这张卡片一发出淡淡光芒，马克与派翠西亚的身体登时凭空消失。飞舞的卡片轻飘飘地跨越了暴力，人类肉体紧接着重新出现于弹幕后方……从正面奇袭魏丝。

然而——

「太慢喽。」

马克听到这句话时，已经是他用宝剑五劈开魏丝身体……并且发现那是用砂土所造分身之后的事。

但已经太迟了。

马克感觉头的左侧似乎碰到了什么东西。当他仓促甩头的瞬间，「砰！」一记惊人的冲击震撼了他的脑袋。他连自己为什么中招都不知道。有如铁锤般无比沉重的一击，让马克的半规管[注]暂时失灵。他为了避免倒下，不由自主地伸手扶向狭窄通道的墙壁。

视野模糊。

马克费尽千辛万苦，才好不容易保住差点断绝的意识。

此时，第三波来了。

看起来就像高速射出的保龄球……他虽然能勉强认识到这种程度，身体却动弹不得。钝器仿佛要进一步压迫头盖骨般正中马克，夺走了他全身的力量，也让他怀里的派翠西亚摔在地上。摇摇欲坠的马克眼睁睁地看着事情发生，无法采取具体的行动。

「即使统称『黄金』系，内容也天差地远就是了。」

只有魏丝的声音在马克脑中嗡嗡作响。

「你的塔罗适合用在大规模仪式。若说得直接一点，就是不宜用在要求动作迅速的实战。」

相对地，马克一句话也没回。

他只是沉默地取出宝剑六。

象征着逆转困境的契机。

他跟魏丝·怀恩雷德之间的对话，早已结束。

遍体鳞伤的马克拿着塔罗，在狭窄的通道中奔跑。

他已经没有抱派翠西亚的余力了。将失去意识的派翠西亚藏在角落后，马克独自迎战魔法师。

追击的魏丝接连发动魔法。

数根石柱飞舞、箭矢般尖锐的石片如雨洒下，薄圆盘似的刀刃劈开空气来袭。

附近没有船员。

魏丝·怀恩雷德用了「驱散闲人」的魔法吗？或者单纯只是「蓝海探查」方事先要大家远离既定的战斗区域呢？总而言之，魏丝施放的各种攻击全都瞄准了马克。

她的法术华丽而快速，每次出手就会将海洋资源调查船的墙壁或钢管等物扯断、劈开、打碎、破坏掉。如今战斗舞台已不是整齐的直线通道，而到了数层之下的采掘用驱动室——一个有如学校体育馆般宽敞的空间。

此处跟转动螺旋桨用的机关室不同，是专门提供海洋资源调查船「蓝海探查」采掘用动力的设施。两名魔法师的战斗，在这个有许多巨大引擎坐镇的地点愈演愈烈。

不过，马克来到这种地方的理由其实相当简单明了。

他并非主动来此。

马克·史佩斯是被追的那一边。

「该给你个『白费力气』的评价吗？」

魏丝以晃动的墙面造出石长枪，脸上露出浅笑。

「确实，论单发的威力你或许能胜过我。然而，我总是能在你那一发出手前先行打消它。这单纯是速度问题，你赢不了我的。」

长枪尖端泛起红光，魏丝将它转了一圈。

一个鲜红的圆形出现。接着，这个原始法阵有如泄洪般喷出了熊熊大火。

敌方的攻击已不再拘泥于「土」属性了。

「？」

马克此时拿出了宝剑八。

对事物的妨碍、墙壁、重物的象征。产生的风墙驱散了喷来的火焰，而马克更在卡片效果消失前将宝剑八上下逆转。

也就是逆位。

为了防御而使用的象征，具备了与先前截然不同的意思，朝外扩散的力量化为攻击用的剑。

但在马克挥动那把剑之前，魏丝已经采取行动。

右方伸来水之臂，左方飞来真空炮弹。

两道攻击抢在马克做出回应前命中他的身体，将他狠狠地击飞出去。尽管撞上来的只是人体，钢铁制的管路与器材仍旧被毫不留情地压烂并发出巨响。

「所以才说你白费力气。」

魏丝·怀恩雷德复诵般地宣告。

「不管将法术最佳化到什么程度，仪式系统的法术都需要准备场地、构筑施术者用的安全地带、呼唤力量、操纵力量、送回力量……等这么多的步骤。这种力量最能发挥的地方，就是从远处进行炮击。你的法术不适合近身战。到底是你选错了武器呢？还是你就只会这一套呢？」

「……」

埋在金属山中的马克什么也没回答。

原先准备发动的宝剑九从他手中滑落。

他以朦胧的脑袋观察起魏丝全身。

说得更正确一点，是其中两点。

其一是她的右手。那只从中央纵向分为二块，右侧为白、左侧为黑的长手套。

其二是她的左手。上头戴着两枚戒指，中指戒刻上了字母J，食指戒刻有字母B。

马克啧了一声。

他渐渐明白对手用的招数了。

（出入口，是吗？）

雅斤与波阿斯。它们原先是立于所罗门王神殿正门的两根柱子，现在则是设置于西洋魔法仪式场地入口等处的典型灵装。这两根柱子就相当于召唤力量来此的「路标」，魏丝正是以双手和全身来表现它们。

没错。

她发动魔术时省略了很多步骤。

魏丝只设定「往哪个方向吐出力量」，接着调整两根柱子的位置就能施放攻击。若纯论速度，跟马克那种从头到尾都靠道具的方法相比，以身体表现法阵或象征的步骤要少得多。

确实，这么一来在速度上不可能赢。

诡异的「轰！」声，以魏丝为中心向周围扩散。

这是某种预兆。

塔罗与双柱，两者没有优劣之分。不过，在这个状况、这个距离、这个时机之下，魏丝确实能击溃马克。

然而。

「……怎样？」

魏丝·怀恩雷德微微皱眉。

「你在笑什么？」

「我倒希望你分析一下你自己说过的话有何含意呢。」

躺在瓦砾中的马克，动着沾满鲜血的嘴唇这么说道：

「仪式系魔法威力虽高但速度慢，这不是你自己说过的话吗？既然如此，我倒是想回你一句……既然知道这种事，就该知道现在不是你可以笑的时候。」

「难道说，你想靠那副塔罗赢过我的速度？」

「所以说啊……」

或许是没力气起身吧，马克就这么留在原处摇着头。

「我没必要在单发的速度上赢过你吧？若要问为什么……」

马克·史佩斯顿了一拍后，接着说下去：

「因为我只要靠一发大招获得压倒性胜利就好啦。」

当魏丝感受到恶寒时，已经太迟了。

由三艘五百米级大型油轮并排，上面更以无数铁板相连的世界最大海洋资源调查船「蓝海探查」，整艘船都发出了诡异的吱嘎声。一股莫大的力量在摇晃整个空间。

「……你说『大招』？」

魏丝的直觉暗叫不妙。

马克刚刚说「只靠一发魔法」。

明明用了那么多张塔罗，他却没把那些算进去。

这么一来。

该不会。

先前马克到处扔的塔罗牌其实是——

「你想说那全部都是你的策略吗？那根本不可能是刻意而为。你明明光是要跟上我的速度就很勉强了！」

「不，这样就够了。那些确实是为了应付你的攻击才仓促施放的法术。塔罗不就是这样的东西吗？它翻牌时没有既定的规则（不能作弊），是种不作他想只须依照当下情况一张一张翻开的小道具。」

马克笑了。

「可是，塔罗里没有弃牌。追根究底，塔罗的本质不在于一张张的牌，而在于摆了许多张牌的桌面……也就是『场地』本身。」

换言之，马克利用的并非其象征武器黄色短剑（宝剑），而是它们身为塔罗牌这一点。

「放在桌上的塔罗牌，要将它们翻开才会产生『意义』。」

他以整艘「蓝海探查」对应摆放塔罗牌的桌面。

「自由度会随着卡牌翻开而消失，我能动手操控的张数确实减少了。不过，整个桌面的属性与方向性也因此逐渐定了下来。」

当然，桌面支配者正是这个掌管塔罗的男人。

「然后呢，现在场上翻开的卡牌，全都是风与空气的牌。唉，毕竟我只带了这一组，场上的颜色自然会统一……我在蓝海探查这张笨重的大桌上营造出了怎样的属性跟方向性，应该不用想也知道吧？」

说着，马克亮出了一张牌。

宝剑十。

排除剩下那四张宫廷牌之后的最后一张数字牌。

「它的意思是大悲剧。正位是五十六张小秘仪中最重要的悲剧性象征，反过来说，逆位则代表反抗不合理暴虐的坚强心灵。」

从A到十的数字，显示「与何种现象有关」。

随从、骑士、女王、国王等宫廷牌，则显示「与什么人有关」。

「这么一来，力量与现象的发生细节便完成了，之后只需要选定人物就好。一切都集中在宫廷牌上……差不多就是这样吧。」

恶寒包住了魏丝全身。

现象产生。

（可恶，他叫出了什么啊！）

「黄金」系仪式魔法的精髓在于使用「天使之力」。他们会依想要的东西、想要的效果选择天使的属性，有些直接将力量引进施术者的肉体，有些则将力量当成制造特殊灵装的立足点，也有些只是单纯用『魔力』引发不可思议的现象。

可是。

身为这些东西「基础」的法术呢？

「黄金」系的魔法结社，究竟是以什么为「根基」发展出来呢？

「其属性色为黄。对应方向为前。而最重要的是，祂司掌风与空气。」

马克有如歌唱般宣言。

依旧躺着的他缓缓抬起头，用向朋友打招呼般的口气这么说道：

「早安，光荣的大天使。近来如何？」

召唤天使。

当然，他并非将「天使」这种东西百分之百完美地拖进现实世界。区区魔法师可做不到那种事。

马克·史佩斯所召唤的，不过是「天使之力」的集合体。

想来，那顶多就像是「被归类为『黄金』的天使」的力量碎片吧。

只不过——

十分之一也好，百分之一也罢。

一旦有了这么强的力量，要让一两个魔法师灰飞烟灭根本轻而易举。

（真遗憾。）

这时，马克想起了与派翠西亚的对话。

想起了少女手中的掌机。

（就凭我拙劣的技术，大概没办法表现出风天使之铠那种东西的细节吧。）

如果加入二十二张大秘仪或许事情会不一样，但马克没有芭德薇那种程度的技术。更何况，要打倒魏丝·怀恩雷德这样已经够了。

「所以啦，这不是你说过的话吗？」

马克笑着伸指下令，并说道：

「仪式系魔法虽然速度慢但威力强啊。」

他没等待对手回话。

风起，尘扬。

一片蔚蓝的天空中，有架小型赛斯纳飞机悠哉地飞行。

在航空计划上，它从苏格兰机场起飞，花费两小时在北海海域转过一圈后，将回到原机场降落。这个时期，那些爱用双筒望远镜眺望杀手鲸的观光客会给不少小费。

不过，这架赛斯纳飞机有两处跟航空计划不同。

第一，实际上它并未载运任何观光客。

第二，它货舱中的器材全都扔向了大海。

那是些全长一米左右的纵长型器材，总数有四。它们顺着赛斯纳飞机的轨迹，呈直径约五百米的圆形坠落。

器材撞上海面后先大大往下沉了一会儿，随即像浮标般浮了起来。赛斯纳的驾驶员以无线电进行了两三回简短的通信。

之后就如同航空计划。

赛斯纳飞机悠哉地于北海上空游览飞行。

该处只剩下在海浪间漂浮的器材。

器材侧面写的文字是——

Down　Waver。

马克击倒了魏丝·怀恩雷德。

他缓慢地从倒塌的器材上起身——因为身体只能这样动。他感觉自己身上的关节似乎从头错位到尾，只要稍微改变方向，便有种类、威力各不相同的痛楚来袭。

采掘用驱动室毁得乱七八糟。不少粗管线从中破裂，白色蒸汽四处乱喷，钢制内壁也像纸门般破了一个个大洞。本来魏丝的法术就已经造成了某种程度的破坏，但之后的大天使更是整个重新犁了一遍。这里现在只看得见大天使带来的破坏痕迹了。

（……天使的一击吗？）

马克看向自己手中。手牌还有四张。数字牌全数设置完毕后，只剩下随从、骑士、女王、国王这几张宫廷牌。召唤来的大天使「天使之力」凝聚于宫廷牌里，目前在马克的控制之下。

还不能放心。

非得在总攻击开始前脱离这里不可。

（……唔，派翠西亚小姐在……？）

马克拖着痛苦的脚步走回来时路，途中虽然瞄到了翻白眼瘫在地上的魏丝，却完全没放在心上。

备有这样的魔法师，代表这艘海洋调查船「蓝海探查」果然不正经。船员又都是些为了从「市场」收购孩童而赚钱的家伙，自己必须尽快带派翠西亚离开才行。

「……事到如今，你还想做什么……？」

话音突然响起。

马克缓缓转过头去。方才应该已失去意识的魏丝，正以朦胧的双眼看着他。

「……刚才我收到联络，『攻击』开始喽。这艘船已经没救了。虽然你费了番工夫才上船，但还是早点死心离开比较好。」

「你……在说什么啊？」

马克感觉双方对话没有交集，不禁这么问道。

蓝海探查明明马上就要沉没，魏丝为什么还洋洋得意的样子？如果雇用她的是「薄暮出口」，态度应该刚好相反才对。

可是，魏丝·怀恩雷德这么说道：

「你们『薄暮出口』已经完蛋啦。我应该说『活该』吗？」

不会吧？马克心头一惊。

魏丝说她「受雇于人」，还说她有个叫「争取时间」的别名。然而，雇用魏丝的人是谁？她接的委托到底是要替什么东西争取时间？

没错。

好比说，她会不会是接下了「为了在围攻开始前不让任何人逃离海洋资源调查船『蓝海探查』而争取时间」的委托呢？

「……难道你的委托是来自学园都市跟英国清教吗……？」

「你傻了吗，连这种事都不知……」

魏丝说到一半时，似乎从马克的说辞中发现事情不对劲，于是脸上浮现嘲讽般的表情。

「哈，你该不会要说其实你也不是『薄暮出口』的人吧？」

马克别过了脸。

这么做等于说出了答案。

（误会了。所谓报酬的「剩菜」，也只是说治安维持活动的「剩菜」吗……）

但是，这就怪了。

马克·史佩斯也好，魏丝·怀恩雷德也罢，都是与「薄暮出口」无关的魔法师。既然如此，以蓝海探查为大本营的「薄暮出口」魔法师到底在什么地方做些什么事？区区的普通人也就罢了，这么大的骚动，专业的魔法师不可能没发现，绝对会有所反应。

想到这里，马克脑中闪过一个非常糟糕的预感。

「喂！」

他忍不住抓着倒在地上的魏丝胸口，用力将对方拉起来。

「你该不会、该不会，要跟我说这里没有其他魔法师吧……？」

确实，马克有收到「『蓝海探查』隶属于『薄暮出口』」的情报。

可是——

「这艘船上的船员们，该不会完全不知道这里的资金会流向魔法结社、不知道钱会被拿去葡萄牙的，市场。进行交易、不知道会有大量孩童落入黑暗，只是些辛勤工作赚钱的一般人吧？」

「不……不会吧？」

魏丝一脸呆滞。

她首次露出敌意与嘲讽以外的表情。

「你这家伙……事到如今还在确认什么啊？」

（混账！）

马克放开抓住魏丝的手，在心中暗骂。

无论理由如何、来龙去脉又如何，总之这里赚来的钱会造成事端。「薄暮出口」会利用这里赚来的资金，跟葡萄牙的「市场」系魔法结社交易，将不幸的孩童们当作用过就丢的灵装材料，只花0.7秒就让他们成为废人——所以要彻底消灭。不，实际上对于那些「掌管治安的家伙」来说，孩子们根本无关紧要吧。制裁打破「魔法」与「科学」界线者。死守自己打造的「协定」。到头来，「掌管治安的家伙」只在乎这种事。

（该怎么办？）

马克·史佩斯的任务，是在围攻开始前将派翠西亚·芭德薇带离海洋资源调查船「蓝海探查」，避免少女遭受牵连。

可是。

眼睁睁地看着留在这里的人们丧命，真的对吗？

只知道服从命令的人，真的能算是个优秀的部下吗？

（我就做给你们看吧。）

咬牙切齿的马克静静地发誓。

（解救派翠西亚·芭德薇——只要满足这个条件，多少绕点路应该也无妨。所以我要做。我要用这双手，证明「黎明晨光」与众不同！）

当他下定决心，开始在船内移动时——

「哇哇！马克先生，事情不好了！」

突然间，派翠西亚从通道角落冲了出来。少女的胸口本来应该贴着宝剑二才对，但那张牌已不见踪影。或许是受到战斗余波的影响而脱落了也说不定。

（天使之力的状况……）

马克瞄了一下自己手里的塔罗。召唤来的「天使之力」总量没变。看来聚集成功之后，即使有一两张牌的位置偏了也不要紧。

他将这些有关魔法的事全都隐瞒不提，开口问：

「怎么啦，派翠西亚小姐？」

「那、那个、那个啊！」

从她的角度看，自己醒来时蓝海探查内部已经被破坏得乱七八糟，没道理不慌张吧……马克虽然这么想，但实情似乎并非如此。

怀里抱着大量文件的派翠西亚脸色铁青地说：

「龙、龙卷！还是该说漩涡？总、总而言之有很糟糕的东西接近了！」

「？」

「呜呜要解释实在……！算了，跟我来！」

派翠西亚以小手抓住马克将他拖进附近的房间，力道意外地强。房中的电脑在派翠西亚操作一下，屏幕显示出了海洋的立体透视图。

想来这是个用来显示细微海浪与海流的程序吧。

只不过，如今屏幕上的并非这些东西。

而是一个直径五百米，深七十米左右的巨大坑洞。

派翠西亚说这是龙卷。大概就像洗衣机用力搅拌水后发生的现象吧。实际上把手伸进装水的桶子里转圈就能明白，漩涡的中心应该会变成「坑洞」。

而这个巨大的「海中龙卷」，正以惊人速度接近海洋资源调查船「蓝海探查」。照这样下去，船只必定会遭殃。

「……我想，光用一般的双筒望远镜观察水平线不会明白。」

派翠西亚盯着画面这么说道：

「因为这个漩涡不会像海啸那样隆起，而是张在海平面之下。即使用肉眼眺望，应该也只看得见平坦的海面。」

派翠西亚表示，或许会先看见有如龙卷风般描绘出弧线的海流，但能明确辨认时代表已经来不及了。

关于这点，该说幸好这艘船是世界最大的海洋资源调查船吧。多亏了船上搭载的种种观测仪器，才得以及早发现。

马克·史佩斯慎重地问：

「派翠西亚小姐，要是撞上这个漩涡会怎样？这艘船这么大，说不定能撑过去……？」

「没、没办法。」

派翠西亚摇头。

「这个漩涡想来会以每小时两、三百公里的速度，一口气钻进这艘船底下。这么一来，漩涡有多深，船只就会急速往下沉多深……相当于整艘船从七十米高的地方往下掉，不止船身会受损，再加上大量海水……」

在这种情况下，船身越重损伤就越重。

这就跟整艘船摔落悬崖差不多，乘员必死无疑。

据派翠西亚所言，蓝海探查备有好几组巨大螺旋桨，所以若只是「海中龙卷」朝周围放出的余波般弧状海流，还有办法撑着不被带走。然而，一旦直接摔进「海中龙卷」的中心点就完蛋了。

「能避开吗？」

「这艘船这么大，很难……」

派翠西亚的声音极为悲痛。

「刚刚我也联络了船上的其他人，但他们似乎也一片混乱……突然听到有那种漩涡朝这里接近我想也难免就是了。」

马克听着少女的话，脑中却开始思考别的事。

「黎明晨光」首领芭德薇说过的事——对违反「协定」的蓝海探查进行歼灭作战。这个太过于巧合的地方性灾害，该不会其实是……

（糟糕，攻击已经开始了！）

这艘海洋资源调查船上有救生艇，也有直升机起降场。但是，「那些家伙」可没天真到会让人用那些「理所当然的手段」逃走。更重要的是，就算没有任何阻碍，也不太可能拯救这艘巨大船只上的所有乘员。

马克·史佩斯重新看向派翠西亚。

「……这种现象应该不太容易发生吧？」

「呃，对。虽然偶尔会发生与地震无关的局部地区海啸，但这种事我也是第一次见到。」

「比方说，短时内不可能连续发生两次。」

「呃，所以呢？」

（换言之，即使第一发没中，第二发也不会跟着来。要是做出这种事就未免太不自然了。为了避免过度惹人注目，他们非得一发搞定不可。）

反过来说，只要撑过这一发就没事了。

马克重新整理眼前的状况。

直径五百米以上的「海中龙卷」，正以每小时两三百公里的速度逼近。现在已经来不及转舵回避。救生艇与直升机等逃生手段多半用不了。一旦落入其范围，就会垂直往下坠落七十米。掌上型游戏机。派翠西亚想要的东西。蓝海探查上的全员都是普通人。要怎么拯救他们？要怎么做才能不止保住少数人性命，而让全员都能回到家人身边？

「如果……」

马克·史佩斯这么说道。

「如果在这种状况下这艘船依旧没有沉，想必是个不折不扣的奇迹吧。」

「马克先生，这种事……」

连派翠西亚也有些难以启齿。

但是，从少女没有当场否定这点来看，或许她心中还相信有那百分之一的可能性。还是说，如果不怀抱那种希望就无法保持心灵的平衡？

确实就常理来说，照这样下去大家恐怕都得完蛋。

即使是专业魔法师，想来也无法颠覆这种状况吧。

但是。

此刻的马克·史佩斯身边，有司掌风与空气的大天使。

（还剩随从、骑士、女王、国王这四张宫廷牌。）

这四张牌里，收纳了他唤来的全部「天使之力」。

随时可以召唤。

之后，问题就只在于要怎么利用这张最大的牌了。

直径五百米，深七十米，近在眼前的「海悬崖」。一旦落入其中，即使是世界最大的海洋资源调查船一样得粉身碎骨。既然船只是「浮在水上的东西」，对于「海面本身下沉」便毫无抵抗能力。

（能用的属性只有风与空气。既然没办法直接操纵水，也就没办法打消那座「海悬崖」或扭曲它的路径。）

希望不是零。

「海悬崖」会对浮于海面上的船舶造成伤害。换言之，它无法击沉浮在空中的对象。只要让这艘蓝海探查浮空几厘米……不，浮空一毫米，应该就能免于来自「海悬崖」的伤害才对……

（不，就算能操纵风与空气，还是没办法让这艘大得夸张的船像气垫一样浮起来。这可不是硬上就能搞定的问题……）

蓝海探查无法移动。

「海中龙卷」对准其侧腹逼近，来势汹汹。

马克·史佩斯握紧了手中四张宫廷牌。

「然后呢？」

伦敦的兰贝斯区中，有栋非常平凡的石造公寓。某个震撼英国的巨大魔法结社，将据点设在这栋平凡公寓里头的其中一间房。

「黎明晨光」。

身为其首领的芭德薇，不知为何盘着双臂站在日本制的暖炉桌上。

房间角落的宽屏电视正在播放新闻节目。

『北海突然发生了海底漩涡，但已经确认世界最大的海洋资源调查船「蓝海探查」乘员全员无事生还。』

念稿的主播不知是否单纯地为了这则好消息高兴，在正确的发音中，还能感受到若干的兴奋之情。

『根据乘员的证言，一道同样突如其来的海啸暂时抬起了蓝海探查的船体，让船只度过了海底漩涡的「悬崖」……』

画面切到了某处的现场，上头出现一个眼熟的女孩，年约十二岁。

这位奇迹生还的幸运少女，正是我们的派翠西亚·芭德薇。

『这件事真的充满谜团呢。事前毫无地震的征兆，究竟为什么会产生两道偶发性的大浪呢？这大为刺激了我与世界上各个学者的求知欲！唉呀～世界上还有好多好多不可思议的事呢！所以我才舍不得放弃海洋学嘛！耶，姐姐、马克先生，你们在看吗？』

芭德薇没看电视画面，只是直挺挺地站在日式暖炉桌上俯瞰马克·史佩斯。

「在蓝海探查正下方的海水之中混入大量气泡，令水的体积爆炸性地增加是吧？不靠水的浮力，而以单纯的爆发力举起船身。确实，用这种方法光靠风与空气的属性就能操纵海面了呢。」

芭德薇身上散发出阴沉的灵气。

不爽到极点的她说道：

「为了击倒区区一名自由魔法师就叫出天使的虚像不说，还偷偷让世界最大的海洋资源调查船浮起来避免全体乘员落入『海中龙卷』。某个笨蛋不但妨碍学园都市的计划，还让英国清教丢尽了脸，只为了拯救人命呢。哼。」

「啪沙」一声响起。

科学杂志掉到了地上，翻开那页写着「奇迹生还！遭突发性海啸举起的海洋资源调查船！」的标题。这件事就连受学者欢迎的杂志也写得如此耸动。

该怎么说呢，就像发现火星上有形似人脸的岩石时一样吧。

「唉呀，不靠二十二张大秘仪，纯靠小秘仪中的宝剑就能做到这种程度，让我非常惊讶哦。不、过、呢，你说我该怎么处置你这个混账才好？」

「呃，这个……」

不知是否受到了暖炉桌上的芭德薇影响，汗流浃背的马克以日本人的方式跪坐，同时微微别开目光。

「我、我记得老大给的命令应该是『把派翠西亚小姐带走，别让她被扯进蓝海探查袭击作战』，目的姑且算是达到了吧……？」

「……」

「呃，那个，接下来我会怎么样啊……？」

马克虽然害怕听到答案，但就算不听也没用，所以他还是问了。

相对地，芭德薇则是微笑地这么回答：

「死刑。」

「呜哇！慢、慢慢慢慢着老大！这也太极端了点吧！话说回来，老大你突然把手伸进暖炉桌里拿什么啊！」

「看了还不懂吗？这是软绵绵手套型的搔痒按摩器。这种看起来有点像白兔前脚的感觉不错吧？当当～超级软绵绵终极可爱奇迹附加虐杀凌迟功能爱爱漂漂白兔手套哦☆」

「可、可爱的台词中是不是混了『虐杀』跟『凌迟』之类的字眼啊，老大？充满了给这玩意儿揍一下就会当场死亡的味道啊！就算你用可爱动作甩着毛茸茸的手腕也没办法敷衍过去哦！」

「……不受欢迎呢。其他动物比较好吗？」

「这个嘛，世界第一可爱的动物当然是小狗，但现在讨论的不是这个！我们是在谈那个按摩器隐藏的真正力量！」

马克拼命想把对话拉回正轨，但芭德薇依旧甩着小手歪头学兔子叫，只不过她的眼神不像兔子而像肉食性猛兽。要是给那样充满干劲的老大揍上一拳，恐怕就不是转世投胎而已了。于是脸色铁青的马克拼了命想把气氛带得光明一点。

「可、可是可是，蓝海探查的主要机关也跟着全毁了！那艘船已经失去调查原油采掘点的能力喽！所、所以『市场』的问题已经解决了吧？」

「哼。要说那个葡萄牙组织的话，昨天就已经毁了。似乎有个好事程度不输你的人独自摆平了。」

「老大！你这个人啊～！」

「蠢材！谁、谁说那人是我了！不要擅自误解还含着眼泪想抱上来！恶心死了！还有，我可不会被你敷衍过去哦！」

此话一出，马克顿时停下动作。

芭德薇深呼吸让自己平静，然后接着说下去：

「由于你的自作主张，我们『黎明晨光』等于以组织立场介入学园都市和英国清教的事务。你知道『对外交涉』这个词吗？托你的福，我费尽千辛万苦打造的势力平衡几乎全完蛋了，你可得负起责任善后啊。」

「慢、慢着！我有接受处罚的觉悟，但拜托千万别用那只白兔掌！这大概会被登记为全世界第三好笑的死因啊！」

「我想试试看从葡萄牙找到的玩具。这玩意儿据说是为了预防反抗行为准备的威吓工具，但还没实际派上用场过。听到这种话反而会想拿来有效利用一下，也是人之常情吧？」

「咿——！换句话说这东西是个打从设计时就没考虑过人命的危险工具吗？专业拷问器具制造时好歹还以『避免不慎误杀』为原则，这东西连这点保证都没有吗！还有『在葡萄牙找到的玩具』，表示那人果然是老大你嘛！」

「啰嗦！说过不是我了吧！反正同样是大声嚷嚷，你还是惨叫吧。话又说回来，这还真是令人期待呢。敢顶撞我的蠢材到底会抖得多厉害呢？光想象就让人心跳加速。」

不知为何单手轻抚自己脸颊，还红着脸露出微笑的芭德薇，一边重新确认自己手上的兔子前脚型虐杀按摩手套戴起来如何，一边说道：

「对了，有件事要跟你确认一下。听说『黎明晨光』首领在胸口涂上了奇怪的乳液把乳晕变得超巨大，还将碗型器具装在胸前把胸部弄成诡异的蓝紫色，最后甚至变成了胸围五米、身上有八个乳头、看起来像加特林机枪呢。才疏学浅的我实在不明白到底怎么回事，麻烦你务必解释清楚。」

「呜啊————————！最邪恶的表情居然出现在这种时候？慢、慢着老大！用这个超巨大爆乳传说芭德薇落幕未免太哀伤了！至少给我个能在便宜酒馆流传、女性听了会不禁着迷的下场吧……？」

「不行。就地正法。」

欢乐的惨叫，随着「咚」「砰」等激烈声响在室内回荡。

这时的马克·史佩斯，还不知道捧着手制苹果派过来的派翠西亚会看见他以奇怪姿势高速振动的诡异表情，并且认定他是个「兴趣古怪的可怜男子」。

塔罗牌的一种，下文会有解释。

维持姿势和平衡有关的内耳感受装置。

上条当麻篇

『……沙沙……听得……见吗……这里是……沙沙沙……这样……你们……听得懂……沙沙沙……吗……我的……沙沙……从地球到火星……沙沙』

平凡的高中生上条当麻背靠着墙，看向行动电话的屏幕。手机的电视功能正在播放今晚的新闻。

『以上就是源自火星方向之电磁波的分析结果。以学园都市第二十三学区为中心的专门委员会尚未发表官方报告，各方臆测不断——』

上条身边有个少女。

这名探头看着行动电话屏幕的女孩子，有个奇妙的名字——茵蒂克丝。她肤色偏白，个子娇小，长至腰际的银发与一对绿眸特别显眼。除此之外，她身上衣服更有如暴发户的茶杯一般，是件白底金刺绣的华丽修道服，因此极为引人注目。

她一边盯着行动电话屏幕上的新闻，一边发着抖说道：

「是外星人……像章鱼那样的异形真的存在！」

「咦……？」

洁白干净的通道中，响起了外星人否定派上条的懒散声音，

外星人肯定派茵蒂克丝打从数天前新闻开始播放时就这样了。UFO或外星人等东西虽然感觉偏向科学，但在这年头，如果认真地说长得像章鱼的家伙或脑袋很大的银色家伙该归类为「科学侧的东西」，也会让人觉得很不对劲。

说穿了，即使是比较可靠的媒体，对于这方面的消息也常在欠缺证据的情况下发表。「在世界上引发轩然大波的UFO照片是伪造品」这种事也多有耳闻。

不过，茵蒂克丝则是睁大了那对绿色眼睛说道：

「信息是日语，表示他们或许马上就会来这个国家。唔、呜……十万三千本魔道书里头没有『该怎么跟章鱼外星人打招呼』的知识啦！」

「咦……？」

上条发出有气无力的声音。唉，专门活用脑中那十万本以上魔道书内知识收拾邪恶魔法师的茵蒂克丝小姐，可能对于航空和宇宙相关的话题没什么抵抗力。上条略微提高了戒心，只希望这条新闻不会扯上「在附近发现的神秘圆环」或是「亚特兰蒂斯大陆沉没的原因」等话题。

（话又说回来……）

上条确认起行动电话屏幕角落显示的数位时钟。

晚上八点十分。

（好慢。到底要准备多久啊？）

就在这时。

建筑后方传来脚步声。上条与茵蒂克丝往那一看，随即见到一名年约二十的女子走近。

她喘着气说道：

「抱歉啦上条小弟，准备花了点时间！」

「芙蕾丝小姐，车呢？」

「好不容易才搞定，也发动好了。来，往这边走，快点逃离这里吧！」

在比两人年长的女性芙蕾丝带领下，上条与茵蒂克丝于幽暗的通道里奔走。途中上条看向窗外，外头并非普通的夜晚街景。

而是包围建筑的众多特殊车辆。有好几具比戏剧用还要亮的高功率聚光灯从外打向建筑，迎面而来的强光让人难以看清外头景象，只能利用闪光的间隙确认到有些人影在移动、观察内部。

（……真是的，我们真的逃得掉吗？）

上条半无奈地这么想。

没错。

他们正遭到学园都市通缉。

若要追究原因就得回到数小时前，从茵蒂克丝晚饭后的一句话谈起。

平常只知道嚷嚷要甜点、要替乌龙面加天妇罗的茵蒂克丝，今天却稀奇地提出了「想看漂亮的星空」这种「浪漫」的要求，并且打动了上条，问题大概就出在这里吧。

学园都市是个切开东京西部建造的城市，整体地势尚算平坦。不过，唯有保有城市水源——好几座水坝——的第二十一学区，例外地处于山岳地带。虽说那里的标高顶多只有两百米左右，但跟路灯、霓虹灯闪闪发亮的市中心相比，应该还是能看儿许多星星吧。于是两人就这么出了门。

目的地是山顶附近的天文台。

它备有中规模的电波望远镜，是个颇具规模的专业天文台，但同时也是个会开放给一般人入场的观光设施，因此设置有成了观光圣地的某铁塔中那种投一百圆硬币就能使用一定时间的望远镜。

或许是受到那个火星新闻的影响吧，（不知道平常会有多少人来的）天文台挤了不少人，照理说该是个热闹开心的夜晚，不过……

突然间，掌管学园都市治安，相当于警察与特种部队相加除以二的组织警备员，与身为「魔法师」这个莫名其妙职业的芙蕾丝战了起来（但是不知道「魔法」的警备员们，只将她当成恐怖分子应付就是了）。似乎是混进普通人里入侵天文台的芙蕾丝被警备员发现，因而产生冲突。

科学与魔法的战斗。

这虽然是个大问题，然而到这个阶段其实也还不要紧，总能解决的。世界上虽然有许多事件与战斗，但具体来说只要别扯进核心就好，没必要自己一头栽进去。所以上条与茵蒂克丝只要悄悄移往安全的地方避难，躲开这场莫名其妙的战斗就好。

问题在于——

「喂喂喂，唉呀……也闹得太凶了吧？算了，我有种不祥的预感，我们还是躲到角落吧。」

「啊，当麻！那边那副看起来很高级的铠甲要倒下来喽！」

「哇，千钧一发之际捡到一柄长枪！」

就这样，一柄粗重的长枪从又贵又碍事的铠甲上松脱，即将掉到地上时被少年抓在手中。正当上条为了没伤到暴发户喜欢的古董而松口气时——

「……」

警备员突然看向了他。

他们对着无线电对讲机这么说：

「确认到危险人物增援！不知是否为了对抗我们的防弹背心，对方装备了看起来颇有重量的长枪！似乎跃跃欲试的样子！」

「咦～？等、等一……？喂那边的魔法师，别露出满怀希望的表情啊！我根本没打算帮……！」

「危险人物身材中等，黑发刺猬头！可能还有其他恐怖分子，请考虑集团战的可能性！」

「咿————？你弄错了啦警备员大哥！我们跟这种超常战斗的家伙一点关系都没呜哦————？」

上条的语尾之所以会变得像喊叫，是因为对方以大量的子弹代替回应，于是他慌慌张张地拉着茵蒂克丝的手躲进角落里。尽管是镇压暴徒用的橡胶弹，打在身上依旧会确实地造成伤害。没理由呆呆站在这种东西的豪雨之下挨打。

在这段时间，其他人已于警备员的引导下迅速离开天文台避难去。因此上条、茵蒂克丝以及神秘魔法师三人在天文台内部呈现孤立状态。尽管上条想大声叫喊让外头的人以为他是人质，警备员们却把方针定为「虽然那家伙似乎在大声嚷嚷，不过详情等摆平全员后到署里再问就好了吧？」这种极为随便的方向。

「唉呀，真是抱歉。好像把你们拖下水了。」

「啊，呃，嗯。常有的事。不幸也没差啦，嗯。」

就这样，他们跟不知不觉间变熟开始聊起来的魔法师芙蕾丝携手进行逃脱作战。

虽然没必要逃，但上条总觉得乖乖举双手走出去也会碰到「啊，不好意思我开枪了！」之类的不幸状况，所以决定先避到安全之处后再解开误会。

芙蕾丝似乎会开车。

挡住职员用车库的金属铁卷门「磅——！」一声被用力撞开，一辆四轮传动的越野车高速狂飙而出。警备员似乎没要取人性命而是打算活捉，因此面对来势汹汹的越野车时，他们不禁犹豫起要动手还是要放过。正当警备员们不知所措时，芙蕾丝驾驶的越野车已经警备员的特殊车辆之间钻了出去，强行突破包围网。

标高两百米左右的山道，再怎么弯也没什么大不了。因此越野车没两下子就奔进了市区。

当然，如果这点程度能甩开追兵就不会那么辛苦了。

「他们追来了耶？而且为什么跟在后面的车那么多啊！」

后座的上条边往后看边大叫出声。这座学园都市是以人工手法制造超能力者的城市，上条的右手也具有「幻想杀手」这种凡是异能现象不分魔法、超能力全都能打消的特殊能力，但「幻想杀手」可没方便到能应付眼前这种事态。

高速流过的风景令茵蒂克丝大为惊奇。芙蕾丝边以后照镜确认情况边苦着脸说道：

「这下糟了。虽然我想做点什么，却没办法放开方向盘。那边的小弟，能不能帮忙甩掉他们？」

「为什么我非做这种事不可啊！」

「因为你搞不好也会被拖下水哦。」

「……啧！该死，我该做什么才好啊？」

上条自暴自弃地说完后，芙蕾丝似乎很满意这个回答，只见她轻轻点头，接着微笑地操作起某个按钮。

「这个嘛。首先把车子……对对对，最后面放东西的空间打开。对对对，就像一般车辆行李厢的那个门。」

「这、这样吗？」

「那边的修女小妹，能不能把你屁股附近的银色箱子交给那个男孩子呢？」

「唔，嗯。我知道了。」

「那就先打开箱子。里面有两个圆筒对吧？把它们接在一起转半圈固定住，然后把那边的圆形物体塞进前端里面。」

「嗯？嗯嗯？总觉得有些混乱，好难懂啊……」

「当麻，把那两根圆筒纵向连接后转半圈，完毕后再把圆形的东西塞进前面的洞。」

「哦！成功了成功了。谢啦茵蒂克丝，果然完全记忆能力就是不同凡响。」

「接下来将那个扛在肩上架好，按下上面的红色按钮。等激光光出现，就让红色光点瞄准追兵车辆的引擎盖。对准完毕后，麻烦你按下扳机。」

「嗯？嗯嗯？」

「所以说，当麻。把它扛起来，然后按上面的红色按钮啦。叫做『激光』的东西出来后，就让红光对准车子的『引擎盖』。等到这些都做完后，再按下扳机就行喽。」

「原来是这样啊。唉呀～果然茵蒂克丝在就是可靠呢。这样就好了对吧？完成啦完成啦……嗯？扳机？？？」

上条感到纳闷，但这时他的手指已经动了。

接着——

「砰！」的发射声炸裂。

在上条因为冲击向后翻倒的同时，圆形物体也猛然飞了出去。

圆形物体在空中大大张开，化成一张五米见方的巨大网子。追在后头的警备员连忙试着闪避，却整辆车撞进网子里。不仅如此，网子边缘似乎还卷到了车胎下，使得车身随着摩擦般的声音弯向意料之外的方向。

上条盯着撞上护栏的车子，呆滞了好一会儿。

接然他看向自己刚才架起的圆筒。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这是什么这是什么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好像是捕捉猛兽用的特殊枪呢。」

「你是魔法师吧？为什么开始解说起新式科学兵器啊？」

「第二十一学区是山岳地带，所以这算是业务上需要的装备吧。唉呀，日本真的是个温柔的国家呢。因为你们别说罪犯了，就连猛兽都不能失手击杀耶。」

「虽然你把我的话带过去并冷静地给了评语，但你刚刚讲过『把你拖下水真抱歉』之类的台词对吧！」

「当麻，正确说来是『唉呀，真是抱歉。好像把你们拖下水了』哦。」

「多谢你的完全记忆能力！确定有提到混蛋魔法师！你到底是什么人这怎么回事还有现在到底是怎样？」

「哈哈哈，好啦，快点装下一发炮弹。毕竟不把他们全部放倒，我们就逃不掉哦。」

「开什么玩笑！为什么我非得做这种事……？」

「可是，你不做也不行吧？一台车被干掉后，对方似乎也认真起来了呢。说不定下次就会用实弹压制呢。」

「……？」

飞车追逐进入第二回合，哑口无言的上条就这么被扔在一旁。

追兵车窗「嗡～」地开启，里头探出一只手，手中显然握着一把状似麦格农的巨大手枪。看见这幅景象，上条只得含着泪重新抓起捕获猛兽用的特殊枪。

这名少女将耳朵抵在无线电对讲机上。

她的年纪应该跟上条差不多，却有种奇妙的诱人魅力，以至于让身上那件制服显得不太自然。或许这就是传说中每所学校都会有一个的神秘怪人——「成熟的学姐」也说不定，但在场没有任何会说这种话的人。

少女嗤嗤地笑着。

无线电拦截了警备员通信用的频道。然而，从中流出的声音热闹得实在不像工作上的对话——治安维持组织通信时，通常不会讲什么「我一定要宰了那个刺猬头小鬼」之类的话。

少女听了一会儿后，将耳朵移开对讲机。

接着，她对周围的众多人影这么说道：

「果然不能只交给寻常的警备员呢。」

「要出动吗，微细博士？」

「是啊，只能这么办喽。」

上条当麻的心情无比沉重。

芙蕾丝小姐驾驶的汽车开进了位于第十七学区的工业地带。这学区大多是无人控制的自动工厂，她将车扭进了设施与设施之间的空隙（头上还有无数的管路所以不用怕卫星监视），藏身于此。

现在，上条正蹲在阴暗的巷子里动也不动。那阴沉的样子，就连平常不肯亲近人的野猫看了也一副「真没办法，让你玩吧」的样子躺下向他伸出猫掌。

（……「警备员」记得是学园都市教师组成的治安维持组织吧？这也就表示，我铁定被盯上了啦。呜呜，当个无能力者已经很辛苦了耶，呜呜呜呜呜呜！）

享受猫肉垫触感的上条，捏着捏着不禁情感爆发，不但想磨蹭野猫的肚子，甚至想把脸埋进去。结果他的脸惨遭猫爪攻击，落得在肮脏小巷内打滚的下场。看见他的样子，魔法师芙蕾丝小姐咯咯笑了起来。

「别那么沮丧，你刚刚很活跃哟？」

「……」

「唉呀～话说回来，靠着捕获猛兽用的特殊枪就逼得追踪直升机迫降，真是惊人。居然可以用网子钩住螺旋桨让人家坠落，你还真有这方面的才能呢。」

「我一点也不高兴！这算什么才能嘛？你倒是告诉我要用在日常生活中的哪里啊！」

尽管上条气急败坏地大喊，但这位芙蕾丝小姐可能早就已经习惯把他人拖下水吧，毫无动摇的迹象。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反击才好呢？对了，那边的小弟小妹，你们有没有什么好主意？」

「虽然很自然地站到了骚动的中心，但这件事其实和我无关啊！说穿了我只想扔下你不管！你显然一个人也能杀出一条血路吧？这么有本事的大姐根本不需要人家帮忙嘛！为什么上条先生周围老是发生这种事啊？我受够了，我不想帮忙～！」

「好吧。可是照这样下去会被装备实弹的警备员盯上哦？」

「……」

「现在还是同心协力比较安全。放心，你一定能恢复原来的生活啦。」

罪魁祸首讲这种话根本毫无信用可言，但芙蕾丝小姐完全不在意停学这种学园都市居民的危机，径自把话题往下带。

「话说回来，你们两个知道最近闹很大的『来自火星的信号』这件事吗？」

「章、章鱼外星人？他们果然打算来日本！为了保险起见得多买些招待客人用的点心才行！」

「啊……？」

外星人否定派上条很快便陷入有气无力的状态，但芙蕾丝小姐却在这时以邻家大姐般的口气温柔地提醒：

「唉呀，别这样。这姑且算是科学阵营的东西哦？」

「……随便啦。什么小灰人之类的都送给魔法阵营吧。」

上条随口敷衍道。

芙蕾丝小姐放下兴奋地嚷着「第一次来地球的章鱼外星人或许迷路也说不定哦！所以他们拜托我们带路时得好好指路才行！」的茵蒂克丝不管，接着说道：

「嗯～你真的认为火星上没有生物吗？既然如此，那个电磁波要怎么解释？」

「生物啊……要看哪个等级就是了，至少应该没有章鱼外星人或小灰人。虽然有人在谈什么电波，但我毕竟没亲眼看见所以不能下定论。」

「那么，降到微生物等级如何？」

「……」

上条沉吟起来。

单以地球来说，确实有水熊虫之类从摄氏一百五十度到摄氏零下两百七十度左右都能生存的物种，世界上还有很多奇妙的生命存在。

不过……

「或许，真的有在火星那种环境下也能生存的微生物也说不定……不过追根究底，对于『火星到底能不能产生生命体』这个问题，我们还没有足够的知识与情报，所以无法下定论……以现状而言，几乎可以说『不能』就是了。」

「不错。但是，火星上的生命不见得需要自然产生。」

「？」

上条歪头表示疑惑，于是芙蕾丝小姐轻笑一声。

「你听过『密接微生物』吗？」

「……我没听过这种完全不像会出现在日常对话中的词。」

「人家从『微生物』的部分就完全不懂了。」

「话说回来，你不是魔法阵营的人吗？」

上条老实地表示疑惑，对方只用一句「好啦好啦」敷衍过去。

芙蕾丝小姐说道：

「比方说，用来调查火星地质的无人探测器，当然是在地球组装完毕后才用火箭送上宇宙吧？这么一来，无人探测器就可能在，沾上了地球微生物。的情况下登陆火星大地了吧？」

「啊……」

原来如此，上条不由得颔首。

确实，根据这种假设，像水熊虫那样具有强韧生命力的微生物便有可能登陆火星。实际上，姑且不管长期食物链成立与否，若只论极短期间之内，「火星上有生命」这件事或许真有可能实现。

「特别是最近的无人探测机构造变得相当复杂，不但为了保护调查地质样本用的透镜而装有少量的水，软着陆用小型推进器的点火系统还装了氧气瓶。两者都有助于微生物的生存呢。」

姑且不论还是一样一头雾水的茵蒂克丝，上条「哦哦好厉害科幻小说好厉害！」地大为钦佩，但他这时突然有了疑问。

「……可是，这回的骚动，好像是从火星传来了通信用电磁波耶？就算生命力强韧的微生物从地球到了火星，也没办法做由这种事吧？」

「关于电磁波的发送手段嘛……」

芙蕾丝小姐以食指指向夜空，转起圈来。

「会不会是用无人探测器的天线呢？机器上头至少得设有能够将火星地表数据送回地球的装置，否则作为无人探测机根本毫无意义。」

「从头到尾都是地球制啊……」

这种梦想彻底幻灭的状况，令上条有些失落。尽管嘴上一直说不可能，但他心里还是像茵蒂克丝一样有些诡异的期待吧？

而说到这个茵蒂克丝——

「当麻，『微生物』是什么？」

「对啊，问题就在这里。就算利用无人探测器的发射天线，到头来火星上的依旧只是微生物吧？那种东西能操作无人探测器上搭载的装置吗？不不不，真要说起来，微生物有能够『思考并发言的头』吗？」

「嗯……」

芙蕾丝小姐也盘起双手开始烦恼了起来。

只不过，这并不是因为她不知道答案。

「……这毕竟是科学阵营的事，我不太擅长这方面的东西，所以不太想讲就是了。」

「？」

「如果说，地球的微生物在火星环境下，走上了与原先不同的进化之路……你觉得如何？」

「也、也就是说『地球的微生物』接受了神秘的火星力量后变成章鱼外星人对吧！」

「咦……？」

上条正要打开的心扉立刻又关上了。

芙蕾丝一边嘻嘻笑，一边挥手否认。

「不需要那么夸张的进化。嗯，所谓的微生物，移动时会摆动叫做『纤毛』的细毛对吧？只要稍微改变一下那种细毛的摆动模式就好。」

「……喂，毛的摆动跟脑袋有什么关系啊？」

「唉呀，你听过弹簧式计算机吗？那是种用电力晃动棒状材料以进行演算处理的机器，据说是靠凹跟凸来表现零和一的样子。记得电脑实际上应该也是用微米单位的棒型材料集合体构成。那玩意儿呢，就跟纤毛的尺寸一样哦。」

「……」

不会吧？上条心想。

「你该不会想说，那种微生物靠纤毛振动进行了某种高速演算吧？」

「可是，就算进化过程再怎么特别，单一微生物的演算能力毕竟有限。想来是集结了许多微生物进行并列演算，最后达到了能称为『思考』的等级就是。」

或许是火星这个环境改变了他们吧？芙蓄丝叹了口气。

「他们往能够适应火星环境的形态进化，得到了高度的演算能力。而提供他们情报的来源，到头来还是地球观测所持续发送给无人探测机的各种信号吧。也因此单纯只是『高度演算功能』集合体的微生物群，得到了『接近人类的思考模式』。」

「不是章鱼外星人吗？」茵蒂克丝疑惑地问，但上条可没空搭理。他的脑袋正为了刚刚听见那些不得了的新知而一团混乱。

芙蕾丝小姐毫不在意地说道：

「各微生物彼此联系的传讯手段，想必也是振动吧。感觉就像把蚂蚁的触角变得更精密一点。他们大概是让振动的纤毛与纤毛接触，借此交换情报。」

上条咽下口水。

当然，芙蕾丝小姐说的话虽然还算合乎逻辑，却没有任何物理性的根据。但不知是她的口气十分逼真，还是她让人联想到了身边发生过的事与听过的事……令人有种「或许真有可能」的奇妙感觉。

上条顺势问道：

「那、那么该不会就是那些家伙吧？他们究竟为什么要向地球发送信息！」

「关于这点啊……」

芙蕾丝小姐毫不犹豫地开口。

想必她接下来会补充些让自身说辞更为可靠的理由吧。

上条感觉，此刻就有如万有引力得到证实的那一瞬间。

接着，芙蕾丝小姐这么说：

「唉呀，关于这点我也猜不透呢。」

这个瞬间，上条没能盛大地滑一跤，而是处于要倒不倒的半吊子状态，像罐泄了气的碳酸饮料般不停颤抖。

他以诡异的半蹲姿势大喊：

「你、你也太不负责任了吧！都到了这个地步就讲把话清楚，然后让上条先生迈向充满神秘与浪漫的宇宙世界啊！你看，我的心已经准备好要突破大气层了耶！」

「呃，那个，抱歉。说句实话，我毕竟是魔法阵营的人，科学方面的事不怎么熟……」

「现在才讲这种话啊——————————————————————！好、好在意，我好在意接下来的事啊！我还以为接下来会谈到那些想都没想过的新种生物独特思考模式耶！」

上条缩在地上，泪眼汪汪地用拳头锤着地板。芙蕾丝小姐见状，温柔地将手放在少年肩上。

「大概是那个吧？想确认自己来自哪里……之类的……应该吧……？」

「呜哇～！居然想随便说说敷衍我啊——！」

芙蕾丝小姐随便地收场，让上条产生了严重的消化不良。但无论他再怎么耍赖，也无法改变人家已经把肚子里墨水倒干的事实。

于是上条无奈地躺在肮脏的地面上打滚，等再度靠近的野猫一副「怎么啦小老弟，又有什么烦恼啊」的样子递出猫掌后，无言地捏起肉垫。等到精神稍微振作一点后，少年便维持倒在地上的状态询问芙蕾丝小姐。

「话说回来，那个密接微生物到底是什么？」

「嗯？这话是什么意思？」

「所以说，『火星有奇怪的生命体』跟『学园都市警备员追赶芙蕾丝小姐』，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

「什么啊，原来是这个啊。这跟刚才的话有关呀。」

「？」

「多半是因为学园都市那些家伙对我的目的有意见吧。」

「『目的』是什么啊？」

「这个嘛……」

芙蕾丝小姐点点头，微笑道：

「我的目的呢，就是彻底消灭那种『会思考的微生物』。」

彻底消灭。

芙蕾丝小姐将自己的目的说得一清二楚。

茵蒂克丝大概无法具体想象「微生物」长什么样子，始终一副搞不清楚状况的样子。上条虽然也无法想象与人类有同等思考能力的微生物，但还是有件事想先确认一下。

「消灭……消灭『他们』？」

「没错。」

「可是，这样好吗？就算真的存在好了，虽然不知道他们具体来说算是怎样的生物，但他们确实『活着』哦？他们或许未知又不可思议，但也没做什么坏事。根据芙蕾丝小姐的推测，他们只是利用无人探测器的通信功能向我们搭话而已吧？」

「唉，这个国家的人实在太感性了。」

芙蕾丝小姐叹了口气，轻轻拨了拨刘海。

「我听说日本人会对机器人、宠物、甚至是画在纸上的图投入感情，你也是那样的人吗……你忘了对方只是单纯的微生物吗？只要用肥皂洗手，就会杀掉数以万计的那种东西哦。」

「可是……」

上条显得很犹豫。

确实，若独立的智慧生命体在火星诞生、活动，有可能带来各式各样的问题。好比说将这个世界一分为二的科学阵营与魔法阵营，可能会为了该由谁「管辖」而起冲突。从这个角度看，火星的密接微生物或许只是「战争的火种」。

然而，虽说会成为战争的火种，但这种微生物又没像廉价科幻电影那样打算侵略地球，也不是什么神秘的杀人病毒。单凭地球居民的意见就要灭亡他们，这样真的对吗？因为有感情所以不该下杀手，那要是没感情就能动手吗？到哪个等级的生命体算是「驱除」，哪个等级开始算是「杀害」呢？这条界线实在难以划分，上条心想。可是，单就个人感觉而言，他不太愿意这么做。这虽然是种毫无根据的感情用事，但在火星这片没有其他任何生命体的不毛之地萌生意志的微生物，究竟是基于怎样的思念以无人探测器的通信功能将电磁波送来地球呢？一旦用非常自以为是的「身为人类的感性」单方面进行想象，就让他不禁对「用肥皂洗掉那些微生物」感到排斥。

上条沉思了一会儿，但这种哲学性问题不可能简单地解决。

更何况，芙蕾丝小姐多半也不会立刻采取行动。

原因就在于——

「说起来，你要怎么杀掉那些『密接微生物』？把导弹射到火星上面吗？总不会要自己跑一趟火星吧？」

「……」

对于这个问题，芙蕾丝小姐没有回答。

她背靠在藏于建筑之间的汽车车门上，这么说道：

「总而言之，我要做的事不会改变。我就是为此订定计划并做了准备。身为魔法阵营人士的我，早在踏进科学侧大本营·学园都市那一刻起就已有所觉悟，希望你明白这点。」

她的口吻极为认真。上条不禁怀疑这座学园都市里是否真有能攻击火星地表的高科技产物。

不过，他没办法询问这件事。

因为有人打扰。

轻巧的金属声响起。

声音来自上条脚边。他不由自主地往下看去，发现那里有个跟罐装咖啡差不多大的金属圆筒。但这玩意儿跟罐装咖啡不同，没有拉环也没有罐口。相对地，圆筒顶端有个固定插拴用的台座，而台座才刚失去了插拴，上头开了个孔。

上条的脑袋顿时一片空白。

他顿了一下才发现「有东西被扔过来」这件事。

接着，记在圆筒侧面的文字列映入他眼中。

Stun Grenade（震撼弹）。

「————？」

他连叫的时间都没有。

尖叫般的爆炸声与亮如太阳的白色闪光轰炸五感。震撼弹只是似强光与巨响令目标失去行动能力，但在极近距离承受这一切的上条，顿时有种脑袋挨了一棒的错觉，不禁倒在肮脏的地面上打滚。

附近的不良少年，不可能有这种东西。

既然如此——

（可恶！警备员的追兵要来压制这里了吗？）

强光与巨响都已消失，但上条的视网膜还烙印着鲜明的残像，产生的耳鸣也驱之不去。即使他连连眨眼甩头，视野依旧一片朦胧。

（茵蒂克丝！芙蕾丝小姐！）

上条虽大喊出声，却连自己是否正确发音都不敢保证。或许她们有回应也说不定，但完全无法传进上条耳里。

有如勉强戴上高度数眼镜一般模糊不清的视野中，能看见好几双脚。尽管明白有人接近，但大概是耳朵还没恢复吧，上条完全听不见脚步声，只能勉强知道接近的人影举着某种东西——想必是枪吧。这样下去不是被抓就是吃子弹，然而上条的半规管似乎跟听觉一样出了问题，使得他无法随意移动自己的脚，

就在这时。

「……既定五色象征五角顶点。故与其互补之相对五色，乃增幅五角顶点之存在是也。」

上条在震撼弹攻击下应该已崩溃的听觉，突然接收到某个流畅的女性声音。

那是芙蕾丝小姐的声音。

「绿叠红后，取其轮廓。火之三角形啊，以你强调后的象征，展现自然的力量吧！」

如果上条的视野恢复正常，就能看见接下来的现象。

芙蕾丝小姐单手用打火机点火，另一只手取出一张绿色卡片。她像足球裁判那样将卡片以食指和中指夹住，然后宛如要切断打火机的火苗般水平挥动。

惊人的一声「轰！」炸裂。

橘色的爆炸应声而起，高指向性的爆风别说没动到芙蕾丝小姐、上条、茵蒂克丝了，连左右两边的建筑墙壁也没烧焦，就只是精确地将接近的敌人炸到巷子之外。

「上条小弟跟那边的修女，你们没事吧？」

芙蕾丝确认似地问道。

上条与茵蒂克丝尽管脚步还不太稳，依旧勉强点头回应。

就在这时。

「啧。你可真狠啊，过时的魔法混蛋。」

话音传来。

上条受到震撼弹重创的五感总算稍微恢复了一些。

遭不自然爆风击倒的男性们并非警备员，却个个身着专业防弹背心。此外，在众多倒地的男子中间，有一名跟上条年纪相仿的少女依然站着。

芙蕾丝小姐看着少女说：

「微细乙爱。这种年纪就能担任那项研究的负责人，真是不简单。」

「既然事先调查过我，也就代表你的目的是『那个』喽。」

这名叫做微细的少女，虽然穿着看似某间学校制服的外套，却散发出一种与之毫不相衬的妖艳气息。她手里握着像是收纳细长乐器用的盒子，上条猜测里头或许装了什么古典乐器，但事实完全出乎意料。

「既然你亮出了擅长的过时技术，那我拿出现代产品也没关系吧？」

她「啪」一声打开盒扣，从长盒中取出的东西是——

「……鞭子？」

上条十分讶异。

没错，那是只黑皮制的鞭子，长约一米。微细握着形似网球拍的握柄，仿佛要确认状况般「咻、咻」地轻挥鞭子。

看见那种奇特的武器，上条呻吟般说道：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你看起来不像由能力者学生组成的治安维持机关——风纪委员的一分子，但警备员应该全都是学园都市的教师才对吧？」

「唉呀？」

少女单手持鞭，没搭理上条而是看向芙蕾丝小姐。

「找局外人帮忙却又不把事情交代清楚，这种肮脏卑鄙的作法还真符合过时魔法混蛋的风格呢。看这样子，你大概让人家以为自己是正义的一方吧？」

「住口。」

芙蕾丝小姐出声打断。

「你们根本不明白『那个』的可怕。我一定要在『那个』蔓延到全地球前，将它彻底消灭。」

「『那个』是什么……？」

茵蒂克丝蹙眉问道。

上条也有疑问。

虽然不知道这名持鞭少女隶属于怎样的组织，但至少芙蕾丝小姐的目的应该是杀掉火星的密接微生物才对。话虽如此，她们的对话却让人感觉偏离了主题。

然而实际上并非如此

芙蕾丝小姐这么说道：

「……这些家伙为了调查火星的密接微生物，早早就想在地球做出『同样的东西』。密接微生物的原型是地球上既有的微生物，他们认为与其特地去遥远的火星地表作业，不如在地球上建造『能产生与火星相同环境的设施』，然后置入原种微生物让其进化，取得样本的速度比较快。」

「讲得真过分呢。实际上，我们机关已经得到了一定的成果。」

「……没有半点演算能力，只继承了能承受火星环境的强大繁殖力——这种突变叫做成功？」

「……」

「要是这种东西流入地球环境，没多久就会覆盖这个星球的大地。『那个』可不是有心灵的生物。就像浮游生物大量繁殖产生的赤潮会重创海洋生态一样，『那个』会成为残害其他生物的元凶啊！」

上条总算明白芙蕾丝小姐的目的为何。

她说要杀密接微生物，但目标并非从火星发送电磁波的那些，而是要解决微细乙爱数个月前在地球上秘密制作的极小变种。

「了不起的现学现卖。虽然我不知道你从哪儿听来的知识就是了。」

可是，微细没有丝毫动摇。

「正因为不懂科学，你们才会害怕科学。『那个』没有威胁地球的力量，而且我们的保管能力无懈可击。」

「你以为我会相信这种话吗？」

「不信也无妨。反正你们全都会在这里倒下。」

微细面露浅笑，同时轻轻挥动手中的鞭子。

没错……那是鞭子。

不管用上怎样的技术，基本上鞭子终究是拿来打人或动物的小道具。虽然能用来拷问或什么的，但很难将它跟战斗联想在一起，可以说周围倒在地上那些荷枪男子的武装还比较像样吧。而芙蕾丝小姐更是轻而易举就撂倒了那些武装男子。

红、绿、蓝、黄……将彩色卡片张开呈扇型的芙蕾丝小姐，在慎重地观察敌情后决定先下手为强。她从摊开的卡片中挑了一张，迅速开始发动魔法。

可是——

咻啪————！

急促的声音响起，卡片脱离了芙蕾丝小姐的手。

微细与芙蕾丝小姐之间应该有约十米的间距。而且微细手中的鞭子就算把握柄算进去，顶多也只有一米左右才对。

尽管如此——

「！」

微细仿佛要追打吃惊地缩手的芙蕾丝小姐一般，原地空挥了两三下黑鞭。仅仅如此而已，急促的声音便跟着迸裂。芙蕾丝小姐的手腕出现红肿的伤痕，原先准备好的卡片全掉在地上，接着连她白皙的脸颊也窜过了红色痕迹。惊人的「啪——！」声爆发，芙蕾丝小姐的身体飞了出去，撞上小巷的墙壁。

「芙蕾丝小姐！」

尽管搞不清楚状况，上条依旧决定先跑向倒地的芙蕾丝小姐。茵蒂克丝虽然也想靠近，但鞭子就像要隔开上条与茵蒂克丝一般抽向两人的中间点，空气迸裂的「兹啪——」冲击声响彻周围一带。

（怎么办到的……？）

上条不由得看向微细。

（不对，真要说起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小心点。」

少女嘻嘻笑了起来。

她右手紧握鞭子的握柄，左手则抓着鞭子侧面缓缓拉长。

「这本来是为了在第二十一学区山岳地带驱赶猛兽所开发的东西。换言之，它不是为了打人而做的。要是不好好闪避，就得亲眼目睹人体有多么脆弱喽？」

「呜？」

上条不由自主地拉住茵蒂克丝的手。在不明白对手射程的情况下，他决定先后退再说。

可是，在那之前微细便已出手。

她用的不是鞭子。或许是为了拦住上条等人的脚步吧，她将手伸进裙子的口袋中，掏出状似罐装咖啡的东西扔了过来。

震撼弹。

「该死！」

上条仓促之下闭上眼睛并以手臂遮脸。但白色闪光依旧穿过了这些防御，犀利地袭击视网膜，因为光实在太强了。

（可恶，居然狂用这种东西。难道那家伙戴了特殊的有色隐形眼镜吗？）

但是，他连发出啧声的空闲都没有。

不知是眼睛已经习惯，还是以手臂遮脸多少有些效果，震撼弹的影响比先前弱了点。

脚步蹒跚的上条，姑且躲进小路旁的器材堆后方。

但是，噩梦般的鞭击毫不留情地来袭。

惊人的「兹啪——！」声炸裂。

当上条察觉那是自己脸颊挨打的声音时，他已经整个人被扫倒在地。这一击非常奇怪，不但显然超出射程，还绕过了遮蔽物。至于微细则还是老样子站在原地。上条明明没有接近对方，鞭子的冲击却确实地传到了他身上。

微细之所以要用「鞭子」这种效率不彰的武器，理由想必就在这里。

她平常大概是先让部下开枪，等对手躲在遮蔽物后方无法动弹再单方面地挥鞭吧。虽然可以看成是「避免让对手当场死亡」，但从中感觉不到半点温柔，虐待狂特有的「玩耍」气息太过浓厚了。

最重要的是，既然用鞭子就有这种程度的实力，代表要把人打得皮开肉绽也不是问题。等她「玩」够以后，想必就会毫不犹豫地下杀手。

能引发对己方极有利现象的黑鞭。

上条瞪着那根鞭子，动着有血腥味的嘴咕哝道：

「……那是某种能力吗……？」

「没必要告诉你。」

少女两手拉扯鞭子，弄出皮革特有的刺耳声响。上条发现她眯起的眼睛中藏有某种神秘的兴奋，不禁感受到一股寒意。

就在这个时候。

「！」

叽叽叽！轮胎摩擦的声音迸发。

「芙蕾丝小姐？」

上条不由得大喊出声。芙蕾丝小姐坐上了停在建筑空隙之间的四轮传动越野车，而且握住了方向盘。

微细仓促间挥动黑鞭。

然而即使以某种方法增加了射程，基底终究只是对付猛兽用的鞭子，没有足以让汽车爆炸或砸烂车身的破坏力。尽管挡风玻璃破碎、车门散发火花、安全气囊毫无意义地启动，越野车仍旧无视微细的鞭子，一路倒车至上条他们身旁。

「快上车！」

不用她说，上条立刻扑向副驾驶席并攀住车门，但茵蒂克丝正打算照做时——

啪————！

急促的声音响起，疑似脚部挨鞭的茵蒂克丝，在抵达越野车之前突然摔倒在地。

原先打算跳进副驾驶座的上条不由得停下了动作，维持着手抓车门、单脚踩在车上的不安定姿势。

「茵蒂克……呜哇？」

他正觉得自己做乎听到驾驶座传来咋舌声时，越野车就这么奔驰而出。上条的脚脱离车身，整个人挂在车门上。可是，现在还有比柏油路高速流过脚下更为重要的事。

挂在车门上的上条，就这么对驾驶座的芙蕾丝小姐怒吼：

「该死的笨蛋！回去！茵蒂克丝她——」

「极限了！那家伙的鞭子已经开始瞄准车胎，要是爆胎，我们三个都会被抓起来！」

「开什么玩笑！既然这样，就算只有我……！」

上条正打算松开抓住车门的手，却听到了「咻」一声。

仔细一看，有个看似胶带的环状物把上条的手腕与车门的框绑在一起。没有缝隙。接合点以加热或其他手法融掉了。

驾驶座的芙蕾丝小姐单手握着看似手枪的物体。那玩意儿与其说是军用品，不如说比较像便利商店或超市中替商品贴标价的器材。

器材左右有胶带射出口，可以想象它有如锹形虫那样在零距离夹住目标后再将胶带融化固定的样子。有点类似欧洲的长柄逮人器具「Man　catcher」。

「对付猛兽的用具之一。将捕获动物的脚固定以便安全运送的胶带枪。」

上条仓促下想试着把捆住自己手腕的东西弄开，但扯不断。看上去明明感觉跟条细绳差不多，却让他扯到手指都痛了还纹丝不动。

「芙蕾丝小姐！你……」

「盲目地战斗只会一起被抓而已！如果你真的想救她，就别浪费已经为数不多的机会！」

「该死……！」

在上条咬牙切齿前，越野车倒车脱离了小巷，于是转了九十度。车门大开，上条的身体也跟着大幅摇摆。

「还有机会，一定有机会。现在也只能这么相信了！」

听到芙蕾丝小姐这番仿佛要说给她自己听的话，上条也只能紧咬下唇，咬得几乎要流出血来。

在宽路与窄巷之间交替奔驰并左弯右拐了好一阵子后，芙蕾丝小姐驾驶的越野车抵达了某家百货公司的地下停车场。

破破烂烂的车子里，弥漫着一股沉重的气氛。上条瘫在副驾驶座上，芙蕾丝小姐则趴在方向盘上，两人都显得有气无力。

尽管似乎没有追兵，他们却毫无安心感。

理由很清楚。因为他们把茵蒂克丝丢下了。

（该死……）

两人都没提茵蒂克丝的事。

即使不提，现在的状况也很明白。而上条也早已决定了自己接下来的行动。

正因为如此，所以上条问了别的事。

「……我说啊，你为什么要来学园都市？」

「我刚刚不是说过了吗？」

芙蕾丝小姐依旧靠在方向盘上，只将头转向上条那边。

「这个城市的研究机关，不但在地球上准备了与火星相同的环境，还试图制造拥有思考能力的密接微生物。万一这些失败作流人大气中开始繁殖，会像赤潮一样威胁其他的生命体，所以在那之前……」

「不是吧。」

上条一句话打断了她。

看见芙蕾丝小姐诧异地离开方向盘坐起身，上条接着这么说：

「什么守护世界、守护地球上所有生命体的生活……你说的东西规模实在太大了。目的过于远大，说服力反而变弱啦。」

「……」

「你应该有个更切身、更主观、更渺小的理由才对，而那个理由想必现实得让你难以启齿吧。我问的就是那个——你是为了什么而战？」

听完上条的话，芙蕾丝小姐沉默不语。

过了片刻寂静后，她缓缓开口。

「说的也是……」

芙蕾丝小姐往后靠在座椅上。

她深深地叹了口气后，这么说道：

「你听过『拭暗晨曦』这个魔法结社吗？」

「？」

「没听过吧？你也不可能听过……即使同样在魔法阵营、同样在『黄金』系的起源地英国，这个名字也没多少人听过。这个渺小的魔法结社就是衰退得如此严重。而它，就是我所属的结社。」

说着，她从怀里取出了几张卡片。这些卡片看起来就跟足球裁判的红牌和黄牌差不多，只不过有红、蓝、黄、绿四色。

「……我用的法术是将五大元素色彩化，然后借由混色与补色间接干涉自然界的五种力量。这本来是『黄金』系广泛使用的真理配色法则，我们则修改为象征武器用的四色。」

「？？？呃……？」

看见上条一脸呆滞，芙蕾丝小姐取出了打火机。

「火的基本色是红，红的补色是绿。」

她将绿色卡片递向小小的火苗。

「由于绿色会强调红色，所以将这张卡片靠近火焰就会强调火焰的威力。」

随着「砰！」一声，打火机的火苗化为约三十厘米高的火柱。

接着她在吃惊的上条面前以红卡盖向火柱。

「相反地，这种法术的红色对火无效。它们会让彼此的轮廓模糊，反而使象征弱化。」

「咻」的一声。

仿佛燃料供给断绝了一般，火柱瞬间消失。

「呼……魔法果然好厉害啊……」

「那也不尽然。这种方法几乎已经没人用了。」

「为什么？能让火焰出现又消失不是很方便吗？战斗时好像也用得着。」

对于这毫无恶意的问题，芙蕾丝小姐不禁笑了出来。

但她的笑容显得很无力。

「魔法阵营也是会进步的。现在已经开发出了直接利用高纯度元素的法术，不必靠间接的手法强调，模糊元素，就像二极管与大型集成电路的关系吧。二极管固然有二极管的优点，但这年头大概也只有特别狂热的人会去组装只有二极管的音响吧。」

不需要的技术就会衰退。

尽管不知知道魔法结社「拭暗晨曦」过去是如何面对社会、如何取得活动资金，但他们现在想必已失去了当时的基础吧。

「……就像你说的，什么拯救世界、什么守护其他所有生命体的生活，那些都是谎言，只是单纯的借口而已。」

芙蕾丝小姐自嘲地说道。

「其实就只是自我推销。我只是想完成一件够分量的工作，借此弄到相应的华丽宣传材料，向世界大喊『我们的技术不是没用的垃圾！』而已……不过是场无聊的丧家犬败部复活战罢了。」

想必她也发现了。

不管再怎么活跃，大型集成电路都不会退回二极管。如果真的发生这种事，那叫做开倒车，只代表全世界的技术水准都往负方向衰退而已。

可是——

「……那有什么不好？」

「？」

「虽然我不懂魔法，但在我们的世界里，像豆浆和发芽糙米之类曾经被嫌弃过时的东西，一样有重新受瞩目的机会。流行与否又不是只靠最尖端技术决定，对吧？」

上条又补充：

「最重要的是……这种理所当然又常见的理由听了才让人安心。那种认真地说要保护全地球包括人类到浮游生物所有生命未来的家伙，我反倒会因为这人太难捉摸而不知道该怎么相处呢。」

「……」

芙蕾丝小姐一脸吃惊，半晌无语。

上条没等对方回应。

他打开破破烂烂的副驾驶座车门，踩到地下停车场的地板上。芙蕾丝小姐见状连忙出声：

「你要去哪里？」

「不用说也知道吧？」

上条头也不回地说道：

「我要去救茵蒂克丝。」

「你要独自面对装备枪械的私人军队以及那个鞭子上用了神秘科学技术的少女？真要说起来，你连他们之后去哪里都不知道吧？」

「那种事不成问题。」

上条从敞开的车门朝芙蕾丝小姐伸出右拳。

「我也不会说什么要守护从人类到浮游生物的全地球生命体，只会说理所当然又常见的理由。茵蒂克丝在那些家伙手上，而我要去救她……简单易懂对吧？胜算啦、战术啦，这种无聊的东西相较之下根本无关紧要。」

就芙蕾丝小姐所见，上条没有任何像武器的武器。

他也没有防弹背心或防刀装束之类的防具。别说一发子弹了，那身轻便的装扮恐怕一根棒子就能宰了他，但上条仍旧没有退缩之意。

「幻想杀手」。

他的武器，只有这只能打消一切异能之力的右手。

「……我就算一个人也要去。不去不行。」

说完后，上条迈步前行。

然而走没几步路，车头灯就照在他的背上。

「上车，我奉陪。」

「你……」

「就像你的人生由你选择一样，我的人生由我决定。」

挥舞神秘鞭子的少女微细乙爱，带着茵蒂克丝躲在暗处。这里就在第十七学区的袭击地点旁边。实际上，这名少女（要说理所当然也是没错）不会开车。既然周围的喽啰全被摆平了，在追加增援抵达前她自然无法进行长距离移动。

茵蒂克丝双手铐在背后，微细则拉着她的手臂。在不自然的姿势下让人拉着走，令她的肩膀不时抽痛。

「……真是麻烦耶。」

另一只手拿着像是收纳乐器用长盒的微细低声咕哝。

「不小心留手让人投降，结果变得非把她当人质对待不可。要是她用力点抵抗，我反倒可以毫无顾忌地下手。」

「……你想对我怎么样？」

对于茵蒂克丝这个慎重其事的疑问，微细则是以食指轻抚鞭盒说道：

「虽然在这里折磨你似乎很有趣，不过现在还是工作优先。如果增援抵达前又遇袭也很麻烦，你就当我的保险吧。」

上条与芙蕾丝小姐在远处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茵蒂克丝与微细乙爱位于第十七学区的自动工厂内。上条他们能找到这边的理由很简单——茵蒂克丝留下了「线索」。

「印记？」

回到方才的袭击现场时，上条表示「总之先找找有没有什么痕迹」。

路面上有个用石头还什么东西代替粉笔画出来的奇怪图案，看起来不像文字也不像标记……如果真要比喻，大概是锯齿状的线吧。它就像数字的4一样，有交叉的线段。

蹲在地上的芙蕾丝小姐说道：

「没错，印记。『黄金』系魔法结社会用特殊的十字架象征，而在这些象征之中，也包含了希伯来文二十二文字的对应表。」

她以指尖轻抚疑似茵蒂克丝所留的线条续道：

「这是个遵守对应表法则以线条表现单词的『印记』。不过在大多数的情况下，它会是为了获得『天使之力』而写下的天使名。」

「这是某种线索吗？」

「天使之中有几位负责守护特定的方位。换言之，她是想用天使的名字告诉我们重要的方向。」

因此，两人按照印记所示的方向前进，接着又见到了别的印记。着来每当前进方向改变，茵蒂克丝便会以脚在墙壁或地面迅速写下「接下来的方向」。由芙蕾丝小姐负责解读，两人顺着一个个印记移动，终于抵达了茵蒂克丝她们的所在之处。

「话说回来……」

上条以越野车上看似观察野鸟用的双筒望远镜调查自动工厂内部，不由得开口说道：

「找到那个在地球上以人工手法制造的微生物以后，你要怎么破坏？用最简单有效的方法，把整个容器烧掉或煮沸消毒吗？」

「用这个。」

芙蕾丝小姐取出的，是一张卡片。

这张卡片跟先前的红蓝绿黄卡不同，并非单色，而是有如彩绘玻璃般以数种颜色组合绘成图一案。不过色调显得有点阴暗，表面也粗糙不平。

上条看了看卡片，随即皱起眉头。

「蔷薇与……十字架？」

「开发这项灵装的学派比『黄金』系还要古老，被视为基本中的基本。这东西是净化法术用的小道具，要先将香草干燥后磨成粉，上头的图样还要以祝圣过的盐制作。」

「净化……」

「主要用途是防止食物腐败。假设物质是由五大属性以特定比例构成，那么生锈与腐败便是『比例失衡』引起的现象。所以前人想借由重新调整平衡防止腐败……」

说到这里，芙蕾丝小姐微微一笑。

「你是科学阵营的人，应该知道食物腐败是怎么发生的吧？」

「因为细菌和微生物之类的东西进行分解吧。所以那些可以长期保存的食品，通常会干燥或是隔绝氧气，维持生物无法活动的环境……」

说到这里，上条明白了。

芙蕾丝小姐也微微点头。

「起初创造这项灵装·法术的魔法师，应该没察觉微生物的存在，毕竟那是文艺复兴时期的事了。但就结果来说，这张卡片变得对微生物具有强大的净化能力。对那个密接微生物应该也能发挥良好的效果才是。」

……虽然光听的话，感觉是很方便的道具，但就芙蕾丝小姐的说法来看，似乎没有绝对性的威力。卡片的效果有限，一旦密接微生物蔓延到全世界，「净化」的速度就会因为单纯的数量问题而赶不上。

不管怎样，微生物这部分似乎交给芙蕾丝小姐就行了。

对上条而言，最在意的还是茵蒂克丝。

「话又说回来……」

上条拿着双筒望远镜说道：

「人数比想象中来得少……应该说根本只有那个鞭子女吧？我还以为会有更多护卫呢。」

「微细带的护卫可能已经被我用魔法摆平了。她一个人没办法开车，带着人质也不能叫出租车，所以在等研究所或大本营的增援……大概是这样吧？」

「这也就是说……那家伙现在孤立无援？那么现在便是解救茵蒂克丝的机会喽？」

「看来是这样呢。」

芙蕾丝小姐离开望远镜，眯起眼睛。

「那么，我们就趁现在悄悄接近，然后两个人一起上去揍她一顿吧。」

「……别讲得这么难听啦。」

「能赢就好。只要先动手把她揍扁，就是不折不扣的单方面胜利喽。管他卑不卑鄙，我绝对不会手下留情。我要把那根鞭子抢过来，在她雪白的肌肤弄上满满红印子。」

「就说别讲这么难听了啦！对女孩子挥拳相向已经让我充满罪恶感了耶！」

上条虽然激动地反驳，但芙蕾丝小姐充耳不合。

于是作战开始。

「……来了呢。」

看见踏进自动工厂的上条，微细乙爱平静地说道。

大概因为是无人设施，这里连最低限度的照明都没有。但不知是不是节能政策的一环，有物体活动的地方便会亮灯。除了上条等人所在处之外也有些地方亮着，想来是有野猫或乌鸦之类的东西在移动吧。

微细似乎掌握了这地方的安保情报，头上没有亮灯。

她看着光明正大踏入灯光下的上条，开口说道：

「我本来还觉得累赘，看来准备人质是正解呢。」

「刚好相反。」

上条忿忿地说道：

「老实说，要不是你抓走了茵蒂克丝，我根本不会深入这件事。」

「是吗，那可真遗憾。」

说着，微细打开了长盒的盒扣，从中取出黑皮革制成的鞭子。上条对随手扔掉盒子的少女问：

「茵蒂克丝在哪里？」

「？」

听到上条的质问，少女微微一愣。

「你在说什么啊，她不就在……」

微细正想用下巴示意邻近的地点，动作却停了下来。

不在。

方才双手还铐在背后的茵蒂克丝已不见踪影。

（自力脱逃？不对……？）

这个瞬间，微细确实露出了破绽。

而上条没放周这个机会，大步向前奔去。

实际上，芙蕾丝小姐已经行动了。

自动工厂与微细乙爱、茵蒂克丝等的位置，两人事前已经用双筒望远镜大致观察完毕。对上条他们而言，最麻烦的就是微细以人质争取时间。换言之最优先事项并非「打倒微细」而是「救出茵蒂克丝」。

因此，上条特地特地走到照明之下吸引微细的注意，芙蕾丝小姐则趁机从暗处迂回接近，等救出茵蒂克丝后拉开距离……这是大致上的作战计划。

实际上他们的计划成功了。

芙蕾丝小姐将被手铐铐住的茵蒂克丝拉开，躲到了设施后方。

一旦救出人质，接下来就是二对一。

尽管微细的鞭子依旧是威胁，但胜算确实上升了。

不过……

「奇……奇怪，怎么回事？手铐解不开耶？嗯～那么就试着用火之力强行烧断锁链……」

「那、那么一来连我的手也会被炸掉啦！」

「那该怎么办呢？虽然我想赶快把这里搞定去支援那边，可是……」

就在芙蕾丝小姐嘀咕时。

奇怪的「咻」声响起。

芙蕾丝小姐正纳闷怎么回事，茵蒂克丝那副手铐里头突然又窜出了两个薄薄的C字形金属。它们稳稳扣在摆弄手铐的芙蕾丝小姐双手手腕上，然后「喀叽」一声锁了起来。

「为、咦、这……不会吧？」

她连忙想把手抽出来，但手铐已经完美地固定住了。不仅如此，手铐内藏的小型扩音器还开始播放如下的信息：

「……防不当开锁程序启动。一定程度以上的振动、冲击、通电、发热等视为不当手段的一环，一旦侦测到将采取催泪瓦斯等制止行动。」

「……」

「……」

面对高科技手铐出其不意的攻势，茵蒂克丝与芙蕾丝小姐同时陷入沉默。

聪着稍远处开始响起的鞭打声与某种爆炸声，芙蕾丝小姐不禁小声咕哝：

「……怎么办？」

许多个罐装咖啡状金属圆筒抛了出来，产生爆炸。震撼弹带来的夺目闪光与震耳巨响包围了夜晚的自动工厂。

「呜！」

在感觉到头部挨上一棍般的晕眩感前，微细延长射程的鞭子已毫不留情地从失灵五感的彼方来袭。

啪——

急促的鞭音仿佛要让失灵的听觉「苏醒」般炸裂，替上条的脸颊带来惊人的冲击。上条虽然勉强撑住身子没倒，但第二记、第三记鞭击随之到来。他正觉得右小腿有股缠绕上来的痛楚，随即便有种被往前拉的感觉。

「嘎？」

看不见的一击扫倒了上条的脚，让他就这么仰天倒下。

（可恶，芙蕾丝小姐在干什么啊……？）

上条全神提防鞭子，但鞭子出乎意料地没来。某样东西取而代之，扑通一声掉在他肚子上。

震撼弹。

「……！」

他仓促之下往旁边一滚，但这就是极限了。在极近距离炸开的震撼弹，进一步打击上条已若有似无的五感。这不只是刺眼，他的眼睛就像直视太阳一般承受着剧痛。

在地上打滚的上条听见了微细的声音。

「……人质都救走了，没必要这么逞强吧……？」

实际上少女可能说了更多，但上条遭震撼弹重创的听觉只接受到这两句。

也因为如此，上条只能随便回应她。

「如果你能闭上嘴放我们走，那我当然感激不尽。但你没这个打算吧？」

上条一边回嘴一边思考。

微细的鞭子。

当然，能确实给射程外目标伤害的鞭子，不可能是正常的道具。其中有什么机关吗？还是微细本身具有这方面的超能力？无论如何，只要看不穿其中的奥妙，上条就没有胜算。

（是什么……？）

上条重新握紧拳头，同时将意识集中在带着光泽的皮鞭与微细握鞭的手。

（让人在意的地方到底是哪里？这不只是「方便的超能力」，应该能分得更细才对……）

一道水滴，滑过思考中的上条脸颊。

上条以手背擦拭，接着皱起眉头。

触感不太自然，有点黏稠又有点粗糙。

（汗……？不，这是……？）

此时，微细有了动作。

她扔出拔了保险插拴的震撼弹，并挥动黑鞭。

落在上条脚边的震撼弹很快地爆炸了。

不过，上条将脱下的制服外套盖在震撼弹的上头。白色闪光与巨响虽然在厚重的布料之下炸裂，但终究无法完全发挥效果。光靠那隔了一层衣物的半吊子效果，无法击溃上条的五感。

但是，更为不可思议的现象发生了。

微细配合震撼弹挥动的鞭子，虽然发出了「咻！」的破风声，却没有伤到上条分毫，攻击落空了。

「震撼弹是障眼法。」

上条对吃惊地咬住下唇的微细说道：

「真正的目的，是在周围散布易于传播冲击的微粒子，所以射程才会延长。反过来说，只要能防止粒子散布，鞭子的射程就会恢复原状。」

「冲击」也包含了声音。

如果五感正常，想必会发觉声音的传播方式不太对劲吧。正因为如此，微细才要结合震撼弹。要是五感异常，即使有异状也不会发现。

「呜……！」

少女扭动腰部，以更大的动作挥鞭。制服布料发出啪嚏啪嚏的声响，而鞭子的怒吼更在其上。

「啪」的一声巨响。

可是——

上条一挥动右手，破裂声便往他身旁偏移。

「你这是利用上衣的动作，让周围悬浮的微粒子往我这边流动吧？就像把自己的身体当成巨大的扇子一样呢。」

上条顿了一下，接着说道：

「而且，光靠这种特殊微粒子震撼弹，无法引起刚才的现象。『让周边充满易于传播冲击的微粒子』，就等于让冲击往全方向平均地传播。所以，这里还需要另一项机关……能够某种程度上优先决定冲击传播方向的力量……大概是你的超能力吧。」

「这……慢着。」

微细皱起眉头。

「你刚刚怎么打消我的力量的啊？用衣服盖住震撼弹就算了，我的力量要怎么……」

「这或许是犯规，但我的力量就是这样的东西。」

上条擦掉嘴角的血，朝少女伸出右拳。

「不管魔法还是超能力，只要你用上了那些异能之力，事情就简单了。因为我的右手能彻底击溃这种力量。」

说着，上条捡起盖在地上的制服外套。他右手握拳，左手举着摊开的外套，架势看起来就像个斗牛士。

「……你知道吗？」

微细反射性地举起鞭子，并且提出质疑：

「你虽然看起来像是封住了我的攻击，但严格说起来并非如此。你刚刚所做的……」

「没错。正确说来并不是封住。夺走给予冲击方向性的力量，某种程度上就等于让集结的力量再度扩散。换句话说，就像在狭窄的房间里用霰弹枪，子弹将在没人能预测的情况下四处弹跳。」

上条讲得轻松。

因为他已经有了觉悟。

「不过，如果你就此罢手，便什么事也不会发生。」

「……」

微细沉默了一会儿。

但是，她随即用比先前更强的力道握紧了鞭子的握柄。

「这可办不到。」

「为什么？」

「……因为我想救他们。」

仅此一句。

这就是少女的「理由」吗？重新确认自身目的后，微细拾回了眼中的坚强光芒。在上条反射性采取防御姿势前，她使出比先前更为强烈的力道，一口气挥动鞭子。

冲击扩散。

「！」

不自然传播的声音。振动的空气。但上条无视这一切向前奔去。他用力握紧拳头，目光专注于前方。

他耳边响起空气破裂的声音。

看见上条毫不畏惧的样子，让微细不禁往后缩了一下。她就这样再度挥鞭，打算拖住上条的脚步，重新取回自己的节奏。

奔跑中的上条脸颊迸裂。

惊人的「啪————！」一声巨响传来。

上条头昏脑涨，视野模糊。但就算是这样，他的意识也没有丝毫动摇。

进一步向前。

踏步的少年，将持鞭少女纳入了拳头的范围内。

上条紧握拳头。

然后将浑身力量灌注进去。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上条呐喊着挥拳。

但微细鞭子的冲击打在他的手臂上，使得拳头的轨道偏移。这应该不是刻意而为吧。这一下就像手枪走火一般，也打在微细自己的手指上。

「……呜！」

小小的惨叫声传来。微细的指甲裂了。大概相当痛吧，她的动作稍微慢了下来。但是，微细的武器就只有这个。一旦缓下攻势，上条的拳头就会命中。因此即使知道可能会伤到自己，少女仍旧握紧了鞭子。

鞭子的炸裂声再度响起，鲜血在空中舞动。两人的血珠飞溅而出，啪哒啪哒地落在地上。即使如此，胶着状态仍旧不会持续下去。持续向前的上条，再度握紧了拳头。

接着。

上条的拳头与微细的鞭子。

两道攻击交错而过。

巨大的「咚啪————！」声，响彻了夜晚的自动工厂。

此时，微细的鞭子直接命中了上条的脸颊。这跟空气中的微粒子已经毫无关系。于极近距离挥动的鞭子，尖端带着最大级别的力量直接打在上条脸上。少年的皮肤有如丝袜般破裂，鲜血不断从伤处涌出。

但是。

这点程度，抹不去上条眼中的光辉。

「……如果，你即使让人家不幸也要实现自己的目的。」

上条当麻的右拳无视一切，击中微细的脸。

就这样，微细的时间停住了。

上条对着无力倒地的微细这么说道：

「那我就杀了你的幻想。」

芙蕾丝小姐说道：

「嗯……总而言之呢，就是好处全被你一个人拿定了。真是的，好歹把我的份留下嘛。居然一个人解决了那个霸道的女人……唉……」

「不要讲得那么难听啦！上条先生也很辛苦耶！你看看这里，我真的差点被杀掉哦！你看我身上到处都是鞭痕！」

「唉呀～其实我也很想说点安慰你的话啦……」

芙蕾丝小姐苦笑道：

「……可是该怎么说呢，那个，因为样子实在太难看了吧？一想到不管说什么都无法来个漂亮的收场，就让人没了干劲啦。」

「这么说来，你们到底在干什么啊？」

上条傻眼地说道。双手被铐在后面的茵蒂克丝，以及从她背后抓住手铐却就这么被C字形薄金属固定住的芙蕾丝小姐。两人合计四只手被一副手铐铐住的样子，看起来确实很蠢。

坐倒在地的茵蒂克丝嘟起嘴说道：

「唉呀，陷阱就是这样的东西喽。虽然旁人看起来很蠢，但是对上当的人来说或许是件大事呢。」

「是这样吗？」

「话说回来，赢家小弟。那个女虐待狂身上有没有手铐的钥匙啊？」

「嗯？我想应该是这个吧？」

说着，上条从口袋中拿出一支小钥匙。茵蒂克丝与芙蕾丝小姐见状顿时松了口气，两人的姿势或许相当难受。

「总而言之，解开手铐后就袭击密接微生物的研究设施吧。虽然大本营可能还有残党，不过带头的女虐待狂已经倒下了，对方应该群龙无首才对。现在正是好时机。」

「这么说来，你知道他们的研究所在哪里吗？」

「真是的，你之前都在看哪里啊？」

「？」

上条一头雾水，但芙蕾丝小姐只是轻轻摇晃着手铐。

「总而言之，先把这玩意儿打开吧。」

「好好好。不过你还真笨耶！虽说是学园都市制的高科技手铐，但说穿了也跟夸张的吓人箱差不多吧？怎么会着了这种东西的道……」

说到这里，上条的话语突然中断了。

原因是声音。

随着「喀洽」一声出现的C字形金属，精确地铐住了打算解开手铐的上条双手手腕。

「……」

「……」

「……」

一副手铐固定住了三个笨蛋。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后——

「咕哦哦哦哇！慢、慢着茵蒂克丝！手铐在背后的情况下不要想强行咬我的头！那个姿势未免太逞强了！你会扭到腰哦！」

「说是这么说，但在这种场面下哪可能不吐槽啊！」

「还有芙蕾丝小姐也是！急性子会坏事！所以不要叼着奇怪的卡片想引发超常现象！放心，没事的！上条先生这就像解智慧环那样动手把这支钥匙插进钥匙孔给你们看！」

叼着卡片的芙蕾丝小姐咕哝着难以解读的话语。看样子，在事件解决前似乎还会有些风波。

微细乙爱呈大字形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过了好一阵子，微细才总算在空无一人的自动工厂内挣扎了起来。她在尝试起身前，先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型无线电对讲机。

她躺着调整起频率。

这跟警备员用的频率不同。

而是用来接收远方电波的频率。

「……我失败了。为了检验而在地球上制造的人工密接微生物，恐怕也会遭到某种手段全灭吧。毕竟那些家伙似乎也掌握到了培养设施的所在地。」

没错，就是那座天文台。

第二十一学区，那个位于山顶附近的天体研究设施。过时的魔法混蛋出现在那里应该不是偶然，当时她想必是在搜索促进密接微生物进化的小型温室「火星之土」所在处吧。

『……这样啊……但是……我们……并没有要……追求同种的……无秩序扩散，繁殖……某种意味上……这个结果……该说合理……吧。』

「亏你说得出口。」

倒在地上的微细忿忿地说道：

「就是为了避免这种事，才需要建造专用的保存设施——这是为了在地球上保护你们啊。也因为得在『正式行动』之前进行预演，我才需要制作跟你们同种的微生物进行测试。」

痛楚窜过身子。

微细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话说回来，为什么我们的对话会传到一般大众耳里？电磁波应该对准了我的设施，很难想象其他天线会接收到。」

微细稍事思索后，眉头有了些许动静。

火星来的电磁波在学园都市引发骚动虽然是这几天的事，但微细乙爱与火星密接微生物接触则早在数个月以前就已开始。

「那个过时的魔法混蛋，到底怎么弄到密接微生物这种科学阵营的情报，令人十分在意。总不会是你说的吧？」

『我们……毫无头绪……想必是我们……以外的群体吧。借由……无人探测机抵达火星……的微生物，不只是……我们。虽然智慧与……等级有差，但整体……来说，现在微生物们……的状态接近……你们所谓的战争……毕竟维持我们……的水与氧气……有限。』

「……」

战争。

他们口中的战争，远比人类来得单纯多了。将敌对或竞争的对手吞进自己体内、消化、变成营养，仅此而已。这就是最为原始的战争。

『说穿了……就是接点的问题……我们找上了地球的……科学阵营……换言之，找上你们……求助……另一方面，也有找其他人类……求援的群体……大概是这样吧……』

「原来如此。关注这件事的人，不是只有我们啊。」

『……你们那边……状况如何……』

「不管动作再怎么快，下次对宇宙出手大概也要等到十月初……你能理解地球的历法吗？」

『以你们……行星的自转公转……为轴的时间单位对吧……跟火星的感觉虽然有差异……但无人探测器……上头装载的器材……计数是以地球为准。』

「目前，学园都市正在建造第四颗人造卫星。我打算利用这项计划，将需要的器材送上宇宙。」

微细说到这里，稍微思考了一下。

接着她说道。

「……虽然想叫你放心，但这么做毫无意义所以还是算了。」

『嗯，成功率……很低……这点我也知道。』

「基本上，送往火星的无人探测器只要着陆就达成使命了，重返地球可说是前所未见。我姑且安排在宇宙空间组装一些机件，最后会完成一艘带有推进器的太空梭送往火星。如果顺利，大型推进器会在回收你们后点火，说不定能脱离火星的重力圈就是了。」

『……一旦着陆时……太空梭有些许倾斜……在火星大气层烧光的风险……就会上升。即使……能突破火星，前往地球的……航路……也不能有些许误差……而且……进入地球……大气层时……也不能失败……问题堆积如山……我们很明白。』

说到这里，无线电沉默了一会儿。

接着，对方这么说道：

『但是，我们除了你以外……已经没人能拜托了……』

「……」

这个计划多半会失败。

正因为明白人类的技术，微细才会这么想。单单「让小型探测器登陆火星」就已经是一大计划了，居然还要「将探测器从火星送回地球」，前所未见也该有个限度。

如果不用让人类搭乘，只需要回收微生物后送往地球，火箭的尺寸可以缩小很多。将数阶段的推进器分离后，最后剩的大小想来就跟两三个塑料瓶差不多。不过若能让这种事成功，大概足以领好几项诺贝尔奖了吧。

就现状而言，成功率无法计算。

在这种状况下，仅此一回的挑战却非成功不可。

想到这里，微细乙爱笑了。

她说道：

「……唉，也不能否定全都是骗局的可能性就是了。」

『？』

「如今早已不是只有国家能发射卫星的时代了。先不提民间企业就会开发小型卫星，学园都市更有试着组装全长七毫米的实验卫星。不过那终究只有在研究所里组装，算不上『第四颗』就是了。」

微细仰望着夜空，接着说道：

「计算地球与火星的公转轨道，并将小型卫星安置在两者之间。之后若从该处发送电磁波，一样能营造出『从火星发送』的样子。」

对方只是默默地听着。

「我为了实验『火星之土』，试着制造与你类似的微生物，然后失败了。不过，或许这才是正解也说不定。搞不好，就算当成原种的密接微生物登陆火星，也不会产生大家想象中的突变。」

『……』

「所以，也该考虑『这全是利用民间小型卫星营造的骗局』的可能性。就像UFO照片也有些是伪造的一样，即使有好事者为了这种消遣而投入巨资，我也不会感到惊讶。」

『……关于这点……你马上就会明白。』

相对地，无线电对讲机则是不慌不忙地这么补充。

『只要……你来这里……马上就会明白……』

听到这句话，微细叹了口气。

躺成大字形的她轻声咕哝。

「……火星很远呢。」

初春饰利篇

初春饰利。

中学一年级生，担任守护学园都市治安（话虽如此，但主要活动范围其实是「管理学校内的治安」）的风纪委员，平时她多半身穿短袖水手服头戴许多人造花，但今天是个例外。

「呜呜……风纪委员的定期训练真的需要这种技能吗……」

初春有气无力地嘀咕着。她身上穿着的该说是「连身衣」吗……上衣与裤子完全一体化，有道拉链从颈部一直线到腰部，就跟F1赛车手的驾驶服差不多。由于颜色是鲜艳的橘色，看起来也会让人联想到外国的救援队。

没错，分类上算是长袖长裤的亲戚。

而且正值热死人的盛夏。

（好热好臭好像蒸笼！咿————简直糟透了！）

不仅如此，她还背了个像旅行背包的东西。

只不过，固定那玩意儿的皮带相当多。两肩当然不用说，这些合成纤维材质的皮带还绑到了胸部、腹部、甚至是大腿上。

这就是所谓的降落伞。

只要拉腰间的绳子就会张开巨大的伞，但伞目前正好好地收在背包里面。

（说起来，这东西要怎么脱掉啊……？奇怪？这边的……不对，光是这个按钮不行妈……？）

初春在这边乱晃乱动的理由很单纯。

她歪着头这么嘀咕：

「……话又说回来，为什么降落训练突然取消了呢？」

八月一日，下午六点十分。

一台体积庞大的车辆，在许多护卫车辆的簇拥下奔驰于黄昏的大道上。

这辆车跟运输新干线车厢用的拖车很像。

那是种将在工厂制造的新干线运到铁路用的超大型运输车。若将有如装甲车或除雪车的庞大驱动部，以及后方拖曳的新干线车厢部分一并算进去，全长超过三十米，极为巨大。新干线的周围会像大楼钢骨般围住，并在上头以钢缆与螺栓扎扎实实地固定。

只不过，这辆车所拖的并非新干线车厢。

而是人造卫星。

这辆超大型货车叫做卫星引导车。

它与旁边的众多护卫车辆，在第十学区的研究设施替人造卫星装载「燃料」后，预定要经由第七学区与第十八学区前往位于第二十三学区的火箭发射基地。

没错，本来预定如此。

「等等，这怎么回事啊……？」

最早发现异状是在车队要从第十学区驶入第七学区的时候。发现者是守在巨大卫星引导车前方的护卫车辆驾驶员。他起先用后照镜确认，接着更直接将头转向后方。

载运卫星的巨大引导车从后方逼近。

仿佛要打乱队伍的平衡。

不对——

「『步兵』通报『将军』。彼此间隔太近，请减速保持距离。重复一次。『步兵』通报『将军』……呜、呜哇？」

巨大的卫星引导车仿佛要撞上来似地急速接近，前方护卫车辆则在追撞的前一刻连忙猛打方向盘。载运卫星的超巨大车辆就像要削掉变更车道的护卫车辆车尾灯一般，不断朝前方突出。

「笨蛋！前卫怎么能让路！虽然不知道理由，但就算撞上来也得拦住它！」

无线电传来同伴的斥责。

相对地，捏了把冷汗的护卫车辆驾驶员则回答：

「有本事你来试试……」

没错，若只是追撞倒还好。凭他的技术，即使对方是大型特殊车辆，他也能漂亮地将车体打横拦下来。

只不过——

「你不知道人造卫星装了什么燃料吗？那可是一千五百公斤的有毒物质联氨啊！你知道那玩意儿在这种市区内漏出来的话会怎样吗？」

正当护卫以无线电争执时卫星引导车进一步加速，仿佛要打散守护自己的护卫车辆一般向前突出，擅自脱离了车队。

在场所有人都发现情况不对，也都理解事情的危险性。

但他们无法出手。

众目睽睽下，载运卫星的巨大特殊车辆成了凶器。

位于第七学区的警备员活动第七十三分部，此刻就像捅了蜂窝一样地吵闹。

他们跟守护学园都市治安的风纪委员属于不同系统。风纪委员由学生组成，警备员则是以受过训练的教师集结而成。

初春饰利来到了这个有如警局办公室的楼层。事态紧急，因此她收到了跨越组织藩篱的求援。

正巧站在入口附近的女警备员，一看见初春就露出诧异的表情。

「……你那副装扮是怎么回事？」

「啊，呃……对不起。我本来在定期训练中，突然接到呼叫……」

穿着橘色连身衣还背着降落伞的初春缩起身子回答。

听完，女警备员顿时皱起眉头。

「那么多的花饰要用在怎样的训练上啊……？」

「咦，居然是问这个？人家头上的花比降落伞还稀奇吗？」

初春不由得大叫出声，周围的众多大人们随即一同看向她。这让初春变得更加不好意思，连进办公室都显得偷偷摸摸。

方才的女警备员边打量初春亮出来的学生证边说道：

「你是……风纪委员活动第一七七分部的初春饰利，对吧？来的不是空间移动系能力者白井黑子啊？」

「对、对不起，没联络上她。」

「真是的，要是有她在，能做的选择就多了……用『书库』搜寻看看其他派得上用场的风纪委员吧。」

对方表示「总之另一头正在开会，你就去听听吧」，于是初春老实地在办公室中移动。

虽然说是搜查总部，不过想来连整顿体制的时间都没有吧。他们没有准备会议室之类的宽敞空间，只在办公室一角凑出白板跟几张椅子，就开起了类似作战会议的东西。

「载运卫星的特殊车辆目前依旧处于失控状态。它大幅偏离了本来的运输路线，正沿着四十九号道路北上。」

办公室中响起男人的声音。

「严格说来那似乎不是人工卫星本身，而是卫星『牛郎星Ⅱ号』的追加实验模组……不过考虑到能分离，自律航行这点，实际上要称它为卫星也没差。算是国际条约上便宜行事吧。」

平常执教鞭的戴眼镜教师，在这里以指挥棒讲解事件的来龙去脉。西装的胸前别着的身份证明卡上有面部照片并写有姓名「工示雅影」。其他的警备员则有如听课的学生一般举手发问。

「有跟驾驶员取得联系吗？」

「车载无线电本身没问题。但是『她』说的内容才是问题。」

戴眼镜的警备员吐了一口气，接着道：

「对应网络的GPS导航系统有信息——『如果不按照接下来的导航指示引导卫星引导车，我就马上遥控让它翻车』什么的。因此，目前驾驶员只能在连自己往哪去都不知道的情形下，尽可能让显示车子位置的游标保持在屏幕中移动的『红色圆圈』里头。」

「……犯人不在现场的劫车，是吧？真是方便的时代啊。」

初春随便找了张办公室空着的椅子坐下，然后开口询问：

「『遥控翻车』是怎么一回事呢？」

「风纪委员吗……」

从头说明到尾的戴眼镜警备员，虽然因为看见面生的初春以及她的服装而显得有些惊讶，但因为人手不足而向风纪委员请求支援的毕竟是他们。尽管这名警备员散发出某种微妙的领地意识，但他依旧回答了问题。

「那台特殊车辆搭载了紧急时自动回避系统。这种系统的用意在于，当驾驶员因为急性心肌梗塞或脑膜下腔出血等症状而失去意识时，能让车子安全地停靠于路边。」

戴眼镜的警备员继续解释：

「但这个系统反过来遭人利用了。回避系统要夺取特殊车辆的控制，实际上顶多一百秒。然而若想刻意引发事故，这点自由时间未免太短了，毕竟油门跟方向盘都会受到控制。」

并不是循序渐进，而是集中于一点突入来将事件向希望的方向发展。这个恐怖分子所表现出来的「淡定」让在场的人都皱起了眉毛。

「不过，驾驶没有实际试过吧，说不定这只是个恶作剧哦。」

「你认为他试得了吗？」

听到这轻率的发言，戴眼镜的警备员眼神变得有些凶恶。

「卫星上头装载了一千五百公斤的有毒燃料联氨。如果特殊车辆翻车，导致卫星破损而燃料起火，有毒物质会喷上空中，半径一公里内会确实地遭到污染，如果季风推波助澜甚至有可能进一步扩散。那种东西一旦吸入人体，从喉咙到肺脏都会烂掉，不是什么能用『说不定』来判断的状况。驾驶员的判断没有错。」

穿着镇暴装束的大人们又是叹息又是咋舌。

当然，他们并非责难提出奇妙质疑的同僚，而是对当前状况表示不快。

「更何况，犯人在显示信息的同时便入侵了GPS，持续在屏幕上即时下达指示，这显然已经超出单纯恶作剧的等级了……若有必要，犯人就会『实行』，我们行动时该把这点放在心上。」

状况比想象中还要严峻，令初春不禁倒抽了口气。

「……犯人打算让特殊车辆开往什么地方呢？」

「我们正要着手调查，这件事也得仰仗你的情报分析能力了。」

第七学区，四十九号线。

载运卫星后全长超过三十米的巨大特殊车辆，正在被夕阳染成橘色的大道上狂奔。守法行驶的一般车辆差点被撞翻，走在行人穿越道上的学生们则落荒而逃，它闯过红灯时更掀起了一阵喇叭风暴。从卫星引导车甩尾蛇行这点，姑且能看出驾驶员似乎有试着闪避一般人车。

一辆跑车仿佛要追赶那辆卫星引导车般加速。

车上是一名身穿绿色体育夹克的女子与一名壮硕的男子。

分别名叫黄泉川爱穗与才乡良太。

他们也是警备员的一员。

「有了有了，顺便对照车号。没错，那就是『将军』啦。」

「可、可是这样好吗黄泉川大姐，分部长下令全员出席会议耶……」

「就算不参加也能工作嘛，换句话说去那种会议露脸也没意义啦。反正那些家伙光是吵着要把路障设在哪里就费尽心思了。」

黄泉川在副驾驶座上毫不在意地回答。

「重要的是，赶快把案子解决。」

才乡叹了口气，用力踩下油门。

黄泉川他们所乘的跑车，先是一副要超车的样子与卫星引导车并排，接着才乡将车速调整成和狂飙的卫星引导车一致，仿佛要用侧面撞上去似地接近。

有如覆盖铁板除雪车般庞大的驾驶座上有位年过三十五的女性，一脸惊讶地看着两人。

黄泉川调整无线电对讲机的频率，通过电波朝对方搭话。

「啊啊～你就是驾驶员山岳扬子小姐吗？」

「？……你们是……？」

「我是警备员黄泉川，另外还有一位叫才乡的人同车。我们是为了打破僵局来到这里，希望接下来你能听从我这边的指示。」

山岳虽然想说些什么，却无法启齿。黄泉川隔着窗户静静地微笑，然后向对讲机如此宣告：

「那么，我这就往你那边移动，没问题吧？」

「移动……？————！」

驾驶员的疑问在途中转为惊愕。

与卫星引导车并排的跑车打开了车窗，接着黄泉川从中探出身子。

这个动作就连身为正牌警备员的才乡也瞠目结舌。

卫星引导车与跑车都未遵守法定速限。卫星引导车为了遵从「红色圆圈」的指示，正以每小时一百二十公里的速度在街上狂飙。

「等、等等，黄泉川大姐？」

「啰嗦，专家不能动摇。特别是在保护对象面前，绝对不行。」

在场只有当事者显得十分冷静，于探出身子的状态下进一步伸手。黄泉川背上的包包里大概有无数的工具吧，每当她的身体在强风下摇晃，里头便传来令人不快的喀洽喀洽声。

正当黄泉川的指尖要碰到卫星引导车的驾驶座车门时——

突然间。

一栋整面墙都是玻璃的大楼，将夕阳光芒反射到了驾驶跑车的才乡眼中。视野突然遭到遮蔽，让才乡不由得踩下了刹车。探出身子的黄泉川跟着大幅摇晃，当她于片刻后回神时，跑车的位置已从特殊车辆驾驶座退到了后方的卫星部分。

黄泉川反射性地抓住围着卫星的格子状钢骨。与其说她跳上了卫星引导车，倒不如说这么做是为了维持平衡。

「笨蛋！你想杀了我吗！」

黄泉川恶言相向，但才乡没有回应。

因为，在毫无前兆的情形下——

卫星引导车突然大幅度摆动，后头的钢骨猛然撞上了跑车。

全长三十米的暴力。

这就像巨龙甩尾驱散人类一样。

才乡虽然试着回避，但来不及。跑车随着「咚唰——！」的巨响弹开，刹车的哀嚎跟着爆发。即使如此车依旧没有稳住，狠狠撞上了路边的发电风车。

实在难以想象驾驶员山岳扬子会在这种状况下让卫星诱导车晃动。

想必是某人滥用紧急时自动回避系统。

（原来不止可以侧翻。就连这样细微的操作也做得到吗？！）

这个安全装置并没有「只能用一次」之类的限制。而且即使不能完全夺取控制权，也可以做到像刚才那样的短时间的「迎击」。

「才乡！可恶？」

挂在特殊车辆后方固定卫星用钢骨上的黄泉川，先是呼喊同僚的名字，发现对方听不到后便拿出了无线电。

「黄、黄泉川、大姐。我……没事。重点是，抱歉，引擎似乎撞坏了……」

「没关系。你赶快联络其他警备员，要大家引导一般行人与车辆。再这样下去损害会不断扩大！」

黄泉川勉强让单脚踩在卫星固定部分的台车上，维持身体的平衡。

（该死。如果不照犯人控制的导航走马上就会翻车，随意刹车又会要人命。在驾驶座磨蹭也不会让状况好转……）

她虽然气得咬牙切齿，脸上却没有一丝恐惧。

（那么，用更强硬的手段让这辆车停下来就好啦。）

最快的方法是让车胎爆胎，但这么一来卫星引导车可能会翻车。

如果要用其他的手段……

（对了，排气口。）

不管再怎么复杂精巧，引擎终究是用火的装置，必须将氧气燃烧成碳氧化合物。只要截断流入的空气，让引擎运转的火自然会熄灭。

黄泉川看向卫星引导车的驾驶座后方。

卫星引导车跟一般车辆不同，那里应该有状似烟囱的排气管才对。

可是——

「没有……居然……没有排气口？」

该出现在那里的排气口不翼而飞。黄泉川抓着钢骨四处张望，但其他地方同样找不到。

「该死，这么大一辆居然是电动车！」

（如果是燃氢引擎，就算用电力驱动也该有排气口……）

总而言之，这个方法行不通。

就在此时，黄泉川的无线电传来通信。

她原以为是才乡，但别有其人。

「沙沙……我是风纪委员活动第一七七分部的初春饰利。」

「风纪委员……那个该死的分部长，居然把小孩也拖下水了吗……」

「什么？」

「没什么啦。我是第七十三分部的黄泉川爱穗，目前吊在特殊车辆『将军』后方固定卫星用的钢骨上。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初春起先因为黄泉川直接搭上卫星引导车而大为吃惊，但她似乎立刻就想到现在不是惊讶的时候。可能是不太习惯面对真正的大案子吧，无线电中混进了翻阅手边文书资料的声音。

「说、说的也是。请你先往驾驶座移动。」

「驾驶座？我不认为这是单纯踩刹车就能解决的问题啦。」

「呃……总而言之我这边会给予指示，希望你能将那个出问题的导航系统数据即时转送过来。」

「了解。」

黄泉川轻松说道，随即身手矫健地开始在以时速一百二十公里狂飙的卫星引导车上移动。她手攀倾斜的钢骨，脚踩巨大的圆筒形卫星外壁，动作灵活得像只猴子。

抵达跟除雪车和装甲车同样庞大的驾驶座屋顶后，黄泉川就像要窥视并底似地探出上半身，将头从副驾驶座的窗户伸了进去。

驾驶员山岳扬子大吃一惊。

「哇哇？」

「啊，啊！别惊慌！还有别动方向盘！我是黄泉川，请多指教！」

黄泉川超随便地说着，并且从窗户钻了进去。

出问题的导航系统，屏幕上就如报告所书显示了一个红色圆圈。如果显示当前位置的游标偏离了随时在移动的圆圈，这辆车就会翻车。除了红色圆圈以外，还有个表示大略前进方向的三角形……不过单看这个三角形，实在难以明白最终目的地。

红色圆圈在画面中恣意晃动，被迫奉陪的山岳似乎得为了遵从「指示」而进行相当危险的驾驶。

「导航系统第一次收到『信息』后，只过了五秒钟方向盘就失去作用，所以……」

「先威吓一下是吧？」

黄泉川的口气有些苦涩。

从弹开才乡那辆车的精准时机来看，犯人可能正以某种方法观察卫星引导车的样子。之所以这样还让黄泉川侵入是因为……

（是怕不小心「威吓」过头，在抵达真正目的地以前就发生车祸，不然就是认为我这种程度的让步算不上误差……大概是这样吧。）

导航系统的电子音淡淡地不断给予指示，反而让气氛显得很诡异。

黄泉川啧了一声，将注意力从导航系统上移开，朝无线电对讲机搭话。

「抵达副驾驶座。那个，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

「如果说明书无误，置物箱里应该有C规格的通信缆线才对，请用那条缆线将行动电话连上导航系统。车上的导航系统有对应网络，除了本体的内部数据机之外想必也有使用外部数据机，应该做得到才对。」

照做之后，行动电话便开始传输大量资料。

「这么一来，这里就能同步接收到犯人的指示。只要分析得到的数据，或许就能明白犯人想将车辆引导到什么地方。」

「有没有更能直接打破僵局的方法？寻找犯人虽然也很重要，但目前让特殊车辆停下来才是最优先事项吧？」

「这个嘛……」

初春大概在研究各式文件吧。

翻阅纸张的声音传来，同时她这么说道：

「犯人利用了紧急时自动回避系统。在驾驶员突然失去意识时，这个系统会为了避免发生事故而以程序将车安全地停下。」

「所以呢？」

「换句话说，这个系统只能在『行驶中的车子停下时』干涉，无法让『已经停止的车子再度发动』。只要让特殊车辆的动力来源——电动马达完全停止一次，犯人应该就没办法出手了才对……」

最简单的方法就是紧急刹车。

然而全长三十米、重达十吨以上的巨大卫星引导车，不可能瞬间停下。而且，一旦脱离导航系统内显示的红色圆圈，犯人多半就会夺走方向盘的控制让车辆翻覆。

驾驶员山岳扬子紧咬牙关。

她看着方向盘附近的车钥匙说道：

「转动钥匙很简单，可是行驶中系统会将钥匙锁定。要在行驶中切断动力根本不可能。」

「嗯……」

初春稍微思考了一下，接着这么说道：

「那么，如果能处理那道锁……特殊车辆应该有个统整全车电子系统的盒子才对。只要对那个动手脚，大概就能转动钥匙停下马达了。」

「盒子在哪里？」

黄泉川一问之下，初春有些尴尬地回答：

「……下面。」

「啊？」

「对不起，那个……它在驾驶座正下方……大概紧贴着路面。」

初春人待在警备员活动第七十三分部的办公室，盯着自己带来的笔记本电脑。周围的大人们全都愣在一旁。一开始他们只是想提升作业效率才找个人来打杂，然而少女的应对速度之快让旁人难以插嘴，现在几乎成了她的个人秀。

这时，初春突然从笔记本电脑屏幕前抬起了脸。

办公室出人口传来说话声。那边有个年纪与初春相仿的少女，还有个更为幼小的男孩。起初她以为是风纪委员的支援，但样子不太对劲。两个孩子似乎在与警备员争论，最后警备员甚至想强行将他们赶走。

「……那是车子的驾驶员——山岳小姐的两个孩子。」

戴眼镜的警备员压低声音说道。

「他们两个好像都是学园都市的学生吧。担心家人很好，但总不能放他们进搜查总部。虽然这很残酷，但也只能请他们回去喽。」

听见这番话，初春不禁咬住下唇。

她正通过无线电跟山岳扬子交谈。可是，这些微不足道的交流，在亲子之间想来无比贵重吧。但他们连这么做都不行。

办公室出口的说话声越来越小。

即使如此，「救救我妈妈」的声音依旧传进了初春耳里。

「……」

戴眼镜的警备员微微别过了脸。

负责应对的其他警备员，想必也无法保证吧。不止是警备员，这年头的组织与企业都是这样。不订下无法保证实行的承诺。这是为了避免出现法律纠纷。

初春也是「风纪委员」这个组织的一员。

这些应对守则，她在训练时曾学过。

但是——

「……我会救她。」

初春轻声说道。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绝对会救她。我绝不让任何人牺牲，包括山岳小姐在内。绝对。」

要写悔过书就写吧，初春心想。

如果听到那种话还要她闭嘴，不如把风纪委员辞了。

待在卫星引导车副驾驶座的黄泉川，将背着的包包放在腿上。从中取出银色的工具后，她便将包包强行塞进副驾驶座底下。

「那就开始吧。」

黄泉川打开狂飙中的卫星引导车副驾驶座车门，探出上半身往车底跟路面之间的狭窄空间窥视。特殊车辆的巨大前轮在她耳边回转，链锯刀刃般的柏油路面则于离她头顶数厘米处高速流过。

「有了。有个边长约四十厘米，大概十厘米厚的银色盒子。」

「那就是电子系统的控制盒。四角应该有用螺丝锁住，能想办法解决吗？」

黄泉川低声回答「OK」，并将注意力集中在握住的工具上。

她手里拿着一个看似在笔尖装上马达的机械，有点像牙医用来削磨患者牙齿的装置。微切割刀，一种相当于将电动橡皮擦凶恶化的装置，用途不是消去笔记本上的文字，而是削钢除铁。

黄泉川并未卸下螺丝，改将螺丝头整个削掉。

她强行弄坏四根螺丝，橘色火花随着「叽——！」的巨响飞散。

金属制的盖子掉落。

黄泉川还来不及接住，盖子就已掉在高速流过的柏油路上，弹跳着消失在后方。

看见盒子内容后，黄泉川头痛地出声：

「……电线少说有一百条以上。你该不会要叫我来场『剪红的、别剪白的』之类的戏码吧？」

「啊哈哈，不用管电线没关系。右上方应该有三个开关，请你先切换中间的开关。」

「啊……？这个吗？」

黄泉川伸出手，用食指指腹切换开关。

「搞定啦。」

「这么一来，遭到犯人恶用的紧急时自动回避系统应该已经挂上了安全装置才对。」

「那么可以踩刹车了吗？」

「不、不行！因为那只是辅助性质，顶多只能避免像先前那样方向盘突然失去控制。具体来说，就算踩刹车脱离『红色圆圈』，大概只有三十秒的时间让犯人无法出手吧。」

「三十秒……」

这辆卫星引导车是十吨级的大型车，在这种狂飙状态下，就算踩刹车也无法保证能完全停下。这就跟电车不会轻易停下的道理一样。

「还是解除钥匙的锁定，然后在行驶中转动钥匙停下马达比较安全。总而言之，就算只有短短一瞬间也无妨，只要马达完全停止，犯人就无法滥用紧急时自动回避系统。」

「啧，那就快点搞定吧。」

「好、好的。呃，打开盖子之后，盒内左下方是不是有个更小的盒子？这个应该用八根螺丝固定住了才对。」

「嗯，把这个也拆掉就行了吧？」

正当黄泉川边说着边伸出手时。

侧面突然刮起一阵风。

卫星引导车仿佛遭到强风惊吓一般左右摇晃，黄泉川的手臂就这么碰到了路面。高速向后流动的柏油路，瞬间扯裂、刮去黄泉川身上夹克的布料，甚至磨到了她的皮肤。

「呜——！咕啊啊啊？」

她连忙抽手，用来削掉螺丝的微切割刀却因此脱手。掉在柏油路上的工具，以应接不暇的速度流向后方。

「黄泉川小姐，出了什么事吗？黄泉川小姐？」

「该死，工具掉了。我开不了这个盒子！」

「怎么会……」

「有别的方法吗？对了，犯人是遥控干涉吧？既然如此，只要用电子干扰手段隔绝电波……」

驾驶座的山岳扬子大喊出声，打断了黄泉川。

「快回来！」

「？」

黄泉川一从副驾驶座底下抬起头，就看见隧道边缘出现在眼前。

那是进入都市地下的隧道。向下的隧道的入口，就像墙壁向这旁压来似的急剧变窄。

她顿时吓出了满身的冷汗。

「该死！」

她连忙将探出的上半身缩回副驾驶座。隧道的厚重水泥墙与副驾驶座的车门激烈碰撞。压扁金属的巨响爆出，车门有如巨龙的下巴合上。然而光是这样还不够，门枢在撞击下损坏，使得整扇门往路面跌落。

车门内侧裂开的内装凸起，钩住了黄泉川脚下包包的肩带。

（糟糕，剩下的工具……？）

黄泉川仓促之间想伸手抓住包包，但没有赶上。

车门随着「铿、锵」的声音消失在她的视野中。

「该死！」

她保住了一条命，但情况并不乐观。

隧道特有的橘色照明包住了两人。

山岳握着方向盘，看向黄泉川满是鲜血的手臂。

「没、没事吧？」

「唉，还好啦……嗯？」

说着，黄泉川将耳朵抵在无线电对讲机上，但没有回应。或许是卫星引导车驶入隧道中，导致电波暂时遭到阻断也说不定。

就在这个时候。

「方向盘……」

山岳铁青着脸看向黄泉川。

「方向盘失灵了！怎么办？」

（难道说……）

「防干扰措施！他打从一开始就把程序写成电波遭隔绝时会自动锁定吗？」

「可是，我明明是遵守指示开……啊！」

最近有些隧道内可以正常使用行动电话。犯人在订立计划时，或许把预定路线上的这条隧道误以为是那种了。

在这段期间，卫星引导车依旧持续前进。

车子目前虽然是直行，副驾驶座那一侧却一点点地往隧道壁接近。照这样下去，车体侧面会持续摩擦墙壁，有可能导致车身失衡翻覆。

既然这个陷阱也用了紧急时自动回避系统，那么锁定的时间极限应该大约一百秒。但是，在那之前卫星引导车似乎没办法不撞上墙壁。

「该死！」

黄泉川仓促下拿出警棍，将警棍从失去车门的副驾驶座往外伸，试着尽可能地把车体往回顶。然而她连一秒钟都撑不过，警棍前端才碰到水泥墙就有一股强烈的冲击传来，剧痛之下黄泉川不得不松手。

就在这时，隧道口出现在眼前。

是先撞上墙呢？还是先冲出隧道呢？

命运选择了后者。

当卫星引导车猛然冲出隧道的瞬间，电波接收状况随之恢复。取回方向盘控制权的山岳，连忙试着让车身保持平衡。

黄泉川通过无线电联络初春。

「初春！接下来该怎么办？钥匙看来没办法了，有没有别的方法？」

但是，初春没有回应。

皱起眉头的黄泉川耳边，听到了有如自言自语般的只字片语。

「骗人……这么一来……」

初春的动作停住了。

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上，显示了由卫星引导车导航系统推算出的犯人目标——对方预定让超大型特殊车辆前往的地点。

「第三学区的……国际会议场？」

学园都市高层十二名统括理事与七国首脑进行官方会谈的地点。要是卫星引导车冲进这种地方散播一千五百公斤的联氨，会造成多大的混乱？

犯人并没有直接将导航系统完全植入诱导程序，而是特意地定期下达指示的理由非常简单。要是在开头阶段数据就被解析出来了，那么在会议场的目标就有逃跑的可能性。

（呜……）

初春不由得打量起办公室；

警备员们的样子变了。原先以停下卫星引导车、逮捕犯人为目标的大人们，仿佛切换了看不见的轨道一般，感觉开始为了其他目的行动。戴眼镜的警备员一边跟某处联络，一边用手势示意初春继续作业。

（……）

初春不断地敲着笔记本电脑的键盘。

入侵只有负责人层级能连的区域网络后，里头的交流记录果然如初春所料。损害评估、对于预定接收伤患之医院的指示、善后处理。这些情报全受到了利害得失的影响，正在持续地改写。

（果然。他们打算在特殊车辆抵达那里前，用尽一切手段把车停下……）

不过，这跟先前的意义不同。

只为了保护国际会议场的达官显要。甚至能看出他们为达目的不惜让一般市民遭受损失。

「初春。」

想到这里，突然有个声音向初春搭话。

戴眼镜的警备员。

「考虑到最糟糕的状况，我们要把救援队派往那座湖。现在要安排直升机，麻烦你帮个忙。」

这摆明了是以「让卫星引导车冲进湖里」为前提所采取的行动。如果就这么听从命令，等于弃山岳扬子于不顾。

（现在能做的……）

初春拼命地思考。

她不想在这里放弃。

（有我能做的事。我也能为解决这个问题做些事……！）

即使留在这间办公室里，能做的事依旧有限。

不仅如此，一旦警备员转换方针，反倒会有行动受限的危险。

（从特殊车辆的预测路线来看……会通过这间办公室附近一次。如果要行动，只能趁这个时候。如果错过机会，恐怕就真的无法挽回了！）

「怎么了？」

「没什么。」

初春简短地回答。

「救援用直升机对吧？我知道了，请您先联络队员，我去领申请书。」

稍微考虑了一下后，初春站起身来。

这并不是为了老实地呼叫直升机。

如果要写悔过书，之后要多少她都写。

「抵达定点。这就开始『作业』。」

低声说出这句话的男子，人在大楼的屋顶上。

他将金属零件「喀洽喀洽」地组装起来，亲手完成了一把步枪。钢铁击破者MX，全长一百八十厘米，尺寸惊人的学园都市制全自动反坦克步枪。

这名以卧射姿势架枪的男子，名叫砂皿致密。

这人本来应该是在学园都市「外面」活动的狙击手。他不分善恶，只要委托成立，不管是劫持人质的强盗人头，还是提倡和平主义的执政者心脏，都会确实地射穿。

「我会依照你们警备员的指示，在路上拦住那辆卫星引导车。」

砂皿架着能从两千米远爆破真正战车的特殊步枪，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依照要求，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脱离枪管的巨大子弹划破天空，以可怕的精确度袭击目标。

黄泉川听到了有如烟火在夜空炸开的闷响。

（这是……？）

音源很远。

但是，她身旁驾驶座上的山岳却惨叫出声。

「导、导航系统——！」

黄泉川震了一下并看向屏幕，发现上头追加了「事故」的情报。从她们所在地往北上方向行驶约三公里处的高架道路崩塌，堵住了下方的其他道路。

而卫星引导车的预测路线，似乎设定成要通过事故现场。在黄泉川眼前，高架道路先后崩塌，仿佛要进一步堵住其他路线似的。能够感受到这些崩塌是出于某人的意志。

「该死。这怎么回事啊……」

「黄泉川小姐！」

无线电在这时插话。

初春似乎在某处奔跑，听起来很喘的样子。

「知道犯人的目标了——是集结众多VIP的国际会议场！高层似乎打算不顾一切守住访客，打算来硬的。你们那边有受到妨碍吗？」

（该死，原来是这样吗……）

黄泉川瞬间明白了。

就这么冲向瓦砾会正面冲突。但如果试着绕路，紧急时自动回避系统又会抢走卫星引导车方一向盘的控制权导致翻车。不管怎么样，这辆卫星引导车都无法抵达国际会议场。

进一步操作导航系统，能发现高架道路最早崩塌的地点附近很贴心地有座人工湖。仿佛要她们「如果不想死，就冲进这里让卫星引导车停下来」一样。

「可恶……」

黄泉川不禁咬牙切齿。

确实，如果拿水当缓冲物，就能够在某种程度上减轻卫星引导车的冲势，卫星「内容物」流出的可能性想来也会降低。如果运气够好，说不定能让事件在一般民众不受任何伤害的情况下落幕。然而，驾驶员该怎么办？车祸的冲击不会留情，如果她在四肢骨折或失去意识的状态下落入冰冷的水底会怎样？

高层容许这种事。

他们完全忘了驾驶员也是遭受牵连的「一般民众」。

「开什么玩笑！怎么能让他们得逞！喂，初春，我这就找找有没有能代替工具的东西。总而言之，我会设法让中断的作业继续下去！」

「我也……我正在赶往你们那里！有个地方能够接触特殊车辆……！」

就在她们交谈之际，尽头已经出现在眼前。

漫长直线道路的彼端，几乎接近地平线的地方，能看见灰色烟尘滚滚而上。想来那边就是终点。如果卫星引导车无法抢前停止，悲剧就会让一切落幕。

黄泉川强行翻找置物箱中的东西，彻底地调查有没有能转开封印小盒螺丝的东西。只要还有一丁点希望，绝对不放弃。她的眼睛这么表示。

她将地图与手电筒等小东西全掏了出来，仔细用眼睛寻找有没有可用之物。山岳则在此时说：

「下一个路口要右转，调整重心！」

黄泉川盯着腿上的那些小东西看，并且遵照指示行动。

接着她发觉不对劲。

因为导航系统的电子音保持沉默。

就在这个瞬间——

「咚！」的一声。

巨大的卫星引导车，弯向与指示相反的左边。

「什……」

想着车会往右于是重心也往右……换言之就是往外侧偏的黄泉川，顿时失去了平衡。她慌张地想找东西抓，但伸向空中的手只抓到空气。

（难道说——）

黄泉川摇晃的视野捕捉到了导航系统——山岳伸出手按住语音系统静音键的导航系统。

她说了谎。

为了甩掉黄泉川，山岳故意说了不同的方向。

（可恶——）

副驾驶座没有车门。

黄泉川失去平衡的身体，就这么摔出车外。

「呜啊————！」

黄泉川落地之处，并非冷酷的柏油路面。

附近的某间店铺大概正在改装吧，人行道附近除了一辆轻型卡车外，还有个全长将近黄泉川两倍的巨大熊娃娃。这个柔软的枕头，温柔地承受住了黄泉川撞上来的身体。

即使如此，强烈的冲击依然贯穿了她的身躯。

黄泉川有那么一瞬间真的停住了呼吸，但她对此毫无怒意。

山岳扬子没有背叛。

这名驾驶员也不是事件的幕后黑手。

黄泉川确实捕捉到了说明这一切的证据。

「你这个……笨蛋……」

在摔出副驾驶座之前，黄泉川瞄到了山岳扬子的脸。

拼命握住卫星引导车方向盘的驾驶员，尽了最大努力含着泪对她露出精疲力竭的笑脸。

「你这个笨蛋——————————————————————————————————！」

黄泉川吼出声时，超巨大特殊车辆已经远去。

为了用自己的手终结一切的元凶。

「……呜……」

山岳扬子哽咽着驾驶卫星引导车。

（这样就好。）

她虽然想无力地趴在方向盘上，却还是勉强忍了下来，拼命对自己解释。

（那样的人，不可以死在这种地方……）

她已经能用肉眼确认。

高架道路的桥墩遭到破坏，部分化为瓦砾崩塌，仿佛要堵住卫星引导车的路径般筑起路障。

旁边则有个宛如要让她逃避的人工湖。

还好，托了黄泉川打开驾驶座下方盒子操作开关的福，现在的山岳能够无视导航系统的「指示」约三十秒。而只要有这点时间，就能让这辆全长三十米的铁块冲进人工湖。

短促的「沙沙」杂音响起。

那是卫星引导车的车载无线电。

「抱歉了。」

无线电传出一个神经质的声音。山岳记得那是个戴眼镜的警备员，在听取有关护卫车辆配置的说明时曾见过面。

「我们正安排救援队前往现场，就算冲进湖里，我们也会马上去救你。副驾驶座的车门损坏掉落了对吧？这么一来，被关在车里的危险性应该也跟着降低了。」

「是的。」

山岳扬子想了很多后，表示理解地这么说：

「谢谢你。」

短短的一句话，让她下定决心。

最后她又听了一次感谢的话语后，无线电便切断了。

只能趁现在。

一旦放过这个机会，就只能正面撞上瓦砾山。要是载运的卫星破损，有毒燃料联氨便会散布到外头，污染范围至少是方圆一公里。季风的影响。数万名牺牲者。这件事无论如何都得避免。

（我做。）

山岳双手紧握方向盘，用力得连手都在发痛。

驾驶座的角落贴了一张照片。

那是她跟家人的合照，里头满满的笑容。

（我做……！）

就在山岳扬子抛开一切，准备用力打方向盘的时候。

车载无线电发出微弱的沙沙声。

「……令人佩服。」

从中传出一个年幼的少女声音，听起来年纪跟自己女儿差不多。山岳记得那是用无线电协助黄泉川的风纪委员。

「山岳扬子小姐，你真的很了不起。因为光是看着你，就让我这种渺小的人也忍不住做出跟自己不相称的事。」

「你在说什么……？」

「我老实说好了。像你这样的人绝对不该死。」

就在困惑的山岳驾车钻过天桥底下时。

「咚！」一声响起。

声音来自驾驶座的屋顶。

（该不会……）

掉下来的某种东西似乎没能就此停住，往后方滑去。「铿、锵、乓啷」的沉重声音，逐渐往后方的卫星固定部分移动。

「呜、咳！呜、呜呜……用来模拟降落的行动装置……」

咳嗽声。呼啸而过的风声。

光是这样，山岳就已明白少女做了什么事。

「让、让你久等了。」

少女这么说道。

这名为了帮助山岳扬子而从天桥跳到卫星引导车的少女，这么说道：

「风纪委员活动第一七七分部所属，初春饰利。这就为了解决事态与保护民间人士，开始治安维持活动。」

说出这些勇敢台词的初春饰利，其实意识还有些朦胧。

从天桥上跳到行驶中的货车上，这还是初春人生中头一次，既不知道方法也不知道技巧更不知道诀窍。她一开始着陆失败，接着身体撞上后面固定卫星用的格子状钢骨，鲜血更从额前流下。

即使如此，初春依旧没放开无线电对讲机。

这是为了拼命说服一个人被逼入绝境的山岳扬子。

「你怎么会做出这种事啊？」

山岳似乎相当傻眼。

「已经没办法了。即使现在想对驾驶座底下的盒子动什么手脚，也已经没时间了！你看不见前面的死路吗？」

「放心……」

想说的话要多少有多少，要有条有理地说明应该也办得到。但初春将这些全都扔到一边，现在最该说的应该不是这种台词。

「我一定会救你。所以……跟我一起活下去吧。」

「别说傻话了，不可能赢的赌局谁下注。你靠着的卫星上搭载了联氨哦，那种东西绝对不能散布出去。所以最正确的方法，就是我一个人把车开进湖里！」

「没有这种事……」

初春竭尽最后的力气这么说道：

「让你去死是最正确的方法……绝对没有这种事。」

「没有别的办法了！」

「既然如此！你的孩子们为什么会哭呢？」

「要是那样！！您的孩子们将会流下多少眼泪啊？！」

「……？！」

「那些孩子来过搜查总部哦。在被作为大人的警备员赶出去的同时还在不断地叫『请救救妈妈』哦。就算这样，您还打算说您放弃的事是正确的吗？！」

「那个是……」

「对于在这个街上的孩子们来说，会给人一种威压感的体育老师是恐惧的对象。在那之上，受过训练的警备员之类的，即使对于成年的大人来说也是畏惧的存在。然而即使被这样可怕的人们围住威吓，即使被说『小孩子快回去不要打扰』，那些孩子也拼命的在往前冲！！不希望你死哦，真的！！难道母亲死了，孩子就会变得幸福吗！！难道那样的选择，就真的是正确的吗！！」

叫到这里，初春笑了起来。

虽然无线电无法传递脸上的表情，但是声音中寄宿着感情。

「让我向你展示，奇迹是存在的。」

那是一道非常柔和的声音。

「为了让一味地放弃的人吓破胆，让为你平安祷告的人不必悲伤。奇迹是存在的，请再一次地，看着大家诧异的脸笑起来吧。」

沉默。

然后变成了呻吟声，接着山岳仿佛是要吹散什么似的叫了起来。

叫的是两个名字。

那大概是那些孩子们的名字吧。初春这么想着。

「……那么，怎么做？」

山岳达子用几乎完全自暴自弃的声音问道。

「目前的实际问题是，这辆特殊车辆已经停不下来了！！要是勉强行动的话紧急时自动回避系统就会让车子侧翻！！能够使用的自由时间最多不过三十秒的程度！！这样车子就不可能停得下来，停止马达的钥匙也回转不了！！再加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犯人又会夺取方向盘的控制权！！在这种状况下，究竟要怎么做才能将特殊车辆停下来？！」

「没关系。」

初春笑道。

「听到我下达的指示后，接下来请全力踩下刹车。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请一直踩着刹车。这样就全部解决了。」

「但是……」

「请相信我。一定可以停下来的。」

「……」

山岳完全陷入了沉默之中。

她打算冲进去的人工湖已在车旁，距离高架道路的崩塌瓦砾只剩数百米。但山岳丝毫不在意湖这条逃避之路。

山岳扬子只是这么说：

「我知道了。等你信号。」

「要上喽。」

初春做好觉悟，深吸一大口气。

然后，她说道：

「就是现在，刹车！」

在喊声的同一时间。

卫星引导车的所有轮胎同时发出哀嚎，声音尖锐得直劈鼓膜。尽管用上了全车的制动功能，卫星引导车仍旧持续滑行。这是因为它重达十吨，而且以每小时一百二十公里的高速行进。

车子的刹车法则已经不适用了。

这状况已然与电车相当。

电车在到站前会先缓缓减速，接着启动停止用刹车，之后才能准确地停在既定位置。在全速前进的状态下纵然紧急刹车，也会在铁路上持续滑行一百米以上。

这辆卫星引导车也一样。

即使刹车已经踩到底也一样……车身始终停不下来！

「怎么办？」

山岳这么叫道。

这并不是为了发泄无处可去的怒气，而是真的为了活下去才以战友身份询问对策。不是犯人夺走方向盘控制权，就是撞上瓦砾山——她是为了打破这最糟的结局。

正因为如此，初春轻轻地笑了。

即使额头受伤、意识有些模糊，她依然笑着这么说道：

「你知道最高时速号称高达数百公里的直线加速赛车怎么刹车吗？」

山岳沉默不语。

想来她心里有底，而她也明白初春想做什么。

尽管似乎听到了想制止自己的声音，初春依旧无视对方这么说：

「……答案是减速伞！」

这时，初春抓住了固定在卫星上端那个看似将梯子放倒的东西——从「屋顶」部分钢骨伸出来的移动用简易通路。她为了将娇小的身体固定在简易通路上，用好几根绳子把自己绑在上面。不仅如此，她更将手伸向自己背上有如旅行背包的东西。

不知道怎么脱下来的降落伞。

少女用力扯动开伞绳，旅行背包便「咚磅！」一声炸开。从中出现的巨大白伞，承受了卫星引导车产生的强风一口气扩张。

所谓的空气阻力意外地大。

这招速度越快效果越强，所以除了在地上奔驰的直线加速赛车外，减速伞也会在想替战斗机减速时用来航空刹车。

初春所做的就是这么一回事。

光是卫星引导车自身的刹车，没办法在三十秒内完全停住。既然如此，只要追加新刹车，就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停住卫星引导车了。

只要有任何一瞬间完全停下，就能转动钥匙停下马达。

只要马达停住一次，滥用紧急时自动回避系统的犯人就无法出手。

这么一来，要做的事便只有一件。

那就是利用降落伞，尽快让这辆卫星引导车停住！

（呜……！）

将降落伞固定在身上的背带，以及事先绑在金属梯子状简易通路的许多绳索，同时陷进初春体内，这种痛楚就跟拇指粗缆绳紧紧捆着身体差不多。初春不禁发出呻吟，但她也为了进一步固定身子而在纤细的十指上施加了恐怖的力量，用双手抓住钢骨。陷入降落伞中的强风，逞着威想将少女娇小的身躯从卫星引导车上挖下来。重力仿佛不是往下而是往后，还膨胀成了好几倍。她感觉自己就像在双脚吊着重锤的情况下以双手攀在悬崖边一样。

（不能……放手……）

但是，如果在这里用尽力气，之后就没戏唱了。

卫星引导车会就这样撞上瓦砾山，真的一切都会完蛋。

（我绝对不会放手……）

就在这时。

沉重的「啪叽」声响起。

「骗人……怎么会？」

声音不是来自初春的手，而是出于固定她身体的梯状简易通路。大概没考虑过会有这么大的负荷吧，连接钢骨与通路的螺栓先后绷开、弹飞、卸除。

少女连思考「出了什么事」都办不到。

承受压倒性空气阻力的部分通路，就在与初春相连的情况下猛然剥落。

由于连接部分也绑了绳子，因此固定初春的绳子先后松开，空中的简易通路随即与她完全分离。

「……呜！」

失去支撑点的初春身体飘了起来。

在降落伞的影响下，她整个人被往后拖得飞上半空中。

即使如此，初春依旧拼命伸出手。

……此时，初春饰利有那么一瞬间失去了意识。

但即使是在无意识状态下，她的手仍旧抓住了钢骨。那双手碰到了方才剥落的简易通路更后方……成格子状张开的其他钢骨。

情况不乐观。

初春的身体依然抵抗着降落伞带来的庞大空气阻力，她的双臂更传来怪声，一阵有如特殊机器强行拉扯关节般的剧痛窜过。这不是开玩笑，她真的觉得抓住钢骨的手指要骨折了。

尽管如此，初春依然拼命地忍耐。

尽管降落伞的暴力同步来袭，少女依然咬牙忍耐。

模糊的意识中，她确实地想起来了。

她想起了在警备办公室听到的话，以及在那里所感受到的东西。

救救我妈妈。

（……嗯。）

我会救她。

「……那当然。」

绝对会救，无论如何都会救。包括山岳小姐在内，她不会让任何人牺牲。她保证。

「开什么玩笑……！我一定会让它停下来！」

卫星引导车的刹车发出劈开耳朵的哀嚎。

橡胶摩擦生热的难闻气味传入鼻中。

巨大车身持续滑行，逼近崩塌高架道路构成的瓦砾山。

降落伞承受了整团的风，大大地张开。

初春饰利忍下所有的剧痛，只是一心一意地呐喊。

然后……

打从导航系统接到第一条信息后，已经持续狂飙了七公里以上的巨大卫星引导车，就在与瓦砾山只有毫厘之差的位置停了下来。

钢铁的庞然大物不再移动。

前方的挡风玻璃已完全碎裂。卫星引导车虽然勉强在距离瓦砾山仅数厘米处停下，但部分尖锐而突出的细长水泥块仍旧毫不留情地刺了进来。

有如巨大刀刃的水泥前端，贯穿了挡风玻璃、撕裂了驾驶座的座椅，将白色棉絮洒得车内到处都是。

而山岳扬子仓促间扭头回避，千钧一发之际躲过了尖锐破片。

「……」

她的手放在方向盘附近的车钥匙上。

控制电动车马达的钥匙。

钥匙经过转头，停在熄火的位置。

卫星诱导车已经完全停住了。

这么一来，倚靠紧急时自动回避系统下手，因此只能在行驶中干涉的犯人，不管用什么方法都无法再对这辆卫星引导车出手了。

山岳扬子稍微思考了一下这件事实。

自己赢了。

赢过卑劣的犯人了。

而最重要的是，自己的孩子们不必伤心了。

这双手成功守住那些孩子的笑脸了。

「哈、哈……」

接着她张口大笑。

「啊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初春手攀着卫星侧面，脚踩在钢骨上，缓缓自特殊车辆后方的固定卫星部分下来，她的拇指与食指之间似乎有些裂开，手掌染成了鲜红色。不仅如此，少女的肩膀到手腕几乎整片成了紫色。她不但全身都在痛，额前还流了不少鲜血。

卫星引导车的车胎传来异臭。

往车道看去，能见到长达数百米的黑色痕迹。再仔细一看，在压倒性的摩擦下，数个巨大车胎已经爆胎。怪物般的负荷。有如暴力代言人的能量。这些东西，初春与山岳硬是制住它们了。

「……」

初春盯着这些东西看了好一会儿。

但在费心思考前，她便失去了力气。

身上受的伤，加上「总之得救了」的安心感，使得她整个人松懈了下来。

脑中一片空白的初春，看向卫星引导车的驾驶座。

黄泉川与初春确实为了拯救山岳扬子而奋斗。

然而，实际上靠自身力量战斗到最后的依旧是驾驶员山岳，她为什么能在最后的最后竭尽全力呢？初春想着其中的理由，并以微弱而沙哑的声音这么说道：

「……坚持到底，实在了不起。」

稍远处有两个身影。

一人是御坂美琴，另一人是白井黑子。

两人都是能力开发名门常盘台中学的千金小姐。

「真是的，看来总算是搞定了呢。」

美琴受够了般地吐了口气。

她周围「啪叽啪叽」地散发出看似火花的东西，不知道打算干什么。而不知幸或不幸，最后她没动手事情就已结束。

「可是啊，初春同学是那么热血的孩子吗？背着降落伞用人体刹车实在不像正常人会做的事耶。」

「唉呀，不管外表看起来如何，初春毕竟也是志愿成为风纪委员呀。虽然平常没有显露出来，但她的内在或许还是有某些热死人的部分呢。」

「……所以啦，就因为放着那样的热血少女不管，她才会单独行动吧？知道惹出这种骚动的犯人是谁了吗？」

「唉呀呀，要讲多少次姐姐才会记得自己是一般民众啊……」

白井虽然小声嘀咕，脸上却带有喜色。

她无奈地摇摇头，然后这么说道：

「已经查到了混淆指令，并由远处接收同于卫星引导车GPS数据的痕迹。中间经过了两、三道跳板，所以本人大概以为自己还没被发现就是了。」

白井的行动电话中似乎有相关档案，她看着小屏幕解释：

「那个警备员跟初春之所以没被甩下车，是因为犯人只靠GPS情报观察卫星引导车周边状况。尽管他能借由车载GPS察觉警备员的车接近，却没办法掌握到登上车子的人呢。」

「简单来说……」

美琴闭起一只眼睛，随便地点点头。

「总而言之，已经查出那个混账在哪里了对吧？」

「接下来就是时代剧的时间了，姐姐打算怎么做？」

「不说出来你不知道吗？」

啪叽！苍白色火花迸散。

美琴露出本来千金小姐不该有的笑容这么说道：

「那种事比较合我的性子呀。」

后记

一本本追着看的读者，好久不见。

第一次接触这个系列的读者，初次见面。

我是镰池和马。

这回是集结了过去杂志连载、刊载的作品而成，因此没有什么单本共通的主题。

每一篇故事，都是出于跟文库系列不同的理由而开始企划，经由不同的过程出现在世上。究竟是「与往常一样」还是「与往常不同」，结果如何就请各位判断了。

由于每篇故事分别独立，所以我也将后记独立撰述。

史提尔·马格努斯篇。

它在本次收录故事中占了最大的比例，好像也是企划开始过程最为曲折的作品？

由于以史提尔为中心，基本上偏向魔法。不过，正如读到最后的读者们所知，核心的部分也牵扯到了科学，若能从这里感受到「禁书味」就再好不过了。

马克·史佩斯篇。

某种意味上可以算是《史提尔·马格努斯篇》一部分的故事？只刊载于《电击文库MEGAZINE》这本杂志附的小册子中，单论稀有度或许是这回的第一名也说不定。

单就「以纯粹的魔法结社成员为主角，碰触到类似组织结构的东西」这点来看，或许也显得有些特异。

上条当麻篇。

刊载于《Tiger×DragonVS禁书目录》这本增刊杂志的故事。原先的要求是「总之让未读过原作的人也能了解作品气氛的轻松小品」，但我回过神时已经出现了外星人。

然而，内容包括了不幸的上条当麻牵扯进事件里、科学与魔法的势力冲突、最后以战斗解决问题等等，我想应该能解释基本的流程吧。

顺带一提除了火星的微生物以外，文中登场那位魔法师所用的tattva也跟宇宙有关系。

初春饰利篇。

用美琴以外的配角为主，写部科学超电磁炮的短篇小说……虽然要求应该是这样，得到的答案却是人体减速伞。考虑到看起来最不像会做这种事的角色后，我便试着朝向以初春为主角的方向撰写。

我先建立起结尾的场景，之后再试着考虑如何抵达那里而加油添醋，不过责编大人不时下达「那个初春做不出这种动作」「加点辅助进来吧」之类的指示，因此我在各处投入了许多小东西。

承蒙总是替作品绘图的灰村清孝老师、责编三木先生，以及这回的冬川基老师、峯先生、荻野先生关照。真的非常感谢你们。

另外也要感谢各位读者。杂志刊载的短篇要求虽然相当多，但我之所以还是能够在其中恣意发挥，都是托了各位支持的福。

那么，本书就到此告一段落。

希望各位下回也能赏脸翻阅。

这回本人便在此搁笔。

不过好像还有官方海盗本或预言禁书目录之类的东西……？

镰池和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