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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Seeker

图源：尤巴连结体

EPUB制作：鹘鹰⚡

网翻

贴吧汉化组

组织：星之翔

图源：佚名

友情协助：フムロ

翻译：月の姫 Edster792 吐槽星1234 不漆黑的子弹 limninjkmk JOJO扬 为毛取ID这么难 以汝眼眸为镜

校对：月の姫 JOJO扬 Edster792

润色：无敌王者大怪兽 茶水一叔 吐槽星1234

修图：中二神L

EPUB制作：kurama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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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上里翔流销声匿迹后过了三天。

上条转而面对下一场战斗，然而在前方等待着他的，

却是以身穿泳装的食蜂操祈和御坂美琴为首，全是千金小姐的常盘台中学……？

季节是冬季，尽管是十二月——学园都市的气温却超过摄氏五十度。

原因不明的大热浪，让学园都市的各种设施停摆，

就在这时，「无法预测的威胁」到来。

元素。

在炎热地狱里徘徊的异形怪物。

即使拥有唯一能够对抗他们的「右手」，来到激战地点的上条依旧寡不敌众。

当他穷途末路时，出现在眼前的，

是穿戴着异形机械「对魔法式驱动铠」的那名少女……？

彩页

「我在做人家拜托的东西哦！」

脑中保存了十万三千册魔道书的完全记忆修女（胃口很大）

茵蒂克丝

「……用不着在这种地方干活吧。」

寄宿有异能之力的「幻想杀手」的少年

上条当麻

「这孩子记性非常好耶！」

上条的同班同学兼「对上条属性完全防御之女」

吹寄制理

「知道就好。」

女生军团「上里势力」之一，自称UFO少女

府兰

「……哇～到处都是穿泳装的女生。」

「怎怎怎怎怎怎怎怎么会为为为什么姐姐会和那种烂掉的类人猿待在一起这到底怎么回事你是去哪里捡回来的！」

拥有Level4能力「空间移动」的少女。自称美琴的「开路者」

白井黑子

「黑、黑子，你先冷静下来，这件事说来话长……」

学园都市仅有七人的超能力者之一，别名「超电磁炮」的少女

御坂美琴

「放心，之后就交给大姐姐们☆」

身为学园都市第五位，超能力者「心理掌握」的少女

食蜂操祈

「想办法处理一下暮亚啦。她和这场大热浪好像真的严重不合。」

「上里势力」之一。擅长「附身」的魔法阵营少女

获冴

「呜、呜咕……还要，人家还要……」

「上里势力」之一。体内完全融入植物性质的「原石」少女

暮亚

「你就再忍一下吧～」

「上里势力」之一。以「追踪家」身份负责情报分析的科学阵营少女

绘恋

「说穿了是因为泳衣尺寸太小吧？都要撑破喽。」

右手曾寄宿的「理想放逐」与上条当麻的「幻想杀手」成对的「平凡少年」

上里翔流

「你、你是说我的腰部一带有重大危机吗白痴臭哥哥！」

人称「灭绝犯」，「上里势力」之一。也是上里的义妹

去鸣

序章
始于泳装的学校守城
Melt_the_Asphalt.

十二月七日。

学园都市第七学区。

可是，大楼墙上的数位温度计停在摄氏五十五度。它如今已经失去功用，现在的温度不知道比上头显示的还要高多少。

这阵大热浪，让人宛如关在充满余热的石窑里。

在这场连柏油路面都可能渗出黑色液体的凶猛炎热地狱之中，上条当麻等人突如其来地出现在室外。

「呼……哈～」

喘着大气擦着额前汗水的上条等人，并未穿着学校制服。这么做的乖宝宝早在第一天结束前就中暑倒下了。不管是男生还是女生，全都各自换上泳装，试着尽可能散热。

众多住商混合建筑并立，他们则待在其中一栋建筑的屋顶上。

没人想悠哉地在地面移动。

因为接触地面的人就会死。

「这可不是在开玩笑耶……该死。」

背上有种沉重的触感。

五十公斤重。这个重量相当于背着一个女孩子的枷锁，其实是大型杂货店里剩下的矿泉水。尽管看得见的商品架早已全灭，但放在后面办公室的饮水机用储水桶还剩下好几个。

如果只考虑一人份，或许会觉得这个量绰绰有余。

然而，就连整体浴室的浴缸也能装个两百公斤。考虑到要供他们的避难场所——整间学校使用，这点水量就完全不够。但尽管只是杯水车薪，却也不能放弃努力。

遥远的下方，因为日光直射而像石窑般烤得正热的道路，能看见风力发电柱上的风扇散发火花。路面上有多处裂痕，消防栓也已毁坏，却没有半点水要冒出来的迹象。行道树也全部因为寒冬以外的理由变为褐色。

总而言之就是热。这点毁了一切。

管你烧汽油还是烧氢气，电瓶挂了车就是没办法用。新款式自行车巅峰单车也是。清扫机器人之类的无人装置同样派不上用场。

旁边，黑色长发露出额头（而且是巨乳）的同班同学吹寄制理，也一样擦着汗。她是循规蹈矩的模范生，但似乎赢不了北风与太阳的第二回合。此刻她身穿着自备的黑色比基尼，还佩戴着毛线围巾与手套。

这种不协调的装扮当然也有理由。

因为在上条他们男生集团抱着沉重的水时，空出手来的女生必须负责建立路线。

「总之到隔壁栋为止靠四脚梯。接下来是大马路，所以非用『渡索』不可。」

「又来啦，很可怕耶。」

「四脚梯好歹也是能用来突破珠穆朗玛峰冰隙的传统横渡法哦。」

虽说这几栋住商混合建筑比较矮，但还是有四五层楼高。

也就是说，他们要在这里铺上折叠式四脚梯，踩着它从一栋建筑的屋顶移动到另外一栋的屋顶上。而且还是在「背着五十公斤重的水」这种不稳状态下。

吹寄等人戴着手套和围巾的理由也在于此。摄氏五十五度以上，连搞笑艺人的热水浴节目也不过五十度，会吸热的金属零件就更严重了。由于不能长时间空手碰触，所以就需要像拿汤锅那样的手套，至于围巾则是为了将折叠梯扛在肩上搬运。她们脚下大多是有系带的凉鞋。虽然穿运动鞋或靴子比较方便行动，但天气实在太热。如果穿着通风不佳的鞋子，可想而知会积上满满的汗，很快就会因为足癣而痒个不停。

老实说，用折叠梯横渡峡谷这种事，不管做几次都无法习惯。

「要走喽。一个一个来，小心一点。」

「……可恶，要是有更坚固的桥就好了。」

「如果都选安全的路线，说不定会碰到别人埋伏抢你背的水耶？」

穿着游泳短裤的上条，恨恨地看向化为凶器的太阳。

只不过三天，世界就变了个样。实在太过不自然的大热浪袭击学园都市，轻而易举地瘫痪电力与自来水。原先由学力与收入区分的价值标准也因此崩溃，别的东西取而代之。

换言之就是水和荫凉地区。

它们甚至像钞票和金块一样，会引发人们争夺。

「虽然电器和网络都因为高温而挂掉，所以不知道其他学校的状况，不过我们光是没被晒干，应该就算得上相当幸运了。」

「实际上，你觉得会有学校干到连一滴水都没有吗？」

「我可不愿意想象。那就从我开始吧。」

横渡峡谷时，通常会由轻装者先走，负责确保「另一边」的安全。以目前的状况来说，就是不用背水的女生集团。

折叠梯连通了两栋大楼的屋顶。距离不到五米，但这就和普通的过桥和走钢索一样，失去平衡会危及性命。因此吹寄自然只能趴下去，用双手双脚扣紧梯子一点一点地前进。

……尽管这是个极度正经且攸关生死的场面，不知为何吹寄却翘起了包在黑色比基尼里头的柔软臀部。而且这股热浪让她的大腿内侧流了许多汗，让画面显得非常多汁。

旁边同样背着饮水机储水桶的蓝发耳环，一脸严肃地说道：

「抱歉，阿上。现在我穿着泳装，所以可能没办法掩饰过去。」

「咳咳！忍住啊男生！她们多半不会了解这种痛苦！」

两人不禁将目光从眼前的诱惑上移开，于是自然地看向隔了老远的炎热地面。

只见到在高温炙烤下显得有些融化的柏油，以及看似海市蜃楼的景色扭曲。

「……是不是又增加了？」

「谁知道？我连去数的力气都没啦。」

不耐烦地回应后，上条看见顺利横渡峡谷的吹寄向他们招手。确认另一边安全后，其他女生也先后用梯子移动。

「虽然因为没办法正常用电，所以只能用火。」

「嗯。」

「不过在这种状况下，真希望别失火。一旦失火就没办法灭喽。」

「以前似乎会洒沙子之类的东西。」

实际上，在这座炎热城市里有许多处冒出黑烟。究竟是做饭的炊烟、求救的狼烟，还是通知大家社群毁灭的黑烟，根本无法确认。

上条脑中浮现常盘台中学某位千金小姐的脸。

她待在这种地狱里没问题吗？虽然她是学园都市排行第三的超能力者，但说到力气、水、耐力又另当别论了。

（……能够去担心别人，代表我还是个人类吧。）

上条无奈地摇摇头，把焦点放回眼前的现实。

现在差不多有一学年共三位数的人出动找水，以路线来说则是分成小队行动。在这里的人数顶多只有一个班级，但一个一个地用折叠梯横越峡谷还是会堵上相当久。

上条和蓝发耳环一同朝平行放置的梯子趴下去，手脚并用地挑战难关。金属的温度高得几乎让人灼伤。身旁的坏朋友这么说道：

「好啦，和往常一样。就算摔下去也不要怨恨对方哦。」

「嗯。」

老实说，考虑到发出声音的不可靠折叠梯和背上那桶水的重量，此刻上条的精神状态实在没好到能让人开玩笑，但是短短几天之内的经验已经让他充分明白，正经八百地保持沉默反而会被压力轻易打垮。

从四楼到五楼。

底下是死亡柏油路。摔下去若非当场死亡，就得面临更为漫长的痛苦。

（……没事，没事。这是爬珠穆朗玛峰也会用的方法。登山客的行李不也有五十公斤吗？所以不会有事的……）

叽……嘎……金属挤压声不安定地接连响起。每前进一步，都像在剪断限时炸弹的彩色电线一样。

额前的汗水很烦。炙烤手掌的热度也很碍事。

明明连浪费一滴水都嫌可惜，手指与脚趾之间却湿成一片，感觉随时都会滑动。

汗水流入眼中。

景色就像碰上泪水般变得模糊。话虽如此，但是处于这种不稳定状态，也不能用手背擦汗。只能在脑中一片空白的情况下，纯靠手指的感觉爬过这段五米地狱。

「……条……上条！已经没事了！你已经过来了！」

听到吹寄在耳边这么喊，上条将肺里感觉有点过度换气的氧气全部吐出来。他也不管屋顶上烤肉般的高热，就这样翻身躺着，用全身去体会大地的安定感。

「呼、呼…………！」

「看来这回我们又一次勉强活下来了。虽然这就像在玩俄罗斯轮盘一样。」

蓝发耳环也坐倒在地，擦起额头上的汗水。

在等待后续众人通过的期间，上条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朝身穿黑色比基尼的吹寄搭话。

「接下来是『渡索』对吧。」

「嗯。老实说走固定路线让人担心埋伏，但是靠折叠梯顶多只能过五米。需要通过大马路时，无论如何都得靠『渡索』。」

在这种酷暑环境，电子机械根本派不上用场。

吹寄就像在电车里看报纸一般，将用上各色马克笔画出许多线的防灾地图折起来研究。那些无视道路流向在大楼之间穿梭的线条，全都是「渡索」。

「我好像在女忍者漫画之类的东西上看过，说这样会因为张力还是什么其他问题而没办法过桥耶。」

「我记得全世界最危险的上学路线，好像要用一根钢索持续往下滑个一两公里哦。和那个比起来简单多了。」

确认全员都通过之后，包含吹寄在内的女生集团动手回收折叠梯。上条等男生也重新站起身，再度和水的重量搏斗。

从楼顶向远处望去，可以在熟悉的街景上看见几处奇怪的装置。

某种连通建筑与建筑的东西。

有些从屋顶通到屋顶，有的从中间楼层的窗户通往窗户，还有一些则是连到逃生梯中间的平台上。

这些全都是「渡索」，换句话说就是缆绳式的溜滑梯。先把各种不同粗细的缆绳从建筑拉到另一栋建筑，然后将车库里用来挂大型工具的S型金属挂钩稍微折弯，并装上溜冰鞋或直排轮那类小轮子做成「滑轮」，最后将「滑轮」挂上钢索沿着它直线滑下去。话虽如此，但基本上这些东西都是纯手制，没有任何安全标准，无法保证生命安全。

只不过，比起挑战不稳定的折叠梯或赌博般的撑竿跳，还是这样来得让人安心……这就跟以前怎么调查河豚的安全部位一样。在明白公式之前要经历多少失败，他们实在不愿意去想象。

屋顶上另外还堆有砖块和混凝土块，但这些应该不是用来制作「渡索」的材料。

这栋建筑虽然在不同的高度、楼层各有数根朝外延伸的缆绳，但通往上条他们学校那条看起来相当破旧。首先它用的不是金属，只是将合成纤维绳绑好后拿手动绞盘还什么的强行撑起而已。而且「渡索」是张利用高低差的单程车票，没有准备回程。可以过去但回不来，要回来只能寻找另外一条路。

「喂喂喂喂……」

「大概是用瓦斯弹发射器将绳子先射出去吧。没有弄出来回的两股，会不会是途中就放弃了呢？」

说穿了「渡索」是种会随需求而自行增加的东西。虽然不知道是哪所学校的学生弄的，可是会在途中放弃，该不会是制作这东西的人发生什么意外吧？

无论如何，也没办法一直磨蹭下去。

不能绕路绕太远。希望能快点回到学校确保安全。这恐怕不是上条个人的想法，而是在场所有人的心声。

虽然危险却不能不行动。

这次和折叠梯不一样，不需要一个一个通过。

首先，上条将以车库里用来挂大型工具的S型金属挂钩与直排轮鞋轮子等物品组合而成的手制「滑轮」挂到头顶的绳子上，然后用双手抓住它的两端。接着就只要抓紧往下滑。尽管这个高度让人有点退缩，但最可怕的还是在途中停住，所以他在出发时先使劲助跑。

而在上条通过之前，后续的吹寄则用手臂钩住梯子，灵巧地挂好「滑轮」向下滑。

固定路线的踏脚处虽然坚固，遭遇埋伏的可能性却也比较高。一开始就让多个人通过比较安全。

照理说是这样。

然而，「渡索」突然开始晃动。而且是朝正下方。

「哇！」

「阿上！」

支撑「渡索」的合成纤维绳断了。

是因为承受不住高温曝晒？还是因为滑轮依旧会造成摩擦热？

无法挽救。承受所有体重的S字「滑轮」根本毫无作用，上条的身体顺着断裂的缆绳坠落，撞到同样待在「渡索」上的吹寄。他做好手掌受伤的觉悟，一手重新抓住缆绳，用另一只手握住即将被甩下去的黑色比基尼少女的手。

与其说是垂直坠落，不如说像个巨大的单摆。

不过这么做奏效了，产生的水平矢量让两人得以避免当场摔死。上条与吹寄双双跌向炽热的大地。

「呜呜！」

没摔到路面上而是掉向干枯的花坛，这点应该也帮上了忙。也因此他们得以躲过让柏油刮掉血肉的命运。

将吹寄抱在怀里的上条，拍拍少女的脸。

「喂，你没事吧，吹寄！我们还活着！」

「啊、啊……？」

或许光是「坠落」带来的精神冲击就让她脑袋一片空白了吧，有些搞不清楚状况的吹寄在上条怀里呻吟。

但现在不是因为保住性命而安心的时候。

这里是地面。

一个掉下来就会死的地方。

屋顶上的蓝发耳环，将双手当成扩音器般抵在嘴边大叫。

「快逃啊，阿上！元素来了！」

这时，有个巨大的阴影笼罩上条。

他回头一看，发现对方近在两米内。

高达三米，以水晶体构成的半透明异形怪物。形似巨大螳螂的「那个东西」，正高高举起前脚的大镰刀。

直到逼近的前一刻为止，绝对看不到。

而且元素除了肉体构造是半透明之外，往往会模仿那些有拟态行为的动植物。

此时出现的是一阶，兰花螳螂。

「呜！吹寄————————！」

仓促之间，上条用力推开怀中的少女。

就在上条自己也因为反作用力而往另一个方向倒时，恐怖的一击挥下。方才少年少女还在那边发愣的花坛被毫不留情地一刀两断，半透明的大镰深深刺进底座的水泥里。

光芒。

在那透明胸部的正中央，隐约浮现状似红色魂魄的物体。

（是火的元素，虽然标准却很糟糕！）

紧接而来的另一把大镰刀带有色彩。

熔炉般的橘色光辉。

镰刀上缠绕着凶恶的火焰，挥动时伴随着火吞噬氧气的低沉声响。黏稠的重油状火焰汇聚成半圆形朝外喷出。

少年的右手。

如果没有幻想杀手，势必逃不过化为焦炭的命运。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条件反射般伸出去的右手，将整道长达二十米的喷射火焰粉碎打消。即使如此，扫过脸颊的余波仍旧让他心惊胆战。

差一点就没命了。

不，应该说差一点就被带有明确意志的物体给杀掉了。

紧接着——

「阿上！」

正上方传来蓝发耳环的大喊。不，不止喊声。随着「咚！砰！」的沉重声响，从屋顶上飞来的砖块和混凝土块正中兰花螳螂型元素。

「『电梯』在西边一百米处的墙上！我们帮忙争取时间，你快点带着吹寄上来！」

上条回过头去，确实有根绳子沿着建筑的墙垂下，而且底端就像绞刑那样有个环。只要把脚踩进环里再用手抓住绳子，等屋顶待机组将抓满了沙的铁桶推下来，就能靠滑轮的原理以直线攀上屋顶。

元素能爬楼梯，但似乎无法有效利用梯子和绳索。同样地，它们虽然能破坏门窗，却不具备足以开锁转门把的智慧。

换句话说，只要逃往高处或是躲在防爆门后头，某种程度上就能撑过去。

（……可是！）

上条再度回头。

毫无防备坐倒在地的黑比基尼吹寄，人在三米高兰花螳螂的另一边。「与元素身处同一个空间」这种贴近死亡的感觉，让她完全愣在原地。自己能越过兰花螳螂和她会合，逃到更远的电梯所在处吗？

背后挨一刀的可能性很高。

如果倒楣的人是同班同学就糟透了。

「蓝发！就这样继续丢砖块！」

「喂喂喂！不要想和元素正面冲突啦，阿上！干掉多少都没完没了啊，该死！」

上条也没考虑过什么全灭或扫荡。

这只拥有火核心的兰花螳螂元素。

只要解决它，就能安全地和吹寄朝电梯移动，不会失去任何人。而且幻想杀手对元素的火焰适用，这点已经证实过了。

实际上，只要能用右手摸到，就连元素本体也是一击搞定。

只不过对方的动作太过致命，如果正面一对一，一不小心就可能惨遭大卸八块。

在这之前，他们为了帮助掉下去的学生，曾经数次靠着「用投石争取时间让上条贴近」这种方法收拾掉小型元素。

如果是三米高的一阶……倒还勉强可以。

「呜咕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为了不让恐惧将双脚钉在地面，上条就像链球选手解放脑中限制器那样大吼，同时冲向半透明的兰花螳螂。多难看都没关系，照理说只要用手掌碰到本体的任何地方，元素就会像电池耗尽那样停下动作。

然而……

这时兰花螳螂的表面，有如蜃景般摇晃。

不，不对。景色摇晃代表融入背景的元素有所动作。只发生在原本就半透明还擅长拟态的它们重叠时。

摇晃的原因，并非那只带有明确攻击意志的兰花螳螂。

而是在它前方。

还有另外一只……！

「上、上条，慢着……！」

坐倒在灼热柏油路面上的吹寄，睁大眼睛慌张地喊道。

但已经太迟了。

瞄准兰花螳螂冲过来的上条当麻，也没办法立刻转换方向。

接着。

二阶。这只有兰花螳螂两倍高，规模达六米的元素，形状神似具备菱形甲壳与巨钳的强壮菱蟹。

它并未吝惜使用自己最大的武器。

与其说是利刃，不如说更像一记重拳。

巨大蟹钳的尖端，用力撞进上条当麻的肚子正中央。

无力抵抗。

「噗呜！」

吐出的与其说是呼吸，不如说是血块。

感觉液体涌至咽喉的上条，以他前扑时的两倍速度飞往正后方。他根本无法感受到坠落与撞击。别说手脚，就连眼球也在痉挛；身在何处、哪边是上哪边是下，全都掌握不住。背后湿透究竟是因为剧烈撞击导致储水桶破裂，还是单纯因为自己流了太多血呢？

之后他只剩下片段的印象。

血的气息与味道淹没意识，吹寄制理的惨叫，屋顶上丢下来的大量小型闪光弹与烟幕，有人不断拍打自己的脸颊并呼喊自己的名字，身体被人拖着走的触感，滑轮电梯带来的悬浮感。

「上条，醒醒啊，上条！」

有人将自己带往某个屋顶。

看来呼喊自己名字的人似乎是吹寄制理。明白这一点之后，身体不住痉挛的上条微微一笑。

啊，太好了。

刚才的惨叫，并不是因为她惨遭元素毒手。

只要知道这点就已经算得上侥幸了。

「等等，你为什么一脸心满意足的样子啊？这样根本没解决问题啊！事情还没有结束！不要松懈啊，上条！绝对不行！」

和「声音逐渐远去」有些不同。

尽管声音咚咚地敲打着鼓膜，内容却完全进不了脑袋，这样解释比较贴切。大概就像和同学交谈时，话语消失在班上吵闹声中那样吧。

想到这里，上条突然注意到某件事。

原来是这样啊——他想到一种可能。

这应该跟现实的时间轴不一样吧？

现在这个应该说是走马灯，或者说躺在病床上拼命反刍最近的记忆……？

行间一

这一天从早晨起就糟糕透顶。

滨面仕上这阵子总是一大早就出门。这么做是为了慢跑，连他自己都难以置信。这倒也不是为了什么「尽可能恢复自己被烟酒弄得残破不堪的身体」这种值得嘉许的心态。更不是因为穿着粉红色运动服的女友——泷壶理后以平板语气说「总觉得滨面好像有小腹了耶」的关系。

金盆洗手不当武装无能力集团Skill-Out是很好，但他完全没想过空出来的时间要做些什么也是事实。这种行为或许比较接近填补自己内心的空白也说不定。说穿了，从一般人的角度看来，应该会说「如果真的彻底洗心革面就先去上学」——这点滨面也明白。

也不知是幸或不幸，双脚的肌肉和耐力……似乎还跟得上。

在二十三个学区之中，面积最大的就是第七学区。如果按照自己的步调，他能在不休息的情况下绕着学区边界跑完一圈。

……照理说做得到才对。

「该死……怎么会这么热……？」

跑起来之后，他连五百米都撑不过。停下不稳的脚步后，脑袋一阵晕眩。也不知道是中暑还是睡眠不足，因为他是在半夜听到附近传来奇怪的巨响后清醒。然而，当他靠向附近建筑的墙壁上时，却像碰到烤过的平底锅一样，有股既像热又像痛的灼热感来袭。于是他连忙挪开身体。

滨面看向手机，上头的显示依旧异常，毫无反应。

出门时应该还不到上午七点才对。而且现在是十二月初，照理说，现在应该是个嘴巴吐气成白雾，路边花坛生霜柱也不足为奇的季节，却看不见半点这样的影子。不，热到这种程度，就算是冲绳的红树林也铁定会枯成褐色。

「早啊，滨面小弟。」

「早。」

滨面向最近常在早晨例行公事中碰到的大叔打招呼。对方出门本来是要遛狗，但看来还是敌不过这种高温。狗待在公交车站的长椅上，柏油路可能已经烫得既不能坐也不能趴了。

「这天气到底怎么回事啊。滨面小弟，你知道原因吗？哎呀，最近的孩子不是会用网络查吗？」

「这样啊。」

只要有网络就什么都知道，什么都做得到，这样反而只会被「配合公开日调整情报释放的那一方」玩弄在手掌心上……尽管他不由得这么想，但在这种时候说这些也没用。

「我什么也不知道啊。反倒是报纸之类的地方没写什么消息吗？」

「哈哈。觉得上了年纪就会把报纸从头细读到尾，是年轻人的偏见哦。」

你刚才不也讲了几乎完全一样的事吗——这句话几乎要脱口而出。

「话虽如此，不过照这样看来，今天还是别散步比较好呢。」

「是啊。」

「这孩子明明是条狗却很胖，虽然都要怪我喂他吃太多好料。要把它抱回去可是很辛苦的哟，但也不能让它在这种柏油路上走，该怎么办才好哩？」

「用地下道怎么样？」

「地下道？」

对于大叔的疑问，滨面用拇指比了一下附近的往下阶梯。

「地铁站和百货公司相连，能走到相当远的地方哦。不过想要抵达目标出口，必须像穿越自己决定路线的迷宫一样地走就是了。」

「嘿，这样啊。」

坐在公交车站长椅上转过头去的大叔，视线钉在某处。他瞪着某一点，整个人愣住不动。

「？」

正当滨面也在意地回过头时。

只见西装笔挺的上班族仿佛逆流一般从向下的阶梯涌出来。照理说还没到上班上学的尖峰时段，人数却相当多。

（成为大人之后就要在那里面挤吗……）

滨面此时还这么想。

三秒后，他的认知产生巨大转变。

契机是手帕。或许是因为酷暑吧，很多上班族拿着手帕。有些按着脸，有些按着手背。

起先滨面以为他们是在擦汗。

然而，从布底下渗出来的红色究竟是……？

「呀啊！哇、哇！」

「嘎呜嘎呜！沙沙沙！」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实际上当然不会这么叫。但是混杂在一起的叫声太多，让滨面听起来就像这样。

「糟糕啦，滨面小弟。」

当他注意到时，长椅上的大叔已经站起身。怀里还抱着先前一直说很重很重的胖狗。

「是、是过路砍人魔还是什么吗？最近很乱耶。」

最近是多久以前啊？大叔说出感觉已经用了五十年左右的台词。

而他的猜测错了。

滨面的耳朵……不，他的脑袋，慢慢开始解读怒吼与尖叫的内容，将那些东西化为人类能理解的话语。

「啊！怎么……哇！虫……？」

「嘎啊啊！不要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之所以没注意到这些，真的是音量的问题吗？会不会也跟滨面的脑袋拒绝理解有关呢？

「怎么会……那个……好大的……虫！」

「往这边……沙沙！来了，它追过来了！」

就像这样，让人不禁想怀疑的话语满天飞舞。

可是，既然已经听进耳里，也只能承认了。

「怪、怪物！可恶，快逃，大家快逃！会被干掉啊！」

轰！沿着阶梯从地下道冲上来的人群，分成左右两团。不，他们是被弹开。某种接近透明的巨大隐形质量硬是挤进里头。紧接着部分景色有如海市蜃楼般晃动。没错，形似巨大螳螂的物体，就像从整个空间中突然浮出一般露脸。

全长三米，材质则是某种像水晶那样半透明的物体。

它转动倒三角形的头部，昆虫特有那种无法解读情绪的眼睛，聚焦于一处。

换句话说，就是看向稍远处的滨面那里。

「怎、怎么回事，那是什么啊！」

滨面不由得想要后退，背部却撞上某种东西。

那边还有另一只。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大叫出声并全力扑向地面，风的呼啸随即窜过。他慢了一步才注意到，风声乃是那把比日本刀还巨大的镰刀挥动所致，吓得他连睪丸都缩成一团。糟糕，这比碰上什么鳄鱼还是熊的更糟糕——他脑中那些无法判断是对是错的自然知识先后闪过。现在没空理会和火烤平底锅差不多的柏油路有多烫。他为了尽可能拉开距离而持续滚动。

就在这时。

「滨、滨面小弟！」

大叔听起来很没用的声音响起。还躺在地上的滨面暗叫不妙，朝大叔的方向看去，发现有股猛烈的力量拖着那位大叔……不是神秘的水晶螳螂，而是那条胖狗拖着主人往别处跑。

「……那个大叔，应该还能再活一百年吧。」

口中如此嘀咕的滨面也急忙起身。

「糟糕！」

他全力逃开现场，不顾一切地要和水晶螳螂与上班族洪水拉开距离。

「啊，该死！」

后方传来奇怪的嘎恰嘎恰声。

他没空回头。

「为！什！么！总是要瞄准我来啊——！」

第一章
炎热之下的安全确保
Water_Hunt.

1

「噗呼……嘎呜啊……！」

这种感觉与其说是躺在床上，倒不如说更像是从装了水的浴缸底部伸出双手挣扎。周围的人言与杂音，就像隔了层厚重的水一般，化为难以理解的声响。

就在上条当麻的视野一片花时，周围的嘈杂人声做出宣告。

「有反应，但是很弱！再电击一次！」

「不是说真的吧？因为高温而膨胀的汽车电瓶刚好还能用也就罢了，这样下去阿上的身体说不定会爆炸……」

「如果放着不管一样会死！让开！」

啪咚————！随着惊人的冲击，穿着游泳短裤的上条整个人向上挺起。一股灼热感以心脏为中心朝身体各个角落奔窜。简直就像堵在喉咙深处的棉花被拿掉一样。刺猬头总算脱离幻觉里的浴缸，靠自身意志让肺部吸饱氧气。

「咳咳……啊呜……？怎么……回事？这里是……保健室吗……？」

他转动还昏昏沉沉的脑袋打量周围，随即看见穿着黑色比基尼的吹寄、穿着游泳短裤的蓝发耳环等人。至于最令人害怕的，则是眼眶含泪的吹寄双手握着大号鳄鱼夹。夹子以电线连接的东西，则是状似发黑哈密瓜的膨胀汽车电瓶。

「开、开玩笑的吧，我可不是对环境友善的油电混合动力车耶……」

「你以为！人家到底！有多担心你啊！你这个赢了就跑的混蛋！」

「呀——！我知道你很感动但是要抱的话麻烦先放开两只手上的夹子——！」

差一点再度前往西方极乐世界的上条，总算逃过成为烤肉的命运。

总而言之，勉强活下来了。上条和吹寄都平安无事。

这么一来，令人在意的剩下最初目标。

「……水怎么样了？」

叩叩叩——就在这时，有人轻敲保健室的门。

门稍微开启，惊吓兔与眼镜男探出头来。上条等人由于某件事失去了校舍而向他校商借教室，这两人则是该校学生会的成员。或许是受不了这种炎热气候吧，面对这项危机，娇小的惊吓兔穿着带有滚边的粉红色连身泳衣，眼镜男则不知为何很来劲地穿着三角泳裤。

两人抱着几个五百毫升的塑料瓶。

「水、水已经分给每个人了。这里是各位的份。」

「你是最大的功臣，所以量比别人稍微多一点，要保密哦。」

上条吐了口气，以缓慢的动作下床。

缠着绷带的下腹部一阵痛楚，让他皱起眉头。蓝发耳环见状连忙出声。

「喂、喂，阿上……」

「没事啦，怎么能只有我一直躺在这种豪华的地方嘛。中暑的人全都躺在闷热的体育馆吧？一个人待在这里会对不起他们。」

月咏小萌与黄泉川爱穗等教师之所以没有一个人在场，也是因为这样。她们也想阻止学生的危险举动，但是忙着照顾大批病患，恐怕连在校舍内用心巡逻的时间都没有吧。毕竟如果不这么做，体育馆组随时都有生命危险。

上条重新望向周围。

屋内之所以显得阴暗，不只是因为天花板的LED灯没通电，更是因为所有对外的窗户全都以临时弄出来的障碍物堵住。尽管只是将桌椅堆在一起，如果那些元素大举入侵究竟能支撑多久还是个问题，但总比什么也不做来得好。

上条向学生会成员拿了一个没标签的塑料瓶，询问：

「一天需要喝几升的水啊？」

「如果运动饮料的广告不是胡说八道，似乎差不多二～三升。」

回答的眼镜男也只能苦笑。

还穿着泳裤的上条摇摇头，离开房间来到走廊。

除了所有窗户都已堵住之外，走廊还有多处遭到障碍物分隔。同一所学校的少年少女倚着墙壁，各自设法撑过这段炎热的时间。整体看上去没什么活力，简直就像野战医院。

不过，障碍物并未将窗户彻底封死。

上头的多处空隙就像城堡的枪眼一样，能通过这些地方窥探外面景色。

从面向中庭的走廊，可以看见一栋混凝土建筑。

原本在冬季应该完全没机会受到瞩目的东西。

「……如果那座泳池的水能喝，应该会好上不少吧。」

「虽然都是些已经染成绿色的水了。」

看不见水面。

不是没有水，而是大家为了尽可能减少蒸发，在水池上头铺了一张大席子。席子原本放在体育馆——就是那种在毕业典礼等需要摆放大量椅子的场合，会铺着防止伤到地板的厚重席子。

「化学社的同学带领大家试过许多方法，包括煮沸、装有小石子与沙子的过滤装置，甚至是用上氯化物的化学消毒，但还是无法降低食物中毒的风险，因为最近抗药性细菌也增加了。这都是大家滥用除菌喷雾造成的不良影响。」

话虽如此，但只要别拿来喝……好比说清洗身体、衣物，清洁厕所等用途，这些水倒是已经绰绰有余。尽管处境艰难，但「只」需要把力气花在饮用水的上条等人，或许已经算是相当幸运也说不定。

（……御坂她们真的没事吗？手机没得用之后完全无法联络耶。）

上条忍不住开始思考起这种事。这已经不是说什么「掉到地上的东西不能吃」这种话的等级了。在这种状况下，千金小姐的耐性应该会比庶民更加脆弱。

原因不明的大热浪，以及地面上到处都是的元素。

在十二月的学园都市里，将常识过于干脆地摧毁的事物。

穿着粉红色花边泳衣的惊吓兔，忸忸怩怩地对上条说道：

「那、那个，未绘她们似乎要商量接下来的事，如果已经能够活动的话，希望你可以来学生会办公室一趟。」

「……我知道了。」

虽然上条并非「学校的代表」，但从眼镜男和秋川未绘的角度来看，由于先前发生的那些事，上条确实是最容易商量的对象（虽然这就表示，和木原唯一替换过的惊吓兔「本人」和上条应该几乎等于初次见面）……但反过来说，也代表话题敏感到这种程度。

身穿黑色比基尼的吹寄从保健室走出来。

「我也一起去。放这家伙一个人还是太危险了，让人看不下去。」

「但我没虚弱到需要人家扶耶……」

话虽如此，但似乎没时间为这种事情争论。

这多半是女生头发或汗水的气味吧。手才搭到吹寄肩上，就有一股扑鼻而来的甜香，让上条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而且比基尼少女紧紧贴着他。尽管不想在超过摄氏五十五度的世界里没意义地提高体温，但这点他实在无能为力。还有如果穿帮，就算大病初愈多半还是会面临毫不留情的铁拳制裁。因此少年拼了命地忍耐。

……顺带一提，在选择范围颇大的女生之间，流传着许多根据薄弱的「假说」。有人认为泳衣布料面积大能够避免受伤与防止紫外线；有人认为刚好相反，面积大会让可能弄破的地方增加，就像丝袜抽丝那样，一个小小的破口很快就会让整件泳衣裂到没办法穿；有人认为像防晒衣那样布料面积过大会导致中暑。至于吹寄基于什么理由选择比基尼，上条实在看不出来。

另一方面，还有许多神经质的视线，从沉闷阴暗的走廊各个地方刺来——有这种感觉的人应该不止上条一个。正确说来，这些人与其说是在看上条和吹寄，倒不如说焦点都聚集在塑料瓶里面的水。

只要回想一下大前提就好。

上条等人本来只是暂时借用这间学校，对于原本就在这里的学生而言，他们等于是一笔额外开销。

上条在黑色比基尼搀扶下进入学生会办公室，随即看见形式上是帮忙惊吓兔，实质上似乎掌管了整个学生会运作（而且好像完全没有这种自觉）的时下中学女生——秋川未绘。她也穿着标准款式的学校泳衣。

她依序看向出席的眼镜男、惊吓兔、上条，最后是（对秋川来说算是新面孔的）吹寄。眼镜男挥挥手示意「没问题」之后，秋川未绘点点头。

没错，只有这些人。

想来吹寄并不知道，这里少了一个人。

上里翔流。

某位失去右手的少年，已经不在这里。

「……」

足以融化柏油路的大热浪，加上神秘的元素出现，这无疑是一场能推翻常识的大恐慌。手机和网络都不能用，也无法正常联络。上里可能同样在混乱中四处奔走，然后投靠了其他的学校、避难所也说不定。

可是。

如果不是这样。

（……这也是你干的好事吗？）

毫无根据。

但那名少年处于最可能破坏「圣域」的立场，也是事实。

光是臆测，或许没有任何意义。

现在需要先克服眼前的难关。

而这么做的门槛，负责倾听、整理避难所各种事务与问题的时下中学生——秋川未绘，似乎最清楚。

召集值得信赖的成员后，她开门见山地这么说道：

「水不够。」

「什么！你以为我们冒了多大的危险啊……！我们手边已经没有急难时用的烟幕弹和闪光弹了耶！」

「吹寄。」

同班同学当场发飙，让她搀扶的上条轻声呼唤。

「……这是我的失误。不是她的错。」

「呜。」

学生会为了守护避难所这个小世界的秩序，必须处理各式各样的文书工作。然而，这里就产生了某种落差。

避难所里有两所学校（考虑到这里原本是六年一贯，严格说来算是三所学校）的学生，一边负责守卫校舍，另一边则负责外出确保水资源。会这样的理由很单纯。在大热浪的第一天，就已经决定如此。

……如果后到的上条等人只是一样领取物资，可能会导致不公平感蔓延。为了避免爆发让避难所一分为二的冲突，上条等人必须展现自己的价值。

他们只能率先前往危险的「外面」取得贵重的水，成为对于整个避难所来说，不可或缺的齿轮。

然而，吹寄看着学生会成员的眼神充满了不信任感。

「……我们可是为了争取『平等』而以身犯险。如果你们误以为自己高人一等，觉得说什么别人都会听，那叫做本末倒置。我们已经诚实地报告了。如果有心，我们也可以现场就把找到的水喝光，宣称只弄到一点点哦。」

「这是当然。」

秋川也立刻表示同意。关于这部分她似乎没打算表示异议。

但是除此之外——

「然而，如果状况继续恶化下去，也有让大家产生这种错误认知的风险……我原先以为光是『取得水』就已经能带来足够的效果，但似乎是想得太天真了。要打破这种气氛，需要更大的冲击。我是这个意思。」

「……」

「没关系。吹寄，你姑且听听看嘛。」

在上条的推波助澜下，吹寄尽管嘟起嘴表示不满，但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接受了。受伤最重的刺猬头，相当于怒气的主钥匙。如果他指责学生会，周围的人应该会跟着响应；既然他说没关系，其他人也就没理由采取行动。

秋川低下头说声「对不起」之后，将一张很大的纸摊在桌上。

看起来是这间六年一贯制学校的平面图。

「这是？」

「先不管学园都市整体要怎么解决问题，现在我们能做的应该只有『等待』。老实说，我们无法采取行动，而且无论如何都需要水。不是不知道能撑几天的应急用量，如果能一口气弄来多到足以让大家洗澡的水……呃，上条同学，你们应该就能成为这所学校的英雄。」

时下中学生的食指，轻轻敲向平面图的一角。

这个在校舍之外的四边形区域是——

「……泳池啊。」

「由于是十二月的室外游泳池，所以它成了一个有大量苔藓、虫尸，加上抗药性细菌的赌博场所。但如果这里的水变得能喝，情况应该会有很大的转变。」

「但眼镜男不是说过吗？虽然试了很多方法，但总是拿抗药性细菌无可奈何，直接喝下去有食物中毒的危险等等。」

「这个嘛，因为……大家都只是外行人嘛。」

秋川倒是没当一回事。

可能她的兴趣是改装，或说是个东西该丢时就会干脆丢掉的人。

紧接着她摊开众人所在的第七学区全图。

「第七学区的水道局在学区南部，离这所学校也很近。虽然停电让它失去用处，但如果运气够好，或许能找到专业的净水设备。特别是能吃掉杂菌的有机微生物槽培养基……换句话说呢，只要能取得特殊的泥巴，管他抗药性细菌还什么的应该都能清得一干二净才对。」

上条和吹寄不由得面面相觑。

大概是电子产品都因为高温而挂掉没办法用吧，秋川用拇指比向一堆看似从图书室搬来而且夹着大量便笺的厚重书本，同时说道：

「我已经和学生会的各位彻底调查过一遍了。当然在发给大家之前，会先以试管和显微镜做测试，但应该不会有错。只要让微生物吃掉抗药性细菌，再加上氯消毒、煮沸、过滤三阶段，应该可以让整座泳池的水都变得能喝才对。」

「只要泥巴？真的只要拿泥巴回来就好？」

「对。当然，要让净水微生物清完整座五十米泳池，所需的量想必相当多，但应该用和之前『猎水』一样的作法就行了。」

只不过。

秋川未绘提出警告。

「……当然，如果没有人去『外面』就不可能做到。而这除了解决眼前的水问题之外，同时也是用来将你们学校塑造成英雄的惊喜事件。在达成目标前，我方无法提供任何协助。如果这样能接受的话。」

吹寄连一秒都没等。

她依然搀扶着肚子上差点开洞的刺猬头，开口说道：

「让我们商量一下。」

「当然。」

吹寄拖着一头雾水的上条暂时离开学生会办公室。

黑发高额头背靠着门防止里面的人出来，同时盘起手臂这么问：

「……有没有可能是找个方便的借口，让我们去送死减少人口？」

「她没那么精明啦。或许会闪过这种念头，但她应该不忍心下这种判断才对。」

「抱歉，我和那边的学生会可没那么亲近！」

「没关系。」

上条摊开双手，将手掌朝向吹寄。

「……吹寄。下次『猎水』，你就辞退吧。毕竟这本来就不是强制，而是自荐。只要不举手就好。」

「上条……？」

「我去。现在只能顺势而为。照这样下去，一旦避难所搞分裂，被赶出去的会是我们。一来他们是六年一贯，所以人数将近我们的两倍，二来无论是学业成绩还是能力开发我们都赢不了。一旦真的起冲突，吊车尾军团三两下就会被轰出去。即使忍气吞声，最多也只是互扯后腿两败俱伤。绝对不可能漂亮地赢过对方。」

「你忘记自己心脏已经停过一次了吗！不管怎么做，要辞退也一定是你先！」

或许吧。

但上条摇摇头。

「……我和大家不一样，不是只有学校的问题。茵蒂克丝、欧提努斯，还有三色猫。总之宿舍那些食客的开销，也是让大家帮我负担。从愿意接受的那一刻起，他们对我就只有恩情了。」

「……」

「所以不能逃避。这相当于私人理由，是我自愿扛下来的，所以吹寄你不需要在意。」

「啊——！真是的！」

黑色比基尼同学抓抓头，大叫一声。

接着她盛大地叹口气，没礼貌地指着上条的鼻尖。

「知道啦，这次我也奉陪！毕竟若能一口气解决水的问题和学校之间的问题当然求之不得，这也是事实。不过，这个提案对我们实在太过有利，反而会让人感到怀疑，这点也是真的啦！」

自己有位好同伴。

上条老实地这么想。

所以他抓住那根手指，和自己倚靠的同班同学握手。

吹寄嘟起嘴离开门板后，惊吓兔探出头来。

「那么，觉、觉得怎么样呢？」

「我们接受提议。不过既然是惊喜，也就代表得在私底下运作才行吧？为了不让你们学校的人知道，我们得悄悄进行作战会议，要套好招隐瞒情报，同时推动这一切，需要花点时间。」

吹寄以比和上条说话时更为低沉的声音打岔。尽管口气听起来不像刚刚那样带刺，但她大概还是无法抹去那股不信任感吧。

「除此之外，还需要架设前往水道局的路线。毕竟我们可不是悠哉地在地面上散步。」

「……无法说明『胜算』的事，没人愿意帮忙对吧。我们希望能弄清楚她刚刚说的那种什么微生物。说穿了这等于是在一个用性命付款的购物节目上当主持人，所以我们希望能在有限时间内记住要推销商品的相关内容。」

接着吹寄竖起食指。

「半天。准备时间至少也要有这么长才行。这样没问题吧？毕竟我们至少已经赌上性命确保了今天需要的水。」

「嗯、嗯。」

惊吓兔缩起肩膀，像是把头收进壳里的乌龟一样连连点头。

「当然，当然。请好好准备……我们就算想要到『外面』也出不去。无论你们发生什么事，我们都无法伸出援手，没办法前去帮忙。一旦这么做，你们的英雄神话就断了。所以，『在那之前』如果有什么需要尽管说。不管什么忙，我们都一定帮。」

「……」

吹寄似乎反而有点吃惊。

想要到「外面」也出不去。

一旦伸出援手，就会确定学校之间的上下关系，带来决定性的压力。

她先前或许没考虑过这种可能性也说不定。

上条轻轻叹口气，然后将手放在惊吓兔的头上。

虽然他也觉得自己可能太放肆，却还是有话想说。

「没问题的。不用担心，靠这次行动结束一切吧。只要泳池的水变得能喝，我们就可以撑下去。之后那些肖像画上的伟人就会拿出彻底解决问题的方法。毕竟他们呃……是什么来着？毕竟是领高薪的统括理事会嘛。」

「好、好……」

惊吓兔连连点头，即使上条和吹寄走出学生会办公室，她依旧跟着送到走廊上。

直到走下楼梯看不见少女的身影后，吹寄才疲惫地垮下肩膀。

「……我是不是说得太难听啦？搞不好吓坏她了。」

「这句话如果对当事人讲就完美喽。」

说得也对——黑发高额头同班同学轻声嘀咕。

「上条，我会在地图上规划好前往水道局的路线。为了以防万一，应该会需要好几种版本。你去调查净水微生物的资料……募集参加者时，与其一点一点地释放资讯，不如一口气全丢出来比较好。如果一次接受到大量情报，应该就没空仔细调查才对。」

「大家要共患难耶，我可不喜欢那种像在骗人的做法。」

「『在用性命付款的购物节目上当主持人』是你自己说的吧。跟『只在到节目结束为止的三十分钟内接受电话订购』这类的广告文句差不多啦。得让大家多少有些心急才行。」

要从水道局的净化槽收集大量泥巴，不能光靠个人的匹夫之勇。无论如何都需要安排某种程度的人力。

而且上条的心脏才刚停过一次。如果时间拖得太久，让大家有机会讨论，恐惧感或许会逐渐逼近。

「……这么一来就会结束。不，会由我们画下句号。所以无论什么手段都得用。」

「是啊。」

上条点点头，大步向前走去，离开吹寄身旁。

「半天之后，也就是换日后吧？看样子会在半夜里上演一场热带夜战争呢。」

「对你来说最重要的，或许是小睡一下尽可能恢复体力哦。」

「在那之前，让我先把心里挂念的事摆平……我想专心面对最后的战争。」

2

「啊，是当麻！」

兴奋大喊的茵蒂克丝，同样以白色连身裙款式泳衣裹住娇小的身躯。或许是因为她姑且还保有身为修女的坚持，头巾依旧保持原样。

说虽如此，但如果不这么做，她恐怕也会倒下。毕竟上条目前所在处并非闷热的室内，而是直接承受阳光照耀的校舍屋顶。

「话说你为什么肚子上缠着绷带？又受伤了吗？」

「和平常一样，别在意。」

能用双脚站立并自由行动已经很好了。在超过摄氏五十五度的地狱之中，光是这样已经足以让人体会到所谓的「才能」。

「……用不着在这种地方干活吧。」

阳光直射是上条等人的天敌，但它同时也是某种护身符。

虽然实际与元素正面冲突就等于完蛋，不过它们也有喜欢躲在阴凉处的倾向。所以就比例上来说，太阳底下可以当成「相对安全的地方」。

「说是这么说，但有其他空出来的地方吗？」

体育馆是让中暑倒下者休息的紧急诊所。校舍里的教室不是堆了生活物资，就是挤满原本在学校里的学生，无法确保够大的作业空间。

可能是灼热的混凝土地板对肌肤来说太烫了吧，茵蒂克丝坐在体操垫上，周围则散落着各种木工工具。除了她以外，另外还有几个小团体正与三夹板和铁管搏斗。

尽管看起来就像「大霸星祭」或「一端览祭」的准备期，不过他们其实是在制作保护大家免受元素危害的障碍物，以及在建筑之间穿梭的「渡索」等等。钢索式滑轮用的材料再细也有小指粗，但如果是拿钢丝编成组纽或说特大号钱包防盗绳那样的东西，似乎勉强还能靠手工制作。一旦大小不一而产生「结」，就会落得在两栋建筑之间紧急刹车的下场，所以需要多加注意。

顺带一提，三色猫仰天躺在体操垫上。它的身体不知为何看起来真的很长。至于老是被家猫盯上的巴掌大「魔神」欧提努斯，则将手帕折起来放在三色猫的额头上。

「……该死的猫畜生。你以为利用自己可爱的外表瘫在那边给人看，周围的人就会放纵你吗？话说回来这家伙现在和平常精力过剩的恐怖模样不同，无法判断行动模式，反倒让人觉得麻烦。」

她虽然嘴上不断抱怨，却还是持续照料着那只猫。

上条则有些感慨。

「为什么你换成比基尼看起来反而正常啊，欧提努斯。」

「因为你是用区区人类的指标在评估神。」

不过那嚣张的态度似乎没有改变。总而言之，知道她在这场大热浪中还是一如往常，就让人安心了。

「话说茵蒂克丝你在做什么啊？那和其他的障碍物不一样对吧。」

「嗯，我在做人家拜托的东西哦！」

张开双脚坐在地上的茵蒂克丝不知为何挺起了胸膛。

看见汗珠沿着颈部滑入泳衣，让上条产生些许想忏悔的心情。

完全没注意到的茵蒂克丝继续这么说道：

「嘿嘿～这是秘密武器！因为是秘密所以之后才会知道！」

「是这样吗？」

「这么一来当麻你们的战斗就会轻松得多。」

茵蒂克丝搏斗的对象，是由多条金属管和合成纤维布料连在一起的……什么啊？既不是降落伞也不是帐篷，而是个让人实在看不出来用法的东西。

这时，有个新的人影插了进来。

这人正是穿着黑色比基尼的吹寄，她裸露在外的肌肤泛出些许诱人光泽，想必是擦了防晒乳液吧。

「嗯？结果你跑来这里啊？」

「吹寄你才是，你刚刚不是还在跟地图对瞪吗？」

「我来张罗需要的东西。」

吹寄只回答这样。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在体操垫上摆弄着秘密武器的茵蒂克丝并说道：

「这孩子一开始什么也不懂，可是记性非常好耶。只要教一次就能全部记住，或者该说感觉不需要特别关照。她在这边的工作上帮了大忙。」

毕竟有完全记忆能力嘛，上条心想。

她用的不是电动工具，而是存在已久的扳手、螺丝起子等等，或许也起了正面作用。

「我做好秘密武器喽！」

「很好很好，了不起了不起。」

银发修女让人摸头称赞。

这么说来，那并不是茵蒂克丝的主意，而是吹寄实际画图计算出来的东西喽？

或许是，但或许也不需要在意什么逻辑。

感觉只要看见茵蒂克丝得意的表情，这么做就有意义了。至少应该比持续承受「在艰困环境下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当个负担」的沉重压力要好得多。

无论是谁，都会希望自己能派上用场。

希望有个容身之处。

「……」

来历不明的大热浪，加上在地面徘徊的神秘存在——元素。

上条重新思考。虽然没有根本的解决办法，虽然只能就地守城，却还是非得守住「这里」不可。为了达到目的，在同一所学校避难的人，不该在这时候争什么高低。为了团结，必须先克服「水」这个最大的难关。

（……这样就能结束。）

看着意外投缘的茵蒂克丝与吹寄愉快地谈笑，上条静静地下定决心。

（不必考虑「有没有容身之处」这种问题，也不必有「或许会被丢下」这种担忧。只是理所当然地产生接受大家的「余地」。为此无论如何都要前往水道局，把有净水微生物的泥巴弄到手才行。这么一来，整座泳池的水就是我们的。）

「当麻，怎么啦？」

「没事。」

上条摇摇头，刻意地笑笑。

「什么也没有。」

到「外面」很可怕。用那些连是谁做都不知道的手制「渡索」，根本不知何时会摔下去；自己也没力气去和巨大半透明又喜欢拟态的什么元素正面冲突。不过，虽然可怕，却也因此而非得面对它不可。要一点一滴地改善这个糟糕透顶的状况，避免在抵达最后那一瞬间之前就力竭倒下。

和茵蒂克丝与欧提努斯交谈后，还是老样子被黑色比基尼吹寄怀疑那是腹语术，尽管如此，上条依然久违地觉得能够从胃部的沉重压力中解放。

非得保护不可的对象，没有成为重担。

看见这一幕，给了他强大的力量。

上条与似乎还要忙的茵蒂克丝等人暂别，转向屋内。

门附近，泳装模样没人想看的蓝发耳环望着远方。

「……果然还是会觉得非保护她们不可，对吧。」

「是啊。」

「哎呀，毕竟我们是会为了泳装女生，不惜和世界干架的年纪嘛。」

「原本以为能多少有点共鸣的我真是大错特错。」

3

上条询问身旁的同班同学。

「我说蓝发啊。」

「咋了？」

时间是傍晚，地点不在以障碍物封锁门窗的幽暗校舍里头，而是后门的教职员停车场附近。中学部和高中部共用的垃圾场就在不远处，而前几天变成问题源头的焚化炉，还是维持它那被劈开的样子。

尽管有身躯半透明又喜欢拟态的元素这个威胁，他们依旧不顾危险来到户外，理由十分单纯。

「你觉得最棒的享受是什么？」

「就是在这种热死人的太阳底下，悠哉地吃着战利品泡面。嘿，在摄氏五十五度的地狱里特地把有限的水煮沸做菜，我们是不是非常文明呀？根本是知识阶级嘛。」

说穿了就是在弄吃的。照理说学校有用瓦斯灯的化学教室、备有瓦斯炉的家政教室等好几间能用火的特别教室。除此之外，照理说学生餐厅的柜台后方，应该也有大型的营业用厨房才对。

然而，这些都不能用。在抽风机不会动，窗户与门又用障碍物堵住的情况下生火，会面临某个无法避免的问题。

换句话说就是一氧化碳中毒。

「光是和元素战斗没办法活下去，是吧。每个人都想尽办法要保住性命。」

上条盛也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该死，居然因为一袋五包的特价品感受到生存的喜悦。别说蔬菜，就连一颗蛋都没有加耶。我这个人还真是小家子气啊！」

「有食欲就很好啦。如果没胃口，不用多久就要去体育馆喽，我说真的。」

原本最适合做饭的地点，应该是虽在室外却因为够高而不易遭到元素攻击的屋顶，或是逃生梯的平台等处，但空间终究有限。大部分学生都是以双筒望远镜从走廊的窗户确认有无元素，找到机会后就到危险的外面，跟时间奋战地烹调食材填饱肚子。当然，一旦有危险征兆就只能抛下一切逃回校舍。

现在除了上条他们之外，其他地方也能看见穿着泳装的男女分成好几个班做饭。幸好，元素不知道是没有食欲，还是味觉、嗅觉与人类相去甚远，不会因为这些气味聚集过来。

上条他们用蓝发搜刮来的折叠把手露营锅和露营灯煮开水，其他人则各自下了点工夫。有人拿混凝土块和砖块堆成ㄈ字当现成的灶，再丢进大量用过的免洗筷；有人把卡式炉的瓦斯罐装上在工艺教室加工过的金属器具，弄出喷枪那样的火焰加热锅底。

上条拿叉子戳着露营锅，同时向邻近的面熟男学生攀谈。

「你在干什么啊，眼镜男？看卫星电视还是怎样？」

「真的假的！是深夜动画设施复活的征兆吗！是的话，我一定能在这种世纪末般的环境活下去！」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这个向来在一旁支援惊吓兔的学生会男性成员，面有难色地将倒过来的雨伞对准太阳的方向。顺带一提，伞的内侧贴着铝箔。感觉就像抛物面天线一样。

「没有啦，天气很热不是吗？所以我想聚集太阳光弄个太阳能炊具。」

「哦？」

「啧，茧居生活之路果然很遥远……不过嘛，这主意不错。学生会的知识分子脑袋想的果然不一样。搞不好还有机会拿来发电呢。呜哦哦如果把视听教室的器材修好至少就能播光碟啦！」

「在那种混乱里，你到底带了多少行李逃出来啊，蓝发？你是那种面对决定世界霸王的格斗大赛还特地戴着重物参加的人啊？」

说穿了，由于多数电子仪器都被高温弄挂，所以单纯得到电力也无法改善状况。水质姑且不论，要驱动锅炉就得将贵重的水转为水蒸汽……即使明白这点，电力对于上条等人来说依旧是文明的象征。没有什么比电力重回手里更能激励人心了。

然而，穿着（没有任何人想看的）三角泳裤的眼镜男耸耸肩。

「唉，如果能那么简单搞定就好喽。如你们所见，实际上没什么成果。根据计算，照理说应该能顺利让光线聚焦才对……」

「这就是赶工手制的极限吗……」

「话说那个挂在雨伞把手上的锅子，里面装什么啊？」

「咖喱调理包啊。因为这样比从头开始弄盘炒青菜简单，而且就算拿桶子装脏水加热也能好好享用。」

「可恶，我也帮忙！所以咖喱顺利弄好的话给我一点。我们把露营锅里的这玩意儿弄成咖喱拉面！」

「哈哈，这不怎么划算，所以就免了。」

「不过煮咖喱啊，你选了个会让人想另外喝水的东西呢。」

「因为到中辣为止我都能不喝水解决。」

「咦，眼镜男你爱吃辣？」

「不，单纯是吃东西时想专心品尝食物的味道而已。如果是汤或炖菜倒没关系，喝水、喝茶会冲淡口中的味道，或者说味道会混在一起，总之我不喜欢这样。也可以说饮料纯粹当饮料喝就好。」

上条和蓝发耳环把能不能分到咖喱的事丢到一边，跟着东调一点西调一点地摆弄着太阳能炊具试作一号机。虽然还是没有成果，但动动手能让人从沉重压力中解放出来也是事实。

「我说眼镜男啊，煮咖喱没问题，可是饭要怎么办？洗米啦，煮饭啦，不是都要用掉很多水吗？」

「嗯，所以我考虑用面包沾着吃。」

「原来如此，欧风咖喱啊。」

「不要一脸得意地会错意啊，蓝发耳环，欧风咖喱也是配白饭啦。」

他们一边随口闲扯一边动手弄，但还是没有改善的迹象。也不知道是伞骨的角度不对，还是整体的布料面积不够大。看样子得从这些地方开始研究。

「明明失败了，你看起来却很开心耶，眼镜男。」

「能自己找到要做的事很幸运呀。虽然这或许就像在打扫房间时发现漫画而开始看了起来也说不定。」

「这我知道，可是咖喱怎么办？」

「……方便的话，能不能借一下你们的露营用具？」

「咖喱拉面哦？」

成交。

眼镜得到温热的咖喱，上条他们则得到新配菜，问题圆满解决。

「糟糕，切块的胡萝卜和马铃薯让人好感动。哈！我居然因为讨厌蔬菜榜前三名的常客胡萝卜而感动！喂，阿上，嗜肉如命的高中男生本来是这种健康取向的生物吗？」

「炒饭和奶油炖菜都少不了胡萝卜吧！真要说起来上条先生可是重视营养均衡的现代人，喜欢豆腐与海带根……话说回来，我们怎么好像越来越擅长这种事啦。」

「擅长什么？」

「该说是交涉呢，还是讨价还价呢？这该叫意志坚强还是厚脸皮啊？」

「不过生存能力最强的人，还是没准备道具和食材却有得吃的阿上你。」

「唔……」

「哎呀，最近似乎从小学就会开始教什么经济和股市交易了，这也不是什么坏事吧？」

大家各自享用晚餐。

上条和蓝发耳环将随便用卡式炉与单人露营锅煮的面，拌进少量分到的速食咖喱，然后拿叉子分着吃。剩下的汤则让给厨具拥有者蓝发耳环。总之这是种有牌营养师看到会惨叫的景象。

和两人分开后，上条回到用障碍物封锁的校舍。

虽然已经到黄昏时分，但是包含上条在内，没有人怀着「气温会随着时间降低」这种天真的期待。反正即使太阳下山，也不过是就这样转为地狱般的热带夜而已。而在炎热地狱之中，名为「等待」的时间特别漫长。它就像受热延展的塑胶那样，一点一滴地煎熬人们的神经。摄氏五十五度的大热浪使大量机械瘫痪，导致很难找到会动的手表，或许也是让时间感出问题的原因之一。大家会有意无意地看着有手动机械表这种老气物品的校长与教务主任，也是因为如此。

（……如果能借到那支手表，搞不好能做出日晷之类的东西呢。）

不过自己还算是运气好的那一边，上条心想。

至少已经看见终点。明白当前的目标。

水道局。净水微生物。

光是这样就算得上意义重大。如果要他用陷入无限回圈般的感觉，持续忍受这种没有终点的酷暑，想必精神马上就会举白旗。

就在上条这么想的时候。

突然有人喊住他。

「哟。」

「？」

那是个靠墙壁瘫坐在阴暗走廊上的男生，所以上条完全没注意到。而且对方是个陌生人。

这家伙将好几个塑料瓶摆在地上。典型的五百毫升。想必这些东西原本应该在便利商店玻璃门的另一边，里面还装满冰凉的碳酸饮料吧。

然而现在已经看不到塑料瓶原来的样子。

瓶上标签都已撕下。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人拿去挖沙坑，里面只装满干燥的沙子。

「……要不要净水器啊？只要有一瓶这玩意儿，不管怎么样的泥水都能迅速变得干净而且能喝。现在只卖一瓶塑料瓶份量的水就好。听好，一瓶。只要花一瓶水，就能得到无限的水，很便宜对吧……」

上条没理会他。这种东西就跟「教你三十分钟就能赚一亿圆的投资法」之类的可疑广告一样。如果真的有这种技巧，根本不需要特地传授别人，自己活用就好。他们能赚钱大多是出于其他理由。

这种类型的诈欺很多。

在外面的操场上，很多透明塑胶布就像晒棉被一样，任凭热风吹拂。如果没记错，那玩意儿的宣传内容好像是说什么「铺在土上就能聚集从土壤里蒸发的水分，并以水珠的形式收集起来」吧。明明操场已经干燥到处处裂开，根本无药可救了。虽然已经不知道归谁所有，但应该有人拿塑料瓶交换而上当流泪。

（希望御坂她别上当就好……）

就在上条这么想时。

两三名少年走下楼梯。

虽然体格和上条差不多……但是学校应该不一样吧。男生的泳裤看起来都很像蓝色系的海滩裤，但款式有微妙的差异。

他们笑着谈天。

「然后啊，因为那家伙拿着三瓶水，我才听他说话，结果你们猜他拜托我什么？泳裤，这条海滩裤哦。他求我卖给他耶！」

「哇，搞什么鬼？为什么会要男人的泳裤啊，而且还是二手的！」

「……你还真在意细节呢。如果是女生的泳衣你就会买吗？」

「才不是！」

「讲真的，会不会是想假装成我们学校的学生啊？因为『那间学校』好像很惨嘛。」

少年们窃笑着和上条擦身而过。其中一人还刻意用肩膀撞上条。

「……唉……」

当现在是世纪末啊。

何况充其量只是「试用期」。那些人以为这场骚动会持续十年还是百年啊？如果因为现在的异常状况而嚣张，秩序一恢复马上就会惨遭围殴，他们难道不知道吗？

（……要怎么撑到晚上啊。光是待在这种有如被人关进扫除用具柜里焖烧一般的沉重气氛里，就会让人觉得脑袋快出问题，我也学茵蒂克丝去找找有什么能「帮忙」的吧……）

之所以环境几乎糟糕透顶，却还是没有暴力行为传出，想必也和这点有关吧。如果不动手做点有生产性的事，心灵会撑不住。参加「猎水」这种危险行动的成员，是否真的全都单纯因为效率与合理性，其实也很难说。

他想到刚才眼镜男愉快地摆弄难以判断派不派得上用场的太阳能炊具。

（这么一来，就是惊吓兔待的学生会，或者是……）

就在上条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在校内晃荡时。

他在某间用障碍物堵住窗户的空教室，看见一个慢条斯理的身影。

那是……

「云川学姐？」

她是上条学校的学姐，不知道到底什么时候会去上课的自由人。黑发及肩的她，以发箍固定往上梳的刘海，是个无论何时都不会忘记展现无畏笑容的成熟系女生（？）。由于无法想象她的生活方式，因此对于高中男生上条来说，比这位学姐更年长的大学女生、女教师等等，相当于异世界的居民。

哦——这位胸部很大的学姐也注意到了上条，并且转头看过来。

只不过——

不知为何，她身上只有一件工作用围裙。

瞬间，上条不知该作何反应。

自己终于也中暑，所以产生奇妙的幻觉了吗？他脑里甚至闪过这种可能性。

「喂喂喂怎么啦，看你瞪大了眼睛。不穿制服的我有那么稀奇吗？」

「糟糕，幻觉对我说话了。不对这不是幻觉！就算是这样，在学校里全裸只穿一件围裙在别的方面来说依然很糟糕啊！」

「啊？怎么啦？憋太久了吗？唉，虽然在这种状况下也难免就是了。」

无语叹气的云川芹亚微微侧过身子。

这下子上条总算搞清楚怎么回事。

她和吹寄等人一样穿着泳衣，只是在外系上围裙。虽然从正面看起来根本就是裸体。

而不管是穿泳衣还是穿围裙，云川手里的东西都显得很奇特。

那是个用来将灯油从塑胶桶中取出的手动泵。记得那是发明家的创意商品，开发它起初不是为了取灯油，而是拿来更换酱油的容器才对……上条脑袋里尽是这些无所谓的杂学。记忆的存取似乎出了点问题。或许还是有些轻微中暑——上条暗自提防。

「这个？」

「嗯。学姐在做什么啊？」

云川轻挥手动泵，领着上条走进空教室。等到上条疑惑地反手关上门，云川便以泵指向空教室的角落，这么说道：

「你觉得这是什么？」

「呃，暖炉……？」

「很接近但不是。」

仿裸围裙装扮或说泳衣围裙装扮的云川嘴角一扬。

「这是热水暖房设备。将煮沸的开水以管线输送到各教室，利用它的热度替空气加温。」

「热水……」

上条随口跟着复诵，接着——

「啊！」

「明白了吗？换句话说这里面是热水。虽然现在停电所以没用，但可以将内容物看成一般的水就是了。」

方形器材顶部的盖子已经卸下。云川将手动泵插进去压几下之后，的确从里头吸出透明液体。容量两升的塑料瓶转眼间就快装满了。

「好、好厉害……如果有这么多……！」

「不，实际上能不能喝还很难说。暖房用水代表一装进去就会放上一两个月，虽然蒸发的份可能会补充，但那终究不是全部替换，只是一点一点补足欠缺的部分而已……换言之，杂菌方面的问题我无法给予任何保证。倒不如说，这些水没有问题才奇怪。」

云川轻笑着说道：

「可是，不能喝的水也有它的用途。上条少年，你们班的顽固妹妹或许没考虑到，要人卖命除了师出有名之外，准备简单易懂的奖赏也很重要。如果知道在出击前能够尽情淋浴，志愿参加的人应该也会增多就是了。特别是女孩子。」

「能、能准备那么多吗……？」

面对半信半疑，或者说已经开始有心理准备会失败的上条，云川随手抓起一个放在地上的两升塑料瓶。五百毫升的四倍，是现在能换到高级薄荷乳液或遮阳帐篷的贵重品。

她毫不在意地将水淋在头上。

就像棒球或足球的优胜纪念一样，动作光明正大。

哗啦拉的声音响起，透明液体流过诱人学姐的发丝、脸颊、围裙和泳衣，从她的大腿滑向脚尖。

云川像刚洗好澡的大狗那样甩着头，开口说道：

「嗯，就这样喽。找到水并且实际取出来的我，应该有得到『奖赏』的权利吧？」

「学、学姐……」

上条咽下口水，见证一场究极的浪费。

不——

「透光了，讨、讨厌啦，学姐好色……！」

「嗯？」

云川一脸纳闷地低头看向胸口。

确实，工作用围裙吸水后变得透光，底下的色彩随之浮现，可是……

「呃，底下是学校的泳衣耶。」

「我知道！虽然知道，但这种奖励感是怎么回事？居然和平常看泳装的感觉不一样……！先、先等一下，学姐，我必须分析自己的欲望并将它正确地引导出来才行！」

刺猬头求道者上条当麻以匹敌职业棋士的集中力踏入化境，就这样陷进仿佛能看见宇宙尽头的深沉冥想。至于站在他正面的云川芹亚，则是无奈地望向远方。

她似乎有些在意流进泳衣里的水，将手指伸向泳衣的臀部一带并说道：

「……嗯～男孩子的生态还有很多谜团耶。」

「学姐你这样也很色！为什么要随手把陷进去的部分拉平啊！」

「怎样啦，你这人看什么都觉得色吗？」

「原来如此，问题不在于眼前的现象或行为，而是学姐本身就很色——也能建立这样的假设啊！」

上条以仿佛会发出奇怪效果音的夸张动作瞪大眼睛。

这下子连云川也不由得把手动泵高高举起。

4

深夜，凌晨两点。

即使太阳下山，地狱的大热浪依旧没有要平息的感觉。

只让人觉得凶猛的热带夜一视同仁地用热气填满空间。

上条等「猎水」成员，聚集在数栋校舍里最接近外围栅栏的中学部屋顶。

约有小指粗的金属缆绳朝栏杆外延伸，越过围栏斜向连接邻近的住商混合屋楼顶。这就是将车库里用来挂大型工具的S型金属挂钩稍微折弯，连接溜冰鞋或直排轮那种小型轮子后弄成「滑轮」挂上缆绳，一口气滑到对岸的「渡索」。顺带一提，回程则是从住商混合屋楼顶连往较低的中学部校舍窗户。

他们从这里出动，前往「外面」。

一旦掉到地上，不是当场死亡就是被折磨至死。话虽如此，从高处移动却也很难称得上「安全」。

上条、吹寄、蓝发耳环。其他还有穿泳装戴手套、围巾的班上男女同学，其中仅混了一个不同学校，甚至还只是中学生的女孩子。

秋川未绘。

她同样一身泳装，但没有穿戴用来碰触滚烫金属的手套与围巾，就某方面来说算是卸下装备的无防备状态。秋川就这样对上条等人深深一鞠躬。

「不好意思，麻烦你们了。」

「包在我们身上。确保饮水对我们来说也是当务之急。」

上条等人挥了挥手，头也不回地纵身跳向漆黑的夜空。

首先要用伸向屋外的「渡索」滑到邻近建筑的屋顶。然后转往连到其他建筑中间楼层，墙外逃生梯的别条「渡索」。

照明是靠球棒前端缠绷带再洒上消毒用酒精的原始火把。在无数元素聚集的地方主动发出光亮虽然很可怕，而且在拿火把的同时拉「滑轮」有可能烧到手；话虽如此，如果在一片漆黑的高处摸索前进而摔下去，那可就完蛋了。

失去电力导致LED照明死亡的城市，暗得可怕。

这片宛如遭到浓墨淹没的漆黑里，能在遥远的彼方看见与上条等人同样的晃动光源。

拿着火把的上条抵达逃生梯平台后，总算有余力注意周围的状况。

「……那是什么啊，其他学校的人吗？」

瞬间，他脑中闪过常盘台中学的千金小姐。记得她应该也在第七学区才对。

但吹寄用怀疑的口气回答：

「难讲。从距离来看，它比较接近喷射火焰而不是火把，加上高度也很可疑。那个大概是从地面喷出来的火焰。」

换言之就是「火」的元素。

虽然没有详细调查过那些家伙的生态（？），但它们喜欢拟态。换句话说，平常不会有显眼的动静。会像那样喷火，或许是因为处于战斗状态。

和什么战斗？

是元素之间的互相残杀，还是与人类交战？

「现在不是去确认的时候哦。」

「可是——」

「说不定也有会用那种手法骗出我们人类的元素。既然会拟态，想来也就表示它们拥有足以利用我们认知的智力。」

「……就像用光吸引猎物的深海鮟鱇那样吗？」

「大热浪刚发生时的混乱也就罢了，现在已经过了七十二小时。到这个时候还跟元素正面冲突反而显得太没有学习能力，你不觉得这样很怪吗？」

听她这么一说，确实很奇妙。

尽管这是标准答案，然而是不是该说，在这种异常环境里得出标准答案反而很奇怪？

真要说起来，元素会躲在阴暗凉快的地方。

换句话说，它们基本上是夜行性。假如不是像上条他们一样有明确目的，或是危机迫在眉睫的话，人类会特地于「夜晚」出现在「地面」十分异常。既然就算没有太阳直射，热气也不会散去，特地在这种时段活动应该没什么好处才对。

毕竟和数天前不同，没办法以最短路线在地面上前进、会合。由于必须在一片黑暗之中寻找没有规律的「渡索」移动，所以和目标的距离往往难以缩短，最糟糕的情况下，甚至可能根本没有能前往另一边的「渡索」。

「话说吹寄，折叠梯怎么啦？就是横越峡谷用的那个。」

「不需要。这是别的东西哦。」

吹寄肩上扛着某样很长的物体。这东西的金属部分并未裸露在外，而是裹在合成纤维布里头。

（……咦，那是茵蒂克丝白天搏斗的……？）

「马上就知道啦。」

「？」

顺带一提，一脸讶异的上条背着之前弄到的饮水机备用储水桶。大小足以让他抱满怀。现在虽然很轻，但装满泥巴后应该会带来地狱般的重压吧。

爬完贴着墙的逃生梯后，他们从高度两倍以上的屋顶往别处移动，又渡过了几栋建筑。

尽管平常完全不会去水道局，所以上条无法想象距离，但是根据决定路线的吹寄所言，似乎没有那么远。

「直线距离大约五百米左右哦。」

「直线是吧。」

「渡索」是大家各自架设，没有整体的计划。顶多就是自然形成「不要擅自撤掉已经架好的『渡索』」这种默契。最糟的情况下，甚至得绕路绕半天，像漩涡一样转着圈接近。

在移动的同时，上条就像这样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

他太天真了。

「……喂。」

所有人都停下脚步。

蓝发耳环连碰触金属栏杆都做不到，只以沙哑的声音开口：

「还讲什么直线距离，根本没有通往水道局的『渡索』嘛！」

和他说的一样。

即使挥动在球棒前端缠绷带淋酒精做成的临时火把，就算用塑胶伞内侧贴上铝箔弄出的临时反光板让火把光像聚光灯一样集中，也看不见任何像渡索的缆绳。

追根究底，水道局其实只是用栅栏围起来的低矮混凝土建筑，再加上一个大概是将净化槽纵向叠起形成的方形高楼而已。根据他们在屋顶上所见，没有任何「渡索」连到水道局。不是单讲上条等人所在的这栋建筑，而是东南西北都找不到接点。

直线距离超过五十米。

缆绳式溜滑梯要是高低差过大，会导致速度太快。

换句话说，如果「高度」不能配合就无法平安横渡，但现在这点无关紧要。

「喂喂喂，我们别说要架设『渡索』了，就连能横渡十分之一距离——五米远的折叠梯都没带吧。在这种情况下根本谈不上什么挑战，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嘛！」

「别太快下结论哦。」

在地狱般的热带夜中，吹寄放下扛着的东西。是取代平常那把梯子的东西，茵蒂克丝也有帮忙制作的秘密武器。

那应该是由多条金属管与合成纤维布料组成的道具，形状既不像降落伞也不像帐篷。

吹寄转动金属管的关节处将布料摊开，再以手指固定住几个扣环，便让它的轮廓变得有如一如宽度达两米的鳐鱼。

上条总算联想到某种什么东西。他轻声咕哝：

「滑翔翼……」

的确，如果从高处滑翔，有没有「渡索」就不重要了。

「可是你是认真的吗？那玩意儿应该没有这么小才对。我记得，让一个人浮起来需要将机翼张得非常大吧？」

「所以我说了吧，别太快下结论。」

大概是早就料到吧，吹寄不当一回事地说。

她用手背擦擦额前的汗并解释。

「确实，在一般环境下想获得足够升力需要相当大的翼面。不过现在这种热带夜，光是气温就达到摄氏五十五度。柏油路面储存的热就更夸张了……所以呢，暖空气就会不断往上升哦。说『街上有和缓的上升气流』会不会比较好懂？」

「啊。」

「我们只要借用原本就有的力量即可。这样就可以缩成能够折叠携带的尺寸啦。」

不能只觉得那场大热浪惹人厌。

就连最大的障碍，也要转换为前进的力量。

和无视地形飞上天的具体手段相比，这种想法本身更像是某种突破点。它就像困在洞窟里的人走遍洞内各处，最后终于找到的出口光亮。

吹寄也叹了口气。

「因为实在无法准备所有人的份，所以它基本上是双载，两人共乘。如果有余数的话很抱歉，只能请那人在这里把风。所以说，虽然我不怎么愿意，但是要出发喽上条！」

「咦，等……哇！」

当其他女生还在摊开类似的滑翔翼时，穿着泳装的吹寄就像要示范一样，抓起平行的金属杆往前跑。人在旁边被迫奉陪的上条无法抵抗。总之他将球棒缠绷带弄成的火把扔一边，然后握住金属杆跟着跑以避免被拖着走，然而两人已经逼近屋顶的边缘——金属栏杆处。

在到达之前，身体就已浮起。

鞋底微微掠过栏杆表面。一股宛如坐上云霄飞车的未知悬浮感，让他脑袋一片空白。

「……飞起来了，真的飞起来了！」

「因为已经捕捉到风，或说上升气流了嘛，如果计算没错，可以半永久地飞行哦。」

如果是这样还真厉害。

原先受制于地形与元素的行动范围大为扩张。不，说不定还能逃出学园都市。

上条想到这里，突然有个疑问。

「……奇怪？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特地用普通的『渡索』啊？直接从学校屋顶起飞不就好了吗？」

这和单纯由上往下的滑翔不同，连高度也会攀升，可以说自由自在……照理说是这样。

一旁的黑比基尼吹寄满头大汗，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流汗的原因看起来不只是热。应该说，吹寄明显别开目光不去看少年的脸。

接着她超小声地招认。

「（……随时都有上升气流，也就表示虽然能往上却没有往下的方法——）」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不要晃啦上条！会失去平衡！」

「可是……这……可是！说穿了不就等于身上绑个巨大气球让风随便吹着跑吗！又不是莱特兄弟之前那些发明家，不要特地拖着别人来趟百分之百会坠落的游览飞行啦——！」

「我怎么可能……没想到这点！」

铿！后方响起金属声。

吹寄用脚跟踢飞了某样东西——当上条意会到这点时，后头已经响起有如卷线器快速回转的声音。

他往下一看，随即见到有根小指粗的金属缆绳落向地面。上头还挂着类似起重机前端那样的J字型金属钩。

钩子撞上柏油路，刮过地面，不断在黑暗中迸发橘色火花。

接着，突然一阵冲击。某股力量停下了滑翔翼的动作。

「咕啊！」

「不要放手，上条！只是刹车顺利钩住了而已！」

说穿了就是用钩子去钩住地面上的止冲挡或栏杆，强行固定位置。如果以刚才的气球比喻来说，大概相当于用线绑在树枝上吧。

「等一下……这与其说是滑翔翼，不如说是把人绑在巨大风筝上面嘛！这已经不是什么时代剧或大河剧的内容，根本是搞笑短剧的情节吧！」

「如果活着回去就申请世界纪录吧。反过来说，要是摔下去就笑不出来了。」

换句话说，能一直飞却也一直落不了地的滑翔翼，极限就在这里。一旦滑翔翼的高度超过缆绳上限，就无法使用刹车。只能一边担心必定到来的死亡坠落，一边奉陪会不停上升的滑翔翼。

「可是，要怎么从这里下去……？」

现在的状况只是「不会继续上升」，当不成降落手段。

就在上条思考该怎么办时，吹寄已经用手指弹开金属杆上的扣环。关节部分再度变得可以活动。

换言之，机翼可以收起来。

一旦面积缩小，当然，照理说什么浮力升力也会跟着减少。

这和飞机或直升机的稳定下降差异很大。一旦开始下坠就不会停止，比较接近和缓的失速或迫降。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不要发出奇怪的声音！分心的话会头下脚上的摔下去啦！」

「所以说你也体谅一下『恐惧』这种心理啊！哦哦哦哦哦哦哇啊啊啊啊啊啊！」

滑翔翼并未漂亮地着陆。

他们以近乎倒向侧面的姿势勉强维持平衡，让脚踩在水道局那栋低矮建筑的屋顶上。由于轨道就像是以钩子为中心划出一小段圆弧，因此速度无法完全抵消。如果摔倒应该会滚过大半个屋顶吧。两人在惯性摆布下，猛然撞上多半是职员在用的晒衣架，这才总算停住。

上条也不管石头地板已经吸收了很多热，当场趴倒在地。

不是背部着地，所以用来装泥巴的容器应该平安无事。

「……最近我有种人命价值暴跌的感觉。」

「总比没命来得好吧。」

说着，吹寄用手指从黑色比基尼的双峰之间抽出百圆打火机。应该是从教职员办公室借来的吧。然后她弯起食指往泳衣下半部的臀线处伸进去，从那里钩出一条手帕大小的破布。

「我、我说你啊……」

「不得已呀，泳衣没口袋嘛。」

本人或许想尽可能保持冷静，但脸终究还是红了。

比基尼少女就地蹲下，忍羞用带来的火种点起光亮，将它当成信号。

成功案例出现，应该也替大家打了气吧。

状似鳐鱼的滑翔翼接连从对面建筑飞出。

吹寄抓起他们刚刚撞翻的晒衣架丢向上条并说道：

「以防万一。如果有人没钩中地上的固定物体，就看你要用戳的捞的还是怎样，帮他们钩住屋顶的突起物！」

「开玩笑的吧……要是被那么重的钩子砸到头就惨了耶！」

「太早丢缆绳摔到地面上更危险。」

没经过演练的危险要求接二连三，让上条始终提心吊胆，幸好没有同学面临死亡旅程。尽管有人在屋顶上摔倒，也有些用来装泥巴的储水桶烂掉、破掉，但总之所有人都抵达水道局了。

「……至少回去时还得再来一次是吧。而且还要背着一桶净水微生物的泥巴，这样平衡也会变差耶。」

「糟糕，这下子只能抱着『管它吊桥效应还是什么都好，旁边的泳装女生会不会觉得小鹿乱撞啊～』的梦想麻醉心灵啦。」

心灵太过坚强的某人开始针对「近年的女生与萌要素有所疏离」高谈阔论，所以上条反射性地殴打蓝发耳环的头让他闭嘴。

水道局屋顶的门虽然是金属材质又上了锁，但这种程度只要人手足够就能摆平。包含上条在内的五六个男生同时出脚一踹，那道门随即扭曲变形，金属门锁跟着弹飞。

门内一片黑暗。而且里面的空气让人感觉有股凉意。

或许是暴露在摄氏五十五度的世界导致感官出了问题。或许温度计上依旧超过四十度，一样比洗澡水还热。

然而，上条的身体一阵颤抖。

就像从未享受过的奢侈突然到来，让人哀叹为何不让自己事先准备一样。

「……这是怎样，到底怎么回事啊？」

「先不管能不能喝，这里或许还有水留着。会不会是汽化热让附近的温度下降？」

他们再次拿急救绷带沾酒精，将晒衣竿弄成火把替代品。虽然可能事先已经分配好该由谁带什么东西，但什么东西都从泳衣里掏出来的女生们，还是令上条不知该如何面对。

一举起临时火把在水道局中移动，就发现走廊地板有片不自然的水渍。

「啊，洒水器扣环上的低熔点零件被高温弄挂了。真浪费……」

由于在建筑之间来回的关系，大家很快就想到去调查各个屋顶的水塔。虽然就像眼前所见，一旦洒水器故障而启动便会空空如也，仍因为这是「总比整栋建筑烧掉来得好」的设备，打从一开始就没考虑过省水。

尽管奢侈的代价令上条一阵晕眩，他依旧开口说道：

「与其没得顺路偷吃而哀怨，不如还是先把焦点放在净水微生物上吧。要是连那边的水槽也没水导致泥巴干掉凝固就没辙喽。」

水道局是由一栋低矮建筑与一栋高楼构成。想来净水微生物应该是在将多层结构纵向叠起的净水大楼那边。上条等人沿着联络通道朝目标前进。

他们越接近净水大楼，周围的温度就越低。

瞬间，上条脑中闪过东西全砸烂在地上的画面。

然而并未如此。

「哦哦……」

蓝发耳环不由得惊叹出声。

没有分隔楼层内部的墙。只有一个用上整层楼的方形大洞。深度达五米以上，边长则约有四十米。尽管它就像一个抽掉水的泳池，但底部还留有几处水洼。

而某些地方之所以还有水，则是因为底部并非平整的混凝土。

有一层褐色的泥巴。

如果秋川未绘和他们搜集得来的资料没错，那就是净水微生物的培养基。

「得救了……什么嘛，真的有耶！只要从那些湿的地方挖泥巴带回去，整座泳池的水就全都是我们的对吧！或许真的有救了耶！」

四处调查之后，他们发现方形洞穴的墙面有道金属制的梯子，想来是维修检查用的吧。一摸之下，梯子冷到会让人觉得痛。让人不由得联想到冰凉的玻璃杯与碳酸饮料。

接下来是男生的工作。

有饮水机储水桶，有塑料瓶，有装灯油用的塑胶桶，总之他们将各种空容器绑在身上，爬下梯子。底部乍看之下是干的，脚底板却会逐渐下沉。换言之这些泥巴还「活着」。上条等人欣喜若狂，捧起泥巴倒入容器里。

「哈哈。」

装得越多，回程的梯子就越难爬。

上条甚至忘了这个大前提，回过神时已经笑了出来。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明明喉咙极为干渴，连流一滴汗都觉得可惜，他却将这些全都抛到脑后，眼角甚至浮现泪水。来到这里就没问题了。他们已经赌赢了。少年全身笼罩在这种强烈的安心感之中。即使常盘台中学的千金小姐到海外旅行，还在赌场接受VIP规格的接待，也无法像他这样兴奋。自己赌上性命，买回了大批同伴的命。能不顾后果赢得这种豪赌的，只有上条他们这些庶民。同学里甚至有人双腿一软，侧躺在泥巴上。也有人忘了自己背着装满泥巴的容器，就这样仰天躺着笑个不停。大概冰凉的泥巴让人觉得很舒服吧。

「得救了……」

上条背起变得十分沉重的储水桶，硬是克制住停不下来的大笑冲动，轻声咕哝。

背上的东西比水还重。

比一个女孩子更重。

然而他一点也不痛苦。因为自己背的是「救赎」。

「这样就能解决问题，能够保住『容身之处』！接下来总算要谷底反弹啦！我们已经切换轨道啦！」

上条拖着满是泥泞的身体，用变得滑溜的手抓住梯子，咬紧牙关一阶一阶往上爬。每往上一步，喜悦都会随之膨胀到几乎要撑破胸口。感觉就像抓住了垂进地狱的蜘蛛丝。踩完最后一阶，顺利爬到上层地板后，他甚至觉得还不太够。

穿着黑比基尼的吹寄蹲下身子，靠近侧躺在地的上条这么说道：

「辛苦了，上条。看样子是不是找根绳子还什么的，由我们这边把容器拉上来比较好？就像拔河那样。」

「别开玩笑了……你这样就像装一台直通珠穆朗玛峰顶端的电梯一样。试过就知道啦，拜托别抢走别人的生存乐趣啊。」

一脸蠢笑的上条，平常或许会显得很恶心。

然而吹寄也眯起眼睛回以笑容。

后面的蓝发耳环与班上男生接二连三地爬梯子上来，所有人都满身泥泞。尽管大家都弄得一身脏，却个个都露出发自心底的笑容。那是克服了难关的表情

「回去吧……全部都会恢复原状，没有例外。」

「一想到又要和那种热带夜搏斗就觉得烦。在身体习惯之前赶快出去可能比较好。」

上条等人如此讨论后，鱼贯走向联络通道。

用不着留在水道局了，之后的难关大概就剩那个滑翔翼吧。尽管背着沉重的泥巴能否维持平衡还是个未知数，但是通过这一关后，就只剩下沿着「缆绳」回学校而已。

照理说是这样。

然而或许是这股心旷神怡的疲倦与成就感，让他们忘了这种事。

元素喜欢阴暗凉快的地方。

所以在大热浪中鲜少追击人类，避难处也很难见到。

晒衣竿前端的火焰晃动了。

不，摇晃的是火光后面的景色。

「糟糕，是元……！」

在上条大喊之前。

走在最前方的刺猬头五米内。一道巨大的威容浮出，堵在联络通道上。

拥有八只脚和许多眼睛的异形昆虫。这只嘴巴喀叽作响的玩意儿，大概也是在模仿擅长拟态的东亚夜蛛吧。

二阶，规模六米的怪物。

隐约能看见它的中心浮着状似黄色魂魄的东西。

（……黄色？不是常见的「火」，而是稀有的「风」核心！）

紧接着。

元素射出的东西，并非神秘的毒液或丝线。

与暴风相比，更像是冲击之壁。

双手拿着代替火把的晒衣竿大概也造成了不良影响。仓促之下，他并未使用右手，而以带有火焰的竿子前端戳向怪物眼睛，但只是杯水车薪。

轨道微微偏移。

包含上条在内，将近十名少年少女遭暴风刮起。一旦双脚离地，之后的发展就快了。上条等人被扔了出去，撞碎联络通道的玻璃飞到外头。

「呜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啊！」

高度顶多两层楼左右。

背后是装满泥巴的软容器，这点大概也帮上了忙。

随着容器破裂声响起，原本应有的冲击得以缓和，然而比自己性命更重要的储水桶破裂，令上条眼前一黑。

东亚夜蛛依然待在联络走道上。

如果没有幻想杀手就无法解决元素。如果其他带着可用泥巴的同学被一网打尽，学校的泳池就得继续摆在那边。这么一来，避难的人们要不是脱水，就是对危险的水下手导致食物中毒而衰弱。这种未来非避免不可。

上条缓缓从滑溜的泥巴里起身，接着抓住靠酒精之力持续点亮火光的晒衣竿。

就像丢标枪一样，将它扔向玻璃碎裂的联络通道。

这一丢无法造成实际伤害。

但能让东亚夜蛛的注意力转往攻击者上条这边。

上条无视它的反应大喊：

「你们先走！无论如何，如果不把泥巴带回去就脱离不了困境！」

「阿上！」

听到上面的回喊后，得知蓝发耳环平安无事的上条松了口气。

紧接着六米高的蜘蛛跳向地面。

「————？」

他连滚带爬，把自己弄得满身泥巴，好不容易才拉开距离。这和什么爪啦牙啦的无关，怪物单靠重量就让柏油路面产生数道很粗的裂痕。

「……咕……呜……」

另一方面，同样落在地面的黑色比基尼吹寄发出呻吟。

背上没有泥巴容器，或许导致她遭受较为严重的冲击。

「该怎么办，上条。我们要……？」

上条白天才因为与挺身面对元素而遭到偷袭。如果情况许可，他希望能避免一对一的正面冲突，希望能随便应付一下就逃向高处。

「刚才的无限滑翔翼你还带着吧。随便往哪栋建筑的屋顶移动都行，总之飞上天……」

上条扶着还未从冲击中恢复而浑身无力的吹寄背部，才刚说到这里时。

出现另一道在地面步行的影子。

有八只触手和巨大头部的章鱼。既然喜欢拟态，那么它应该是普通章鱼吧。在那颗圆形大头中心发出亮光的则是蓝色魂魄。

全长十二米，换言之是三阶。

头部比联络通道还高。

（是「水」的……）

上条连思考到最后的时间都没有。

轰————嘎————！

宛如激光的超高压水柱，毫不留情地一击劈开上方的联络通道。

由上而下，纵向的一刀。

原本那么坚固的钢筋混凝土联络通道，变得像没盖好的溜滑梯一样倾斜崩塌。

里头并未混入人肉。

幸好蓝发耳环等人似乎已躲进低矮建筑，勉强逃过一劫。

然而有那种怪物监视的情况下，逃往天空等于自杀。借用大热浪上升气流的滑翔翼，虽然能一直飞下去却无法加快速度。在朝其他建筑屋顶悠哉移动的期间，根本不知道会有多少人被击落。

重复一次。

不能在这里全灭。如果泳池的水用不了，学校里的人全都得面临脱水的命运，何况上条根本不愿意看到同学牺牲。

（呜……）

趁着元素对于巨响有所反应而露出破绽，上条将右拳打在近在咫尺的东亚夜蛛——带有黄色光芒的「风」元素上头。东亚夜蛛中心的光亮消失，就像全身关节散掉的积木机器人般停下动作并洒落一地。

明明对方不可能听懂人话，上条依旧大喊。

「看这里，怪物！有办法杀掉你的只有我！」

「慢着，上条你……！」

上条并未等待吹寄的反应。

他朝别的方向跑去。途中还往已经不会动弹的东亚夜蛛残骸的头部踢了一脚。也不知道元素之间是否有同伴意识，或者「亵渎尸体、残骸」之类的概念。

然而普通章鱼——「水」的元素，动作显然有所改变。

它瞄准逃窜的刺猬头背影，完全不管其他人，开始挥舞着多条触手追逐猎物。

正常奔跑甩不掉敌人。

而且对方擅长的攻击——

「————？」

「轰————嘎————！」地又是一发。

有如激光的超高压水柱，袭击夜晚的城市。上条连举起右手的时间都没有，往前一扑趴到地上，勉强躲过。

他回头一看，却发现情况有异。

普通章鱼背后，从照理说吹寄等人还留着的那一带，逐渐遭到某种状似巨大白色棉花糖的东西吞噬。

（那是……？）

答案紧接着到来。

失去推力的水流落向路面。

本身就只是水。

从上条等人的角度看来，甚至能说是恩惠的象征。

然而一接触到有如石窑般吸收庞大热量的柏油路面，就产生了剧烈的变化。液体的性质瞬间改变，化为白色蒸汽弥漫现场。

「哇！咳咳！」

体感温度顿时改变。

在桑拿等地方，会对滚烫的石头泼水以调整人体所感觉到的温度。尽管实际上的气温并未改变，但是气体与液体的差异，会让皮肤感受到的热度与消耗比例产生变化。

如果元素就这样将水到处乱洒，不用多久就会力尽倒下。

普通章鱼的强大之处不只是防空炮火。

水蒸汽扩散导致体力消耗，再加上视野不清，这种情况下碰上它高威力、高速度的一击就完蛋了。

（首先要……）

「飕」的一声。

普通章鱼的巨躯突破它自己打造的水蒸汽障壁，近在咫尺。

比钢骨还粗的触手伸向少年，要将他扭得粉身碎骨。

「呜哦哦哦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身体被缠住高举的瞬间，上条近乎反射性地用右手揍向半透明触手。

无论如何，幻想杀手应该能阻止元素的动作才对。

然而，立刻有一根触手脱落。

不，它是为了防止力量传播而主动切掉……？

（糟……）

尽管只是残骸，在身体被缠住的状态下依旧无法采取行动。

内有蓝色魂魄的普通章鱼，就在非常靠近却摸不到的距离瞄准少年。

超高压水柱毫不留情地发射。

（……到此为止了吗？）

地面上卷入水蒸汽的吹寄等人，还有逃离联络通道的蓝发耳环，他们没事吧？他们能将含有净水微生物的泥巴带回去，确保泳池的水吗？学校的大家，茵蒂克丝和欧提努斯……

没有任何确定的情报。

就在他咬牙切齿时。

砰磅砰磅砰磅————！

从上方轰下来的大量光弹，轻易贯穿三阶的普通章鱼。

上条无法理解发生何事。简直就像误差仅数十厘米的精密轰炸。普通章鱼的巨躯如玻璃艺品般粉碎，捆住上条身体的触手也跟着断裂。摔在滚烫柏油路面上的少年无力起身，只是仰躺着望向夜空。

水蒸汽帘幕开出一个洞，让人能看见月亮。

一道神秘的身影划过上空，仿佛要劈开闪耀的天体。

（那是什么……？）

以直线。

不断顺着攻击路线描摹的轰炸如雨落下。有形如金属炮弹的物体，有看似激光的光束。目标应该都是地面上的元素吧。尽管爆炸那么显眼，周围建筑却没有倒塌的样子。

在大热浪的影响之下，以警备员装备为中心的各种电子化次世代兵器，应该绝大多数都已瘫痪才对。

然而最让上条惊讶的不在这里。

他望着第一波攻击就咬破多数猎物喉管，悠然于夜空中翻转的兵器。

（……既不是战斗机也不是攻击直升机。那个轮廓是……人类？）

没错。

尽管手脚都有装甲，背后更伸出无数炮管，整体来说最接近的形象却是人类外型加上各种零件。那也不是人型巨大兵器。月光照出的线条，怎么看都像是娇艳的少女曲线。

那是个一头褐色短发的少女。

穿着某学校竞赛泳衣的少女。

不仅刘海，连全身各部位武装都散发蓝白火光的少女。

上条这才想起一件事。

来到水道局之前，他曾目睹远处冒出看似「火」的元素喷射火焰的光亮。特地挑这种时间在地上以火力和元素大军正面对决，未免太过奇怪，所以或许是元素像深海鮟鱇那样用火光吸引人类——他们如此提防，但真相出乎意料。

真的有。

那种正面驱逐元素，试图取回周遭一带安全的能力者。

「……御坂……美琴……？」

学园都市第三位。

别名「超电磁炮」，毋庸置疑的王牌。

然而，有些不一样。

除了那身多半是应对大热浪的竞赛泳衣之外，更以装甲包覆手足，背后伸出无数大炮，散发电浆般蓝白光芒摆脱重力的少女。看见在月光下现身的她，刺进脑中的形象与其说是救世主……

想到这里时，上条的头晃了一下。

看起来就像中毒一样，但并非如此。是更加单纯的危机。

（糟……糕……水蒸汽让头……）

中暑。

脱水症状。

一有所自觉，痛楚就从上条脑中猛烈地朝外膨胀。刺猬头少年无力抵抗，视野逐渐陷入黑暗。

在最后的一瞬间，一个朦胧的画面支配了上条当麻的意识。

月光照耀下的少女。

屠杀元素的破格战力。

但她给人的印象却是——

（……简直就像……长了翅膀的……恶魔一样啊……）

然后，意识断绝。

就像按下电视的电源按钮一样。

行间二

「喵～喵～」

日照强烈的第十三学区，响起这样的小女孩声音。

「好～热～哦……」

芙蕾梅亚·塞维伦，是有一头波浪卷金色长发与蓝色眼睛的女孩。

这学区的特征，就是有许多小学。接近摄氏六十度的猛烈热浪与神秘的存在「元素」。在两者夹击之下，第十三学区看似会首先毁灭，实则不然。穿着学校泳衣的芙蕾梅亚身上也没有半点伤，只是将更衣时能拿来遮掩的大号浴巾泡进装盐水的桶子里后，啪哒啪哒地搧着，想利用汽化热让周围凉快一点。

她转向身旁的同班同学。

「喵。杏美，说起来这样真的会变凉快吗？」

「应、应该会呀。因为是教科书上写的嘛。」

绑两条辫子的眼镜女孩似乎很害羞，将浴巾当成斗篷把自己穿泳衣的身体全部包起来，同时这么回答。尽管她的脸很红，但这想来不是大热浪害的。从皮肤与头发看来，似乎也没有营养方面的问题。

她们能活下来的理由主要有二。

第一，问题发生没多久，许多小学的师生就已迅速前往第十三学区的地标「博览百科」避难。这个整合了动物园、水族馆、图书馆、博物馆、美术馆、运动场、室内游泳池……及许多学术设施的地方，不仅占地广大又是坚固的高层建筑，更有大量储备物资。尤其是水族馆与室内泳池格外重要。有这两项设施，使得大家不会轻易脱水。

而第二点，则是有怀抱危机意识的人，在事情发生后没多久立刻采取具体行动。当然，伴随着足以在这趟危险路程中护卫大量人员的战力。

聊着「狮子明明是百兽之王却会因为太热中暑，它们不是从非洲来的吗？」而且只穿一条海滩裤的男生们从通道经过，让害羞的杏美更用力地以浴巾将自己穿泳衣的身躯裹好。就在此时。

「喵！」

将湿浴巾当斗蓬披着的芙蕾梅亚望向窗外，注意到某件事。她跑下静止的电扶梯，奔向出入口。

这里并未堆起障碍物之类的东西。

开启强化玻璃门入内的人，是她的朋友。

「外面怎么样？没事吧？」

「嗯，没问题。」

开口回答的，是一名个子比芙蕾梅亚稍微高一点的女孩。不过从大人的角度来说，大概只是五十步和百步的差别吧。这位白色长发的少女虽然穿着人家塞给她的泳衣，看上去却没有流多少汗。

芙萝兰·克洛伊杜尼。

根据学园都市的机密文件记载，她是有不死之身的少女。因此，不管是接近摄氏六十度的大热浪还是猖狂的元素，对她而言都无所谓。单纯以战力来看自然不在话下，（虽然要对芙蕾梅亚她们保密）但是「要当多少次诱饵都没问题」才是她最为强大之处。如果要将元素引离「博览百科」，从周遭空无一人的小学与学生宿舍搜集物资，没有比她更可靠的人选。

芙萝兰用手拍掉白色泳衣上的脏污。

每拍一下，都会有看似玻璃碎片的东西从那娇小身躯的各个地方洒落。

不用说，那是「某种东西」的碎片。

「巡逻时解决了三只。耶。」

「喵。真好～我也想出去。」

「芙蕾梅亚要用功念书才行。」

「喵！说起来，你明明也不能不念书呀！」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踩着静止的电扶梯往上走。一只圆滚滚的白鸡正巧跑过通道。后面害羞的杏美则为了捉住这只到处乱跑的鸡焦头烂额。最后鸡跟在芙萝兰·克洛伊杜尼的赤脚旁边。这只鸡似乎本来就是她的旅伴（？）。

少女以冰冷的目光瞄了白鸡一眼，同时开口说道。

「这么说来，我途中有看到独角仙。白色的很大一只。」

「喵！它也到外面去啦？说起来大家都太狡猾了！」

「我解决了三只，不过那家伙是六只。还有，它好像在痛打兰花螳螂或蚁蛛的时候，还嘀咕着什么『真会找麻烦』。」

「？」

第二章
千金同行的据点攻略
Tower_of_the_Crystal.

1

脑袋在摇晃。

穿着游泳短裤的上条当麻，基于个人意愿之外的理由躺在某处，但感觉不像是担架。

「唔……」

他甩甩昏沉的头。

包含胸部、腹部在内的各个部位，都有股灼热感。然而那既不是大热浪的空气，也不是像石窑一样吸收了诸多热能的柏油路或混凝土。经验告诉他，这种湿滑又挥之不去的感觉是液体。在摄氏五十五度的地狱里，光是用塑料瓶装水放着，都会成为比洗澡水还高十度以上的热水。

想到这里，意识的焦点迅速回归现实。

水？用上贵重的水？而且不是倒入口中，而是洒在身体上？

「呜、呜啊啊……哇啊啊啊啊啊————！」

他惊慌失措，想把这些水甩掉，但是身体无法自由活动。

知觉终于追上的世界，似乎是某处的屋顶，周围依旧是深夜的黑暗。

而且上条仰天躺着，坐在邻近处的常盘台中学千金——御坂美琴则打量着上条的脸色。

身穿竞赛泳衣的她，一边将两升塑料瓶的水倒在上条身上一边说道：

「哎、哎呀，不要乱动啦。话说回来，你们在那里干什么啊？身上到处都是泥巴耶。」

「御、御坂……咦，可是，那个，水……？」

「嗯？」

她可爱地歪头。

少女背后。

具备钢翼的恶魔般轮廓，就在那里。看似战车炮的东西，看似加特林机枪的东西，看似激光炮的东西，看似火焰喷射器的东西，看似凿岩用钻头的东西……总而言之，看起来就像各式各样想得到的兵器都插在伞架上一样。美琴虽然应该是为了对抗酷暑而穿上泳衣，但就连那只握住塑料瓶的手，也有装甲从指尖覆盖至手肘。缠着柔软上臂与大腿的缆线，大概是控制用的吧。

上条已经完全搞不清楚怎么回事。

「那、那是，到底是什么？怎么回事……？」

「啊，我还没让你看过这个版本吗？」

就在她随口回答之后。

在深夜的黑暗里，有光点闪烁。和路灯或手电筒不太一样。大概就跟烟火类似，是那种用火烤金属薄膜产生的蓝色光芒。看见这一幕的美琴将塑料瓶放到旁边，以带着装甲的手拨起汗湿的刘海。

「哎呀呀，稍微等一下哦。」

她才刚说完。

轰————！

构成翅膀的羽毛之一——也就是战车炮，发出可怕的爆炸声。

太过强烈的冲击，让勉力起身到一半的上条，又一次摔倒在屋顶上。

划出橘色轨迹的炮弹，就像棒球的长传那般先高高射出，在夜空中描绘一道弧线，然后落向漆黑建筑群的空隙。

闪光，以及慢了一步的巨响。

这种宛如落雷的现象，想来意味着命中与爆炸。

内部应该是装填火药的照明弹，这次亮起绿色光芒。

「命中确认，击破完毕。」

美琴确认光点的颜色后，以比哼歌还轻快的口气说道。

「抱歉喽。虽然基本上没有强制性，但在有人请求支援的时候，我还是希望能尽量帮忙打倒元素。尽管我也很想知道初春、佐天等人是否平安无事，但终究没那么容易找到她们。所以基于『保护认识的人』这个理由，我正尽可能地将这一带的元素彻底排除。呃，欸，我刚刚讲到哪里？」

「……」

上条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尽管还不知道御坂美琴穿戴在身上的东西是什么，但居然会相差到这种程度？学园都市仅有七人的超能力者，排名第三的超电磁炮。有她在居然会让世界改变这么多？

自己和同学别说打倒元素，就连遭遇元素都会感到害怕，只能用架设好的缆绳在屋顶与屋顶之间不断死亡滑行，双方的差距实在太大了。

想问她的事有好多好多。

上条运转昏沉的脑袋，勉强驱动手脚撑起上半身，这么询问：

「……其他……人呢？像是吹寄和蓝发耳环他们怎么样了……？」

「我说啊，突然听到陌生的名字而且还是昵称，你觉得我能给你『哦，他们啊』这样的回答吗？那些人到底是谁啊？」

「我的同班同学。我们在水道局用地上遭到元素袭击……！」

「嗯～」

美琴就像在播放杂学猜谜节目的电视机前面一样，悠哉地歪着头。

「光听你这样说，还是不太清楚耶。只不过，这一带的元素已经全灭，应该没什么面临生命危险的理由吧？一般来说，应该会回到自己的据点才是。」

尽管里面自然而然地混了些不得了的话，但她想必没有说谎。

回想一下当时的景象。以直线贯穿夜空的钢翼恶魔，以及有如铜墙铁壁般带来绝望的元素在眼前化成蜂窝。

如果是她就做得到。

不是鹿死谁手未可知的一对一近身肉搏。而是单方面洒下无数炮弹，毫发无伤赢得胜利的扫荡战。

上条总算放下心来。

吹寄与蓝发耳环带着在水道局取得的净水微生物泥巴，平安回到学校了。只要整座泳池的水都能当成饮用水，避难所中剑拔弩张的气氛就会消失无踪。茵蒂克丝与欧提努斯她们也不会牵扯进无意义的争执，能够坚守到问题解决。

得救了。

她们得救了。

上条之所以待在这里，他之所以被美琴带来这里，可以看成是同学们在那场混乱中留下上条离去。尽管如此，少年心中依旧没涌出冲击或憎恨之类的情绪。重要的是，情况正逐渐好转。

「啊，对了。得和他们联络才行……喂，御坂，这是哪里的建筑啊？你知道我们学校在哪边吗？」

「啊～你们学校？这个嘛，我途中有绕过去一下，但校舍不是已经塌了吗？」

上条的喉咙瞬间一阵干渴。

仿佛有只隐形的手抓住自己的心脏。

在自己沉睡的期间，到底出了什么事？元素大举进攻吗？留在校舍的大家没事吧？种种念头在他脑中打转，不过——

「障碍物也没怎么堆，停电就算了，连火光都看不见。你们真的守在那种地方？怎么看都不觉得那里有人耶。」

「啊。」

的确，上条都忘了这回事。

由于「魔神」僧正把校舍毁了一半，所以上条他们学校的学生，全都去借用惊吓兔那所学校的空教室。然而美琴不知道这点。两人口中的「学校」分别指不同地方，少女完全误会了。

上条抓了抓头。

「总而言之，告诉我这里是哪里。我得回去通知他们自己没事才行。」

「很遗憾，做不到。」

美琴干脆地拒绝。

「你的中暑症状，比自己想的还要严重很多哦。顺带一提，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不知道。凌晨四点左右吗？」

由于手机坏了，所以上条手边没有能确认时间的东西。之所以随口这么回答，则是因为出发前往水道局大约是在凌晨两点左右。

然而美琴摇摇头。

「已经过早上六点喽。」

「骗人的吧……我到底昏迷多久啊？」

「那又不是你的错。不过，你明白自己有多衰弱了吧？虽然我又让你喝水又把湿毛巾放在你头上，试了很多方法，但情况还是不太妙……这么一来，尽管那边是男宾止步，也只能把你带去有专业设备的地方喽。」

「？」

「换句话说，虽然我不知道你原本躲在哪里，但如果没有能好好治疗你的设备就否决。跟我来。要让人家知道自己没事，也得先让自己没事吧？」

「可是……！」

上条不由得想探出身子，但光是这样就已经让他头晕目眩。

他往前倒下，美琴则以带有装甲的双手抓住上条的肩膀撑住他。

美琴在他耳边这么说道：

「更何况，考虑到我们正在进行的计划，跟我走或许对你的同伴也是好事。到头来或许能帮上他们的忙哦。」

什么？

她在说什么？

上条大吃一惊，但美琴并未多说。身穿竞赛泳衣的少女，搀扶着上条打量周围。

「……差不多要日出啦，那就先回去吧。长谈等你身体恢复再说。」

「咦，等——哇！」

上条当麻发出愚蠢的惊呼。

绕到少年背后的美琴，双手从他的腋下伸出，就像要架住他一样。或者该说，就像云霄飞车的安全杆一样。

紧接着。

飞起来了。

拥有钢翼的恶魔，展现自己的本领。

一瞬之间。

仅仅一瞬间，上条的视野就切换成类似搜寻引擎地图应用程序或街景服务的东西。

粗略估计，离地面少说也有个一两百米。

将「通过金属缆绳在住商混合屋楼顶之间往来」称做「高处」会让人觉得愚蠢的尺度。

「感觉如何？」

御坂美琴让腰间带有弧度的喷射器喷出蓝白色火焰，同时这么问道。

因此，上条也维持着被她架住，双脚在半空中晃着的姿势坦率回答：

「……打从刚才开始女孩子的气味就一直很浓，还有后脑勺那股又软又有弹性的触感让人很在意。原来如此，你是穿泳衣对吧？」

「————？」

「不要晃啦御坂！还有你如果放手我就要倒栽葱摔下去啦——！」

「不不、不要把我讲得像个穿着泳装在街上乱晃的变态！你还不是输给高温了！」

气候还是一样闷热。从夜空俯瞰可见的街景也依旧黑暗。失去电力让城市的机能停摆。另一方面，各地还是有些不安定的光源晃动。如果不是「火」的元素，代表那是人类点起的火光。

还没完蛋。

而且，光点的数量意外地多。堆障碍物抵抗大热浪与元素的不是只有上条等人——此刻他终于实际感受到这点。

泪腺不由得濒临失守。

就像在陌生街道迷路许久的孩子，终于找到母亲一样。

各地多出蓝色的光点。

「堵住耳朵张开嘴巴。会有点吵哦。」

美琴轻声说完，操纵钢翼的恶魔便改变轨道。

恶魔沿着将蓝色光点连接而成的锯齿状路线前进，让背后的机械臂蠕动，朝地面砸下大量炮弹与光束。

只要任何一发歪掉就可能引发大惨剧。

但美琴绝对不会射偏。她精准地贯穿建筑间隙，只消灭那些在地上大摇大摆的元素。

出现蓝色光点的场所，先后追加绿色光点。

命中确认，击破完毕。

「搞定。」

「那边闪闪发光的是什么？地面上有个像手电筒的光亮耶。」

「那是荧光灯。可能是垃圾场？」

「路灯……应该不是吧？不去看一下吗？」

「放心，只要不是会不稳定晃动的手持照明装置，几乎可以保证没人……欸，难道你没发现？不过嘛，最近也有因为节约能源还什么而换成LED的就是了。」

「？」

显得若无其事的美琴，令上条一脸惊讶。

脚下的光虽然也让人在意，但有个更加根本的疑问。

（这场大热浪，不是造成手机之类的电子器材大量瘫痪吗？御坂背上的那个，到底是怎么动的啊？）

因为她是优秀的发电能力者？

上条认为应该没有那么单纯。

倒不如说——

（……真要说起来，那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啊……？）

他还有些昏沉的脑袋里满是疑问。

只为了「将上条身上的泥巴洗掉」，就毫不吝惜地使用那么多贵重的水，这点也和少年的常识大相径庭。

至于眼前的问题则是——

「到头来究竟要去哪里啊？」

「那还用说吗，就是我们的基地呀。」

从后抱住上条的美琴，将这样的答案送进他耳里。

「常盘台中学。」

2

第七学区里，有个挤了五所名门千金学校的特别区域。

人称「学舍之园」。

常盘台中学……应该说这整片由五校共有的土地，就是她们坚守的城池。这里禁止闲杂人等入内，所以外侧围有高墙。只要在出入口堆障碍物，再沿着固定间隔建造瞭望台，要塞化工程就宣告完毕。

当然，监视人员由身为高等级能力者的众千金小姐轮流担任。

一旦元素接近，她们就会迎击。如果这样还是不敌，想来就会呼叫在空中自由飞舞的钢翼恶魔吧。

美琴起降似乎不需要跑道，她在空中降低两个推进器的输出功率以减速后，就像直升机一样直接降落在学校操场。

……实际上，上条曾（因为土御门元春的诡计）被丢进「学舍之园」，但常盘台中学则是货真价实的初次造访。与其说是校舍，不如说是白色宅邸；可能是外头的「学舍之园」整个防御工事化的关系，这里的门窗都没堵住。像这样两相比较，便凸显出上条等人过的生活有多原始。

而最令人惊讶的是——

「……那是怎么回事？」

「？」

脚刚踩到操场的地面，上条的身子就晃了一下。

不只是因为中暑。

操场的土壤干燥裂开——但这种景象只持续到途中。因为有装点校舍周边步道的花坛。而且里面随风摇摆的并非干枯杂草。

上午六点已过。

正是日出的时候。

就在困惑的上条眼前，远方射来的光亮开始照亮整片景色，替一片黑的夜晚加上色彩。白色宅邸、装点步道的花坛也一样。接受朝阳照耀的花坛，镶有红、黄、蓝等各式各样的色彩。

「骗人的吧……没枯？难道在这种大热浪之中，你们一直替花坛浇水？」

不仅如此。

在花坛队列交错之处，有一样反射阳光后熠熠生辉的东西。

从朴素喷水池垂直飞出的水柱。

「居然……有这种事……」

「有那么不可思议吗？既然有许多能力者，侦测地下水脉这点小事当然做得到吧？」

「……」

「我不知道你原先待的地方是什么水准。」

看见上条震惊得说不出话，美琴无奈地叹口气。

「不过，水并不是『只』为了喝而存在。乍看之下或许会觉得奢侈，可是，精神卫生也得注重。长期来看这样反而比较省，因为人类如果不做好压力管理，就会让欲求不断简化。换言之原先靠兴趣和娱乐抒发的压力，会改成以进食和睡眠排解。你有没有暴饮暴食的经验？如果让『为了活下去而喝水』和『为了逃避压力而灌水』两者混淆，可就完蛋喽。」

这不正是上条栖身那所学校的写照吗？

比任何人都渴望水，并且努力节约用水……实际上，满脑子只有水。根本没有考虑其他事的余地。

那样是作茧自缚吗？

是不是反而加快了水的消耗速度，引发大家的焦虑，萌生对立的可能性？

上条不由得这么咕哝。

「……真是吃力不讨好啊。」

「看样子你们那里情况真的很糟。等你身体状况恢复后，告诉我详情。如果不赶快过去帮忙，缺水、元素、内讧——根本不知道会因为什么理由开始瓦解。」

不知是这里也同样轮班监视，或者单纯千金小姐起得早。一看见降落在操场的两人，女学生就从白色宅邸聚集过来。她们身上并非各自的私人衣物，而是和美琴同样款式的竞赛泳衣，想必是学校指定款吧。光是这样，就看得出这里与上条待的学校在「气质」方面有所不同。

这里并非聚集了散兵游勇的避难所，还维持着统一的学校色彩。

她们还有这么做的余地。

聚集而来的泳衣少女，在对御坂美琴露出微笑的同时，也以感觉时间流动不太一样的悠哉口吻攀谈。

「欢迎回来，御坂同学。」

「你应该累了吧？空中支援辛苦了。」

「来，请把装备交给我们。」

说着，她们便将手伸向美琴四肢的装甲与背后那一整面的兵器。可能是自己一个人不方便穿脱吧，穿着竞赛泳衣的第三位任凭少女们摆布。

她一脸尴尬地让人卸除背上的装甲，并且对上条说道。

「这就像个新的社团活动。我请她们帮忙准备一个仓库，将组装好的机体寄放在那里。如果只是整备，靠她们还勉强应付得了。」

「……哇～到处都是穿泳装的女生。压力好大……」

「听人家说话啦笨蛋！在这种危急的状况下，你还真是悠哉耶！」

千金小姐的刘海迸出蓝白色火光，同时还带有电车高压电线断掉般的凶恶霹啪声。

「话说回来……」

其他人顺着话题的矛头看去，这才将注意力集中到上条那边。

有个异物混入了「男宾止步」的千金学校。

「……这位男性，究竟是什么人呀？」

「男性？」

「哎呀！仔细一看是名男性呢！」

「这就是期盼已久的……！」

酿成一股不小的骚动。而且，里面好像混了一个没有自觉的隐性骚货。

「姐、姐姐？」

这时，一名少女拨开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好奇而挤成一团的人群站出来。她将褐色长发绑成双马尾，和大家一样穿着竞赛泳衣，大腿则绑着看似皮带的物体。尽管少女满身大汗，双马尾的发尾又有两三根飘起，但最值得注意的还是那对眼睛。她仿佛看见什么难以置信的景象，眼睛睁得大大的。

「怎怎怎怎怎怎怎怎么会为为为什么姐姐会和那种烂掉的类人猿待在一起这到底怎么回事你是去哪里捡回来的这怎么可以快把它放回原来的地方！」

「黑、黑子，你先冷静下来，这件事说来话长……」

美琴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就在白井黑子背后。

另外有一名少女自然地融入圈子，却散发出独特的存在感。她有一头蜂蜜色长发，加上不像是中学生的成熟曲线，以塑胶背带将名牌包包斜背在竞赛泳衣上头。这人是常盘台中学的超能力者，与王牌御坂美琴成对的女王。

食蜂操祈。

她戴着白色长手套的手里，把玩着某种细长物体。

电视机遥控器。

用来对个人能力「心理掌握」进行自我管理的「记号」。

她以带有温和笑意的眼神，说出无声的话语。

遥控器抵着哇哇大闹的白井黑子后脑勺。意思是如果不赶快平息下来，就要用「这个」解决问题。

「……」

美琴不由得缩了一下，紧接着白井黑子背后的食蜂朝黑子耳边吹气似的这么呢喃。

「（……只要将那位成为大家话题力焦点的男性交给我，心爱的姐姐可以随你高兴哦。这笔交易应该对两边来说都不坏吧？）」

「呼、呼哦哦哦哦哦哦哦！能、能够让姐姐远离类人猿还有同族，让她属于我的难得机会————！」

「你到底对热昏脑袋的学妹讲了什么啊食蜂————————！话说回来，等等，太近了……哇～好多汗！」

由于腰部承受了挟带谜一般转体三圈半的猛烈冲撞，使得御坂美琴和白井黑子两人一路滚出人群。千金学校这种创新过头的交流方式让上条当场傻眼，但他很快又一阵头晕目眩。

尽管经过美琴一番照料，但身体状况要说万全还很难。

一旦少了美琴搀扶，他大概连长时间支撑自己体重都做不到吧。

然而，就在上条即将倒下时，另一名少女悄悄地靠过来。

一头蜂蜜金长发还背着名牌包包的竞赛泳衣少女。

「嘿嘿。抓～到你喽☆」

「……？」

这人是谁啊？上条皱起眉头。

似乎很熟悉，又好像完全不认识。是因为中暑让脑袋无法正常运转？还是单纯因为她和美琴同样穿竞赛泳衣，所以显得似曾相识？尽管不知道脑中线路是怎么接的，不过少女近在眼前的笑容，让上条这么认为——

像小孩子一样的纯真笑容。

令人感到怀念。

「啊，反正你应该不记得，所以不需要在意。」

金发少女收起看似不经意流露的笑容，这么说道。

「可是啊，看脸色就能大致明白。尽管有很多事想问，不过就等你身体力恢复再说喽。呵呵，让成长后的大姐姐带你去保健室。」

少女拉起上条的手臂放到自己肩上。秀发散发一阵甜香，滚烫肌肤的热度传来。然而，没有时间让人小鹿乱撞。因为上条差点把搀扶自己的金发少女压垮。

看样子她似乎没什么力气。

「哎呀！」

「女王。」

一旁有个像跟班的……怎么回事？有个留着豪爽长卷发的少女想帮忙，食蜂却用空出来的手制止对方。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可是——」

「拜托……让我来好吗？」

口气虽然平静，却不可思议地有股力量。

长卷发少女并未坚持，转为带开聚集在周边的千金小姐。

「我知道这是在耍任性，不过，如果不让人看看我跟当时的不同，会影响我的自尊力。」

「？」

上条虽然感到纳闷，却无暇出声询问。

听似大车轮辗过小石头的「嘎啦嘎啦嘎啦」声响起。一看之下，他便发现有人拉着与千金小姐不相称的木制台车。

上条正打算让路给对方过，却在此时心脏一紧。

和既存动植物类似的构造。

质感有如半透明玻璃的物体。

换言之就是元素。

少女们就像在资源回收一样，利落地搬运那可说是天敌的存在。

那应该是一阶，全长约三米。但由于已遭击破，所以没有胸部正中央那团像人类魂魄的核心，更以关节为单位拆得七零八落。只要看一眼，就能明白它已经无法动弹。

在台车前后推拉的千金小姐，笑着以毫无紧张感的语调向金发少女搭话。

「这些该怎么处理才好呢？」

「嗯～和平常一样送去体育馆。唉，我也知道御坂同学的维修厂优先，可是差不多也该把临时力弄出来的实验室换成像样点的喽。」

「……话又说回来，那一位……难、难道就是传说中叫做男性的生物……？」

「这个可不会送去实验室哦☆」

对于千金小姐来说，闯进校内的男生似乎比神秘的元素更让她们在意。换句话说，后者的优先顺序仅此而已。对她们而言，元素并非绝对的敌人，不过是让她们打倒后进行分析的对象罢了。

（……这就是「能力」。）

上条重新思索起来。

（光是将高阶能力凑到某种程度，就会让世界看起来相差这么多……？）

视野倏地摇晃。

明明身在清晨的操场，光线却像快熄灭的荧光灯一般不自然地闪烁。

糟糕，他心想。

某种东西，消失了。支柱，没了。就这样，掉下去了。

就在崩溃的前一刻。

「不需要在意。」

尽管自己什么也没说，却有人轻轻送上一句话。

那个费尽千辛万苦撑住上条的神秘金发少女。

「的确，做事讲求天分。然而，『没有天分』当不成不能挑战的理由。这点你自己很清楚吧？」

「……？」

上条再度思索。

这个女孩子到底是谁？无论怎么想，都不觉得彼此之间亲近到能让她把自己看得这么透彻，可是……

「如果你有挑战的意愿，不管几次，无论多少次，我都会奉陪。」

她有些寂寞地叹口气。

然后，贴着上条的金发少女，带着开朗的笑容这么说道。

「反正你不可能记得。即使如此，这也当不成不能挑战的理由哦☆」

3

不小心睡着了。

「……………………………………………………………………………………………………………………………………………………………………………………………………………………………………………………………………………………………………………………………………」

弥漫着消毒水味的保健室里，从床上坐起身的上条当麻就这么僵在原地。

即使用双手遮脸也推翻不了事实。

太阳早已高高升起。差不多中午了吧。

得快点告诉茵蒂克丝和欧提努斯自己还活着，还有蓝发耳环和吹寄制理的安危，有没有把净水微生物泥巴带回去解决饮用水问题等等，很多事非得确认不可。可是身体非常倦怠。虽说空调毕竟还是没复活，这间保健室也闷热得让人难受，却有个恶魔道具埋伏在此。

「可、可恶……居然让区区水枕彻底夺走上条先生的灵魂。自己真是小家子气，让我觉得有点想死！可是这样犯规吧该死的啊——————————！」

顺带一提里面并非单纯的水，似乎还仰仗了某种化学药品的力量。即使不用冰箱，枕头依旧持续散发冰镇饮料那种程度的凉意，还有种类似薄荷的气味。

坐在一旁圆凳上的蜂蜜色秀发少女，翘着她修长的双腿，将装有同样液体的塑胶袋按在上条额前轻轻地笑。

「人心这种东西，设计得难以抵抗原始欲望，所以没什么好丢脸的。应该说，你之前似乎相当疲倦呢。」

「屈服啦！我屈服于自己的欲望啦！呜哇——！」

上条有种遭到玷污的感觉，可是自己虽然睡了这么久，却不会慌张地想弥补，让他觉得不可思议。

根据美琴所言，水道局附近的元素暂时算是全灭，如果不在那里待太久，应该不用担心蓝发耳环和吹寄制理他们出事。只要他们将净水微生物泥巴带回去，就能解决饮水问题，两校同学之间恶化的关系也能修复。

尽管尚未确定同伴安危让他悬着一颗心，不过事已至此，他也有了「干脆尽可能多搜集一些情报带回去」的念头。

「……我有些事想问。」

「虽然不知道究竟能记住多少这点让人很害怕，但以我的角度而言，则会告诉你尽管问。不过嘛，也希望你之后拿一样的问题去问御坂同学『补洞』就是了。」

「？」

「不懂也无妨。总之我只是告诉你，要多找几个消息来源。这样才能获得有正确力的情报对吧？」

「嗯，考虑很周详呢。最近的中学生都这么冷静吗？呃，该说你和御坂的差异很大吗？感觉就像个大姐姐一样。」

「噗。」

这时，也不知道是什么触动了心弦，表现成熟的少女突然笑出声来。

「噗哈……呜呼呼哈哈哈哈哈～！没错没错没错，你这样就对了。我和那个时候不一样，不会再让你说什么『这种平凡的胸部没资格提供大姐姐支援』之类的话！」

「？」

（……到、到底是哪个混蛋这么挑食啊，居然敢毫不客气地对这么受上天眷顾的女孩子大声说『平凡』。总之这种家伙该下地狱！）

尽管上条没办法理解对方到底在说什么，目光却还是自然而然地顺势看向金发少女的丰胸。

另一方面，也不知道是在意酷暑，还是清楚掌握住上条的目光，身穿竞赛泳衣的少女将原先抵着别人额头的水袋，塞进泳衣的胸口。

看见上条当场愣住的模样，她就像要逗弄对方似的改变笑容的性质，将双手往上伸并挺起胸部，让那对很有份量的山峰更加高耸。

「大的容易闷出汗呢。男生是不是不懂这种烦恼呀？」

「话、话说回来啊！」

「啊、啊！今天总算报了当初被瞧不起的仇……！真是幸福的复仇啊。」

她拼命控制忍不住要扬起的嘴角，同时上半身不规则地颤抖。

「呼。如果可以真希望能永远这样下去，不过终究是没办法呢。」

「……你知道御坂的『那个』是什么吗？」

上条的学校和常盘台中学虽然在许多方面有落差，但最大的差异还是在「那个」上头。美琴操纵的神秘飞行机械。感觉光是有那个东西存在，就足以让这里的千金小姐从「元素带来的死亡恐惧」中得到解放，能够把注意力放在热浪上。

「不知道，我可不知道哦。」

然而，对于理应是生存关键的「那个」，金发少女却干脆地这么表示。

不知道。

「虽然大热浪和元素是突如其来，但御坂同学的那个一样来得莫名其妙。我原本还想，向来当独行侠的她怎么会突然申请新社团，原来是利用分配到的空间埋首于摆弄机器……」

「先等一下。」

上条忍不住打断。

「……不是因为元素出现，她才不得已组装那个对抗吗？」

如果是这样，御坂美琴在原本和平的世界建构那种战力，究竟想做什么？

在到处都是丧尸的城镇里，如果有手枪的飙车族挺身而出，想来会让人觉得很可靠吧。然而疑问必然会产生。那把手枪是哪来的？保有手枪的理由又是什么？

泳衣少女自雄伟的双峰之间重新掏出水袋，改为挟在腋下并说道。

「所～以～啊～我就说我不知道了吧？不过嘛，我不认为御坂同学会和元素联手演戏，何况现在又是必须用尽一切手段的局面，所以就睁只眼闭只眼喽。」

金发少女用空出来的手将电视遥控器当成接力棒把玩，并露出一副无语的样子。

「如果我的『心理掌握』能支配那些元素就简单了，不过看来还是靠十足野蛮力的物理攻击比较适合呢。也因此我变成负责后方支援，或者说被迫当上监视委员长，避免以学校为单位的小型组织出问题啦。反正我也不想在这种热死人的天气去外面乱跑，所以倒也无妨。」

「似乎只要有人请求支援，御坂就会出手轰炸耶。她到底能应付多大的范围啊？」

「这我也不清楚。总而言之，感觉大概是『学舍之园』所在的第七学区南部一带吧。不过御坂同学也需要进食和睡眠，到头来终究脱不了义工的范围。毕竟她没办法二十四小时不眠不休地消灭元素。」

目前，同样位于第七学区南部的上条他们学校，始终处在元素的威胁之下。然而，就连有如地狱一般的这几天，也都还在别人的庇护范围内。如果美琴并未断断续续地削减元素数量，或许怪物洪流会淹没整座校舍。尽管这种可能性光是想象就让人毛骨悚然，上条却从这里联想到另一件事。

「……这么说来，你们有回收打倒的元素对吧？那到底是用来干什么的啊？」

「该说是『解剖』，还是『分解』呢……」

泳衣少女神色自若却语出惊人。

「主要目的像是借由了解对方的身体构造调查弱点，或者从感觉器官的有无找出它们的沟通方法。好比说，调查喉咙找出发声的音域之后，说不定能放出类似的音波让它们混乱，大概就像这样。」

「……」

层次不同。

并非从屋顶丢砖块，趁对方遭受惊吓时靠着有幻想杀手的右手赌命冲锋……这种程度的水准。这里——常盘台中学的千金小姐，还保有身为人类的理性。

「不过从还在收集尸体这点可以明白，这条路研究顶多只能算走到一半。要调查生态，果然还是需要活生生的样本。不过，我们毕竟想不到有什么能安全关住那些元素的牢笼。」

金发少女将冰凉的水袋放上大腿，然后滑向膝窝。

「如果御坂同学不要闭着眼睛全部击破，而会像赏鸟那样从远方仔～细观察就好。从她的角度来看，即使不明白详细的生态，也能将元素一个不留地收拾掉，所以不奉陪这种麻烦的情报共享。」

「……真是不简单呢。」

「会吗？」

金发少女的口气似乎不是谦虚，而是实话实说。

「……就我的角度看来，即使竭尽有限的资材与人才精打细算依旧会让情况逐渐恶化，却还是没放弃希望顽抗至今的你们，才真的不简单。因为，我们是『做得到』才去『做』。若问失去一切从零开始还爬不爬得上来，这可就非～常难说喽。」

「没那么了不起啦。」

上条也老实地回答。

因为，在大热浪与元素挟击下持续消耗的上条等人，几乎已经一只脚踏上盗贼路。为了取得水，为了取得净水微生物，他们已经多次没征得许可就摸进建筑；更何况，如果在这种时候遇到他校学生又该怎么办？靠交涉和平解决？还是留住自己那一份把剩下的让出去？……哪有可能。在那么紧绷的状况下，上条想必会握起拳头。这么一来就真的会跨过最后那条线。

尽管如此，金发少女依旧轻笑着这么说道。

「……然而就算是这样，你依旧没跨过最后那条线。不是吗？」

「……」

「呵呵，所以才说你们很坚强。你们并不是笨到没想过这种事，假设的情境要多少你们都举得出来。可是，你们没有做。无论自己的处境多么艰困，在现实中依旧坚守底线。即使会对自己不利，也会将这些不利吞下去。这一点值得尊敬，毋庸置疑。毕竟『只是』因为做得到才去做的我们，没办法保证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原本以为自己不如对方。觉得自己太原始、不像人类，甚至可耻。

然而，上条是不是可以这么想呢？

和大家一起竭尽全力活下去的这几天，其实也能引以为傲。

「当然可以。因为光是『活着』，就已经难能可贵了。」

金发少女盯着他的脸这么说道。

唯有这句话，语气坚定得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所以，成功活到今天的你们，努力应该得到回报哦。放心，之后就交给大姐姐们☆这场骚动再过几天就能收拾。」

「收……？」

上条一脸呆滞，只是重复对方说的话。

数秒过后，他抓住金发少女的双肩。

「哇！」

「你说收拾，意思是这个让人束手无策的问题，已经找到解决办法了吗！」

「太太太太太近了太近了！可、可是感觉不坏……话又说回来不能把自己看得这么廉价食蜂操祈，不要因为情况理想就欣然接受，你要努力表现得冷静一点啦！」

「！」

上条被推回床上。

在圆凳上重新坐好的金发少女清清喉咙，红着脸这么说下去：

「是、是不是有点兴奋过度啦？严格说来，现在我们面临两个问题。大热浪和元素。」

「啊，嗯……」

「老实说，大热浪虽然很难对付，但是元素就另当别论。或许不用多久，就能将它们彻底消灭。不是零星削减数量，而是真的灭绝它们——是这个意思哟？」

4

到上条能自己站稳走路为止，应该用掉不少水才对——在布满障碍物的阴暗校舍内，价值匹敌纯金的水。

「……呼。」

看见上条在保健室里喘口气的样子，竞赛泳衣金发少女无语地叹息。

「你这个人真的需要人家盯着耶。那明明是给病人的水，病人自己却不喝，一有机会就想把水藏起来。」

「没、没有啦，那个……有很多原因。」

只是躺在床上的自己，可以痛快地喝人家搬来的水吗？他不禁有这种感觉。尽管上条的学校那边，应该已经开始用净水微生物把泳池水变成饮水，但具体来说究竟要等多久才会变干净、是否真能证明推论等等，未知的部分还很多。即使知道现在必须尽量让自己恢复，看见塑料瓶里的水，依旧让他忍不住想留下来、存起来，拿去和大家分享。

「……真的是值得尊敬呢。」

「？」

少女微微眯眼，轻声嘀咕。上条始终弄不清楚她话中真正的含意。

无论如何，既然身体已经能动，就不方便一直占用保健室的床。毕竟虽然没有上条他们学校那么严重，但常盘台中学的千金小姐还是有可能突然中暑或受伤。

「如果想多了解有关讨伐元素的事，可以去问问御坂同学。不过老实说，我不太喜欢这样就是了。」

「问御坂？」

「如你所见，『外勤』完全是她的管辖范围。因为这样，我的领袖力被抢走不少哦。」

金发少女挥挥手。

「更何况，如果霸占太久，可能会引来不必要的谣言。为这种事动用能力未免太愚蠢，你就适度地替大家排解一下压力吧……『适度』哦。」

不知为何她特别强调。

上条告别金发少女后离开保健室，来到走廊。御坂美琴到底在哪里呢？他试着向附近穿着泳衣的千金小姐攀谈，对方随即小声地惨叫并走开；话虽如此，环顾周围却能看见有人躲在柱子后面偷瞄。这到底是欢迎还是排斥，实在让人难以理解。

没头没脑地到处乱转后，他终于抵达一个看起来很像目的地的设施。

白色宅邸外头的另一栋建筑。

应该是社团大楼……或类似的地方吧？

相较于整体气氛一致的西洋建筑，这座显得像机场仓库，充满现代设计感的方形建筑，占据了用地一角。面积约有四间普通教室那么大。

那个不知道是谁而且想不起长相的少女，似乎说过「已经申请成立社团」之类的事。

一份文件能让人在校内准备这么大的地方，果然贵族学校就是与众不同。

在仿佛将整面墙滑开的业务用巨大出入口旁，有一道让人进出的小门。上条姑且先敲了敲门，然后才一探究竟。

无数大大小小的兵器，占满了这个宽敞空间的地板。

战车炮、激光炮、火焰喷射器、加特林机枪、对特殊钢用大型链锯、反战壕用钻头、空对空导弹柜、精密导引航空炸弹、重金属分解式电浆炮、电磁波烧夷兵器、超高频音响炮、电热熔刀，以及要塞攻略用大口径电磁炮……

上条不是次世代兵器爱好者。说穿了，他只看到状似钢铁外壳和内脏组合而成的物体，并不清楚那到底是什么。

之所以能一一列举，则是因为地板上就像调查犯罪现场一样摆着塑胶名牌。

「咦？你已经可以活动了吗？」

「御坂。」

竞赛泳衣少女伫立在兵器山的中心。

「你果然穿泳衣啊。」

「啰、啰嗦！又又又又不是只有我！」

满脸通红的她拿着工具，和装在背后那个要连接各式武器又要直接与娇躯相接的基干零件搏斗着。

为什么自己只对御坂的泳衣这么在意呢？上条感到纳闷。

或许是因为重装备与泳衣之间的防御力落差太大。不过嘛，当然在这种大热浪里，全身裹着厚重装甲必然会热昏头，所以这也算是种适者生存的结果。

「……话又说回来，那是什么啊？」

「A.A.A.。由来我也不知道，但你之前应该见过一次才对。这是我自己试着调整过的改良版。说是这么说，不过我实在不觉得能够连『内部』也重现。黑箱也是仿制的。」

「？」

之前？上条皱起眉头。

相对地，少女则追加了一个名字。

「木原唯一。」

「……」

他总算想起来是怎么回事。在大热浪与元素彻底覆盖学园都市之前，上条曾经与叫这个名字的科学家一战。不，当时是惨败，应该说多亏了神秘的一击插手，他才勉强活下来。

当时出手的人，是御坂美琴？

而且是借用「这种东西」的力量……？

「我似乎听到什么『把元素赶出学园都市』之类的，你知道详情吗？」

「哦，『水晶之塔』的事吧。」

「嗯？」

「就和你看到的一样，我能在空中自由飞行到处观察，所以对于『外面』的状况比其他人更了解。」

御坂美琴边擦拭额前的汗边说道。

「然后呢，虽然街上到处都是元素，不过你觉得它们是从哪里来，怎么来的？」

「谁知道啊。真要说起来，我就连那是生物还是机械都搞不清楚。」

「嗯，一般来说都是这样吧。顺带一提，那玩意儿似乎不是机械，比较像生物。」

「生物……？那它们会在土里或水里产卵吗？」

上条曾见过元素从地铁阶梯与道路下方的下水道冒出来，一想到这里就让他毛骨悚然。难道说神秘的巨大虫卵在这座城市的地下堆积如山？

然而，美琴摇摇头。

「不是不是。它们啊，是从另一边过来的哦。」

即使听他这么说，上条依旧无法理解。

因为美琴的食指指向正上方。然后她这么说道：

「这可不是开玩笑。我在夜间警戒飞行途中，看见橘色的光之雨。它们是悄悄像流星一样从空中掉下来的哦。」

「……真的假的啊。」

「千真万确。至于是从外太空飞来，还是在地球出生后上太空再掉回来，这部分我就不知道了。」

事情变得非常夸张。

之前上条等人一直是堵住校舍门窗来防御，更为了与在地表徘徊的元素保持距离，尽可能沿着屋顶移动。然而，这么做的安全性不过是在纸上画大饼。因为机率尽管如落雷或陨石直击一样低，但无论是待在屋顶或是障碍物后方，元素突然掉到头上的可能性也不是零。「只」进行平面性的防御毫无意义。

假如美琴那身超高火力的防空迎击系统能产生监视效果，或许又另当别论。

美琴本人也无语地叹口气。

「所以呢，如果像雨滴一样无止尽地掉下来，要全灭它们或许就像在作白日梦，但其实还是有一个似乎能奏效的应对方法。」

「那是？」

「元素要从宇宙掉下来，其实没那么简单。一旦进入大气层的角度有少许偏移，就会弹到外头或燃烧殆尽；真要说起来，如果地表没有引导系统，要在这么广阔的地球上持续瞄准东京西部的学园都市也相当困难。」

「先等一下。这也就是说……」

「对。某种用来引导宇宙中那些元素的东西，建在这座学园都市的正中央——就是断断续续朝天空发送光信号的『水晶之塔』。」

5

时间大约介于午后到黄昏之间。

御坂美琴和食蜂操祈都待在餐厅。

实际上，坐在圆桌对面的那个刺猬头少年——上条当麻显得十分尴尬。

「……真要说起来啊。」

虽然相邻而坐，却感觉与身旁那人关系不太融洽的竞赛泳衣金发少女开口。她拄着脸，不高兴地表示：

「明明给你那么多时间，居然还～没解释清楚？御坂同学，原来你那么不会说话呀？」

「啰、啰嗦。只是讲解前提多花了点时间而已啦。」

「要是由我来说明他会忘记，所以拜托你振作一点。」

她们待在这里的原因很单纯。首先，在维修厂讲解时，上条的肚子叫了。御坂美琴拉着他到餐厅要找东西给他吃，碰上优雅地享受冰红茶的金发少女。大致上是这种感觉。

「……就连水都是高级品了，在这里居然还能泡茶啊……？」

「一半是安全措施留下的影响喽。即使明白没有煮沸的必要，还是下意识地把它弄成茶的形式了。」

这样合不合理实在很难判断。

「我不确定学园都市里究竟有几座『水晶之塔』。可是，体积那么巨大却无法轻易发现，代表数量应该不多，顶多就是能用手数完的程度。甚至可能只有那一座。」

说着，美琴拿开金发少女的杯垫，将地图摊在桌上。图上是第七学区的详细地形，还以彩色的油性笔画了个很大的叉，以及数个指向它的箭头。

另一方面，金发少女则连人带椅顺着挪开的杯垫移动。乍看之下她相当乖巧，然而三人面前是一张圆桌。只要沿着圆周移动，就会抵达刺猬头笨蛋所在之处。

「……食蜂，我正在谈非～常正经的话题耶……？」

「你还真是任性呢，我可是被赶走才不得已～把地方让出来哦？抱歉，上条同学。虽然桌子有点窄，不过麻烦你忍耐一下喽？」

「我觉得再怎么说都没必要把椅子靠近到整个人贴上来的程度啊！还有……」

「还有？」

「上条同学？我之前提过自己的名字吗？」

金发少女先是吃惊地将双眼瞪大，接着又微微眯起。

「……你这个人啊，真的总会用简单一句话撩拨人家的心弦呢。这一点和当时一模一样。」

「？」

上条一脸纳闷，不过美琴在这时候打岔。

「停————！回归正题——！」

「是是是。」

回应的人并非上条而是金发少女。她往旁边挪一些，让贴在一起的肩膀稍微分开。

美琴清清喉咙。

「复习。我们讲到哪里了？」

「呃，啊，这个嘛……」

「该死的烦恼化身，你觉得大而无当的两团脂肪比迫在眉睫的危机还重要吗——！好啦快想起来，认真一点！」

「啊，嗯！水晶之塔，是吗？」

这就对了——美琴哼了一声。

「没人知道这东西到底什么时候盖的，我们甚至说它是『长出来的』。不过，如果对这东西下手，状况就会大为改变。」

「嗯……如果这东西类似管制引导用的天线，只要把它毁了元素就不会来，是吧？」

从宇宙瞄准某座城市丢一颗石头，要让它顺利落在目标地点究竟有多难，老实说上条无法想象。至少，看起来不是人家一句「那你试试看」之后直接动手就能办到的难度。

金发少女笑道：

「需要具体的算式吗？」

「啰嗦，你在这种热死人的天气下把那种东西塞过来看看，脑袋马上就会烧掉。」

虽然不知道「上头」有多少元素待命，但如果能将降落的成功率减少到千分、万分之一，确实情况就会有很大的差异。

「……掉到和学园都市完全无关的地方可能会造成损害，这让人有点害怕就是了。」

「具体的算式……」

「拜托讲结论就好！」

「大气层的力量很伟大哦。」

美琴轻描淡写地说道。

「如果在地面没有任何管制引导的情况下进来，不是被大气层弹开就是途中燃烧殆尽。每天都有数量非常夸张的异物掉向地球，好比说石头啦，太空垃圾之类的，只是人们不知道罢了。」

换言之，只要把那个叫「水晶之塔」的玩意儿折断，就能度过眼前的危机。

虽说不知道总共有多少，但放着眼前那一座不管大概也没什么好处。

「地点在第七学区接近中央的位置，大约从这里往北五公里。不知道『长出来』的地点是座巨蛋球场要算幸运还是不幸，感觉就像从下面钻出来的一样。」

「呜恶。」

确实，这样的话说「盖出来」不如说「长出来」比较容易想象。如果是人手所建，实在想不出弄成这样的理由。

「概算结果，全长两百米，基部直径三十米，你就把它的样子想成越往上会越细。材质不明，不过就我从远处观察的结果，感觉和元素很像。或许能当成耐久度的基准。」

「……开玩笑的吧。」

上条等人也曾用些比较笨拙的方式和元素搏命。

像是从屋顶丢砖块，或是让整捆钢骨掉下去。如果换成一般汽车，就算整台烂掉或引发大爆炸都不足为奇。即使如此，却连一阶——规模最小的三米高元素都没停下动作。如果没有幻想杀手这张王牌，照理说根本没办法处理。

这样的东西长达两百米？而且直径有三十米？

大得太夸张了。尽管「摧毁」和「折断」不一样，而且有可能越高越容易做到。可是举例来说，如果将普通学生带到知名铁塔前，对他说「来，用什么手段都行，试着折断它」，这个学生又能做什么？就连想象铁塔倒下的样子都很难。

没错。

只有上条当麻的右手例外。

「……或许是运气来了。」

御坂美琴也这么说道。

「即使有我的A.A.A.，要彻底破坏质量那么庞大的物体，可能还是很困难。所以到目前为止，我一直在观察它有没有弱点，或是重量集中的地方。不过，你在水道局时曾经用那种虽然我还是不太清楚，但是和我不一样的方法一击解决元素对吧？如果有那招，或许能跳过步骤。我们只要考虑怎么把你带到『水晶之塔』的根部就好。」

「啊……是啊……」

「……」

这对上条来说也是求之不得。

虽然并未解决大热浪的问题，但是既然全灭元素的机会到来，没理由不把握。上条之所以依旧答得有些犹豫，则是因为坐在美琴旁边，自己正面的那名金发少女。

她无言地眯起眼睛。

表情仿佛手里的红茶整个变成中药味一样。

「尽管这边的学校也不能说游刃有余，不过只要没有元素在，封闭感或许会大为降低。光是能自由在地面上行走寻找饮水和粮食，应该就会有很大的差别。不，根本没必要留在学校。没有元素的话，或许，呃，可以把据点换到地下街之类晒不到阳光的阴凉处。」

上条以为这是整个学园都市的共同认知。

然而，泳装美琴却傻眼地这么回应。

「欸，你没注意到？」

「？」

「我是说，只要打倒元素，大热浪或许也会有办法解决。倒不如说，你该不会以为那单纯只是气候异常吧？」

……这下子又让人搞不清楚了。

上条等人和常盘台中学的千金小姐之间，到底有多大的文明差距？

「应该说，炎热的理由不是太阳光哦。」

美琴这么表示。

她弹响手指，让微小电弧在手指间流窜。

「是微波。学园都市承受了来自外太空的强大电磁波，所以变得像微波炉一样。」

听起来就像鬼扯。

「之所以入夜后气温也完全没有下降，不是单纯因为热带夜哦。反过来说就是……」

不过，只穿着一条泳裤的上条，随即浑身一阵颤抖。摄氏五十五度。有如待在蒸笼里一般的地狱酷暑远离，原先一直遗忘的十二月寒意，毫不留情地袭击上条的肌肤。

「哇……啊……哈啾！」

「所以啦，就是这种感觉。只要用我的能力让电磁波偏移，酷暑立刻就会消退。虽然还有柏油路等东西吸收的热，所以不是什么地方都能比照办理。」

美琴这么说完，上条碰到的异常现象（不，那样才叫「正常」？）随即消退，于是他再度回到炎热之中。

「但如果持续将能力用在防热膜上，没多久我就会精疲力尽。所以我不得不忍耐高温，专心运用A.A.A.——大概是这种感觉。」

「真的假的……」

即使亲身体会异变，上条依旧有些难以接受。

然而除此之外，似乎还有许多地方能看出端倪。

好比说……

「没弄成功的太阳能炊具……」

「？」

「还有垃圾场的荧光灯……」

「对。荧光灯不管是新品还是已经破损都一样，暴露在强烈电磁波之下就会发光。也有把它放进微波炉的实验对吧。输出功率可是足以让整个学园都市升到将近摄氏六十度哦？发生这种事也不足为奇。不过嘛，最近LED化的比例越来越高，所以没引起什么骚动。」

「真是的，LED也会发出大量伤眼的蓝光耶，我实在不怎么想看到这些东西淹没教育现场就是了。」

在这之前，大热浪一直是磨耗人类性命、寿命的恶魔。

然而，电磁波、微波这几个词，却让上条基于不同的原因发抖。尽管他没有罹患电磁波恐惧症，但自己体内的水分随时受到外界影响振动，感觉实在不怎么舒服。

「有完善防备的医院和研究机关那类场所，说不定反而没什么异常状况呢。不过元素似乎会优先找上那种阴凉的地方，所以算是各有利弊。」

「……话说回来，又是外太空啊。」

「嗯。『对方』为了什么目的洒下微波，这点实在看不出来。我们也曾经以为那是元素的动力来源，但根据回收『尸骸』解剖的结果，它们似乎没有那种接收器官。」

「这么说来，纯粹是为了折磨我们吗？」

「或许吧。室外有大热浪，室内的阴凉处则有元素。这么一想，感觉两者正好各自担任不同的威胁。」

……可是，真要说起来，为什么元素要平均地袭击学园都市呢？

找不到根本的理由。

「无论如何，找到一线曙光是事实。光是有没有你在，前往『水晶之塔』的路途就会有很大的差异。如果你愿意帮忙就再好不过。」

「我知道了。一来我们学校差不多已经到极限；二来大家都很辛苦，我也不能一个人吃闲饭。如果大热浪和元素的源头一样，打倒那个叫『水晶之塔』的东西，或许会让事态瞬间有所转变。那样的话，我就该和你们一起去。」

「很好！那我们马上……」

就在美琴用拳头轻轻打在自己的手掌上时。

现象发生了。

「讨厌啦，御坂同学，你好像流鼻血喽。」

「咦……啊？」

「在男性面前兴奋是没关系，但这样实在不怎么雅观吧？」

「才、才不是！只是热昏头而已！温度比洗澡水还要高出大约二十度，所以没办法嘛。呜呜～面纸面纸……」

「唉，拿去吧御坂，用这个。」

美琴慌慌张张地挥舞着手，抓起上条递过来的餐巾纸后，不知为何别过头去。她似乎不喜欢让人看见鼻子用东西塞住的模样。

（……脱水和中暑我是看过，原来也会流鼻血啊。）

上条不可思议地感到佩服。

说不定刚刚的表演——让微波偏移——也造成了一些负担。尽管这种事和上条这个无能力者无缘，不过她大概是因为逞强导致气血上涌吧。

上条绕到桌子另一头照料美琴，这时旁边传来一句轻声细语。

来自穿着竞赛泳衣的金发少女。

「（……虽然事情似乎进展得很顺利，不过我劝你还是注意一点。）」

「？」

看见上条一脸纳闷，带着蜂蜜般甜香的少女这么补充。

从口吻听起来，她说不定比少年自己还要了解少年。

「（因为啊，你有不幸体质，对不对？什么也没做就有好事从天上掉下来，还是提防一下比较好吧。）」

6

炎热地狱还是老样子。

然而不可思议的是，上条已经从那股折磨神经的沉重压力下解放。

根据美琴所言，方针已定但准备还需要些时间。那个叫做A.A.A.的诡异机械集合体——这么想应该比较好——还有鼻血，都让人有些挂心。虽然也可能是因为大热浪导致火气大，所以不需要特别在意。

（……嗯～在之前那所学校时是怎样啊？毕竟躺在体育馆的人都是交给老师照顾。）

庭园的花坛里，开了许多蔷薇﹑百合等等似乎很难种的花，中央还有个小喷泉。那些大量循环的水，说不定比上条等人竭尽所能搜刮来的救命饮用水还要干净。

感觉只要双手一捧就能喝的水。

毫不吝惜地使用它的环境。

能这么做的余地。

即使处于新世界（笑）的规则之下，该说常盘台终究还是常盘台吗，她们似乎依旧保有上流阶级的地位。如果这是个由水决定一切的世界，这里就等于保有油田规模的财富。

原来的学校怎样了呢？

如果茵蒂克丝与吹寄她们也得到了净水微生物泥巴，成功将泳池里的水饮用水化，摆脱与死神为伍的沉重压力就好……

就在上条望着窗外庭园这么思索时。

「……静～悄悄，静～悄悄。」

正后方响起少女的声音。

应该说，是她自己说出口。

「？」

上条十分狐疑，不由得转过头去，随即发现有个陌生的竞赛泳衣少女近在眼前。两人四目相交，对方的肩膀突然抖了一下。少女的脸越来越红，嘴巴开开合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然后就这样一百八十度转身。

「人人、人家果然还是办不到～！」

神秘的泳装少女飞也似的冲过走廊，身影弯过转角后消失于阶梯的方向。品行端正的千金小姐似乎不知道「走廊上请勿奔跑」这条基本规矩。

「搞什么……」

说到一半的话停住了。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接近的，又有一个人从正后方冒出来，还用她柔软的指腹戳了上条背部一下。

「我戳，我戳。」

上条连回头都来不及。

脚步声同样高速远去。当他慢了一步才确认背后时，正好看见有个马尾女孩（一样穿着竞赛泳衣）和远处的两三个女生会合。

「我我、我做到了！人生中第一次成功摸到男性——！」

「没、没想到七海同学居然会先登上大人的阶梯……！」

「果、果然我们也该鼓起勇气吗（偷瞄）。可、可是好恐怖！这种压力简直就像面对狮子一样——！」

她们到底是在害怕自己，还是在玩弄自己啊？

上条相当纳闷。

「……千金小姐真难懂。」

上条无语般地丢下这句话，决定先离开现场。

……话虽如此。

「轻声细语（……那就是传说中叫做『男性』的生物吗？）」

「窃窃私语（……据说，通过男性试炼的勇敢女子，就会得到建立派阀的资格。）」

「悄声开口（……所、所以御坂小姐和食蜂小姐才会有那么大的进步？不、不能再磨蹭下去了。我可是继承了将来要撑起七万员工的会长嫡系血脉，愿荣耀归于安堂冷冻食品集团的未来——！）」

上条的背部窜过一股恶寒。

他连忙四处张望，周围却只看到面带微笑的竞赛泳衣千金小姐。可是一旦分心，手指就会再度像盯上猎物的肉食猛兽一样刺来。

（……呃，情况好像很糟耶。）

大阪的某座电波塔有个造型奇特的福神像，人们将它视为开运象征，不过因为观光客都会去摸它的脚底，导致这座金属像逐年磨损——这种没用的小知识闪过脑海。

换句话说——

（要是血肉之躯被这样对待，没多久全身的皮肤和肌肉就会磨光吧？）

「那边的男士，站住！」

宛如在极近处炸开一般的尖锐呼唤，吓得上条跳了起来。他以双手摆出奇怪的姿势保护身体，并且拼命地试着诉诸理性说服对方。

「先、先等一下！要摩擦的话至少挑脸颊！既然都已经这样了，我就以夸张过头的少女漫画那种倒三角形尖下巴男生为目标————！」

「……你到底在说什么呀？」

从那彻底无语的口气听来，对方似乎并非那种兴奋过度的千金学校野兽（？）。通过复杂交叉的双臂望过去，能看见一名以常盘台竞赛泳衣包住发育不良身躯的娇小女孩。这个中学女生将褐色头发弄成双马尾，大腿所绑的皮带上插有许多飞镖及单手弩用金属箭矢。

上条缓缓张开双臂，以很慢很慢的动作确保视野。

「是、是白井同学吗？就、就是常待在御坂同协身边那位传说中的特苏……」

「为什么你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啊？不但用词诡异，连语调都不对劲。不好意思，总而言之，能不能麻烦你别在校内惹些不必要的麻烦呀！我好歹也是风纪委员……啊，真是的，穿泳装会露肩没办法别臂章，真是讨厌！总而言之，就维护治安的立场来说，你这种麻烦产生装置到处乱晃会让我们很头痛！」

说着，白井黑子抓住上条的手臂，三两下就将他拖出肉食系（？）的包围圈。完全无视于「不愧是御坂小姐的心腹，有一套……！」「下一代的王牌果然还是她吗？」「记得白井同学她家与超市、进口超市领域的白泉控股有关对吧？该确认一下股价——！」之类的窃窃私语。

「……我刚刚是不是听见中学生讲『股价』？」

「随她们去说。跟我走就对了。」

白井头也不回地走，将上条拖进一个奇妙的房间。这里比特殊教室还要大，却像高级巧克力的盒子一样隔出许多小空间。装潢比网咖来得讲究，但是气氛很接近。

白井黑子讶异地问：

「你连自习室都没见过吗？」

「什……！难、难道说，这世界上真的有人会自习……？」

「一、一听就知道你这人的水准。」

双马尾泳衣少女将上条扔进只摆了一对桌椅就很挤的小房间，随即反手关上门。

听到门上锁的声音，让上条皱起眉头。

「那个，白井同学？」

「怎样？这里做过隔音处理，要说多少话都随你高兴哦。」

「你刚刚是不是锁门啦？你想在千金学校的上锁隔音密室做什么！好、好下流……！」

「水准————！你不管看到什么都只会往桃色的方向联想吗！」

说归说，但他终究是被迫待在「无论靠墙站还是如何都得和泳装少女保持在一米内」的环境。还有，大热浪让人感到十分难受，但他渐渐无法分辨这到底是因为房间很热，还是因为女孩子散发的体温导致。

「糟糕，我有点头昏眼花……」

「水。」

对方随手递出塑料瓶，但上条并未接过。在意识恢复之前，常盘台的人应该已经无偿提供他很多水了。

白井也不强迫，将悬空的瓶装水放到书桌上。

「话先说在前面，我也不想和类人猿贴在一起。只是照那样下去可能会发生类似跨年特卖那种感觉的暴动，所以采取预防措施而已。」

「……这点倒是感激不尽。该怎么讲，来到这里之后就一直被牵着走。对你们来说男人有那么稀奇吗……？」

「唉，看样子你似乎吃了不少苦头。别因为现在的立场而得意忘形就好。」

双马尾少女举起双手挥了挥，随口这么说道。

就某方面来说，也是因为总算碰到能正常对话的人。

所以上条没有多想就顺口问道：

「话说回来啊。」

「嗯？」

「我之前听说，这里还对元素……解剖？分解？总之就是有在做那一类的事。」

白井随口「嗯」了一声，叹口气盘起手臂。

上条稍微探出身子。

「说实话，你们对它们的事到底了解多少啦？如、如果找到什么弱点或要害的话！呃，像是怕特定气体或怕酸之类的啦，还有主要感觉器官果然也是视觉吗？如果知道这些，外出时的危险性会有很大的差异……！」

「太近了太近了！小心我踢飞你哦！」

「抱、抱歉！」

「呼～呼～真是的，男人这种生物一逮到机会就这样。然后呢，呃？嗯，的确有这么一回事呢。元素。记得也有些人从姐姐收拾掉的元素之中，挑出比较小的个体用台车运回来就是了。」

最小的。

这么说来就是一阶，三米高的吗？话虽如此，但就算是最小的，应该也重到没办法扛着走才对。毕竟它们远比重型摩托还大，这也是理所当然。

「说是这么说，但明白的事并不多。看样子不是用机械零件，虽然效率不佳却还是要模仿生物结构，还有基底不是金属或硅而是碳，大概就这样吧？」

「碳……？」

上条一脸讶异。

「那么，那些半透明的家伙还是该当成生物吗？」

「这点也很难说呢。你看到用碳纤维材质的人偶会说它是生物吗？」

「这……」

「追根究底！之所以会学人家做什么解剖，只是那些不想让姐姐独占焦点的小家子气派阀想弄出点成果罢了。她们只是要营造出『有新发现』的事实，然后想办法让报纸或网络新闻刊载。想必对她们来说，光是元素的齿缝里卡了颗玉米就能拿来重大发表吧。夸张至极而无法信赖，所以不要太期待比较好。」

「……这样啊。」

居然在这种又是大热浪又是元素肆虐的状况下……尽管会让人有这种念头，但就某方面来说也能算是理性的产物。像上条他们学校根本就已经进入世纪末模式，回到原来世界反而会困扰的人也为数不少。

「还有——」

白井黑子竖起食指。

「在『外面』随心所欲是一回事，但这里是常盘台中学，必须遵守规则。没错，没错，我会严格要求！而且，看样子我得从『随随便便就和姐姐坐在同一桌』到底有多失礼开始教育才行呢！人家为了维持治安努力在校内巡逻，弄得自己睡眠不足，拜托你不要从旁把这一切全部毁掉！」

「嗯？」

「啊，真是的！这种自然产生的疑问最让人不爽！听好，今天就由我这个『开路者』白井黑子好好教导你有关姐姐这位人类至宝的嘘……」

她的语调变得有些奇怪。

正当上条觉得双马尾的头似乎晃了一下时，少女裹着泳衣的背部已经撞上墙壁。她就这样向下滑落，直到娇小的屁股坐到地板上。

就连这种时候都要动作雅观。

上条当麻先是皱起眉头，接着察觉是怎么回事。

「糟糕，是中暑！」

气温原本就已高得可怕，两人又窝在上锁的密室里，体温让室温进一步上升。从白井的言行又能明白她睡眠不足，最后的关键大概就是她不该自己兴奋过头吧。

上条抓起书桌上的瓶装水。理论上淋在手肘、膝窝、腋下等较粗血管通过的地方就好……不过这瓶水比洗澡水还热，应该没什么效果吧。上条转开瓶盖，用另一只手撑住少女的后脑勺，接着让她张开嘴尝试将水倒进去，却感觉不出她有将水喝下肚的样子。水只是就这样从嘴角流过下颚，弄湿身上的泳衣。

尽管原因很蠢，但让人笑不出来。

看样子还是该将她带到保健室，让老师或保健委员看一下比较好。

这么一来——

「……背过去？」

模拟开始。

无论怎么做胸部都会抵在背上。要是穿帮会被宰掉。

「……扛过去？」

将泳装女孩的屁股像火箭筒一样举在脸旁边移动能看吗？

上条思索一会儿后，得出一个答案。

「……公主抱？」

于是。

啪沙啪沙啪沙啪沙！御坂美琴脚边响起鸟类拍翅膀般的声音。

那是从她手里滑落的整叠A.A.A.维修报告。

学园都市排名第三的超能力者看见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被她吓了一跳的上条，怀里有样东西。

应该说有个人。

不知怎地，白井黑子被他抱在怀里。

「为为为为为为为为什么那是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她中暑啦。」

「换句话说你打算趁着学妹无法动弹意识不清时用喜欢的方式把她带去哪里啊！讨、讨厌，怎么会因为这种事产生莫名其妙的挫败感啊振作一点啊我——！」

上条「嗯～」地长考后表示。

「不过是学妹的公主抱被抢走而已，别慌成那样啦。话说之前和另一个空间移动能力者有关的事件时，是不是也发生过一次啊？女校果然很危险呢……」

刘海比打喷嚏还要像是反射动作地散发蓝白火花。

而且立刻化为长枪的形状。

「不是那一边的挫败感啦————！」

7

「去吧～」

「漂亮的发球哦，婚后同学。」

操场传来一阵女性的欢呼声。上条从走廊的窗户望去，随即看见穿着竞赛泳衣的女生在网球场上追着球跑。看样子是二对二，正在进行双打。

（……真是惊人的景象呢。）

之所会这样说，是因为用障碍物把校舍门窗全堵住，满身大汗窝在阴暗的室内，才是上条等人的常识。不过，到底哪一边才算是健康又正确？确实，用适度运动维持内心平静，或许反而能抑制身心磨耗的速度。

话虽如此。

擦着额前汗水的她们，不需要担心饮用水的供应问题，这当然也是原因之一吧。

事情在黄昏时有了进展。

千金学校里独一无二的少年上条，不管走到哪里都会引人注目。暴露在这种不知道是感兴趣还是畏惧的目光下，毕竟还是让人不太舒服，所以他待在冷清的走廊角落打发时间，此时穿着竞赛泳衣的美琴叫住他。

「喂，抱人魔。」

「虽然完全被当成新世代罪犯看待，但我好歹也吃了五发『雷击之枪』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生气，但差不多也该扯平了吧！」

尽管上条都快哭出来了，但美琴毫不在意。

「『讨论』结束了。『学舍之园』周边的元素姑且也算是清掉了。虽然没怎么休息，不过等到A.A.A.的维修和检查完毕后，我们马上出动。直线前往『水晶之塔』。」

「换句话说。」

「快的话今晚就会结束。之后有圣诞老人和白色圣诞节的学园都市十二月要回来啦。」

好消息。

尽管一直期望这天到来，但进展实在太快，反而让人有点害怕。

「你也准备一下。这次作战的关键多半会是我和你。」

「了解。」

离开前，上条对着美琴的背影这么说道：

「话说回来，我倒想问你没问题吗？」

「我、我才不会在意什么公主抱！完全没放在心上！」

「嗯？你在说什么啊，我讲刚才的鼻血啦。」

「唔。」

明明只是随口一问，美琴的肩膀却抖了一下。

虽然上条不怎么介意，但是对千金小姐而言，可能是种不愿回想的丑态吧？

「没问题。而且感觉也没有中暑或脱水那么严重。」

「这样啊。」

（……咦？那么，原因是什么啊？）

对话到此为止。上条与美琴暂时分别。

虽说出击前要做准备，但上条这边倒也没什么特别需要做的事。毕竟这次和水道局那时不同，不需要回收什么东西。

一走到操场，随即看见穿戴着那批乱七八糟器材的美琴，正让背后的两具推进器稍微喷出蓝白色闪光。

而且不止她一个。大约有五六十位穿着同款竞赛泳衣的千金小姐聚集在那里。

「走，朝『水晶之塔』迈进吧。」

「毕竟是决战嘛，要振作一点哦。」

「话说回来，要和男性同行对吧？太阳就要下山了耶，真令人期待。」

上条随手接过她们递来的瓶装水，同时看向美琴。

美琴也是一副有些困扰的表情。

「虽然也是可以让我抓着你直线朝『水晶之塔』飞过去……不过，要是让元素发现我们的意图，不知道抵抗会多激烈。保险起见，还是带着高火力的能力者们同行比较确实。」

基本上元素只会在地上徘徊，不擅长应付高处。然而这也只是「基本上」。上条也在水道局见过会将超高压水刀像激光那样喷出来的元素。

扣掉这批志愿军，还有一个集团形成另一座山。

中心是金发少女。

「一旦包含御坂同学在内的高火力组前往『水晶之塔』，这里的防御自然会变得薄弱。你可别忘记这件事哦？所以不要在路上闲晃，尽可能早点回来。这是基本原则哦。」

「我知道啦。」

这时，金发少女从后方将双手搭到另一个女孩肩上。

将褐色头发绑成双马尾的少女。

「咕叽叽叽叽叽叽！为、为什么非得让那只类人猿和姐姐待在一起不可啊现在不正是我这个『开路者』挺身而出的场面吗啊听说他居然还当着姐姐面前把动弹不得的我公主抱怎么会发生这么可怕的事……」

「这也和战力分配有关哦。如果连你都出动，这里就真的要毫无防备了。好啦，如果脑袋不想被人动手脚的话就跟我过来☆」

在一切都染成橘色的情况下，众人开始朝「水晶之塔」进军。

最先发动攻势的，是倚仗蓝白推进器之力飞舞于空的御坂美琴。她在学园都市正上方直线前进，地上则顺势绽放出数朵爆炎之花。这些痕迹，全都是因为她精确地将半透明又擅长拟态的元素轰得粉身碎骨所致。

一般来说，一次探索就前进五公里，简直就是自杀。

然而这次不一样。上条等人根本没爬上屋顶。由上条领头的千金小姐集团，战战兢兢地踩着滚烫的柏油路向前进。走在数天前每个人都还理所当然通行的人工道路上。

「好厉害……」

上条仰望在空中回转后轻轻挥舞战车炮的美琴，同时轻声咕哝。

层次不同。之前他们建立的常识和前提，在这群千金小姐面前根本不管用——从路边冒烟的半透明元素残骸旁通过的上条这么想。那好歹也是二阶，六米级。上条等人如果不抱着有一半机率两败俱伤的觉悟，面对它根本毫无希望。

五公里。这个距离仿佛变得不一样了。

那种在旅途中险象环生，仿佛时间无限拉长一般的感觉，这次体会不到。而且，明明是走在号称「一跌下去就等于人生结束」的地面上。

身穿竞赛泳衣的少女们，悠闲地向上空挥手欢呼。

「御坂同学～巷子里有漏掉的哟～」

「这种小事不需要麻烦她。我们自己收拾掉吧？」

「去吧～」

悠哉的喊声一出，惊人的「砰磅砰磅砰磅！」巨响接连迸发。千金小姐举起手，爆炸火焰与冰冻长枪随即淹没了巷子出入口。

烟尘的另一边情况如何，根本不需要特地确认。

猎人与猎物反过来了。

她们能自己解决水和粮食的问题真是太好了——上条甚至开始有这种念头。

因为，要和她们争夺未免太过不智。

如果在超市或药房爆发冲突，落得那种下场的就是上条或蓝发耳环……他反过来佩服起学园都市，居然有办法管理好拥有特殊能力的孩子。

「这附近也让人很怀念呢。」

褐色波浪卷的千金小姐这么说道。

「？因为平常都在这附近买东西吃吗？」

「哇！呃……那个，不是这样应该说我住在学校那边的宿舍没什么机会离开『学舍之园』或者该说呃那个……泡浮同学～！」

上条原本只是随口应一句，不知为何女生却满脸通红地逃开。明明是能发挥那种强大火力的千金小姐，相较之下还真是不协调。

穿戴着飞行装置A.A.A.的美琴，借着减弱喷出的蓝白色电浆缓缓降下，在近处悬停后以无语的口气说道。

「……为什么你会变成眼前最大的威胁啊？」

「我也想知道。我只不过是听她们说很怀念这里，所以随口问一下而已。」

「啊……」

美琴罕见地露出疲惫神情，叹了口气。

「差不多在大热浪和元素出现的第一天，我们就已经建立起现在的防御体制，水和粮食也相当充裕。所以，我们打算和其他学校分享。尤其是那些应该很难自行建立基础的小学等等。」

「这样啊，那不是很好吗？所以说，你讲的小学就在这附近？」

「……这和整体士气有关，所以我没告诉她们。」

美琴单手扶着额头，说出原因。

「演变成水和粮食的争夺战了。」

「……」

「没有武器或能力可用的好几间学校抢成一团。所幸发现得早，我赶紧掉头从空中开火威吓数次，赶走像丧尸大军一样聚集而来的幼稚家伙。我想小学生们应该没事……不过吓坏他们了。到头来，没人去拿补给物资，大家都逃跑了。」

的确，这不是什么有趣的话题。

「……我说啊。你觉得到底有多少学校陷入『孤立』？」

「不知道。防灾和安全方面是小学做得比较确实，如果有注意到地下的储藏库，将水和食物分给大家，应该还能撑几天。」

濒临极限的并非只有上条他们学校。

就这个角度来看，同样有必要尽早破坏「水晶之塔」。只要没有数不清的元素，人们即使在大热浪中也能自由外出。一旦分散成点与点的「孤立」状态解除，大家就能携手合作。

（……而且，还好之前都没注意到小学的储备资源。）

上条并未掩饰自己这种念头。

虽然此刻他已经能正常判断，但持续窝在那种周围都是障碍物又看不见未来的黑暗中，还能下一样的结论吗？即使上条自己做得到好了，其他人情绪沸腾的情况下，他拦得住吗？老实说，他实在没有把握。

「猎水」。当初大家应该是用「借水」这个词才对。不过事到如今，如果要问谁还记得那个词，应该找不到吧。

上条咽下口水，重新体会到自己原先的处境有多么危险。可是，正因为如此，他才能自然而然地这么说：

「必须在这里做个了断。」

「嗯，让这种情况结束吧。」

美琴再度让推进器喷发，向上爬升。

之后基本上就是重复同样的事。在化为战场的城市里，美琴以A.A.A.在上空盘旋，靠着空中轰炸处理掉领头的元素。剩下漏掉的，则由千金小姐以本身的高火力解决。不需要特地接近凶暴的元素。从安全距离进行单方面的歼灭战，不让对手反击。

我方没有任何能称之为伤口的伤口。

就连状似碎玻璃的元素破遍也伤不到少女们娇嫩的肌肤。

「看见喽。」

黑发的千金小姐这么说道。

由于一回答对方大概又要红着脸逃开，于是上条无言地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从黄昏步入夜晚的泛紫天空之下。

仅剩的些许阳光照耀，使得房屋与房屋之间有栋巨大建筑反射出耀眼的光芒……确实是「水晶之塔」。看上去就像把一根很粗的冰锥倒过来放。

尽管它实在大得夸张，以致于让人几乎将比例忘掉，不过似乎粗达三十米，高达两百米，相当于一座电波塔的庞然大物，从内部贯穿巨蛋球场。上条站到邻近的天桥上稍微争取一点「高度」后……的确，能看见有个物体状似扁掉的安全气囊，而且正在蠕动。

不。

不对。

「……那是什么？」

一股沉闷的震动，慢了一拍后传遍整个地面，让金属焊接而成的天桥摇摇晃晃。

来自那座「水晶之塔」的根部，宛如扁掉安全气囊的巨蛋残骸。

不只是这样。

那里有东西缠着「水晶之塔」的根部。绝对不会出现在哺乳类身上的纵长瞳孔，以及状似爬虫类的轮廓。四只脚和比身体还长的尾巴。看见那玩意儿时，上条登时将现实感全抛到脑后。

龙。

尽管脑中闪过这个词，但按照元素的规则不会是这种东西。想必它是在模仿蜥蜴还是什么吧。之所以让上条不禁联想到趴在地上的龙，则是因为它的尺寸。

这只看起来像抱着「水晶之塔」的元素，已经大到相当于半座塔。而尽管远眺会让人忘记比例感，不过「水晶之塔」是一座足以匹敌电波塔的两百米高巨大建筑。

它的一半，全长一百米。

这和碰上鳄鱼或熊完全不一样。正常的危机信号消失无踪也是理所当然。

一阶三米，二阶六米，三阶十二米，而在能想象的范围里头，最大的四阶也只有二十四米。

那么，那个是什么？

已经超过原本只存在于理论上的五阶，相当于六阶了吧？

「戒备……小心，情况不妙。它和之前的家伙不一样！」

就在上条忍不住大喊时。

会让人误以为是伏地巨龙的巨大元素，胸口中央同样有个当成核心的魂魄状摇曳光点。颜色是蓝色。和水道局所见的普通章鱼同色。由于实在太过巨大，所以在这个距离也清晰可见的颜色，象征着——

水。

紧接着，有如巨龙一击的超高压喷射水柱朝空中解放，直接命中御坂美琴。

8

「啊。」

上条脑中一片空白。

上空情况不明。因为冲突地点爆出大量蒸汽，看不清楚里面如何。御坂美琴怎么样了？她仍然留在空中吗？还是已经摔落地面？

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寒，让他整个人的胃都提了起来。

没错，少年想起一件事。这里可是公认一跌下来就必死无疑的地方——由元素们所支配的「地面」。

军神的庇佑已然消失。直觉这么告诉他。

而贴住「水晶之塔」侧面那只实在太过巨大的蜥蜴，瞳孔正毫无生气地蠢动，盯着毫无防备走在地上的生肉。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没空在意离地多高了。

他才刚抓住炽热的扶手翻身跳下天桥，第二发随即撕裂学园都市。金属天桥惨遭超高压水刀劈开、轰飞。

好不容易才着地，却因为止不住跌势而在炽热车道上滚了好几圈的上条，朝着千金小姐全力大喊：

「躲进建筑里！不要待在看得见的位置！会被单方面屠杀！」

但是周围的反应很迟钝。

她们的时间流动迟缓，甚至搞不清楚状况。

「咦？可是——」

「御坂小姐会把元素……」

「她说我们不用担心。」

先前的势如破竹带来反效果。她们并未理解「败给元素意味着什么」。这几天她们都被保护得好好的，什么也没学到。

而对方不会等待。

依然贴着「水晶之塔」的超巨大蜥蜴，再度张开嘴巴。

「唔…………！」

他还以为上提的胃会就这样整个外翻。

但是少年站了起来，踏出一步。向前。站到被这个扭曲现实完全甩到后头的泳装少女前方。

上条的右手与震天巨响勉强重叠。

尽管近似轰炸的水花四处飞散，却没人失去手脚，也没有人丧命。但是不能掉以轻心。在普通章鱼那时他就已尝到苦头。水的攻击并非只有直接的破坏力，四散后会与充分吸热的混凝土及柏油起反应，产生大量蒸汽，像浓雾那样遮蔽视野，并且有如桑拿一样夺走人类的体力。

近处的巨响与震动，似乎总算让人回到「现实」。

懈怠的气氛一扫而空，鲜明的恐惧感随之扩散。在形成混乱与恐慌之前，上条再度下达指示。

「快点进去！不要待在它看得见的位置！」

千金小姐们慌慌张张地采取行动。

上条也用手背擦去下巴的汗水，硬拉着一旁跌坐在地哭了起来的女孩，冲进不远处的住商混合建筑。

室内也是处处可见元素。

一阶，规模三米的蜘蛛与章鱼，正为了寻找阴凉处而互相推挤。

「动手！」

上条一喊之下，被他拉进来的哭泣少女近乎反射性地举起手。「砰磅砰磅砰磅！」的巨响接连不断，小型元素先后撞上后头的墙壁。竞赛泳衣似乎受到少女自己的能力波及，躯干部分产生多处抽丝般的细微裂痕。

……隆！一股低沉的震动自屋外传来，摇晃整栋建筑。

不用从窗户往外看也知道。「那家伙」离开了「水晶之塔」。为什么？为了猎杀不知好歹的杀人凶手，为了接近到能够目视的位置。

「……」

被拉进来的泳衣少女，就像忘记组好骨架的人偶一样，双腿一软坐倒在地。

上条则一边用空出来的手擦汗一边思考。

千金小姐的火力强得超乎常理。一阶大小的元素，只要一个口令就能瞬杀。然而一旦要对付长达一百米的大蜥蜴时，光是削掉表面就得花上许多时间。在这段期间究竟会喷出多少超高压水刀，会增加多少牺牲者，上条实在不愿意去想。倒不如说，对方光是接近一撞就能让房屋倒塌，根本无法避免我方人员牺牲。

动手就要一击必杀。

既然现在美琴失联，能办到的人就只剩下一个。

「我说啊。」

上条将双手放到像小孩子般坐着啜泣的少女肩上，然后蹲下。他硬是让双方视线等高，然后开口说道：

「……麻烦你告诉大家，绝对不要到室外。我会把『那家伙』引开。让『那家伙』只看得见一个猎物会比较简单。明白吗？」

「可、可是……呜……那个，这么一来……你会……」

上条并未回答。

他就这样轻按少女纤细的双肩，靠着反作用力顺势松手。

少年再度起身，抓起一捆塑胶绳朝通往逃生梯的门移动。

（没有支援。只靠我一个人，就连面对在地上徘徊的小型元素都千辛万苦。这么一来，又得回到之前的屋顶移动了吗？）

他打开门。

就这样来到外面，沿着紧贴外墙的金属阶梯往上爬。上条随手扯出一段塑胶绳。原本利用连接建筑的金属缆绳滑行，需要拿车库里用来挂大型工具的S型金属挂钩和溜冰鞋的轮子组成「滑轮」，但现在不能要求太多。如果将塑胶绳弄成倒U字形挂到缆绳上，至少不会掉下去。

爬到屋顶上后，他发现地面某处烟尘四起。

巨大蜥蜴的头从中探出，一下撞断行道树，一下踩烂废弃车辆的残骸。「那家伙」横冲直撞地弄垮多处墙壁，朝少年所在处猛然逼近。

距离大约在三百米到五百米之间。

屋顶的上条与扭曲的半透明地龙，视线明确对上。

（……糟糕！）

上条以近乎扑上去的动作，将弄成倒U字形的塑胶绳挂在连接建筑的金属缆绳上，全力探出身子。焚烧石化产品般的难闻气味让上条皱眉——摩擦热使得塑胶表面开始融化。然而「渡索」一旦启动，就无法中断。

这时。

「轰磅————！」的巨响从后削过。还是那招超高压水柱攻击。上条勉强避开第一发，第二发则削过他背后的楼房屋顶。金属扶手飞上半空中，支撑水塔的钢骨遭到挖穿，负担上条体重的金属缆绳则让人不舒服地晃了起来。

断裂边缘。

上条在千钧一发之际放开塑胶绳。

当他倒在隔壁栋的屋顶上时，第三发从正中央轰穿金属缆绳。如蛇般蠕动的缆绳打中上条背部，让他又在滚烫的屋顶翻了两三圈。

「嘎啊啊啊啊啊！」

剧痛让少年忍不住惨叫。

然而这么一来，就知道「那家伙」明显在瞄准这里。与无人兵器不同，能够感受到紧迫盯人的杀意。看样子它应该不会固执于建筑本身而把里面的千金小姐翻出来。上条摇摇晃晃地起身，朝下一条缆绳移动。停留在同一个地方只会遭到狙击。

距离大蜥蜴还有约三百米，距离「水晶之塔」不到一公里。

上条脑中浮现大致的位置关系，然后主动对散发死亡气息的「地面」支配者大喊。

「来啊，怪物！我要让你知道这个城市是谁的东西！」

对方不可能听得懂人话。

即使如此，怪物依旧不耐烦地摆头，然后张开大嘴。

在多次差点被轰出去的情况下，上条依旧靠着金属缆绳在建筑之间穿梭。由于途中已经有数道缆绳与逃生梯遭到切断，因此无法回头。说穿了，利用高低差的「渡索」向来是单行道。一旦落点没有缆绳或是死路，那就到此为止。少年就在看不见前方的迷宫里持续地全力加速。

（初速那么快，距离长短不会影响回避难度。赶快接近它，缩短到能用右手碰触的距离比较实际。拉远也只会单方面挨打！）

元素似乎没打算预判路线。如果事先猜到移动方向，应该会把周围建筑全部破坏，然后悠哉地瞄准束手无策愣在屋顶上的上条。

彼此的距离大约一百五十米。

相隔大约四五栋建筑。

（做得到。金属缆绳的路线有连起来！还来得及在路口解决它！）

上条这么认为。

然而，他忘了一个基本原则。光是在平面堆路障物、逃往有高低差的屋顶，还不足以应付元素。尽管机率和落雷或陨石掉下来差不多，但有时也可能发生这种悲剧。

也就是说。

元素顺应「水晶之塔」的要求从天而降。

找到胜算的上条，头上有个巨大的影子猛然降下。

「什——」

少年不禁抬头看去，就连要把塑胶绳挂到金属缆绳上都忘了。眼前物体太过巨大，足以和方才的大蜥蜴匹敌。

六阶，规模一百米。

往左右张开的大嘴，加上成排的无数利牙。

看见眼前别说是屋顶，甚至可能将整栋房屋都咬碎的存在，总算，好不容易，上条才想起袭击自己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死亡的真面目，也未免太过巨大……

（……鳄……鱼……？）

紧接着。

恐怖的巨震，撼动了整个学园都市第七学区。

9

束手无策。

早在攻击命中之前，被恐惧逮住的心脏可能就已经停了好几秒钟。

然而，上条并未丧命。

那么巨响与震动的真面目又是什么呢？

答案就在眼前。

砰砰砰喀喀喀————！

无数光芒与炮弹从地面解放，毫不留情地扔进巨大鳄鱼口中。

如果一百米规模的庞然大物呈自由落体掉下来，搞不好光是这样就能把学园都市弄出一个陨石坑。但实际上并未如此。从地面轰往巨大鳄鱼身上的无数防空炮火，反过来将它推回去，让他就像在空无一物的地方弹跳。鳄鱼似乎没能成功翻身，仰天倒在街上。

能做到那种事的人只有一个。

上条抓住不知道吸了多少热的金属扶手，不假思索地探出身子望向地面。眼前窝在机械里头抖动的是——

「御坂！你还活着吗！」

「你才是！保护她们是让人很感激没错，但你实在太乱来了！」

两人无法交谈到最后。

上条在屋顶上卧倒。水系大蜥蜴依然健在。随着「轰————！」一声巨响，超高压水刀划过屋顶，贯穿学园都市的暮色。

上条重新抓好塑胶绳，爬起来大喊：

「那只鳄鱼是『黄色』核心！应该是『风』，小心点！」

「……开玩笑的吧，都把上颚轰掉了还能动啊！」

若是一般鳄鱼大概连脑袋都没了，但元素只是模仿生态而已。感觉上，只要中央的核心还亮着，它们就能继续活动。

低沉的震动再度传来。

方向与水系大蜥蜴和风系鳄鱼不同。利用金属缆绳朝其他房屋移动的上条，在空中往来时看见了目标。

从房屋群探出头切断周围缆线的同级威容，还有两只。

带有红色「火」核心的帝王蝎，以及有绿色「土」核心的枯叶螳螂。这下子总共四只，凑齐了已知的所有核心。

（……这就证明「水晶之塔」对它们来说很重要吧！）

或许触发的关键，就是对元素具有强大破坏力的美琴，有效支配圈接近到「水晶之塔」一定距离之内。如果平常就有那种巨躯在街上自由往来，上条他们学校应该会毫无抵抗地被踩烂才对。

要做的事不变。上条优先瞄准最容易接近的「水」系大蜥蜴。用右手摸「那家伙」让它四分五裂之后，再去找其他元素就好。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他大喊出声，将弄成倒U字形的塑胶绳挂上随时会断裂的缆绳，前往最后一栋楼。正好大蜥蜴撞上这栋房屋的墙壁，暂时停下动作。尽管很危险，但是趁这时候跳下去，就能骑到「那家伙」的背上！

将脸从房屋里拔出来的龙，将头往上一甩。

对着上条张开大嘴。

「！」

少年喉咙干渴得发不出声音，但紧接着有了别的动静。

随着巨响接连传出，规模相当的鳄鱼惨遭轰飞，狠狠压在大蜥蜴背上。不用说，将持续冒出黑烟的鳄鱼扔往这里的人，想必就是常盘台中学的王牌。

瞄准偏移，超高水压的一击撕裂毫无关系的暮色。

机会不会再有第二、第三次。上条翻过金属扶手，就这样一口气往下跳。他也没空管什么「一拳挥下」这种帅气动作，说「为了避免身体滑落而下意识地用手去撑」比较接近。

即使如此，效果依旧极大。

裂开的声音响起。大蜥蜴的关节先后脱臼。巨躯就像忘了组合的人偶一样，散落在大马路上。就连胸口中央的巨大蓝色魂魄，也宛如熄灭的蜡烛般干脆地消失。

这时，地上传来美琴的声音。

「趴下！」

数道激光烧穿空气，命中上头的鳄鱼，就连要塞攻略用的大口径电磁炮也发出怒吼。这已经不是什么爆炸，炮击贯穿鳄鱼胸口中央的黄色魂魄所在处，让它消失无踪。

上条滑下半透明的残骸，踩在滚烫的地面上。

御坂美琴就在眼前。钻头与音响炮等数种武装之所以扭曲变形，大概是因为她仓促间拿来当成阻挡水刀的盾。即使如此，她依旧保住了性命。

「这么一来就解决两只，剩下的也是两只呢。」

「御坂，你还能做到什么程度？能飞吗？」

「多亏你让水的防空炮火安静。走喽！」

推进器喷火，御坂美琴再度垂直爬升。

在速度方面，上条无论如何都敌不过美琴。先走一步的美琴从空中洒下大量炮弹与机枪弹，上条则在柏油路上追赶。

「火」系帝王蝎，以及「土」系枯叶螳螂。

虽然看起来与「水」系大蜥蜴不同，没有直接攻击上空的能力，但美琴依旧无法安心。蝎子如果让地面化为火海，就能让带有高热的上升气流扑向少女，如果气流中还夹带大量尖锐小石子，就会形成撕裂肌肤的暴雨。她之所以用沿路画出各种大小不一的8字形，应该就是为了不让对方瞄准吧。

然后，在巨大元素将注意力放在空中时，上条则是静悄悄地在地面移动，逼近它们脚边。

如果美琴是直接以火力和它们交流，上条就有如毒针。

尽管被发现就可能惨遭踩扁，但只要成功接近就能一发了结。

帝王蝎停下了动作。

为了避免遭到巨躯四分五裂后的残骸牵连，上条必须拼命逃跑。

枯叶螳螂似乎终于注意到在地上爬的毒虫，却没能挥下大镰刀。剩下一只。御坂美琴将准心集中，密度前所未见的强大火力降临学园都市。半透明轮廓毫无招架之力地倒下，胸口的魂魄消失无踪。

四只全灭。

但是还不能放心。

全副武装的御坂美琴仰望天空，然后大声喊道。

「又来了！同样规模的有六只！这样下去会有无限增援从外太空送来！」

「那要怎么办啊！」

对于上条的疑问，竞赛泳衣少女以右手比出枪的手势，朝某个方向指去——也就是那座「水晶之塔」。

「只要在掉下来之前解决塔台，降落就会失败。一切都要和时间赛跑！」

「该死！」

上条暗骂一声，朝特大号地标奔去。

尽管美琴的速度胜过上条，她却以更高处，以正上方为目标，让推进器喷射。大概是想在掉下来，在对方拿出真本领之前，尽可能把来犯的敌人轰掉吧。但如果不能像鳄鱼时那样「空中弹跳」，落地砸出陨石坑的危险性并不是零，机率甚至高到一开始那只大蜥蜴能用脚着地简直不可思议。

虽说掉下来，但毕竟是大气层以外的事，到肉眼可见也需要不少时间。距离「水晶之塔」还有大约七百多米。即使全力狂奔也不知道能否赶上。尽管心脏揪紧得就像头上的天花板快掉下来一样，上条依旧驱动双脚奔跑，连双手和上半身也跟着猛晃。

他几乎是以前扑姿势冲进巨蛋球场内。从外面看也能发现闸门已被撞开。这型巨蛋似乎没有柱子而是靠气压支撑，大概「水晶之塔」钻出来时让内压失控了吧。

上条踩过玻璃和金属都已扭曲的闸门，朝更深处前进。

理所当然出现在观众席的往下阶梯与投手丘的宽度，都让人觉得烦躁。天花板尽管扭曲变形，依旧保有隧道水准的高度。总而言之，跑、跑、跑、跑，奔向诡异的「水晶之塔」根部。

握紧右拳。

天空被遮住，因此看不见时限。

还有四米，三米，两米，一米……

就在这时。

旁边突然有只模仿天牛外型的元素，瞄准上条的侧腹出手。

半透明加上伪装。

人眼几乎无法察觉的威胁。一阶，三米。比起和美琴联手打倒的一百米级有天壤之别，即使如此，挨上一发就能让人丧命这点依旧不变。

上条咬紧牙关。

瞪着逼近的大颚。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将恐惧全抛诸脑后。

他就这么扭身向前，狠狠揍向「水晶之塔」。

死亡大颚朝脆弱的躯体挟来。

就在惨剧即将发生时，庞然大物出现裂痕。足以从内钻破巨蛋球场的威容，轻而易举地崩塌。其中一块比观光巴士还大的碎片，突破布质天盖，砸在天牛头上。上条连再度挥舞右手都不需要。主子的背叛行为，不断落在惨叫的元素上面。

「呜、呜哇……呜哇啊啊啊啊啊————！」

上条也无法置身事外。

起先他卧倒在人工草皮上，但接连洒落的岩石般碎片，让人完全无法安心。不仅如此，整座「水晶之塔」更明显地开始摇晃，而且朝他的方向倒下。

光是趴着不行。留在这里会死。

不止心脏，所有内脏都因为死亡的恐惧而慌乱。上条连忙起身，全力奔跑。冲向出口。冲向巨蛋球场的出口。

途中虽然数度目击小型元素，但他没空理会。

如暴雨般洒下的半透明残骸，就这样先后压扁没有回避或防御的元素。

就在上条死命狂奔，好不容易逃出被砸烂的巨蛋时，「水晶之塔」正好倒下。

那家伙直到最后一刻都还是人类之敌。

好死不死，巨人之剑偏偏劈往应该已经转换过方向的上条。

「开什么玩笑啊，该死！我要不幸到什么程度啊！」

他把面子、里子、羞耻心、声誉全部扔到一边。连滚带爬，无论如何都要往侧面拉开距离。持续逃窜。

少年躲开了直击。

但在高塔倒下的瞬间，粉尘随之飞舞，散落的混凝土与柏油碎片，以砂暴般的密度洒向四面八方。尽管连忙卧倒，上条遭受重击的身躯依旧在地面滚了好几圈。

近在咫尺处，刺有一根从混凝土中飞出来的钢筋。

它插在离上条脑袋仅仅数厘米的柏油路上，毫不留情。

「呼、呼……………！」

他吓得半死。

吓得忘记自己到底做了什么，也弄不懂为什么会导致这种结果。

之所以能重新连接在一起，要等到听见头上接连传来的巨响。

在橘色天空中来回飞舞的美琴注意到他，于是减弱喷射器的蓝白闪光，以悬空状态缓缓降低高度。

「我在空中击破三只，剩下的则落向别处。那个角度铁定是太平洋。从『尸骸』看来，它们的比重相当大，掉进水里之后应该不会上浮吧。」

「没、没问题吗？应该不会几个月后像怪兽电影那样来个登陆东京吧？」

「这倒是不知道，但我想大人的脑袋至少该知道用卫星调查或派出侦搜艇。」

无论如何，待在学园都市「里面」的上条等人，没有什么能立即做到的事。

不先收拾「里面」的混乱，就无法应付「外面」的问题。

「……总而言之，算是解决了吧？」

「似乎是。」

「虽然完全没有实感。」

「不过，在那之后确实没有追加的元素。明明刚才还拿出珍藏的一百米级款待，却突然停止了。」

「……」

上条不由得仰望天空，但人眼看不到外太空。如果早知道世界要变成这样，他或许就会弄一架天体望远镜了。

穿着竞赛泳衣的美琴以护手擦擦额前汗水，笑着这么说道：

「虽然接下来得暂时加强监视上空，但看样子『水晶之塔』或许真的只有这一座。这样的话，几乎可以当成不会追加增援。只要把留在地面的元素扫荡干净，人潮就会恢复。」

对于上条的脑袋来说，听完这句话到明白其中的「含意」，需要些时间。

认知一点一滴地追赶，过了一会儿，它总算跟上。

如果不注意，泪腺会忍不住溃堤。

赶上了。这个城市，各地孤立成「点」的人们，赶上了。上条的学校也好，连能否自己建立生活基础都令人怀疑的小学也好，大家都得救了。当然接下来也不能掉以轻心。毕竟没人统计过大大小小的元素总共有多少，以为扫荡干净却遭到偷袭的风险自然还是在。尽管如此，和周边都遭到支配相比依旧好上太多。这就跟过不了冬天的赤背寡妇蛛躲在港口的自动贩卖机底下苟延残喘一样。不能再让它们为所欲为，这次换成人类这边见一只打一只。

上条当麻任由脑中爆炸性扩散的情报浪潮摆布，然后，他只说了一句话。

「……太好了。」

「嗯，真的。太好了。」

御坂美琴轻轻将带有装甲的手放到少年肩上。

「先和我们学校的学生会合，回常盘台吧。事情告一段落后，我就送你回你原先的避难地点。只要知道元素的威胁消失，不管哪间学校，内部压力都必定会减轻。这么一来，大家应该就能恢复原来的人性。」

「嗯、嗯。说得对，就是这样……」

问题反倒在于能不能让大家相信这种事——他脑中浮现这种微不足道的烦恼。会考虑这种多余的问题，也就证明已经摆脱深刻的死亡恐惧了吧。

上条沿着原路往回走，同时这么说道：

「话又说回来，大热浪还是维持原样啊？如果这也都是『水晶之塔』下令，事情就简单多了。」

「……即使没有那么顺利也无妨，今后人潮会活化，大家能够同心协力克服难关。既然大热浪的真面目是大规模微波，反过来说做好屏蔽温度就不会上升。可以请化学科和物理科的老师帮忙，到量贩店和五金行之类的地方搜集材料，将整座避难所弄成遮蔽区域，让生活圈一点一点地拓展。如果能让医务室隔热，倒下的人们应该也能早点恢复。」

「听起来就像骗人的呢。」

「你我做到的事就是这么不得了哦。」

裹在机械里头的美琴，笑着在一旁悠哉地悬浮移动。

「等到有余力之后，就换我们放眼外太空了。追根究底，上头到底出了什么事？产生元素和微波的又是什么……不知道第二十三学区的装备与设备是否平安无事。如果专精宇宙开发相关的那里复苏，搞不好能逮到罪魁祸首就是了。」

「……这么说来，在对付僧正时，我们也用过质量加速器对吧？」

尽管脑中完全无法浮现画面，但就算卫星轨道上有巨大UFO那样的母舰或太空站，或许还是可以拿质量加速器发射大量炸药击坠它。但这也是「接下来」的事。和达八成人口的孩子各自执着求生的「到目前为止」不一样。宇宙相关的部分，会配合剩下那两成大人的意思运作。上条等人说不定会和他们产生摩擦，甚至爆发冲突。

想到这里，上条笑了。

接下来。有余力考虑二十四小时之后的事，让他不由得露出笑容。

时代改变了。

「回去吧。」

「是啊……」

他们轻易和留在周边住商混合屋的千金小姐会合。尽管冲击波震碎的玻璃划破了某些人泳衣的胸口、腹部，也有人手指受伤，但主要的损伤也就这点程度。没人遭到超高压水刀命中或被房屋残骸压扁，真的是太好了——上条心中只有这个念头。

「呜～御坂小姐……」

「啊～不哭不哭。『水晶之塔』解决了，已经没事喽。赶快回去冲个澡吧？如果电力也能快点恢复，不需要再靠空气泵就好了。」

看着安抚哭泣少女的美琴，就让人觉得她果然是个可靠的精神支柱，确实有好好当大家的姐姐。

就在上条这么想的时候，另外有几个女孩子畏畏缩缩地向他搭话。尽管还是老样子给人战战兢兢的感觉，不过——

「那、那个……」

「？」

「呃……谢、谢谢你保护我们，还有，呃，保护御坂小姐！」

听到人家当面这么说，让他一时想不到该如何回答。

实际上自己受到的帮助比较多。上条所做的，就只有在最后的最后用右手摸一下而已，其他的路都是靠千金小姐铺成。如果只有他一个人，即使能找到「水晶之塔」，想来也会在无法出手的情况下丧命吧。

所以他只是这么回答。

「彼此彼此。」

区区一句话，明明应该不至于造成刺激，她们却尖叫着跑回原先的女生军团里。还是老样子，让人难以判断距离究竟是缩短还是拉长。

总而言之，先回常盘台中学。

俗话说在回到家之前都算是远足，不过还好，途中没遇到什么元素的「残党」。

然而随着「学舍之园」——原来的基地越来越近，大家的话也越来越少。

不对劲。有些事不太对劲。

越是靠近，某种让人不寒而栗的气氛就越浓厚。「水晶之塔」已经倒塌，照理说元素的威胁应该消失了，死亡的感觉却渐渐提升浓度，缠住上条与美琴等人全身。

「那是……什么……？」

某人轻声嘀咕。

眼前所见，有如一道爬上傍晚天空的污秽。那是一缕黑烟。而且来自上条等人正要回去的「学舍之园」……不，常盘台中学的方向。

「那是什么！」

接着混了明确的惨叫。

「学舍之园」。内部容纳了数所千金学校的特别区域。因此，那里本该有厚重的墙壁，只要堵住出入口的门，就能建立起防御工事才对。

然而，这道防御工事，就像被砂石车撞进去一样，毁得乱七八糟。照理说门内有颇高的瞭望台，即使元素接近也能让高火力的能力者单方面发动攻击才对。那些瞭望台也没了。众人吃惊地钻过大洞后，立刻发现各个瞭望台都已倒塌。

上条等人看见有个脚被钢骨压住的少女，连忙跑过去。

「……没刺进去，只是压着。有没有把钢骨抬起来的方法？」

「用我的A.A.A.试试看。拉出空隙后你就把她拖出来！」

美琴把已经弯成ㄑ字而无法使用的钻头插进地面与钢骨之间，强行确保空间。上条则将手从少女的腋下伸过去，拉她出来。

「咕呜呜……！」

腿的角度很奇怪，颜色也变成紫色，整个肿起来。看样子大概骨折了。

「只靠树枝和塑胶绳也能做夹板，不过内出血就没辙了。该怎么办才好？」

「从我们的人里募集吧，能力者不是只会破坏……话说回来，到底出了什么事……？」

竞赛泳衣少女慌慌张张地采取行动。镇痛、止血、消毒、去除瘀血，还有固定骨头。转眼间就已有所进展。

老实说，如果换成上条的学校，能不能做到这种程度还真不知道。除了临时弄张床让人躺着之外，他实在想不到能做什么。

「元、元素……」

在接受急救的期间，负责监视的少女尽力保住自己随时会断绝的意识，以沙哑的声音挤出话语。

元素。

「学舍之园」果然是遭到那些家伙袭击吗？即使建立起这样的防御态势也一样？上条无法想象。这个嘛，在一百米规模的大蜥蜴面前，当然是无能为力。但如果是普通尺寸的元素零星来袭，这些高火力的千金小姐应该能反过来修理它们才对……

他原本这么想。

可是对方还没说完。

「『那个家伙』把元素带过来……」

「那个家伙……？」

他忍不住回问。

「什么意思？那个家伙是指谁啊？」

然而就到此为止。少女的肩膀大大地抖了一下。或许是报告完所以松了口气吧，她突然失去意识。

「没事，没事！心跳很稳定。让她就这样睡吧。」

听到一旁别的千金小姐这么表示，上条也不能多说什么。虽说具有一定程度镇痛效果的能力已经施展在她身上，但硬是把一名腿骨折的少女叫醒未免太狠。

「话又说回来，『那个家伙』是指谁啊……带着元素……？」

直到不久前，他都还以为司令塔就是「水晶之塔」，命令系统的顶点并非生物。然而，这么一来就无法解释刚刚的对话。对于机械和无机物不会称呼「那个家伙」。

话虽如此，但上条自己也会这样称呼强敌。说不定，她们碰上了元素中的特殊个体。

希望是这样。

如果不是，他的想象力实在追赶不上。

……如果，「那个家伙」和上条等人一样是人类呢？而且，那个某人似乎有率领、支配大批元素的力量。这么一来，光是破坏「水晶之塔」算得上克服元素危机吗？正如人类陷入绝境时会团结，「那个家伙」是不是也集结残存势力，走出了起死回生的一步呢？

他实在不愿去想。

不希望事情朝那个方向演变。

因此，上条不再联想下去。他阻断脑的运作，然后慢吞吞地看向御坂美琴。

身穿竞赛泳衣的最强战力，平静地下了这样的判断。

「……总之回去吧。必须确认我们不在时究竟出了什么事。」

「嗯，是啊。」

他们将众多千金小姐留在这里。前方不知道还有什么危险，伤者的人数也不明。与其大家一起前进，不如建立一个急救用的据点、门户，比较能让人安心。

上条与美琴两人前进。

模仿欧洲街景的「学舍之园」内部道路变得一团乱。有些地方玻璃破裂，有些地方墙壁倒塌，有些地方则是路面的石版翻起来。不过就另一方面而言，却也有些不可思议之处。虽说有零星的损害，却没有地毯轰炸那种程度的彻底破坏。不仅如此，甚至像是有人握住猛兽的缰绳，在进军时保持一定程度的秩序。

各个地方都能感觉到害怕的目光。

上条一看过去，半毁建筑的窗户就拉上窗帘。我受够了，不想继续扯上关系了——就是这样的拒绝信号。他们破坏了「水晶之塔」，理应已经将城市从元素手中解放。「那种气氛」却再度试着蔓延。

「到底发生什么事……？」

由于没人愿意回答，疑问只能暂且保留。

美琴也是，明明只要飞上天看一下就能立刻明白，却没这么做。不，她并未试图提升高度，而在占用大部分路宽的情况下贴地前进。就跟刚被「水」的大蜥蜴攻击过后一样。她显然在提防偷袭。少女感受得到，有让她不得不放弃先前那股胜利情绪的「某种存在」。

此时正值黄昏转为夜晚。

在黑暗包围周遭的时候，两人回到了绝望的学校。

学园都市的名门，常盘台中学。

破坏密度与先前的街景不同，根本不能相提并论。让人连踏进一步都会犹豫。仿佛有种近似无形压力的东西，阻挡他们前进。

于是上条他们看见了。

下定决心踏出一步后，在正门的背面，有一名少女倚着半毁的墙壁。

金色长发加竞赛泳衣，以塑胶背带斜背名牌包包，带有蜂蜜般甜香的千金小姐。

「哈、哈哈，被摆了一道呢。」

「食蜂！」

慌张出声的人，是知道她名字的美琴。

然而不知为什么，无力起身的金发少女，以有如倾斜人偶的姿势抬头看向上条。

额前渗出的血流进眼睛里，让那只眼睛连睁都睁不开。不知是不是遭到利爪袭击，竞赛泳衣有多处明显的裂开。

「唉，把王子殿下交给御坂同学时，也就等于把『奇迹』的库存交给她了。所以，这是我的选择，你不需要觉得心痛……」

「你……」

「傻瓜。这种时候不必勉强自己回想也无妨。你什么都不记得，也记不住。现在甚至可以把这点当成优势呢。」

「发生什么事？到底怎么了！」

悽惨得就连抓住她的肩膀摇晃都让人犹豫。

在同一块土地上的白色宅邸当然不可能没事。网球场与社团大楼都惨不忍睹。而最为凄惨的则是御坂美琴的维修厂。那里似乎遭到敌人集中火力破坏。

「换句话说，『水晶之塔』是诱饵……」

金发少女轻声……不，她是竭尽全力，以喉头带着鲜血般的声音这么告诉两人。

「那是为了找出发现者，然后反过来歼灭对方。来自宇宙的元素，突出而刻意引人注目的『水晶之塔』，都是用来让更多人能轻易目击的装饰……『那个家伙』在笑。笑着命令元素破坏一切。零星的『个体』与指挥下的『总体』，即使数量一样，也会给人截然不同的印象呢。担任主力的高火力人员大半外出也帮了忙，即使有白井同学、婚后同学……我们依旧束手无策……」

怎么回事？是谁干的？

就连金发少女也提到「那个家伙」。

「小心。之所以没找上本人而袭击基地，是为了切断补给线。『那个家伙』还没离开，目标应该是你们。」

「到底是谁……？」

一切应该都已经结束才对。

但是前提已经遭到推翻。「水晶之塔」是诱饵，同时也是触发器。正因为上条等人到达，「那个家伙」才会注意到常盘台中学的强大战力，于是率领大量元素出击。这么一来，真正的关系图在哪里？「那个家伙」是谁？是基于什么想法行动？

「『那个家伙』到底是谁？」

听到这个问题，金发少女的眼睛不自然地睁开。

就连原先因为血流进去而无法睁开的那只眼睛，也强行张开。

「啊、啊……」

她下垂的右手不住痉挛。想必是要提起手臂却无法随心所欲吧。

然而，上条却明白金发少女想说什么。

不，他看见了答案。

在少女睁得大大的眼睛里。

「————————？」

上条当麻和御坂美琴同时回头。

但是来不及。

无声逼近的真正威胁，要吞噬这世界上的一切……

行间三

学园都市危机防灾守则第一一〇九号

虚拟瓦解档案名「断电行动」

不用说，人口达到一定数量以上的大都市，会有高度依赖电力的倾向。好比说设有五十万台以上监视摄像头的纽约和伦敦，一旦完全失去电力，恐怕转眼间就会演变成暴动。

这种暴动的发生条件，会依地区层级的社会性、个别经济状况，以及保有武器强度等，分为数个阶段。

在经济状况相对优越，而且不允许携带手枪的一般东京都内，即使真的断电也不至于发展成暴动——有这样的「安全神话」存在，但这不过是根据上述理论算出的预期结果罢了。

同时，属于东京一部分却具备特殊环境的学园都市，碰上断电则会显得非常脆弱。

首先，学园都市的居民八成是学生，心智与地区层级的社会性都还在成长中，换句话说就是有尚未成熟的一面。

此外，由于尚未成年，因此几乎没有自力赚取的收入。即使靠父母提供的生活费、学校提供的奖学金等来源而显得富裕，却会下意识地抱有「自己靠某人的钱过活」这种沉重的自卑感。从最底端的Skill-Out到最顶端的千金小姐，几乎所有学生都或多或少有这种期望独立的心态。

再来是武器。不用说，学园都市的孩子全都是无能力到超能力这个范围内的能力者，可以说从一开始就处于拥有杀伤性武器（或能够如此诈称）的状态也不为过。就如优秀的科学技术让人能用3D印表机自制手枪一样，泛滥的科技若没有大人管理，就得面对各种遭到恶用的可能性。

基于以上三点，学园都市尽管位于东京都内，却有极高可能因断电而引发大规模暴动，处于非常危险的状态。

目前，以统括理事会为中心的学园都市体制方，虽然借由无数的风力发电柱极力将发电装置分散化，试图尽可能排除失去电力、断电的危险性，此处却有个盲点。

因为，是否会大规模停电并非只看发电装置的有无。

好比说，在大气层附近引爆核武，让大量电磁脉冲落到地表，破坏城市里的电子仪器。

即使在地底深处准备了坚固的预备发电机，一旦运用电力的器材全数遭到破坏，和断电依旧没两样。

进一步来说，如果大多数能力者参与暴动，在断电状况下要解决问题必然极为困难。以警备员为中心的大人方，战力是次世代兵器……也就是从一挺步枪到无人战车、战斗机，全都是高科技装备，说穿了现有兵器能够确保几成可用，都还是个未知数。

（另一份资料为与学园都市第三位——超电磁炮的虚拟战斗数据。可供作为内含电子仪器之次世代兵器其脆弱性的参考资料。）

此外，在完全断电的状况下，各研究机关所保管的细菌、药品类，也会出现管理方面的问题。一旦不受控制地外泄，甚至连担心暴动的机会都没有，学园都市恐怕在半天以内就会化为死城。

断电特别容易影响到低温管理的危险物品。这些地方全部都应该一并设置不依赖电力的化学冷媒系统冷却装置。此外更强烈建议，提供给警备员的次世代兵器，除了高科技瞄准装置以外，也应附上从一百年前使用至今的机械式瞄准具。

还有，冷冻睡眠装置等，应当全数保冷瓶化并封入液态氮、液态氦等化学冷媒为佳。不过，这些物质如果在密闭容器内接触常温，会因为汽化时的体积膨胀而引发大爆炸，请严加注意。除了保冷瓶化之外，汽化的冷媒也需要宣泄出口。

重要的是，在紧急时刻能否维持「大人的力量」。

为此，除了最尖端科技之外，新旧结合或许也能带来益处。

负责人

木原唯一

（以下为手写文字）

欸嘿。我有好好遵守截稿期限，请夸奖我。

评完分就去吃饭吧，老师。

第三章
化敌为友的协力要求
Double_Enemy.

1

这次真的，真的真的……要死了——他原本这么以为。

或者该说，他连一条能活下去的路都找不到。

尽管如此。

「嘎呼……啊…………！」

穿着游泳短裤的上条，仿佛鼓膜被自己咳嗽的音量重击般醒来。视野和意识都很模糊，连自己到底躺在哪里都不知道。尽管拼命地环顾周围试图搜集视觉情报，却反而连眼前的成像都无法聚焦。猛烈的光线乱舞，甚至让他有种晕3D的恶心感。不过，这种痛苦反而说明自己还活着。

「怎……呜恶……怎么……咕哇！」

他在痛苦翻滚时失去平衡。

原先躺着的上条摔到某处。大概是从及腰的高度跌到冰冷的地板上吧。接着脑中闪过疑问。这里的地板相当冰冷。并没有被摄氏五十五度的炽热大气……不，如果美琴没说错，应该说并没有被宇宙照射的微波烤热吗……？

（和平常不一样……）

眼睛总算能够聚焦。

强烈意识到心脏还在狂跳的上条，咽下口水。

（这次真的只差一步。要是出什么差错，那就一去不回了。现在也一样，我的心脏真的还在跳动吗……？）

地板是冰冷的磁砖。而上条先前所躺的地方，似乎是个银色的不锈钢平台。房间整体看来像是营业用厨房，但没有瓦斯炉，相对地墙边则摆了数个大型冰箱。除此之外，还有股不知是血还是油脂的气味。总而言之，生肉的腥臭味弥漫整个房间。

上条瞬间联想到恐怖片里的悽惨处刑室，不过答案并非如此。

是那些电影拿「这种地方」当蓝本建构场景，厚重的刀刃也好，大型冰箱也罢，一开始就出自「这种地方」。

（肉品……加工厂……？）

地板上有几个塑胶袋，表面全都有同样的标志。

上头画着「白泉购物中心」。

由于特卖折扣实在不够划算，所以上条并未受到关照，但它在学园都市相当有名。这是一间有如百货公司和超市平面合体的大型购物中心，从食物到结婚戒指等都买得到。

当然，上条当麻不可能一个人来到这种地方。

「在那之后」发生某些事，某人将他搬到购物中心后方肉品加工厂的调理台上。不过那人是谁？说穿了，上条根本没有自己跑来这里的记忆。进入常盘台中学为止他还记得。她们怎么样了？御坂美琴和另一个人……？照理说应该还有个人，却怎么也想不起那人的长相和名字。与其说是打不开抽屉，感觉更像是手伸不进柜子和墙壁之间的缝隙……

上条倒地、翻滚、呻吟，拼命地试图让脑袋运作。

然而答案主动从彼方到来。

「嗨，上条当麻。看来你还是老样子过着受右手眷顾的不幸人生，真是再好不过了。」

他还记得上方传来的少年声音。

拥有另一只右手——理想放逐的少年。

不，那只右手遭人砍下抢走，照理说已经被剥夺「资格」的少年。

上里翔流。

「……你为什么……？」

在无力起身的状态下，上条拖着身子试图与近得让人意外的声音主人拉开距离。

相对地，上里翔流虽然穿着可能是从这家店弄来的泳裤，却没流一滴汗地这么回答。

「没什么为什么，只是因为你差点被『那个家伙』干掉，我才不得已伸出援手哦？不过嘛，实际出手的是去鸣和府兰，所以我也没打算要你感谢我就是了。」

「……」

上里也说了同一个词。

「那个家伙」。

没错，率领大批元素，献祭「水晶之塔」找出敌人，并袭击常盘台中学的「那个家伙」不是上里翔流。

上条当麻沉默不语，以目睹某种恶心物体的眼神看着上里的右手。

他的右手照理说已经被砍断，那里却有只手掌若无其事地存在。

只不过那只手没有「理想放逐」。不仅如此，它甚至不是少年的手掌。怎么看都像女性的纤细五指，上头还残留着半剥落的指甲油……

「啊，这个？」

随处可见的平凡高中生，若无其事地将右手举到面前握紧又张开。很显然地，这证明他的意志能传达到指尖。相对地，手腕附近则像缝补布娃娃一般用粗线随便缝合。

「因为在把那该死的玩具拿回来以前，伤口需要有个『盖子』嘛。只是带着回敬的意味捡来用罢了。」

「……」

上条自认是个能接受移植内脏的人。如果这样能使得难治之症痊愈，让人可以自由地在太阳下散步，倒也不是什么坏事。

然而，将「抢来」的器官就这样接上去则另当别论。他已经亲眼见识过这种让人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景象。

某个少年，以及某个女性。

彼此交换右手，宛如眺望旗帜般相对的两个狂人。

换言之，能够歼灭众多「魔神」的理想放逐，目前属于那个女人。

上里有某根筋不对劲。

是因为摆脱了他一直嫌恶的理想放逐吗？

如果摆脱之后变成「这样」，对于这人来说，「普通」与「平凡」的定义又是什么？

「木原唯一。」

拥有女子右手的男人，撂下这个词。

「不必拿回理想放逐。砍下来后用锤子砸烂也无妨。可是，我不想看到『那玩意儿』变成那个女人的东西。」

「木原……」

上条复诵似的跟着咕哝。

尽管有种脑袋被陌生手掌摆弄的恶心感——

「木原唯一，没错，就是她，『那个家伙』……！」

尽管只是片段，记忆依旧连起来了。

某人给出提示后，自己和御坂美琴一起回头。眼前是率领无数元素的恶魔。和上里一样将右手换掉的女子。

背部窜过一股寒意。

记忆缺漏的部分带来沉重压力。

「在那之后发生什么事？我为什么会在这里？跟我在一起的那些女生怎样了……！」

「不要一次问那么多，照顺序来吧。还有你能自己站起来吗？因为这里是最容易屏蔽的地点，所以姑且让你睡在这里，不过我倒觉得这样容易感冒。换个地方没问题吧？」

「……」

上条的动作缓慢笨拙，但没有借用任何人的力量，纯靠自己勉强起身。

他充满戒心地跟在上里后面，穿过一道门之后便是巨大的生鲜食品卖场。尽管气温急遽上升，但这里似乎还有电，墙边的生鲜蔬菜陈列架吹出冷冽的气流。追根究底，这种大型店铺基本上没有窗户，要是停电，无论白天晚上都会变得一片黑暗。刚才的肉品加工厂也一样，照理说在视野得以确保时，就已经证明有电，但上条的脑袋当时连这点也想不到。

架上除了生鲜蔬菜以外，还有肉、鱼，以及盒装的现成菜肴，没有什么看似遭到掠夺而空出来的地方，显得很干净，不过走在前面的上里头也不回地这么说道。

「购物中心在丧尸片之类的作品中是常客，但实际上没那么好。虽然有大量食物，却吃不完那么多，生鲜食品类差不多也该开始腐坏了。一旦它们成为病原菌的温床，事情可就麻烦了。」

和窝在暗处的上条他们学校、靠智慧与技术创造生活物资的常盘台又是不同的意见。以上里的情况来说，则是物资过多，吃不完只能放着腐坏。烦恼的类型完全不同。

「不过仓库的大批矿泉水，似乎只要不开瓶就能在常温下保存一年以上；如果靠罐头、调理包、冷冻食品之类的东西应该能持续坚守下去，不过越是远离新鲜的东西，就越会让人感到枯竭对吧。」

一些摆放蔬菜的空隙中，插着板块巧克力与糖果盒。想来是为了避免在高温环境融化而采取的措施吧。

「热相关的安全装置则是意外地有些麻烦。因为这种高温，所以明明没有问题却会判断出现异常而关闭瓦斯，导致做菜时经常弄得半生不熟。果然光靠计算还是不行。如果不好好实地学习，可能想打出起死回生的一招却反过来咬到自己的手。」

「你说什么？」

「哈哈！抱歉，右手是和那个女人借来的。」

「不对，打出一招又咬到自己的手？这话是什么意思？」

元凶应该是「那个家伙」——木原唯一才对。

用大热浪将人们逼入绝境，将元素派到阴暗凉爽的地方，不留空隙地持续折磨学园都市的大家。更利用「水晶之塔」引出能够抵抗、反击的人物与势力，投入大批战力歼灭对方。

难道不是这样吗？

为什么会在这时冒出「咬到自己的手」这种话？

既然如此。

「啊，你或许会有些误解，这部分我原本打算找个地方坐下来谈就是了。」

相对地，上里翔流则是答得十分悠哉。

给了个糟糕透顶的回答。

「说穿了，大热浪和元素的起因根本不一样。木原唯一只是散布大量元素而已，和微波无关。当环境的温度超过摄氏四十二度以后，元素的活动力会开始减退。这点已经由负责鉴识的绘恋调查过，不会有错。」

「啊？」

上条听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所以就连阻止对方说下去都忘了。

「实际上是我们为了阻止元素行动，才对城市照射大量微波，借此压制它们哦。」

2

「哦，老大。那个小鬼总算醒啦？」

这个口气粗鲁的少女声音，来自屋内的美食街。可丽饼、茶泡饭、拉面、炒面、章鱼烧、盖饭、汉堡等垃圾食物店家沿着墙的两边排列，不过似乎已经没什么分隔了。头发随便剪得像狐耳的少女，擅自跑进厨房烤起磅蛋糕。顺带一提她穿着白色比基尼。尽管隔着柜台看不见全身，但她腰间似乎围着一条红色的沙滩巾。瓦斯炉能用，也就表示这一带并非使用市内瓦斯管线，而是用桶装丙烷……如果能顺利集中从天而降的微波，或许能像太阳能炊具那样不靠火种点火。

不，说不定他们就是这样取得电力。比方说在屋顶上弄出一整片抛物线花园[1]等等。

「话说回来，想办法处理一下暮亚啦。她和这场大热浪严重不合，好像很多地方变成褐色喽。那样是枯了吗？全球变暖果然很可怕耶～」

朝她调转锅铲所指的方向看去，能看见一名拖着宽松白袍的娇小少女拿着玩具浇花器，白袍底下是两件式的花边泳衣。地板上则是穿着树叶泳衣的眼镜少女，奄奄一息地让别人用水淋在头上。

「呜、呜咕……还要，人家还要……」

「其他人都去家庭菜园区搜刮了，你就再忍一下吧。记得曾经在电视上看过，有种能在旅行时自动替观叶植物浇水，看起来很像点滴的创意商品，不过具体的名字想不起来……」

除了她们之外，另外还有团东西看起来就像被渔夫网中的巨大水母——那是半透明的雨衣。趴在美食街桌上的人影，慢条斯理地撑起身子。那是个将银色长发在头部两侧盘得像菊石一样的少女。

灭绝犯，去鸣。

上里翔流的义妹。

她一副被吵起来的模样，用倦怠的声音向上条打招呼。

「……嗨。」

「看这个样子，你顺利地重做了一具身体是吧……」

灭绝犯那身堪称注册商标的雨衣前襟敞开。

而且不知为什么底下穿着白色学校泳衣。

「我说你啊～都穿泳装了还包那么多层是怎样。」

「啰嗦，我也有我的理由嘛。」

「反正是什么战斗用的简化躯体所以没特别做出『隐藏地带』，为什么还要……」

「喂，灭绝犯，为什么要意味深长地沉默这么久？咦？啊，难道说那是认真模式的等身大躯体吗？也就是说，上面……有？讨、讨厌啦！去鸣小姐，那个，我对女生的泳衣不太清楚……不过胸口应该不会有两个附钮扣的内袋吧？这么一来到底是什么东西从里面……」

「你真的很啰嗦哦！话说回来为什么明明是学校泳衣，还会像这样让什么凹凸浮出来啊！人家本来很相信学园都市的科技耶！」

小麦色少女连忙趴回桌上，主要是将自己单薄的胸部一带压在桌面上试图防御。

顺带一提，虽然答案想必是梦想与浪漫的产物，不过这部分还是保持沉默好了。让灭绝犯生气不会有任何好处。

或许是因为两人自然而然地产生一段高密度对话吧，上条也坐到同一张桌子旁。上里虽然瞄了稍远处的座位一眼，但还是认命地跟着坐下。

然后哥哥对妹妹说道：

「不是材质的问题。说穿了是因为泳衣尺寸太小吧？都要撑破喽。」

「哪、哪有，人家穿得下啊！没有逞强啊？你、你是说我的腰部一带有重大危机吗白痴臭哥哥！」

「说实在的，去鸣你是自制改造人，哪来什么胖瘦的概念嘛。看你一下子拉拉肩带弄得啪啪响，一下子又是把手指伸到屁股后面，不就是因为泳衣卡进缝里吗？」

「这种细心算哪门子平凡啊！为什么你这家伙都观察些不该观察的地方啊——！」

满脸通红的灭绝犯气急败坏地大叫，没有特征的少年则是挥挥手，一副嫌烦的样子应付她。

这情景虽然随处可见，可是少年的右手被砍断后接上另一个女人的右手，而且在同一桌的人还是灭绝犯。郁闷力量已经超越莎士比亚踏入陀思妥耶夫斯基的领域。让人忍不住想质疑起「什么叫做随处可见的高中生？」这个最根本的问题。

「那就告诉我最重要的事。常盘台中学那些女生怎样了？她们没事吧？」

「看到你顺利走在后宫之路上真是令人欣慰。不过这部分麻烦问当事人。实际出动的人是去鸣。」

「啊？」

因为炎热而有些恍神的褐色少女，摇摇她小巧的头说道：

「如果是问在那里的观众，那么我全都搞定喽。可是啊，严格说来应该讲『没逮到木原唯一』才对。如果你们傻傻地去破坏『水晶之塔』，那个女的就会趁机出手，这点显而易见。只要她专注在常盘台上头，要从旁咬住她就轻而易举……我们原本是这么认为，不过现实没那么简单。」

「先等一下……」

上条咽下口水，用难以置信的眼神来回打量这对兄妹。

「你们一开始就知道？你们明知道这样下去，御坂她们会被木原唯一袭击，却坐视不管？开什么玩笑！」

这样不叫「出手相救」。

将运钞车的GPS信号传给强盗集团，再将驾驶从冒烟车辆的驾驶座拖出来，这样算不上「出手相救」。

上条想起腿被瞭望台钢骨压住的少女。她的腿确实骨折了。尽管如此，她依旧忍着痛楚想告诉上条等人真相。为了不让更多人牺牲，少女将希望托付在上条与美琴等人身上，然后才失去意识。她的努力、尽心、认真，仿佛全都被否定了。

相对地，上里显得无动于衷。

灭绝犯则像个遭到父母责备的不良少女般嘟起嘴，微微别开目光。

「……对不起啦。」

「原不原谅接下来才要决定。所以呢？这场闹剧是怎样？该不会要等到出人命吧！」

「放、放心啦！我可是灭绝犯，对于人的死亡比你这种正常人更在乎哦。哼哼，杀人时要认真才算得上一流的享受，哪能用会把野山药拔断的粗鲁方式采收啊。」

「去鸣————！」

「对不起人家不开玩笑了！」

她吓得都要跳起来了。

「可、可是可是真的没事啦。虽然木原唯一逃走，但是陪在她身边的元素都消耗掉了。她也是真的蠢，居然踩进自己设的陷阱。一来当成目标的维修厂似乎已经毁了，二来木原唯一特别执着的A.A.A.也没了，她应该不会再接近常盘台吧……我、我说啊，哥哥你也讲几句话嘛今天这人有点可怕耶！」

褐色肌肤的灭绝犯慌乱地挥舞着双手，然后不知为何开始拉扯起上里的手臂。相对地，穿着泳裤的上里，则是无奈地把（女人的）手放到头发上。

「……为什么你比我还像这孩子的哥哥啊，连我都没办法让去鸣这么听话耶。趁现在搞不好能让她克服没辙的青椒哦？」

「梦话之后再说。去鸣，你应该知道御坂美琴的长相和名字才对。她怎么样了？不准说不知道。」

「……倒不如说是她咬着我不放，让木原唯一逃走，大概有一半要算在她头上。既然还有力气乱开炮，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去鸣？」

「知道了啦！我不会再说那些千金小姐坏话！大家都平安无事！你这人真的一扯上其他女孩子就变得很凶耶，你是我哥哥吗！」

当场举双手投降的褐色少女，眼角甚至隐约浮现泪水。

听到这里，上条肚子里积蓄的力道总算稍微舒缓了点。

她们还活着。

不是从尸横遍野的瓦砾中拖出上条，再把他带到这里。光是知道这一点就意义重大。

（……可是上里他们没把我留在常盘台。美琴的A.A.A.明明能飞上天，却没有追赶抱着我逃跑的上里他们。）

损害情况不明。常盘台的设备、设施，或许已经被破坏到能保住性命就该偷笑的程度。

除了上条自己的学校外，现在常盘台也令人在意。尽管没有因果关系，但这么一来上条简直就像死神或衰神。他所停留的地方先后瓦解。

（不，不对……是我只看到这些地方，其实很多地方都已到了极限。或许此刻就有某间学校或避难所正在瓦解当中也说不定。）

去鸣一脸尴尬地别开目光，将拇指伸进白色学校泳衣的肩带底下，弄出啪叽啪叽的声音转移注意力，像个一再对父母道歉却得不到原谅而闹别扭的小孩……上条虽然没有自觉，但他也开始在想——自己的脸真的有那么凶吗？

他深吸一口气、吐出，然后重启话题。

「……在那之后过了多久？老实说，我们原本以为搞定『水晶之塔』就结束了。如果大热浪继续下去，各个孤立的学校可能会崩溃。」

「这里没有窗户可能难以判断，不过现在是凌晨三点。捡到你时应该不到傍晚六点吧。换句话说过了九个小时。你没有一睡好几天，放心。」

「都说这么清楚了还不懂吗，白痴？我说马上把你们搞出来的大热浪——那个叫什么微波的东西搞定啦……」

现场的气氛有所转变。

对于上条低沉话音有所反应的并非上里本人，反而是周围的少女们。数道有如利刃的视线射来，但上条也没有移开目光，只是盯着中心人物上里翔流。

上里自己说的。

木原唯一放出来的只有元素，大热浪是他们做的。

这种玩笑不能开。如果是在那个堆满障碍物的阴暗校舍里，就算当场来个公开处刑都不足为奇。

「所以我就讲了会解释一切，麻烦不要自顾自地下结论，把愤怒的矛头指过来……」

「你会给个听完之后就能让人接受的解释吧？」

「当然。」

上里耸耸肩。

「首先是大前提，这场大热浪——洒在整座学园都市上头的微波，是我们家府兰做的。她自称UFO少女，又是脖子上插着端子，又是搭着巨大气球在空中飞，又是搜集全世界的无限电波，总而言之活动范围很广。你把这个现象想成是她的绝技——完全手制太空站引起的就好。」

「……」

上条不由得看向瘫在桌上的褐色少女。又一个。记得她也是和学园都市无关，完全靠自学将自己身体更换为人工物体的手制改造人。

「干、干嘛啦，就像拍打我也不会掉什么东西哦……我一点也不好吃啊！」

看见灭绝犯不知为何像只被逼入绝境的小动物一样把双手放在头上不停颤抖，上条叹口气将目光转回上里那边。

「所以呢？换句话说只要那个叫府兰的切掉开关就行了吧。为什么做不到？你想说你不知道学园都市里发生什么事吗！」

「……刚刚说过绘恋找到能有效应付元素的对策吧？我反过来问你，你觉得把微波关掉会发生什么事？」

「问我会有什么事……」

上条反而疑惑起来。

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啊？只要让你们擅自弄出来的大热浪平息，受苦的两百三十万人就能解脱。水和粮食的争夺战也会消失。更不会因为中暑和脱水导致生命危险。

世界上并非每个人都像上条他们这样积极行动。不是每个人都能确保水和粮食。比方说那些无力的小学现在怎么样了？虽然听说他们的储备物资比中学、高中来得多，但如果已经被逼得连这种事都没注意到呢？

可是主谋这么表示。

连一秒的犹豫都没有。

「木原唯一的元素，会淹没整个学园都市哦。你真的以为光靠简陋的防御工事就能挡住它们吗，白痴。」

思绪顿时变得一片空白。

对，没错。确实有些不对劲的地方。有计划建构防御体制的常盘台中学姑且不论，上条他们学校只是挪动现场的桌椅，把看得见的门窗全部堵住而已。如果元素真的找上门，大概就算是最弱小的一阶——三米左右的元素也能轻易突破。更别说如果让六阶的一百米级肆虐，街道根本连影子都不会剩下。

不过实际上并未如此。

不知为何上条等人还活着。

接着他想到，元素喜欢躲在阴暗凉爽的地方。他原本以为是幕后黑手用大热浪夺走生活圈，再放出元素袭击避难所弥补不足之处。可是，如果大热浪和元素出自不同人手中呢？这么一来就失去了「计划性」。元素也有可能真的只是为了避暑，才会窝在阴暗凉爽的地方。

换句话说，大热浪虽然没有造成致命伤，但依旧妨碍了元素的行动。

像死神一样的大热浪，其实是在保护大家……？

上条不由得摇头。他甚至觉得，仿佛脑中闪过这种可能性都是种冒犯行为。

难以置信的心情与不愿相信的思绪彼此抗衡。

「如果没有大热浪，让木原唯一放出的元素正常发挥功能，它们的势力应该会膨胀到五六十倍。学园都市大概撑不到半天就会遭到压制吧。」

所以，继续对答案的人是上里。

面对始终停留在同一个地方的上条，领先一二十步的少年残酷地继续说下去，将上条等人的努力改写成闹剧。

「要是变成那样，木原唯一不会手下留情。这场鬼抓人……不，应该说捉迷藏吧。目标当然是我，但是如果找不到，她就会想办法让我变得好找。好比说，如果目标躲在人群中，那么不惜除掉所有人也要达到目的。街上发生了什么事？小孩、老人、孕妇、病人怎么办？我们当然也很在意。尽管在意却别无选择，所以只好这么做。毕竟要是我们袖手旁观，显然所有人都会成为元素大军的饲料。」

「……」

上条没看上里，而是转向去鸣。

从裸身穿雨衣改为白色学校泳衣套雨衣（虽然实在叠太多层让人莫名其妙）的灭绝犯，耸耸肩表示：

「哥哥说的那些不是在吓唬你，虽然听起来很欠揍。可是小上条，你那只右手尽管碰上元素堪称无敌，却不适合对付团体。如果二十三个学区全都同时冒出大量元素……好啦，你觉得你能救到几个人？」

「木原唯一……应该也是学园都市的人才对。」

声音颤抖……不，显得有些呼吸困难的上条，勉强挤出这句话。

「如果她是因为『大人』的理由而采取行动，需要做到这种地步吗？她能这样做吗？如果一切顺利，学园都市应该会变成血海与废墟吧！」

「我哪知道。」

上里冷冷地说道。

「说穿了，她可是把我的右手砍下来接到自己身上的疯子。她会为了那个可恨的理想放逐做到这种程度哦。我不知道学园都市的体制有多稳定……但是控制得了那种怪物吗？说不定你们那边的高层，现在也因为把她放出笼子而大为头痛。」

到这种地步了吗？

状况已经失控到这种程度了吗？

一开始，上条他们以为只要忍耐下去就好。只要确保短期内需要的饮用水，避免栖身于同一个避难所的人起争执，之后「大人」就会解决问题，可以把棒子交出去。

然而，如果上里说的没错，事情就截然不同。

「大人」什么也做不到。如果发生问题时上里等人没有设法反制，学园都市就会化为血海与废墟。而且即使就这样等待下去，也不会有人伸出救援之手。没什么人上人，「大人」也一样干渴，一样害怕。

只能自己来。

否则事情不会结束。

所以上里才做出冷酷的决断。就连原本想劝谏上里的去鸣，同样选择容忍牺牲而要用最短最快的途径收拾掉木原唯一。因为他们知道，如果没人出手了结，这个地狱就会永远持续下去。大热浪——庞大的微波一旦关闭，元素将大举涌出；即使不关，学园都市里的人依旧会因为高温倒下。要在这两个倒数计时结束前，替地狱画下休止符。

上条让疲惫的身躯往后靠，望向天花板。

脑袋里一团乱。这几天建立起来的常识与前提接连遭到颠覆，一再更改，感觉就像有人在自己脑中乱搅一通。

即使如此，他依旧挤出这句话。

「……抱歉。」

「我又不是要你赔罪。」

上里干脆地这么回答。

「幸好绘恋发现的条件是『元素害怕高温』。如果它们怕的是强酸或光化学烟雾这类东西，就连我们也有危险。」

说着，上里将几张照片扔到桌上。看起来不是以专用网片印出数位影像，大概是没用上什么复杂电子零件的即可拍吧。

地点……应该是某个地下区域。周围只见粗大的柱子与混凝土墙，似乎是隧道。底下有铁轨，说不定与地铁有关。

主要摄影对象是一阶——三米长的元素。状似拟态成树枝的竹节虫。

照片有好几张。

同样出现在里面（不时还对着镜头做出V字手势等动作）的人，主要是拖着宽松白袍与黑色长发的绘恋。

从远处以造型近似金属制大型水枪的手制火焰喷射器让元素烈火焚身；稍微降低火力丢出汽油弹；再降低一点泼出整锅滚水；或用多个煤油炉围住元素等照片。

没有尽快击破最先碰到的那一只，而是留它一条命下来尝试各种方法，降低规模，看起来就像在冷静地分析做到哪种程度会让它停止动作，以及这么做的最低消耗。

冷静，但是恐怖。

这和发疯似的狂殴元素又不一样。常盘台中学的千金小姐同样会用台车将元素残骸运回去，但也有所不同。这么做就像让虫子活着，却将它的脚和翅膀依序拔掉一样诡异。

「……顺便问一下，你们什么时候发现的？」

「至少比你早。」

老实说，上条直到现在还是难以接受。这场大热浪，这场让人们受苦的灾难，居然一直在保护学园都市众人的性命。然而现在没空拘泥于成见，剩下的时间太少。原先根本没人想过「水晶之塔」之后还有难关。所以，已经无暇讨论是否难以接受了。如果不追求效率，尽可能快点解决问题，「两百三十万人全灭」这个最糟糕的倒数计时就会走到尽头。

所以他吞下去。

即使突兀感强烈得像在吞混凝土块一样，仍旧硬吞。

没空吐出来，更别说吐出来等于浪费时间。

上条将目光从天花板拉回正面，重新对最强最恶的兄妹开口。

「……为了帮助大家，我该怎么做？」

3

「不用说，问题的核心是木原唯一。可是如果知道这家伙躲在哪里，就不用费那么多力气了。」

听到问题的上里这么回答。

「所以我们看上那个像在炫耀的『水晶之塔』。那是反制用的拟饵。它不是用超音波或电磁波，而是炫耀似的特别用可见光信号闪烁，咬饵的人就会反过来被木原唯一盯上。尽管等了数天，但力量足以发动攻势而且不怀疑那可能是陷阱的，实际上只有常盘台中学，也就是之前你所待的那所名校。」

「……」

「别瞪我啦。实际上，她们做得很好。如果常盘台没采取行动，我们就逮不到木原唯一的尾巴，这点也是事实。」

然后，上里翔流进一步深入分析。

「木原唯一逃走了。可是她只要露脸，就会成为重要的线索。前来的方位、出现地点、失去踪影所需时间、逃走方向、该方向上的重要设施……只要沿着这些去找，自然能锁定几个对象。最重要的是，对木原唯一来说元素等于棋子。为了不让身为国王的自己被拿下，势必会在周围安排许多棋子。就算对手是狂人也不需要放弃思考。这种时候，老实地选择最合理的路就好。这条路上待起来最舒适的地方，就是木原唯一的藏身处。」

「那是哪里？我们已经没时间了。」

「最坚强、最牢固、最确实、最安全的地方。」

上里唱歌似的说道。

然后讲出结论。

「学园都市第七学区，通称『没有窗户的大楼』。那里的正下方最可疑。」

「没有窗户的大楼」。

它的正下方，也就是地下空间。

……一个上条无法想象的世界。那栋据说连核武都能承受的「没有窗户的大楼」，上条在解救不死身少女芙萝兰·克洛伊杜尼时曾在墙上开了个洞，但那充其量只是地上部分的表层外墙，没有影响到地下。更何况，他也不认为同一招能用上两三次。

「……如果是真的，要怎么进去？搞不好连接近都办不到哦。」

「就是因为烦恼这点，我们才会像这样原地踏步，不过木原唯一都带着那么巨大的元素进出了，这么一来必然有某种方法。除非是要依赖空间移动系能力者的完全密闭空间。」

「那在找出答案之前都得待机？时间站在那个女人那边，如果要比耐性，我们只会等到渴死！」

「这点我当然明白。木原唯一本人想必也很清楚自己的优势。」

上里叹口气，继续说道：

「……还好，她的内心还没发展到完全唯我独尊的程度。换句话说，她某种程度上还是会注意周围的状况。毕竟如果不是这样，她根本不会设下『水晶之塔』这种陷阱等别人出来嘛。即使占据这么大的优势，她依旧忘不了败北的可能性……不，恐惧。她不会掉以轻心。她是那种即使某天突然得到一百亿圆也会像往常一样吃生蛋拌饭的人。某方面来说很可怕，但就是这点有机可乘。」

「换句话说？」

「既然我们不知道开门的方法，那么让她开就好。死亡的恐惧、败北的可能性——只要有『某种东西』能引发这种感觉，她就无法留在原地……毕竟要逃跑就得从内侧开门对吧？离出发剩不到一小时。如果不想把收尾让给别人，你就要做好觉悟。」

4

预定凌晨四点出发。

尽管元素喜欢暗处，天亮前是它们活动频繁的时间带，不过一来尽快解决比较好，二来上条等人的目标并非元素而是木原唯一。尽管她是否过着白天清醒晚上就寝的规律生活令人怀疑，但袭击挑在深夜清晨似乎是基本原则（？）。

这么一来，就多出了点时间。上条不太确定是该尽可能小睡一下，还是趁现在做些柔软操让身体放松。

话又说回来——

「……这么一看，还真是多耶。」

穿着海滩裤的上条，忍不住在宽阔的商场里嘀咕。

此时，四处都听得到女孩子的娇声。

「咦～琉华她刚刚是不是去倒垃圾啦？」

「所以说！那不是垃圾，过期杂志是贵重的资源……！」

「话说冥亚你都死掉变幽灵了还坚持什么啊？单回完结漫画？」

「把那些自称时尚领袖自信满满宣传错误减肥方法的黑历史拿来嘲笑是人生乐趣！网络文章一下就会消失，纸质媒体是珍贵资料。所以说琉华！我的宝物在哪里！不要夺走别人『哼哼哼你再怎么假装博学我一样很清楚』的优越感～！」

明明没有像样的客人也没有像样的员工，却完全不会显得冷清。明明是深夜，却没有夜阑人静感。简直就像校外教学的晚上，即使到了熄灯时间，兴奋之情依旧没有冷却。上里势力，总数一百人左右。考虑到先前所待的常盘台中学大约两百人，相当于半个学校的人追随一名少年。这和社群网站留言栏旁边的数字不一样。光是一个地方真的聚集这么多人，就能产生相当庞大的「压力」。

上里翔流的世界。

他所看见的缤纷色彩。

食品卖场、服饰店、唱片行……总之商场内各个地方都成了小孩子的游乐场。有些女孩坐进搬货用的手推车；有些女孩将静止的电扶梯当成溜滑梯；还有人把儿童用的充气泳池摆到通道上。会让人以为自己迷失在美国等地的喜剧片世界里。

站在走廊正中央的上条，突然注意到什么似的抬头望向天花板。

「哦，定点空调。」

看似大型通风管的管路拉出一条分支，开口对着这边。这器材不是用来冷却整个空间，只让冷风吹向特定区域。除了矿山、工厂之外，最近还能在拉面店的厨房等处看见。

据说大热浪的真面目是微波，那么应该只要搞定一些条件就能使用机器吧。毕竟他之前都是在将近摄氏六十度的炎热地狱中漫步。一旦沐浴在人工冷风之下，自然会停住不动。

这时——

「嗯！」

旁边传来抗议的声音。

仔细一看，有个屁股坐在儿童用充气泳池里，将裸露手足伸到池外的娇小波波头少女。粉红色的连帽衫前襟大开，底下则穿着比基尼。从左胸的兔子图案没有扭曲可知，那里平得让人感到悲哀。池外有个处处伸出神秘天线而且塞得很满的灰色背包，大概是私人物品。

看样子是兜帽上有兔子状天线的她先到一步。

上条连忙让开并道歉。

「抱歉抱歉。」

「……知道就好。」

尽管看上去相当柔软的脸颊还是鼓着，但兔子天线少女挪动了屁股的位置，有如放下椅背似的将头往水中倒去。她吐气让水面冒泡的画面，看上去就像小孩子对插着吸管的汽水恶作剧。

上条叹口气准备离去……不过他注意到一件事。

儿童用充气泳池旁，为了不要弄湿而放在那里的鼓起背包。

背包侧面有个小小的名牌。

那究竟是姓还是名，上条猜不出来。因为，上头只写了圆滚滚的两个字。

上头的字念起来是这样的。

FURAN。

「……FURAN？」

「嗯？」

「你就是上里口中的『府兰』吗？那个用微波产生大热浪的太空站拥有者……？」

穿着粉红色毛料外套配比基尼的少女没回答是或否。

应该说，她以手指把玩外套的胡萝卜型绳尾扣，光滑的脸颊微微泛红，视线望向他处，注意力完全放在别的地方。

「讨、讨厌啦，上里说的吗？他果然很注意我呢，呵呵。」

「不是那个啦，你们那种像蛞蝓一样的互舔根本不重要！怎么，该不会你就是像这样受到上里那家伙拜托之后才红着脸引发这么大的骚动吧！」

依然没有回应。

少女只是像用吸管玩汽水般在水面吹出泡泡。

总觉得这种人要是能给出个明确的答案反而显得很恐怖。

那个混蛋搞不好真的能毁灭世界，而且只需要一句「这是我毕生心愿」之类的台词。

另一方面，只沉到嘴巴的娇小兔子天线少女，再度挪动屁股位置让嘴唇离开水面。赤脚的她晃着伸出池外的双腿问道：

「什么事？」

「呃，没有啦……」

这么说来，把她找出来又要做什么啊？上条自问。不管怎么说，这让他有种遇到名人的感觉，所以才会想都没想就出声确认。

让茵蒂克丝和吹寄吃尽苦头的大热浪，毫无疑问是这个兔子天线混蛋做的好事。然而根据上里表示，若不是府兰的广范围微波攻击压制，现在学园都市恐怕到处都是元素。

上条自己就数次惨遭元素痛殴。

而且他也明白，之所以赢不了元素，不是因为准备不足。即使没有大热浪而能以万全状态挑战，也无法保证必胜。更别说如果城市各个角落同时爆发惨剧，单靠上条一个人根本无能为力。不管再怎么挣扎，他的身体终究只有一个，这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少女是救命恩人……他这么认为。

话虽如此，却还是无法老实地表达谢意。

心情复杂。感觉就像撞见贩卖器官的业者一样。确实有人因此得救，但站远一点眺望全景时，恶的部分却比较显眼……

「哼。」

也不知府兰是不爽上条的态度还是单纯厌倦等待，她再度挪动小巧的屁股把头倒回充气水池里，然后吐出许多气泡。

一脸不开心的兔子天线少女说道：

「……没关系。只要小上里能了解我就好。」

这句话也是上里翔流所处世界的象征吗？

即使聚集了上百人，人际关系依旧很单纯。少女们的关系并非像蛛网般处处相连，全都是直线。尽管会连接到上里这个中心，横向联系却十分淡薄。说穿了或许比较接近「有共通朋友的陌生人集会」。

「不过从你特别说出口这点看来……」

「唔。」

「果然还是个会在意周围眼光的胆小……好冰！不要用脚踢水！话说回来是一直待在定点空调底下才会让水这么冰对吧，可恶的上流阶级！」

「嗯、嗯！」

少年切身体会到，在这种状况下冷水虽然是至宝，但突然泼在已经习惯炎热的身体上依旧是种伤害。而尽管是都市传说等级的未确认情报，但他曾听说过，遮住眼睛再把冰激凌戳到赤裸的胸膛上，能够让人惊吓致死。从体会到的诡异胸悸看来，传说大概没讲错吧，上条心想。

刺猬头正想逃离现场，脚下却在此时一滑。

当然上条并未习得剑道那种滑步。

他是踩到府兰洒在地上的水。

视野天旋地转。

当他觉得不妙时，已经太迟了。

噗通！上条当麻一头栽进儿童用的充气泳池正中央。

或者也能说，撞向几乎躺成大字形的娇小兔子天线少女正中央。

5

防锈喷剂。小钢珠组合与袜子。闪光警示灯。拔钉器。美工刀。瞬间胶与塑胶垫。化学纤维绳与罐头……

「又塞一堆东西进去啊。」

听到上条当麻这么说，正把架上物资一样样放进大号手提袋的上里讶异地看向他。

「我才想问你，你打算手无寸铁地面对敌人啊？」

「我怕拿些奇怪的武器可能会伤到自己嘛。」

「……是这样吗？算了，考虑到你那种不明确划分敌我界线，甚至会将敌对者也纳入考量范围的心态，高杀伤力说不定反而碍事。」

上里说得轻描淡写的同时，用一只手提起手提袋。即使只是旁观，也能看得出那个袋子相当沉重。

「那样没问题吧？」

「嗯，虽然缝得草率，不过动手的毕竟是暮亚。连得相当紧哦。」

上里轻轻扭动自己提着袋子的手。

「更何况，就算这只手掉下来，它也不是我的。既然木原唯一抢走我的『理想放逐』乱来，那么我也该收点租金。」

那只右手，看上去就像小孩硬是把肚子破掉的布娃娃缝起来一样。

明显看得出肌肤质感不同，轮廓较为纤细，指甲上还留着鲜艳指甲油的女性手掌。

「……我碰到一只会说话的狗。」

「？」

突然冒出这句话，让上条一脸搞不清楚状况的表情。

上里似乎也没有特别要对方理解。大概是觉得主动说出这件事就有它的意义在吧。

「不久前的事，就在和你对决之后。A.A.A.……是叫Anti Art Attachment吗？那只奇怪的狗带着那批非常夸张的兵器。当然我狠狠地修理了它一顿，毕竟那时不出手就会被干掉。想来那就是『开端』。价值观因人而异，会基于什么理由将世界放上天秤也随之不同。可是，我没道理奉陪。既然对方擅自将世界摆上去，那我也会用同样的逻辑回敬。」

「我问你。」

上条忍不住发问。

「你和木原唯一了断之后要怎么办？呃……像是右手的事。」

上里原本应该相当排斥「理想放逐」才对。假如成功阻止这东西被木原唯一恶用，那么之后呢？要接回右手，重新和这股强大的力量作伴吗？还是打算就这样带着木原唯一的右手活下去呢？

「我倒是想问你。你和特殊右手作伴的时间应该比我更长才对……那么，你知道这只右手从哪里来，之后又会去哪里吗？」

「……去哪里？」

「老实说吧，我对『理想放逐』已经没兴趣了。即使它在木原唯一死的时候跟着消失，我也觉得没差。」

耸动的话语从平凡高中生口中吐出。

也可能青春期少年总是随口说什么死啊杀的，会将这些话当一回事的上条才奇怪。

「然而，那东西好像是会从人转移到人，或是从物转移到物吧？如果是这样，单纯消灭木原唯一不代表事情结束。就如你所知，『理想放逐』的力量强大到可以称为邪恶。不能让那种东西下落不明。一来要是落到比木原唯一更疯狂的人手里，不会有什么好事；二来如果让一个不长脑袋的笨蛋得到，光是拿来随手乱挥就会造成相当大的损害。」

没错——他轻声咕哝。

「……就像我一样。」

「……」

上条一时无言以对。

自己的下一个。死后的事……老实说，在这之前他完全没想过。毕竟他还只是个十来岁的少年，会这样或许也是理所当然。只不过，这问题的确不能忽视。上条的「幻想杀手」虽然没有上里的「理想放逐」那种直接破坏力，但随着使用方式不同，也可能对科学方与魔法方两边都造成很大的影响，好比说「弄坏了某处的秘密封印」之类的。身为日本的高中生，在顺水推舟之下或许终究只会做到「这种程度」。不过，如果下一个拥有者是个有恶魔般头脑的邪恶人物呢？事情会变得如何，又会产生什么样的责任……他已经想过这个问题了吗？

「我想消灭那种力量。」

上里明确地这么表示。

「我原本还在想，搞不好你心里已经有底，不过看你的反应似乎并非如此。这么一来，大概得暂且带着那只右手漫游世界吧。」

「你……」

「当然，前提是从一心复仇变得有所动摇的我，即使摸到那只右手也没有被抹消……彻底否定得自『魔神』的力量才算是成就复仇——说实话，如果能将意念专一化成这样就好，但我毕竟看不见自己的内心嘛。」

这就难说了，上条心想。

上里翔流缺乏感情起伏……或者该说他不是那种语气激动的人，所以有些地方让人难以了解。可是，现在的上里真的只是对「魔神」恨意的集合体吗？如果让他看见变成十五厘米的欧提努斯，他还会想毁了对方吗？上条没有自信，答不出是或否。

上里似乎也没要求别人给他个明确的答复。

「时间到了。差不多该开始喽。」

「啊，嗯。」

上里单手提着沉重的手提袋，上条则站到他身旁，一同走在商场的通道上。

「……我原先一直认为，会有这么多人聚集在自己身边，都是那只右手的错。」

「……」

「不过并非如此。失去之后我才明白，你说的理论，她们用行动证明了。即使没有什么特别的右手，我的世界也不会崩毁。」

「上里？」

「谢谢你。虽然很难判断这到底是太早还是太晚。」

行动在破晓时开始。

首先是购物中心正上方当成立体停车场使用那块空间的屋顶，在应该也能当成睡衣的粉红色毛料外套底下穿着白色比基尼的娇小少女，抓着看似UFO的巨大气球。少女摆动着兜帽上状似兔耳的天线，让带着球型舱的屁股浮起，脚尖就这样轻飘飘离地。

即使在这么强大的微波之中，上里似乎还是听得到来自天空的声音。

「照预定计划。」

「嗯，照预定计划。」

上条目送着穿外套配比基尼的兔子天线波波头少女背着装满天线的背包乘风远去，这才将视线移回地表。此处是购物中心外，以上里为中心的数十……不，上百名少女聚集在此。

上里这么开口：

「『观测』由上方的府兰负责。我们必须尽可能地让木原唯一动摇，让她觉得不能只是照计划安全地躲在避难所里。所以要尽量搞得盛大一点。」

「如果真的让她逃了就没用喽。」

「这我也知道。不能再让她继续利用『时间』这项武器。」

在燃烧般的朝阳中，他们开始进军。

「没有窗户的大楼」，位于上条学校与宿舍所在的第七学区南部。沿路景色相当熟悉。上里势力这上百人把车道和人行道都挤得水泄不通，看起来实在很像另一个世界，这种风景和人物之间的不协调感让上条有些头昏。

就目前所见，没看到什么元素大摇大摆地在路上晃。

仿佛「水晶之塔」那件事真的结束了一切似的，连最小的三米级都看不到。

听到沙沙声后转头看去，随即发现看似中学生的男女，正畏畏缩缩地从巷子里打量着一行人。这里是元素一出现就会成为即死圈的地面，想必是因为没见到那些家伙让人觉得不可思议，才跑来看怎么回事吧。

乍看之下似乎已经恢复平稳，但实际上什么都没有结束。

木原唯一可以差遣无数次元素大军。只要一被她盯上，不管是学校还是避难所，都会惨遭蹂躏。即使是聚集诸多高阶能力者的名门常盘台与「学舍之园」，同样束手无策。

不能让她再次做出那种事。

为此，要阻止她保持「平常心」。要夺走「那个」木原唯一的余力和乐趣，令她慌张地自掘坟墓。尽管一直让她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上条无法想象该怎么做，但此刻他们已经能碰到这片领域。

因为上里翔流虽然失去理想放逐，依旧保有上百张王牌。

「……就先从这里开始下手吧。」

「？」

就在上条因为上里轻声说出的这句话皱眉时。

上里的手突然有所动作。

那只强行将木原唯一手掌缝上去的右手，迅速地水平甩出。在食指与中指之间，挟着某种比米粒还小的发光物体。

「该说是设想周到，还是既单纯又卑鄙呢？」

「那是什么……？」

上条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不是因为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正因为知道，才会有这种疑问。

没错，挟在上里，或者说唯一指间的是——

「……关在阴暗地底的木原唯一，到底怎么获得外界情报？至少也要观察『水晶之塔』的状况，知道抵达那里的人是谁。这里有个疑问。府兰洒下的高功率微波能轻易破坏一般的电子仪器，对于无线电也有强大的干扰效果。待在有屏蔽的密室姑且不论，要和外面沟通就不适合了。」

「咦……？」

「顺带一提，『木原唯一本人大摇大摆地在街上走』不成立。她是西洋棋的国王，不管这么做有多方便，她都不会孤身出现在敌营，否则会不知道为什么要确保安全的地下空间；最重要的是，她一个人的眼睛和耳朵无法顾及整个学园都市。」

「照你这么说，这就是替代用的眼睛和耳朵……？」

上条咽下口水，重新打量上里抓到的东西。

这个米粒大小的物体上，长有小小的翅膀和六只脚。

「最小的元素。如果用你们的计算方式，应该叫零阶吧。」

「她把这种东西放到街上……？」

「说不定你们以为安全的桌椅屏障内侧也有。」

「……」

「然而真不可思议。就算这种米粒的五感能搜集情报好了，但它要怎么传到木原唯一那里呢？照理说无线电受到府兰的微波影响，应该已经变得无法解读才对。」

看上去有种愉悦感，或者说像在折磨那东西的上里这么说道。

「再不然就是单纯地存到一定量的资料后回巢？还是说像蚂蚁和蜜蜂那样，会和其他个体碰触角或共舞，像接力赛或传话游戏那样将情报沿路送回去呢？」

轻轻的「叽」一声响起。

上里一松开手指，米粒的屁股就冒出细而锐利的针。但上里并未在意。他就像弹额头那样弹飞空中的米粒，然后随手捏住另一只个体。

这次他特别改抓背部的翅膀，就算屁股伸出针也不会有事。

「还是说……不，翅膀本身就等于蝉那样的发声器官吗？如果是这样，那么传播媒介就是超音波……虽然在微波中能够正常行进，相对地传播距离却不远。」

上里盯着手指捏着的米粒，环顾四周。

他的视线固定在比地面稍高一点的地方。不远处的三叶片风力发电机。在柱子顶端，同样有不仔细看就会漏掉的「某种东西」。看上去就像半透明的冰锥，长度约两枝圆珠笔。它外观类似「水晶之塔」的迷你模型，也很像各地常见的行动电话中继天线。

「没有错。」

对于上条的联想，上里简单地回答。

「应该是由散布各地的米粒搜集周围情报，发出人听不到的超音波，等到负责该区域的基地台接收后，再一并传到大魔王那里吧。这么一来，那个天线的根部也很可疑。既然又要避免微波干扰，又不是超音波……嗯，可能是有线装置吧。利用元素的神经网络在地下散布有线情报网，就能铺设大魔王专用的高速线路。如果是这样，只要沿着线路走，就能带我们到唯一的秘密基地。不，说不定因为开洞或神经网侵蚀而变脆弱的部分，也维持原样……」

他的话没能说到最后。

轰隆————！

极为巨大的元素探出头来，拦阻他们前进。

六阶，全长一百米左右。

一个形似蛇颈龙的轮廓，在众人面前展现它半透明高墙般的巨躯。以上条的知识，实在是跟不上眼前的状况。

「什么嘛，连恐龙都有？」

「哪可能啊。是史塔莫法格马波尺蛾，夏威夷群岛的毛虫，也就是蛾类的幼虫。本来长度不到五厘米，只不过，伸长你口中的『颈部』捕捉空中猎物，大概只需要零点一秒左右吧。要是受到巨躯误导，头可能会被瞬间带走哦。」

「……开玩笑的吧，我虽然有去过夏威夷，可是……该死，我顶多只记得那个胆大包天的胡子总统长什么样子啊！」

除了纵向伸展的「长颈」之外，留在地面的身躯正中央还能看见魂魄摇晃。红色，换句话说应该是火的元素吧。

既然身躯如此庞大，只要在上空一边瞪着众人一边喷洒火焰，应该就能让地面上演惨剧才是。如果想成消防队云梯车不喷水而喷洒大量汽油，或许会比较好懂。

然而上里翔流不为所动。

这个随处可见的平凡高中生，甚至叹了口气。

「不管规模多大都一样，拿用过的招出来是瞧不起人吧？」

仅此而已。

他连弹个手指都没有。

上条周围仿佛空气爆开一般，传出数声巨响。当他注意到那是周围少女脚蹬炎热大地的声音时，单方面的猛攻已经开始。

如果御坂美琴是利用高度和距离单方面出手，像轰炸机或空中炮艇那样从安全的高度轰炸，那么上里势力的少女则是完全相反。

如果要比喻，大概就像和敌机在空中近距离缠斗。不，说是脱离战斗机主翼撕裂空气的导弹或许比较接近。眼前只见压倒性的速度与机动性。有戴着海盗帽的比基尼少女，有插着许多剑枪斧的全身甲少女，有白色学校泳衣加雨衣的灭绝犯；有的蹬地，有的跳上导轨，连风力发电柱与房屋墙面都成了立足点。她们以宛如锐角变化球般的动作先后扑向状似蛇颈龙的怪物。

当然，对方也会反击。

利爪与大嘴咆哮，喷洒重油火灾般的黏性火焰。

但没有命中。少女既没有拉开距离也没有争取高度。她们主动贴近巨大怪物，反而对怪物的行动造成阻碍，肉食毛虫的巨躯更遮住它自己的视野形成死角。少女在怪物咬住地板的各个脚之间穿梭，绕到它后方，甚至将元素本身当成踏脚处往上冲，接连挥下利刃。

对于全长一百米的巨躯而言，人类挥舞的刀刃恐怕连牙签都算不上吧。

但确实造成了裂痕。然后扩散流窜。

也不知是何种力学的作用。少女不靠剧毒，不靠电流，不靠吸血，纯粹借由粉碎巨躯击破对方。靠力量打倒体格差距超过五十倍的庞然大物。一个完全无视自然界法则的结果。

发出嘎啦嘎啦声崩塌的半透明残骸，以及整片余烬造成的海市蜃楼，成了数名少女挺立于大地之上的背景。

有人伸指调整陷进臀缝的泳衣；有人闲着没事将拇指伸进肩带底下弄得啪啪响。这种充满人味的举止和眼前的悽惨结果落差过大，让上条一阵晕眩。

「她们每一个人都拥有自己的世界。木原唯一，不管你有多少秘密武器，只要你不打出包括你自己在内的所有牌，她们就不会输。」

太过于压倒性的战力。

一切都显得无懈可击。

紧接着。

啵！

数十只规模相当的元素，就像要包围去鸣等人似的从风景中浮现。

半透明材质，加上擅长拟态。

一百米规模，能让头部从大楼与大楼间突出的威容。

它们到底是怎么在学园都市各个角落活动的？进一步来说，木原唯一有办法率领这种庞然大物发动谁也看不见的「奇袭」吗？尽管这让人感到疑惑，不过答案十分单纯。

这些酷似蛇颈龙的肉食毛虫，打从一开始就待在那里。

只不过在唯一下令前，一直安静地融入风景之中。

上条等人早在大热浪与元素刚出现不久，就判断地面很危险。所以他们以金属缆绳在屋顶与屋顶之间移动，以有限路径探索学园都市的各个角落。

或许。

说不定。

当自己站在屋顶上眺望学园都市景色时，那些家伙可能就站在旁边。可能就在随时能伸出爪牙的位置盯着自己；悠哉地以为用缆绳移动可以确保安全，却是从怪物胯下钻过的可能性也不是零。上条等人为了创造「道路」拓展行动范围，只要有余力就会将金属缆绳从一栋房屋抛向另一栋房屋。如果缆绳前端的重物，在那时不自然地弹开呢……？那画面光是想象就让人恐惧得背脊发寒。

总而言之，这些怪物从风景中浮现，围住前方的去鸣等人。

故意诱敌深入，断绝退路与补给线让敌人孤立，然后一举围杀。

有股能让人感受到「统率者」意志的邪恶。

「去鸣……！」

上条仓促间大喊出声。

但已经结束了。

「所以说，你以为这点程度就能拦住我们？」

上里翔流说了一句话。

然后不知怎么回事，没有特殊右手的力量，照理说只要挨上一击就会完蛋的国王，居然主动往前进。他仿佛要突破元素的包围网，从全长一百米的怪兽手中救出那些陷入困境的女孩。

「白、白痴臭哥哥……！」

身陷包围的去鸣大叫，甚至忘了担心自己的性命。

但上里毫不在意，只是轻描淡写地这么表示。

「小心别被拖下水。」

「？」

随处可见的平凡高中生，既不会超能力也不会魔法。

他采取的行动很单纯——将手伸进沉重的手提袋里，拿出大号金属罐，用下勾投法扔到炽热的柏油路面上。

没错，丢到足以匹敌高楼大厦的巨躯脚边。

就在金属罐即将像在地面爬行的蚂蚁那样被踩扁前，上条看见罐上的标签。

（防锈喷剂？）

结果随即出现。

哐啷————！

原先看似不动如山的元素，就像在冰上滑倒一般夸张地翻滚。酷似蛇颈龙的特殊身躯让重心偏高，大概也起了火上加油的效果。

狂风大作，元素随之倒下，还顺势扫倒了几座建筑。

「哇啊啊啊啊啊！」

惊人的烟尘和比巴士还巨大的混凝土块如雨洒下，上条连忙远离现场。

「不管身体多巨大，都不可能完全排除物理法则的影响。不，越大就越容易受到自身重量摆布，这是元素的宿命。」

上里的身体连扭一下都没有。

他这么说道。

「简单来说，『踩到香蕉皮』这种程度的影响，就能让它们变成废物。实际上，美国那边似乎有开发特殊的胶质榴弹，说是射到猎物脚边让地面变滑，借此完全瘫痪步兵和战车。据说它比闪光弹更便宜，而且能在不伤害人质感官的情况下安全压制敌人。」

叽叽叽叽叽——倒地的巨躯试图起身。

但上里没给机会。

他接着从手提袋中拿出一捆看似化学纤维绳的东西。绳索前端绑着罐头，似乎是担任重物的角色。少年随便抓个长度，像掷流星锤那样甩动绳索，然后扔向倒地元素的头。

再将另一端扔往别只站立元素的脚。

绳索捆上去了，但是一百米长的肉食毛虫并未在意些微抵抗，高高举起那只脚。

啪叽————！

一阵刺耳的声音想起，倒地的怪兽尺寸元素惨遭断头。

「我们做不到的事，借用元素自己的力量就有可能完成。」

上里轻描淡写地说道。

「而且它们很大，全长超过我们的五十倍。在我们眼里比拇指还粗的绳索，对它们来说应该比钢琴线更细更坚固。只要注意一下施力的方式，就像眼前所见——可以砍倒元素。」

各式各样的异形怪物，总算将目光转向别处。

从包围中的众多少女，转向一名更危险的少年。

数具长达一百米的巨躯，震撼着大地朝他奔来。

一群有三米长，显得相当扁平的一阶虫，从它们脚下涌来。大小兼具的波状攻击。

「树皮螳螂是吧？」

然而，上里翔流依旧不为所动。

他从手提袋中拿出几张塑胶垫，在表面涂上满满的瞬间胶，然后往正上方扔去。因为旋转而像飞盘一样赚到飞行距离与高度的垫子，飞向上空振翅的透翅蛾……实在太过巨大的蛾型元素那对巨大翅膀。

蝶与蛾的翅膀会产生涡旋状的独特气流，将它们的尺寸考虑进去后，振翅带来的升力远比一般的飞机和直升机庞大。

然而，这全是因为那对翅膀在自然淘汰下精益求精，产生不容些许误差的最佳形状。

一旦贴上多张垫子，让翅膀出现多处突起，令翅膀表面的气流产生紊乱……不，将这些气流「剥离」，便无法维持奇迹般的升力。

它会失速，划出螺旋轨迹，最后坠落。

掉在有如朝糖果聚集般扑向上里翔流的大量树皮螳螂头上。

咚砰——————！

水晶碎裂的尖锐声此起彼落，酿成有如巨大吊灯砸下一般的巨响漩涡。

「每个人都会去想。」

上里翔流面不改色地说道。

他踩上坠落地面后粉身碎骨的透明残骸山丘。

主动步向长达一百米的元素。

「如果武装恐怖分子闯进学校怎么办？如果抱着存钱罐的小孩哭着拜托自己替爸爸洗刷冤屈怎么办？如果要和下次电子投票没拿到第一就得退出团体的偶像共同面对最后的社群网络战争怎么办？想这样，想那样，如果是我就会这样，如果是我就会往那边走……思考这种事并不稀奇。每个随处可见的平凡高中生，多少都会想过这种事。」

他一只手伸进手提袋。

拿出新武器。

「只不过，我偶然拥有『掌握梦想的力量』。」

蛇颈龙元素在头上咆哮。

元素的胸口有红光。它扬起半透明的头。火系核心。一旦吐出火焰，在场所有人都可能像棉絮一样飞出去，不折不扣的绝境。

「所以我才害怕。不是怕右手的力量，而是害怕她们的笑容。害怕这个不管我说什么都会点头的集团。我担心会不会将来有一天，自己不管做什么都无法阻止她们，却必须扛起这份责任。」

但上里不为所动。

他跨越残骸山丘，主动走向强敌。

「可是，我不会再逃避。」

不是躲在女孩子背后。

而要成为守护她们的盾牌。

「觉悟吧，只会一招半式的垃圾。我就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平凡高中生的自由度。」

势不可当。

上条连助阵都忘了。

就在肉食毛虫元素将全身力量灌注在那张蛇颈龙捕食口上头的前一秒，上里将手里的透明玻璃瓶扔出去。瓶子砸在一百米巨躯中最接近地面的脚上。

液体一从中流出，就迸出白色的化学烟雾，以及近似用平底锅煎培根的声响。

「不管多么奇形怪状，依旧和我们一样是碳基的有机体。换句话说盐酸和硫酸会正常的造成腐蚀。商场里，工业用清洁剂要多少有多少，我只要把它们熬煮浓缩就好。」

从整体面积来看，这点损害应该不到百分之一……不，连两百分之一都不到吧。可是反过来说，怪物之前一直只靠这么点大的脚支撑匹敌高楼大厦的巨躯。说起来就像高跟鞋的鞋跟突然折断一样。

一些微不足道的小破坏。

光是这样，就让那怪兽般的巨躯自然而然地失去平衡，拖着邻近建筑一同倒塌。

「去鸣、琉华。解决它。」

「知、知道啦！白痴臭哥哥！」

「糟糕糟糕，如果不振作一点会看呆啊！」

灭绝犯与海盗少女等人，就像回过神似的扑向六阶元素。

一旁看到傻眼的人，也包括上条在内。

第一次碰面时，上里有这么行吗？之前上里夜袭学生宿舍时，自己应该还和他扭打过，当时他在干架方面明明还是个菜鸟。相对地，六阶则是就算常盘台那群千金小姐联手也会惨败的强度。而上里居然这么简单就……

「如果『只是』想，谁都可以。」

上里从手提袋中拿出弯成L字的拔钉器。

「之后则看能不能诉诸行动。而我有这个机会。」

「……这叫做……」

上条咽下口水，轻声嘀咕：

「随处可见的……平凡高中生？」

相对地。

将拔钉器放到肩上的上里，转过头若无其事地这么回答：

「有什么意见吗？」

6

在那之后，上里翔流与周围的少女还是一样，一边前进一边痛宰元素。

有幽灵少女，有扮装少女，有长号少女。

她们的战法，与走在前头的肉搏组海盗少女、甲胄少女等人截然不同。

以压倒性的弹幕从远方磨死特大元素。

……少年以视觉接收产生的结果，但他的思考拒绝跟上。原因在于——这种事，不是连常盘台中学的千金小姐都做不到吗？用暴力击溃「水」的大蜥蜴之前，不知道超高压水刀会造成多大的牺牲，所以上条才主动担任诱饵，不是吗？

他咽下口水。

眼前的景象，或者说目前围在上条身边的少女。

她们……胜过常盘台中学的精锐高火力组「全员」？

「元素的外壳，是一种叫还原生命的东西。『打开』几个调查一后，就能大致明白。」

上里语气平淡，却也因此有种轻视对方的感觉。

「各种动植物的尸体经过长时间后会化成石油，那么，能不能反过来将石油化成各式各样的动植物呢？这和干细胞刚好相反，或许该说是种异端的学问吧。不过，无论挥洒庞大动能的身躯有多么巨大，成品终究只是套用既存动植物罢了。关节能够活动的方向、肌肉伸展的长度都有一定的规则。只要知道特征，要找出活动范围和安全地带并不难。」

「……」

「之后就是火水风土核心。在最后的最后还是依靠魔法要素，也就看得出还原生命大概只能创造外壳，无法抵达魂魄、生命之类的领域。不过这也只是组合问题，至少该做到能够把『光的颜色』拟态。现在这样，就等于毫无意义地连续发表全垒打预告。挥大棒、好懂，而且容易用变化球解决。」

魔法与科学的混血。

常盘台中学虽然回收元素的残骸，却没有深入了解到这种程度；完全记住十万三千册魔道书的茵蒂克丝，也没谈到元素的核心。

上里翔流站在哪个位置？

在背后推动无数少女的「普通感性」，此刻正在看哪里？

上里说过，如果只是想，谁都可以。

「掌握梦想的力量」……得到具体的技术与根据支持后，「随处可见的平凡高中生」居然能变得这么强大？

能照自己的意愿运用自己的身体。

听起来或许理所当然，然而问起在性命攸关的场合这么做究竟有多难，上条自己也亲身体验过多次，所以非常清楚。上里在这种场面没有什么衰减率，水准一致，能够以最大范围从做得到的事里头自由选择，并且采取行动。

或者。

比起随侍身边那上百名五彩缤纷的少女，他要来得更为异常。

「……老实说，我原本很怕『这个景象』。」

当事人看着眼前接连绽放的闪光，轻声说道。

「这些走在平凡道路上的平凡女生之所以会脱轨，决定性关键会不会就是我？由我这种毫无特征的人带领她们实在不对劲，这一切会不会全都只是因为右手成了王冠？如果右手被抢走，『这个景象』会不会就像抽鬼牌的牌张一样，轻易地换到别人手中？我一直一直在害怕这种事。」

「你……」

「不过，实际失去后就明白了。」

上里并未停下。

他靠着自己的脚一步步前进，走在少女开辟的道路上。

「我明白，即使失去特殊的右手，世界这东西出乎意料地还是照样转动。明白她们并不是因为右手而跟随我。明白她们确实有自己的意志。仅此而已。」

对于木原唯一来说相当于秘密武器的超规格元素，接连遭到击破。

上条等人已经来到「没有窗户的大楼」附近。

可是，这一次抵达不代表结束。必须让木原唯一焦躁，进而自己从内侧打开不知道在哪里的秘密出入口才行。换句话说，如果什么事也没发生就抵达，反而等于失败。毕竟也不能一直绕着大楼转圈。

「……你觉得木原唯一真的会这么冲动吗？」

「会。」

回答没有丝毫迟疑。

「糊弄的基础并非大量数据，反而在于欠缺。人类是种会用脑袋弥补不足之处的生物，就像分成许多格的胶片连续呈现在眼前时，会让人以为静止的画面动起来一样。换句话说，这出舞台剧不需要从头演到尾。只要搜集好每一个点所需的要素，之后对方就会擅自连线，进行最糟糕的想象。」

「？」

「第一。」

上里竖起借来的女子手指。

「我们插手了常盘台中学那件事，看见木原唯一将破坏重点放在什么地方，放在什么东西上面。从旁观者的角度，或许会以为那是暴虐的象征，但她的固执源自恐惧。只要直接利用这一点就好。」

常盘台中学负责在元素战方面支援击坠王的东西。

御坂美琴的维修厂。

里面是在准备什么呢？

「第二。我们虽然没逮住木原唯一，却在常盘台中学捡到别的东西。换句话说就是你，上条当麻……实际上你到底吸收多少知识都无妨。只要能让她认为我们接下了常盘台中学的棒子就行。」

关于这点，说起来就类似技术人员亡命国外。

这和技术人员的实际本领无关。光是有「待过秘密研究所的某人到了他国」这个事实，就等于多出一张外交用的牌——我们能制造新兵器。即使「被夺走的一方」也觉得非常非常可疑，要证明那纯粹只是吓唬人却极为困难。

「然后是第三点。尽管我不太想这么说，但我们上里势力等于异端分子的集合。府兰那座能对整个学园都市洒下强大微波的发电站，加上能独力完成改造人手术的去鸣。这也算是黑箱的一种。该不会，难不成——只要能产生这种微小的疑心就好。」

换言之。

「A.A.A.。一旦恶魔出现在破晓的天空里，就算是木原唯一大概也无法保持平静吧。」

轰！

某样东西越过上条等人的头顶。

覆盖手脚的特殊装甲，以及背部无数大大小小的炮管。看见那具备钢翼的轮廓借着腰间两管推进器之力劈开天空，上条不由得轻声咕哝——这或许也和他抱着「没事就好」的念头有关。

「那是什么？御坂吗？」

但他认错人了。

那是……那名少女是……！

「暮亚……那个植物少女？」

「她全身的细胞几乎都变得接近植物，而且可以靠着接合作用吸收包含金属在内的任何东西，不管是植物性链锯还是追踪导弹都能随意量产。」

「难道说……？」

吸收金属。

而且刚才上里不是提到常盘台中学的维修厂吗？

在上条失去意识这段期间，发生了某些事。

该不会，难不成……

他们让暮亚吃下从瓦砾中挖出的「某样东西」……！

「……所以说，只要让她这么认为就好。不，或许是和那只会说话的狗有关，所以木原唯一对于A.A.A.有某种执着——知道这点后，我就拜托暮亚弄得容易造成误解。」

「啊。」

「实际上，就算是暮亚也无法一朝一夕就做得那么完美。从被毁的维修厂中找出备用零件残骸，将它们放在地上推敲出大概的完整预想图和外型，已经是极限了。之所以能在空中飞，只是靠着让植物性酒精挥发爆炸而已；背上那些炮管根本是竹子跟芦苇的同伴，完全不会动。现在处于破晓时分的微暗状态，所以勉强能演这出皮影戏，一旦换成大白天，应该立刻就会察觉不对劲吧……而且说实在话，『那个』的本质也不是科学兵器，似乎是某种东西的触媒。」

可是。

尽管如此。

「木原唯一不知道这点。」

「……」

「不，她应该算得到，这东西十之八九只是纸老虎。即使算得到，却无法让自己百分之百接受。该不会，难不成。上里势力从已毁的维修厂中搜集备用零件残骸，又带走了解内情的人问出具体组装方法。这场鬼抓人或捉迷藏里，根本不必管常盘台中学，但是她特地绕过去一趟，不但没成功收拾御坂美琴，插手的我们甚至不是学园都市——科学方的居民。如果我们就这样藏匿踪迹，将『成品』散播到外面的世界，就完全无法预估A.A.A.的劣质亚种会扩散到什么地步……木原唯一不惜抛开原来的目的，也要追求A.A.A.的影子。这是拟饵钓法，不见得一定要用真货。只要故意将引人误解的仿制品丢到眼前晃来晃去，大鱼一定会上钩。」

所以……

所以……

所以……

「出来吧，木原唯一。我要为原本只能留或逃的你，带来完全出乎意料的第三个选项。这是你的第一个机会，也是最后一个机会。不是计算什么风险的时候了，如果不立刻迎战，事情就无法挽回喽。」

「轰隆————！」的沉重金属声响遍学园都市。

某种既像烟雾又像蒸汽的东西从地面冒出，而且不止一个点。以「没有窗户的大楼」为中心，东南西北各有一处，彼此间隔相等。通往大楼的道路下陷，露出边长十米以上的正方形洞穴。

「好啦，走吧。」

举例来说，所谓的转账诈骗会用上各式各样的「借口」。发生交通事故、让陌生女性怀孕、盗用公款等等。这些话事后听来，往往会觉得肤浅而且不太可能发生，但从诈骗那一方的角度来说，其实这么做才对。

他们演的戏不需要真实性。要是逼真度弄得不上不下，反倒会让人冷静地分析是否真的有可能发生。重点在于抛出一个碰上无法用日常经验参考的状况，让对方因为失去判断基准而脑袋一片空白。等到转账完毕后才觉得不对劲，犯人方也不会有任何困扰。

上里翔流对木原唯一使用的计策，就是类似套路。

给予陷入「是或否」这个死胡同的对手，一个全新的第三选择。

……上条自己也用过许多次。

只不过用法上有一百八十度的差异。上条是提供走投无路的魔法师、能力者一条生路，一条绕过障碍的路；上里则有所不同，他是用来阻断退路，进一步压迫对方，逼对方做出错误选择。

这家伙实在是不一样。

将脑中所想的内容照搬到现实，不见得会带来正向累积。不，从上里的角度来看或许有所累积，但是上条完全看不出来，连个影子都掌握不住。不过，这大概就是他雀屏中选的理由吧。

随处可见的平凡高中生。

理应由于失去特殊右手而恢复自我的某人。

思考到这里，上条当麻突然想起一件事。没错，说到上里翔流的另一项特质……

（以「魔神」为目标的……复仇者。）

他紧张地咽下唾液。就算眼前发生悲剧，也不是每个人都会发誓复仇。有人因为悲伤而自残；有人拼命建立新生活试图遗忘；有人失去干劲什么也不想做；有人为了不让悲剧重演而迈向慈善之路。之后的发展千差万别。

换言之，上里翔流有类似适性的东西。

虽然外表是个随处可见的平凡高中生，却能在众多牌里毫不犹豫地抽出那一张。

而且，如果只是会「考虑复仇」，或许并不稀奇。

在整个班级都牵扯进悲剧时，其中或许会有人下决心这么做。

然而，能够维持到实行阶段的人很少。或者准备不及，或者抛不下现在的生活，或者罪恶感复发，甚至是仇恨成了心灵支柱，如果顺利让它「结束」反而会让人困扰。

上里翔流就连第二道门槛也跨过去了。

不是特殊的右手决定人选，而是人的所作所为决定人选——如果上条这种论点无误，那么上里翔流就是「自己选择」要毫不犹豫地消灭众多「魔神」。

如果敌人强大无比，或许连产生罪恶感的机会都没有。他可能必须抛开一切向前，带着就某方面来说相当于「请对手陪练」的感觉，全力以赴挑战「魔神」。

可是，如果事前就知道能轻而易举地搞定呢？如果只要轻轻一挥手，就能让「魔神」消失得无影无踪呢？这种力量，换成上条用得出来吗？第一次或许会因为还搞不清楚状况而不小心下手。但是到了第二次、第三次，还能将「魔神」逼入绝境并摧毁他们吗？当天敌失去「绝对」的冠冕时，难道不会涌出强烈的罪恶感吗？

「你……」

「嗯？」

「……没事吧？」

这句话究竟在问什么，连上条自己也不明白。

上里翔流笑着回答。

他的答复，就像个随处可见的平凡高中生。

「如果能自己弄清楚，我就不用这么辛苦啦。」

行间四

早在很久以前，就有人说我是个「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家伙」。

这倒也无妨。应该说，这搞不好是正确答案。因为问起有没有什么能改变历史的独创性想法值得说给别人听，我完全没有自信。

上课时望着窗外想的那些事，没什么大不了。

像是今天吃什么啦，期中考快到了再不加紧念书可能不太妙啦，还有厨艺明明很烂却不想听到这种话的妹妹去鸣是不是想要新的食物调理机等等。

将来的梦想？

我可没想到那里去。与其去思考将来要往哪里走，我更希望现在拥有的东西能够一直持续下去。

「魔神」毁了这点。

因为他们只为了自己的目的，把奇怪的右手塞给平凡得无药可救的我。

……实际上又是怎样呢？我周围之所以聚集许多人，或许不是「右手」的错。某个少年如此宣称，而她们则用具体的方法证明这件事——依旧跟着失去「右手」后这个丢脸的我。

哈哈，我说不定动摇了呢。

要是现在的我拿回「理想放逐」，说不定会被自己的能力抹消。

话虽如此，却也不能放着那只右手不管。

我不想要那种东西，但我自认为比任何人都了解它的破坏力。而木原唯一用起来多半会比我还要干脆。毕竟她是那种只为了对我复仇就把大量元素放进城市里的疯子。不是冲进敌阵肆虐，而是在自己昨天还欢笑度日的据点这么做，而且完全不顾多达两百三十万人的居民。纯粹为了夺回平凡生活而与所有「魔神」为敌的我，实在无法理解这种想法。连在自己家都造成这么大的伤害，到了别人的地盘又会做到什么程度？脑中顶多浮现「如果恐怖分子闯进学校怎么办」「如果巨大陨石摧毁文明怎么办」这种事的我，根本无法想象。

木原唯一。

推动她的「开端」……多半就是那只会说话的狗吧。

A.A.A.。如果唯一只是要找出我并且杀了我，根本不需要这种小道具，她却对这东西表现得格外执着，不惜跳脱最短最佳的路线也要彻底破坏掉。而A.A.A.原本的拥有者，就是那只奇妙又老成的黄金猎犬。

对我来说，它是要打倒的敌人之一。而且不是「魔神」，只是学园都市方擅自咬上来的「不必要障碍」。

但在木原唯一眼中大概不同吧。那只狗是她人生的一切，甚至足以让她的世界沸腾。

什么东西重要，这点因人而异。

我自己很清楚。

所以，身为擅自夺走她宝贵事物的人，想必我有奉陪木原唯一复仇的义务。

不过嘛，要做就要全力以赴。束手就擒违反我的作风。复仇这种事就当今法律来说也不合理。在我和唯一心中的，想必是近代法律成立前深植人心的报仇精神吧。

古代的报仇有几条规矩。第一，能够证明其正当性的报仇，杀人不问罪。第二，如果不亲手报仇，就无法挽回故人的名誉。还有第三，成为报仇对象的人，为了自保而反过来杀害对方时，同样不问罪。

也就是所谓的反杀。

如果只追求因果报应、自作自受，照理说不需要这种机制。应该放着让仇家被杀就好。尽管如此，这种相当于规避责任的机制却广为人们接受，我想这并不是因为定下规矩的特权阶级想自保。

而是因为不这么做就无法炒热气氛。

报仇和一般的死罪不同。是让人全力以赴地战斗，得到明确的手感，借此雪恨。说穿了就是让鱼死了再切片还是活着切片的差异。

如果是这样，我就只有奉陪到底。

……老实说，我的「理由」差不多快消失了。我原本要让因我而扭曲的她们，回归原先的学校风景。但如果「扭曲」的原因并非特殊的右手，说不定有没有我这人根本完全无关。

绘恋、暮亚、获冴……许许多多的少女。受这么多人爱慕让我很开心，而且现在的我也能将这种话说出口了，可是，她们已经可以自己走下去。就连妹妹去鸣，也在遇见上条当麻后显得圆滑不少。她或许差不多该从灭绝犯毕业了。

我想与她们同在。

我想一直和她们在一起。

可是，如果我的存在束缚住她们，那么就算要走别条路我也在所不辞。我的最优先并非自己的幸福。即使像个前往外太空途中分离的火箭燃料舱一般，只是从背后推动她们的存在，这样也无妨。

所以，做个了断吧。

我不会拖拖拉拉。我造成的仇恨，我会一个人吞下。解决掉那只说话狗的人，只有我一个，没有仰赖那些女孩。我会负起责任。所以不管事情演变得如何，我都要斩断连向她们这些无辜者的恶缘。

这是因果报应，也是自作自受。所以要奉陪你的疯狂，我不会有一丝犹豫，木原唯一。你就尽量地把恨意砸在我身上吧。

我或许会死在这里。

不过，就算为了演出最新鲜的报仇却反过来让你丧命，到时候也别恨我。

来，歌颂人生吧。

复仇的刀刃磨完了吗，同类。回敬的利刃已经在此等候。

第四章
传导毁灭的形势急转
Operation_Right_Hand.

1

在「没有窗户的大楼」东南西北的地面上，出现间隔相等的方形洞穴，上条与上里就从此处踏进地下。由特殊混凝土构成的洞穴内部，是个角度固定的向下斜坡。坡道里没有什么光亮，只有显示紧急出口方向的小灯以等间隔设置，充当最低限度的照明。

或许是因为府兰用来造成大热浪的微波遭到屏蔽，穿着泳裤的上条打了个冷颤。在这片黑暗里，久违的冬季寒意重现。

起先，他以为这是能够让卡车往来的大型通道，用来搬运物资。

可是并非如此。

实际走下斜坡后，他就明白了。

「……这是什么？」

眼前有一片无比广大的空间。说起这类「会让观者兴奋不已的地下设施」，比较广为人知的大概像拍摄战队作品那些秘密基地时所取的景，若要举例，还有豪雨时用来将大量雨水引至地下的巨大水池等等，然而眼前空间远比那些设施更为宽敞，而且没有任何看似柱子的东西支撑。这里又不像巨蛋球场那样能用空气的压力往外膨胀，现有的建筑技术真能做得到吗？这部分上条无法判断。它到底是用什么方法分散重量啊？

而这个地下空间最为奇特之处，不在于平面的宽敞，反而是它的高度。

说得更精确一点是天花板。

上头就像冰锥和钟乳洞那样，吊着许多根巨大的人造金属管。一开始，即使看到有如喇叭口的外扩底部，上条依旧联想不到那是什么，顶多冒出「简直就像一座金属打造的诡异植物园」这种误解。

然而。

回想一下自己刚刚走过的斜坡，再对照天花板上的异物，上条总算将焦点对齐。

没错，他脑中浮现的是——

「开玩笑的吧……天花板上吊着的那些东西，看起来就像一大堆火箭引擎耶……」

「或许你没弄错。据说火箭引擎在发射时，为了不让自己产生的高温伤害零件，会喷出大量的水。我们刚刚走下来的斜坡，说不定是升空时用来将大量水汽排到外头的通风口。」

如果将各个部分拆开来看，或许会有这种幻想。

可是，考虑到这里的位置后，就会带来让人害怕的解答。

「那么，先等一下。换句话说……怎么来着？这里是『没有窗户的大楼』的正下方哦。这么一来，不就等于那栋大楼是为了脱离地球而建造的吗？」

「听说它的结构连核武直击都能承受对吧？这表示它也能抵抗高温和辐射。虽然不知道里面怎么样，但只要将循环环境调整好，应该就等于是个人造地球。要离开太阳系还是银河系都是它的自由。虽然从还没升空这点看来，那方面的准备可能还没好就是了。」

「……」

真是个不得了的话题。

学园都市……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打造的城市？事情已经严重到会让人面临这种根本性的疑问。

相对地，或许是因为不属于这座城市吧，上里反而显得很轻松。

「这不过是源自点与点的想象，而且现在没空研究这个地下构造的由来。别迷失本质，上条当麻。我们的目的是击破『那个家伙』。你要消灭元素夺回和平的日子，我则要避免那只讨厌的右手遭到第三者滥用。」

接上别人右手的少年，以朗诵般的口吻说着，并且缓缓走到上条身旁。

周围仿佛在呼应他的动作，产生变化。

光芒。

这个几乎没有光源的广阔空间里，亮起明确的灯火。看上去就像鬼屋里那种简单易懂的魂魄，规模却比港口的灯塔还大。红、蓝、黄、绿。高到要让人抬头仰望的四种光源俯瞰底下的少年，同时用不祥的光亮照耀周围一带。

元素，六阶，一百米级。

巨大鳄鱼和巨大肉食毛虫构成的集团。

那个通风口边长大约十米，如此庞大的巨躯无法通行。照这样看来，难道它们是像瓶中船那样，将材料带进这个空间里组装而成吗？

而能够做到这件事的疯狂科学家，就在空间中央的光亮底下等待。

「……木原唯一。」

「嗨嗨。」

上条刚以沙哑的声音低语，女子便笑着举起一只手。

装扮和上次见面不同。不知是连她也难以忍受高功率微波带来的大热浪，或者只是单纯享受这种状况。红色比基尼上头披着白袍。冬季的寒意明明已在这个屏蔽微波的区域重现，她的身躯却显得红润而健康。

不。

大概是因为让她热血沸腾的「理由」就在眼前吧。

她随性挥动的右手，能看见手腕处以缝补布偶般的粗鲁方式缝合。指尖虽然纤细，质感却明显与女性的手有所不同，硬是要告诉别人她将抢来的手接到自己身上。

上里翔流的右手。

理想放逐。

「老实说啊，上条当麻同学，我对你没什么兴趣。我找的是上里翔流。所以如果你现在就转身离开，我可以当你没出现过，愿意接受我的提议吗？」

「开什么玩笑。」

「只要解除大热浪，我的元素就会淹没学园都市——你是在意这件事吗？不过你完全没搞清楚状况。我的目的是上里翔流，元素不过是为此动用的棋子。铲除A.A.A.是绕路，但这边我也没打算一直放着。只要将上里势力全部打倒，照射的微波自然会停止。换言之，这场战斗就是最后决战。另一方面，只要上里翔流杀掉我，元素就会停止行动，大热浪自然也没有继续下去的理由。说穿了，不管哪边胜出，都能解决这两个问题。学园都市会自己恢复原状，你不需要强出头。」

上条稍微思考了一下。

的确，就现实的角度来说，上条不在问题中心。这段因缘属于上里翔流和木原唯一，两个交换右手的人。只要有不靠上条也能击破巨大元素的上里势力女孩在，无论是胜是败，这场较量都会成立。即使上条拼命挥舞右手，多半也不会对结果造成重大影响。

这些他全都明白。

可是，上条再度说道：

「开什么玩笑。」

「……哎呀。」

「你放出来的元素，差点在水道局害死蓝发耳环和吹寄；常盘台中学变得破破烂烂，御坂和千金小姐也受到很大的伤害。其他地方也只是我不知道，想必还有很多悲剧。你要擅自结束这一切？要我坐视不管？哪可能办得到啊！你已经证明自己做得到这些事。即使暂时切掉开关，你依然可以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随心所欲地制造同样的问题！我至少也要毁掉这种可能性，木原唯一！」

上条当麻不是只待在一个地方，而是辗转在数个学校与避难所之间移动。

尽管使用的设施与设备、看见的世界与问题、面临的困扰，每个地方各自不同，不过大家都是打从心底盼望一件事。

希望早点恢复原来的生活。

希望能无忧无虑地安心生活。

希望脱离生命受到威胁的日子。

……不能因为看得见的东西、摸得到的东西有所不同，就去嘲笑别人，好比说御坂美琴应该就不会去嘲笑蓝发耳环与吹寄制理赌上性命的努力；同样地，上里也没有看不起御坂的权利；更别说身为罪魁祸首的木原唯一，她根本没有资格单方面地屏蔽、打断学园都市众人尽全力活下去的意志与声音。

只有在学园都市里挣扎受苦过的人，才能扛起这个责任。

上里翔流与随侍周围的女孩子具有特别的力量，脑袋又灵光，实际上他们或许最适合与木原唯一冲突。

可是不够。

若要传达大家的声音，若要让人理解这种压力，从一开始就已知晓一切的上里等人受伤太浅且痛苦不足。他们只通过外观与文件了解。这个城市的人遭受大热浪折磨，被元素追着跑，在不知道有没有明天的状况下，为了些许饮水和粮食拼命——上里他们不可能真的了解这些人的想法。随便说出「我懂我懂，我懂你的心情」这种话，只会让人火大。

事前就已知道有人计划击沉豪华游轮而准备好救生衣与救生艇的人，哪可能明白实际落入冰冷海水中精疲力竭者的辛苦。一块木板、一个空油桶的浮力有多么让人安心，要得到这些东西又得吃多少苦头，他们哪可能体会。

「重点不是效率。什么合理性管它去死！我必须向大家报告。告诉他们问题已经解决，这种事再也不会发生。如果不搬开学校的障碍物走到外面说出『回家吧』，就没办法让这种『恐惧』结束！这和大热浪是否真的平息，元素是否撤离属于不同层面。我绝对不会让这种噩梦延长下去。为此需要真相。这把最后的钥匙，我绝对不会让知情的你们独占，不会容许你们将它扔进黑箱里放置————！」

相对地。

泳衣外披着白袍的木原唯一，则是轻轻地笑了。

脸上还带笑容的她，干脆地说道：

「那么，你们就一起去死吧。我不像『老师』那么在意善恶好恶。」

「轰————！」的一声，暴风大作。

支配空间的四只巨大元素同时行动，搅拌周遭一带的空气。

相对地，上里翔流则是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他轻轻将有如死神镰刀般扛在肩上的L字拔钉器拿开。

众人已在地面数度击破六阶元素。若是上里势力的少女，要将这四只个个击破并非不可能，之后就看这个广大而密闭的空间有何作用——对少年而言或许就只有这点程度。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却完全超乎上条的预期。

「什……？」

一百米规模的元素并未袭击上条与上里，也没有从周围的少女开始下手。

倒不如说。

刚好相反。

它们同时扑向一切的支配者木原唯一……！

「捕食。」

强烈的吞噬声爆出。

不知不觉间，元素之一已经消失。到底发生什么事？上条的眼睛跟不上。

只剩木原唯一左臂不断响起黏稠的咀嚼声。

「捕食，啊哈，捕食捕食。」

原本还以为，异质的是她抢来的「右手」。

可是并非如此。

发出怪声且内侧不断蠕动的「左手」才叫诡异。那只手的指尖，甚至窜出近似半透明刀刃的利爪。

「啊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啊哈啊哈哈！！捕食，捕食，快捕食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每当手臂挥动，本应是她最大战力的元素就随之消失，以泳衣和白袍装点的美丽曲线，则无视原本该有的肌肉与骨骼反复蠕动与脉动。

不，也许是上条等人观察事情的角度不对。

元素虽是木原唯一创造的玩具，却不是为了直接发动攻击。它们的用途是……

「我的饲料。」

木原唯一用会让人颤抖的声音呢喃。

白袍的背部爆开，产生数道状似水晶的尖锐突起物，显得有如巨大的翅膀。此外还冒出形似眼球或爪牙的突起。

「我原本以为，将放牧的饲料喂给地下这几只会长得比较结实，不过都这种时候了，养殖也无妨。而御坂美琴虽然不识相，却很适合当前哨战的对手。毕竟我要对付的上里翔流，曾经击破原版——老师的A.A.A.。如果那点程度的敌人都无法轻松解决，连谈都不用谈。」

随着尖锐的「啪叽——！」声响起，半透明装甲逐渐遮住她的双腿，化为看上去极为冰冷却带有生物特征的流线型。或许是为了维持既有的特殊性质，木原唯一的左右手依然是空的，可是整体轮廓似曾相识。

上条咽下口水，开口说道：

「这也是……A.A.A.……？」

……形状诡异的研究人员冷笑。

「我采用和老师不同的过程，没找那个讨厌的亚雷斯塔帮忙，全部独力建构哦？」

木原唯一用借来的右手比出枪的手势，然后用食指指着自己的太阳穴宣言。

背后两管细长的推进器，随时都能喷出猛烈的鲜红色。

「那我们就来享受一下你的第二幕吧，上里翔流！这次没有理想放逐，就算有我也不会动摇！在没有犯规招的世界，面对与老师走上不同道路的A.A.A.，你究竟能够挣扎到什么程度？本来该由老师以A.A.A.进行的凌迟，就由我来好好享受一下吧！」

2

上里翔流。

应该说，待在他两旁的少女，有如炮弹般跳跃。

白色泳衣搭雨衣的灭绝犯去鸣，以及戴着海盗帽穿比基尼的海盗少女。两名同样担任近战人员的怪物，主动逼近那只六阶元素展开攻击。

但木原唯一无动于衷。

「嘻。」

随着一声轻笑。

砰磅砰磅砰磅砰磅砰磅砰磅砰磅砰磅————！无数枪炮开火。

少女将身子压低到极限，有如冲向战舰的反舰导弹一般，正面朝唯一逼近。然而对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命中。目的在压低对手的身子，缩减其自由度，在单行道前方给予真正的痛击。那些炮火不过是事前准备。

「啊。」

先出声的是海盗少女。

就在她面前，木原唯一高高举起极为粗大的对特殊钢链锯。

「……啧！」

旁边穿着白色学校泳衣加雨衣的去鸣，往海盗少女肚子踹了一脚，让轨道稍微偏移。

紧接着比她们身高两倍还要长的链锯落下。

将武器……应该说将双臂交叉保护头部的去鸣，与其说被砍中倒不如说更像是被杠铃砸向地板。断裂的褐色手臂飞了出去，从上条脸旁越过。

少女随着「喀哩喀哩！」的咀嚼硬物声逐渐毁坏。照这样下去，很快地连另一只人造手臂也会完蛋，她的脸和身体大概也要纵向分成两截。这么一来，即使是自制改造人，照理说也不可能安然无恙。

上条仓促间大喊。

「脂肪的代用品，上里！」

「拿去。」

少年从手提袋中拿出两个塑胶瓶，将其中一个抛向上条。

通常会在百货公司文具区看见的胶水。

两人同时从不同角度将它丢向木原唯一。

说得更精确一点，是丢向链锯的刀刃。

胶水一碰上刀刃，随即爆开。这种东西不可能拦得住高速回转的刀刃。

然而异变产生。

依旧交叉双臂保护脸颊与身体的去鸣，没让刀刃继续深入。高速回转仍在持续中，却砍不进去。

「古代处刑用的斧头，似乎会因为人的血和脂肪变钝！就算是削铁如泥的日本刀，在混战中也没办法干净利落地劈开一二十个人，说是靠钢铁重量把人砸死才对！」

木原唯一微微歪头，让利爪般的装甲突起处发出声响，然后咧嘴一笑。

「原来如此。」

「嘎啊！」

她就这样使劲将砍不断东西的链锯往下挥。弃砍改砸，把去鸣的身体捶向地板。

就连将学园都市耍得团团转的灭绝犯，也变成这副德行。

就在唯一继续将链锯往下压之前，上里方采取行动。幽灵少女和扮装少女。她们以强大火力进行炮击，将成面弹幕洒向唯一。

「嘻。」

还是那个笑声。

在笑容依旧的状态下……木原唯一的身体，连同身上的A.A.A.一起消失无踪。

上条不由得瞪大眼睛。

「半透明加拟态！居然把元素的性质照样搬来用！」

在大喊结束前，已经有了新动静。

鼻尖。

藏起大量炮管与装甲融入景色的木原唯一，已经冲到上里翔流面前，准备挥下那把对特殊钢链锯。

这和砍不砍得断无关。

就连那个去鸣，也束手无策地惨遭压垮。

如果没有那具自制改造人身体，她大概早就死了。

就算失去原有的锋利，依旧无法否认武器的重量与硬度。其他少女也不可能接住。失去特殊右手恢复成普通高中生的上里翔流更不用说。现在的他大概要挡要躲都办不到吧。

可是。

如果，木原唯一的A.A.A.还带有元素的基本性质——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上条发出怒吼。

大吼着插进两人之间。

他用吼叫压抑看见链锯咆哮时产生的本能性恐惧，正面迎接，挥出右手。一接触半透明刀刃，带着高速回转刀刃的自行车链条状物体当场破裂。凶器就像扭动的蛇一样乱甩，差点砍掉上条的耳朵。

「元素是用魔法要素支撑还原生命，身为模拟生命的它们注定害怕这只右手。」

但他无暇摸自己的耳朵确认。

上条与唯一已经在极近距离互瞪。

「可是，你的右手也怕我的右手。不是吗？」

「……！」

轻描淡写。

木原唯一举起那只强行接上的右手。说得更精确一点，是让影子移动。

如果幻想杀手与理想放逐冲突，上条会输。

而且一旦失去右手，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究竟是会咬死木原唯一，还是反过来让自己毙命，又或者是让周围无关的女孩子倒在血泊里呢？他只知道，在这个无法预测的盒子里没有一丁点希望。

在连时间感都暧昧不明的状态下，木原唯一的右手缓慢而诡异地挪动。那只手的影子，逐渐叠上拼命扭动想闪避的上条身体。

锁定完毕。

然后她毫不犹豫地说道：

「渴望新天地吗？」

时间恢复原状。

然而全身冷汗直冒的上条，还活在这个世界上。

理由很单纯。

上里翔流从手提袋中拿出自动折伞，拇指一压将伞打开往前伸，借此遮住上条的上半身。

木原唯一右手的影子，从刺猬头的上半身转移到折伞表面。

沉重的声音响起，化学纤维布料成了替死鬼。

「『理想放逐』只要条件齐全就能驱逐任何东西，但终究要依靠右手的影子。换言之，只要将影子移开，就能让别的东西替代。」

上里一脸事不关己的表情轻声说道：

「你在战斗之前还是准备一下比较好。」

「唔。」

能够消灭众多「魔神」的强大右手，居然能用这么简单的方式应付。

果然说起和理想放逐的相处时间，没人能赢过这个男的。

上里扔掉破破烂烂的伞，简短地呼唤。

「冥亚、织雏。」

一听到声音，待在两旁的幽灵少女和扮装少女同时行动。原先应该是擅长远距离炮击的两人，难道打算零距离开火？就在木原唯一下意识地要退后时——

「还有去鸣。」

「！」

从正后方。

失去一臂的灭绝犯，就像要回敬刚才的链锯般扑向木原唯一。而A.A.A.的背面是大批武器。这形似钢翼恶魔的一切，对于去鸣来说全都是大餐。

「我啊，同时也是将亲手破坏的武器奉献给神，借此取得力量的魔法师！你该不会忘记这件事了吧！啊，虽然吃不了成为『生命』的元素，不过只是『武装』的A.A.A.又会怎么样呢！」

只要抢走这股力量，木原唯一好不容易得来的秘密武器就会失去优势。即使抢不走，单纯拆掉兵器也能减少她的牌。

木原唯一背后接连传出「啪叽叩叽嘎叽叩哩叩哩————！」的怪声。

「你这家伙……」

就在唯一震惊地准备动用背后的大批武器时。

砰。

上里翔流的右手，轻描淡写地从背后推了上条当麻一下。

前进。

了解他用意的上条，紧握右拳大吼出声。

「别想得逞！」

「好啦，你要怎么办？腹背受敌。无论哪一边，都是很适合将元素材质A.A.A.消灭殆尽的对手哦？」

木原唯一满头大汗，却露出战意浓厚的笑容。

「哈哈，来得好！」

她并未将火力集中在前后任一边。

形似眼球或利爪的突起物发出声响，所有炮口同时咆哮。

巨响与冲击波淹没整个密闭空间。不开玩笑，上条感受到闷痛的部位不是鼓膜，而是腹部正中央，正要冲向前去的脚步硬生生被钉在地上。这已经该称为音壁……不，该称为声波武器了吧。木原唯一没有瞄准，直接让背后的炮同时开火。去鸣似乎也无法幸免于难。身穿白色泳衣和雨衣的少女，并未遭到炮弹或激光命中，而是在冲击波与辐射热的重击下浮空，整个人飞了出去。

唯一背后的武器，到头来只剩下一半左右。

这些武装发出声响，精确地瞄准起半空中的去鸣。

想来在少女落地之前，唯一那批有无数雷达与感应器辅助的防空炮火就会射击。这么一来去鸣将束手无策，可能会在永远都无法落地的情况下，就这么飞向天际。

不知是否因为这样。

少年踏出步伐。

照理说已经没有任何力量的上里翔流，甩开一切冲向木原唯一。

上条感到口干舌燥。

紧接着他的腹部受到沉重的冲击。仔细一看，上里先前用来保命的大手提袋就在那里。上条甚至没办法立刻注意到东西扔过来。

手无寸铁。

虽说是「灭绝犯」，但去鸣终究是妹妹。事关妹妹性命，上里翔流赤手空拳地站出来。

「真的假的……喂……！」

上条强行逼迫痉挛的喉咙，挤出话语。

当然，即使失去许多武装，木原唯一仍旧是木原唯一，A.A.A.的破坏力非比寻常。何况上条之前曾和唯一交手过，她具备能让体内血液起泡的特殊体术，更将圣日耳曼病毒与修格斯样本弱化后加以操控，可用的招很多。即使是拥有幻想杀手的上条也完全不是对手。更别说上里已经失去力量，不太可能拿她有什么办法。

实际上。

一秒后就绽放出血之花。鲜血毫无疑问属于上里翔流。唯一将炮口全部指向后方空中的去鸣，所以将手伸到背后拔下还贴在那里的水晶状残骸——约有铅笔两倍长的锐利碎片，使劲往前丢。

相对地，上里则将那只没有特殊力量的右手举到正面。

没错。

强行用针线缝上去的——木原唯一的右手。

「啊，什么……！」

「即使是姓『木原』的某人，也会觉得难受吧？」

实际上，碎片漂亮地贯穿了手掌。纤细的女性手掌鲜血直流。

「毕竟是亲眼目睹自己的身体逐渐毁坏嘛。」

「呜。」

如果仔细观察，就能发现木原唯一脸颊上有小到难以发现的紧绷。她再度将手向后伸，拔起失去作用的武装残骸扔出去。一而再再而三。但碰不到「上里」。碎片只能在少年面前撕裂手掌，扭曲手指，只能毁坏那只漂亮的手——他举起的「唯一」。

尽管实际流血并受到剧痛折磨的人应该是上里，汗流浃背又脸色苍白的他依旧在笑。

出手伤人的唯一，气势反而被压过去。

那个「木原」，居然敌不过随处可见的平凡高中生。

「啪沙」的声音传来。

那是去鸣落地的声音。

防空炮火失去机会。

嘎沙嘎沙嘎沙沙！原先一直对准后方上空的炮，就此得到解放。它们重新像放大镜聚焦太阳光那般集中瞄准，要消灭最大的障碍上里翔流。所有炮口指向渺小的少年。

少年随意挥舞着伤痕累累的右手，带着笑容这么宣告：

「获冴。」

紧接着。

某种巨大的东西，重重撞上由A.A.A.保护的木原唯一侧腹。那是个人类，是一名少女。褐色长发剪得参差不齐，弄得像狐耳一样的少女。

但是她的模样不太对劲。

那种扑法与其说是人类，不如说是四足动物。

还有，木原唯一的A.A.A.是吞噬无数元素得来的最新兵器。直接破坏力不用多说，为了运用这些东西，势必具备了各式各样的附件，像是精确瞄准用、卸除冲击用等等。换言之，如果不是去鸣那种灭绝犯，照理说不太可能做到突如其来的偷袭。

如果能办到，必定是比唯一更了解A.A.A.的人。

她脑中闪过一个名字。

一只闪耀着金黄色光芒的大狗。

钟爱雪茄与浪漫，永远不可侵犯的研究者。

「获冴是管理运用『近似』钱仙那类东西的魔法师。科学家大概不知道吧，这东西用汉字写出来是『狐』和『狗』和『狸』。」

「跟我说说那只野狗的事吧。将来说不定能用她的十圆硬币叫出来呢。」

「骗人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上条不由得「啊」了一声。

虽然不知道木原唯一是灵魂的哪个地方被钓到，但她此刻的精神状况并不正常。而知道「某件事」的上里，则是故意去挖那道伤疤。他自己不也说了吗？获冴能使唤「近似」钱仙的那类东西。换句话说，不是钱仙本身。即使用汉字写出来有什么狐什么狗什么狸，终究只是「近似的东西」。再怎么样都不可能指定某只动物将它叫出来。

然而这都无关。

上里说过，糊弄的基础在于情报欠缺，也就是给出几个点，让对方联想到最糟糕的那条线。

陷阱完工。

落入隐形牢笼的木原唯一，变得非常悽惨。

上里只是呼唤名字，众多少女就应声杀到。拥有A.A.A.的木原唯一无力抵抗，连人带武装遭到压制。她就像糖做的人偶一样，身上的半透明零件先后遭到拔除，包括带有眼珠与利爪意象的装甲、各种炮，就连构成双翼的粗大手臂也不例外。

上里势力的少女全都意志坚定地跟随少年，所以不会产生「愿望的重复」，唯一抢来的理想放逐无法生效。

各种武装都遭到压制、破坏、拆除。即使如此，被架住的木原唯一依然将脖子往前伸，一再作势要咬上里翔流。

相对地上里的反应很单纯。

他将接在自己手腕上那只破破烂烂的女性手掌，握成鲜血淋漓的拳头——

「还你。」

沉重的「砰——！」一声炸裂。

反作用力似乎震碎了手里的某根骨头，但少年毫不在意。他使劲挥出的拳头，重击怪物的下巴发出巨响。

「嘎啊……啊！」

装备已失，冲击终于传到木原唯一的肉体上。

脑袋遭受震荡，就连身为研究人员的精神，身为文明人的精神，也变得一片模糊。

疯狂的研究人员不停喘气，拼命要维持意识。上里则高高在上地看着她，甩甩借来的右手说道：

「……木原唯一。你有一个根本性的错误。」

上里翔流低头看着动弹不得的唯一，平静地宣告。

「我不但在运用这只右手——理想放逐上是你的前辈……虽然我不知道你的经历，但从复仇者的角度来看，我一样是前辈。同类在想什么，会怎么做，对我来说显而易见。」

「呼、呼……！」

「经验不足就是你的弱点。因为我说野狗坏话而气急败坏吗？不过这是个错误。我反过来问你，如果我流泪赔罪，你就会息怒吗？不可能对吧。如果是我，无论那些『魔神』求饶还是宣称要洗心革面，我一样会抹消他们。所谓的复仇呢，如果不这样就无法成就。或许对方也会心痛，或许对方会说出什么抚慰人心的话语——会这么想的时候，你的复仇就已经失败了。」

「……」

「那么，我要把右手拿回来喽。这力量必须留在我手边，用在赋予我这东西的『魔神』身上才有意义。不该让身为第三者的你拿去制造无谓的牺牲。」

「喝、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随着喊叫。

微小的「喀叽」声响起。

发自木原唯一口中，臼齿附近。

同时，某种低而沉重的震动摇撼上条等人。

「……你觉得我为什么会选这个地方，前辈？还有，这就是我的复仇风格。」

「————」

上条不由得望向正上方。

高高的天花板上头。让人联想到大量冰锥与钟乳洞的无属金属管。这些底部有如喇叭口般外扩的东西，记得是将「没有窗户的大楼」当成火箭发射上宇宙用的推进器……？

「现在才逃已经来不及了。」

木原唯一冷笑。

她在失去武器的状态下，挣扎到最后一刻。

「而身为复仇者的我明白一件事。前辈，你动摇了对吧？如果真的『只』想复仇，顶多因为玩具被抢而愤怒，根本不会去考虑周围的损害！你已经有了别的重心，不再只是复仇机器！你已经当不了『理想放逐』的拥有者。毕竟在最糟糕的情况下，你可能一接触右手就会让自己消失！」

这番话的音调起伏激烈，但在这时，木原唯一的口气又变得极为平静。

「我和你不一样，『只剩』复仇。」

平静随即毁坏。

化为破表的嘲笑。

「所以我就算同归于尽也在所不惜！这里没有紧急出口和避难所！复仇这种东西，如果只是要做到并不难——前提是不能像你那样背负多余的东西，对吧？」

上里翔流面不改色。

神情依旧的他，再次以「抢来的右拳」揍向唯一的下巴。响亮的声音传出，原本还在笑的疯狂复仇者，有如切掉开关似的倒在地上。

推进器随时会点火。这么一来，整个广大空间都会变得比火葬场的炉子还热。即使现在赶紧离开，时间也不够。上条和上里走下来的漫长斜坡，是为了让体积爆炸性增加的大量水汽外泄，换言之光是离开这个空间还不能安心。一百度的蒸汽，绝对会比众人离开斜坡还要快，遍地煮人肉的地狱景象将就此完成。

在这个周围尽是清晰地鸣的地方，上里翔流平静地不发一语。

然后他开口说道：

「……暮亚还装着当诱饵用的空壳A.A.A.待在上面是吧。那么谁都行，来个人帮我把这家伙的右手砍下来，接回我的右手。」

「可、可是哥哥！」

剩下单臂的去鸣连忙插嘴。

她是个不靠学园都市就自力将全身都换成人造物的奇人怪人。如果应用那种技术，只是区区接上手掌或许做得到，不过——

「刚才木原唯一说过了吧！现在的哥哥，说不定光是碰到理想放逐就会被送走！」

「可是要处理上面的推进器，只能靠我的力量让它消失。」

「只是要破坏的话还有其他方法！」

「单纯破坏会引发大爆炸。不能『不让它消失』。」

「……咦？先等一下，这意思是……咦？」

那个旁若无人的灭绝犯，表情就像在原以为绝对幸福的家中听到双亲要离婚一样。

上里叹口气。

「上条当麻，把我的手提袋拿来。」

「啊、啊啊？」

上条不假思索地递出去，随即感到后悔。

因为上里把手伸进去后，毫不犹豫地掏出一罐喷雾对着妹妹。

罐子表面这么写着——二氧化碳冷却喷雾。

「白痴臭哥…………！」

少女慌张地想制止，却没能把话说完。

「咻咻！」声持续的时间很短。

「要用物理性冲击让你昏迷相当困难，不过既然有脑，就需要维持氧气与二氧化碳的循环。好啦，在高浓度的二氧化碳气体中，你能维持呼吸吗？」

「啊……嘎……」

如果不是在密闭的水槽里，想来没办法那么简单就让氧气浓度产生剧烈变化。然而不巧的是，小麦色的灭绝犯在泳衣之外还套着雨衣。遮住头部的兜帽，形成出入口有限的半密闭空间。

「氧气浓度的剧烈变化，和掐住脖子又不一样。如果只是要让人失去意识，这么做比较快。话虽如此，但如果没有拿捏好，会让脑部留下严重的后遗症。」

不过十几秒，灭绝犯的头就已开始摇晃。挥洒惊人力量的少女，就这样失去平衡，当场坐倒在地。

「虽然我原本暗自发过誓，绝对不要用这种方法阻止你。抱歉，我是个糟糕的哥哥。」

「……不要，哥……」

「我拒绝。」

而上里的表情依旧。

他环顾周围，确认无人自告奋勇来帮忙后，自己抓住唯一的手臂。另外一只手，则握住还刺在借来手掌上的水晶片状刀刃。

尽管锋利程度让人存疑，不过他应该是判断这样已经够割断缝合的线。

「没关系，我自己来。」

没人能阻止他。

周围有将近一百名少女。她们信赖上里，就算上里要她们去死也愿意献出性命。可是就算架住上里，也只会死于天花板的火箭推进器之下。换言之，拦他也好，不拦他也罢，无论如何上里翔流都要死在这里。所以她们无法做出选择，愣在原地。

少女们无法动弹。去鸣在短时间内意识模糊。

还能行动的人。

待在现场的人。

「……托……」

去鸣依然坐倒在地，无法随意摆动手脚。

可是，她依旧以求助的眼神望向某处。

她看的不是上里。

而是另一名少年。

「拜托……你。现在就揍那个大笨蛋一拳，把东西拿走。要不然那家伙……我的哥哥，真的会……」

少女的声音泫然欲泣。

像个被家人丢在陌生城镇的小女孩一样。

「……」

话题矛头没来由地转到自己身上，上条这才有种「我为什么待在这里」的感觉。

自己根本没打算和上里翔流以及他周围那些女孩子打好关系。要为了他们口中对魔神的「复仇」而把欧提努斯交出去，更是想都别想。

可是，话虽如此。

上条却没想到，会在最后的最后，会在这个时机，和上里的「动摇」扯上关系。这也就代表着，上条他们抛出的话语和温柔，在上里心中一点一滴地累积下来，而且为木原唯一的复仇提供帮助。

想说的话堆积如山。

想告诉他，不要讲得好像自己很了解一样。想告诉他，根本不会有人想尝到消灭带来的痛苦。想告诉他，这些女孩子不是为了特殊右手才聚集于此，是为了上里本人才挺身而出，提供协助。想告诉他，你以为她们会盼望你消灭的世界吗？

可是，说不出口。

绝对说不出口。

因为，如果说出来，如果上条这些话打动上里，会让裂痕进一步扩大。会让上里心中的「动摇」越来越大，增加他遭到「理想放逐」拒绝而消失的风险。

想帮助他却会杀了他。

所以，只能吞下去。只能把已经到喉头的许多话语全部压下去，尽可能为赴死的上里多保留一丁点机会。

「全部。」

或许是自己想太多。

可是，上条不由得想诅咒某种看不见的存在。

「……全部都该怪我吗？那些折磨你的东西，全部……」

「哈哈，那可就错了。」

「噗唧」的声音响起。

那是利刃逐渐通过两个手腕的声音。

上里翔流反复着不管是谁看见都无法产生共鸣的行为，可是，脸颊被血溅湿的他，却露出无比普通，无比坦荡的笑容。

「确实，你没成为决定胜负的关键。虽然派上用场了，但说不定换成别的棋子还是会有这种发展。既然如此，代表你的责任不在『那里』。想必，你是为了听到这句话，才会撑到现在吧。」

「这是什么……」

「事情很简单。」

说完。

理应比谁都清楚那种破坏力的少年，毫不迟疑地抓起割断的手掌。或许从这个时候起，「放逐」就已开始。然而，他就像是为了保险起见一样，强行将切断面压在切断面上。

在带来决定性破坏的前一刻，他留下这样的诅咒。

「她们就拜托你了。别担心，对你来说是家常便饭吧？」

就这样，最后的一击挥出。

眼前既不是超越火葬场的炎热地狱，也不是半毁推进器大爆炸造成的悽惨景象。

只有冰冷如寒冬的寂静在等待。

这个瞬间。

一名少年，从世界上「消失」了。

终章
超越灾厄的模范解答
Nightmare_by_Lost_Boy.

这个时候。

粉红色毛料外套睡衣底下穿着比基尼的UFO少女府兰，单手抓着巨大气球在「没有窗户的大楼」上空盘旋。她摆动兔耳状天线，同时留心后腰的球型舱，背后的背包更不用说。由于波波头少女的任务是观测动摇的木原唯一在哪里开启秘密出入口，因此战斗开始后基本上一直在后方待机。

驱使各种植物模仿A.A.A.外型负责吓人任务，因此同样待在后方的植物少女眼镜妹——以酒精燃料推进器浮空的暮亚向她搭话。

「真是的～上里同学什么时候才要出来啊～」

「不知道，问我也没用。」

「……还有啊，两边都已经在地下集结，外面的大热浪不能关掉吗？摄氏五十五度会干枯耶！会渴死！你是打算把我做成水果干吗！」

「有意见就去和上里讲。」

反应冷淡的兔子天线少女府兰，突然发现某样东西。

「没有窗户的大楼」周边，有人从开在大楼东南西北的方形洞穴冲出来。

「上里……不是耶，那是谁啊，叫什么名字？」

「上条当麻。」

说完，摇晃着外套上胡萝卜绳尾扣的府兰，稍微放掉一点气球的气。回想起重力的少女轻飘飘地降落在刺猬头眼前。

「怎么了？」

「哇！哇啊————！」

明明只是随口一问，少年却吓了一大跳，接着就这么往后跌，倒进早已干枯的灌木丛。

背包里头满满天线的府兰，疑惑地歪头。

没错，他从出来时就显得很奇怪。没有因为打倒木原唯一而意气风发，反倒有如拼命逃避什么似的慌慌张张。而且不是在预料中的计划性撤退。这是发展出乎意料，先前完全没考虑过的不顾一切式逃跑，简直就像亲眼目睹亡灵还是怨灵一样。

「小上里呢？其他人呢？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出来？」

「你、你……」

上条咽下唾液。

就连该离开灌木丛都忘记的他，战战兢兢地询问。

「……还『正常』吗……？」

「？」

兔子天线少女将焦点放在询问的意图上。待在上里势力中，偶尔会因为那种崇拜而听到人家这么问，但她认为这次的性质不同。

就在这时。

上条当麻的肩膀抖了一下。他显然没在看轻摇着屁股上球型舱的府兰，而是其他东西。娇小的少女回过头，发现少年在看他飞奔而出的洞口。那里传来许多脚步声。声音和元素的不同。这么一来，也不可能是单独行动的木原唯一。代表上里势力的大家果然都没事。

她原本这么以为。

然而下一秒，刺猬头便这么提议。

「既然还『正常』就听我说，这样下去不妙！总之现在快逃，和我一起躲起来！」

「怎么回事？」

「阵营变了！上里势力的女孩子全部都站到木原唯一那一边了！」

不久前。

事情发生于「没有窗户的大楼」正下方，那个广大的地下空间。

「……结束了吗？」

上条轻声咕哝。

没错，结束了。木原唯一安排的最后一道烟火——数量庞大的推进器并未点火。不仅如此，它们更全都遭到「理想放逐」吞噬，飞去那个叫新天地的地方。所以，大家都活着。没有任何人被比火葬场还凶恶的火焰烧死。

上里翔流。

一名少年消失无踪。

只剩那只右手的手掌部分，静静地留在原处。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身穿白泳衣加雨衣的少女，坐在地上发出呜咽声。

上条再度这么想。

结束了。都结束了。这么一来，再怎么多管闲事都没用了吗？已经结束的事，难道连当事者都没有插嘴的权利吗？因为这实在太残酷了。上里翔流「消失」，代表他不再是只知道复仇的人。他或许可以走向完全不同的发展，迎接更温柔的生活，和仰慕他的朋友、熟人一同欢笑也说不定，然而正是这种耀眼的可能性掐住上里翔流的脖子，将他永远从这个世界上「放逐」……

「哼、哼哼。」

就在这种情况下。

传出一个不识相的「笑声」。

「啊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木原唯一。

被压倒在地，秘密武器A.A.A.大半遭人拆除，模样悽惨的白袍泳衣女子。女子手腕缺损处响起「咻！」的黏稠声音。接着，里头窜出某种又像液体又像丝线的东西，连接上里翔流原已夺回却再度无主的手掌，将它拉过去，并且瞬间缝合。

活动着五根手指的唯一笑道：

「啊，啊。刚刚那一幕相当有趣。以善恶来说是善，以好恶来说则是厌恶。好一个让人印象深刻的组合！用上里翔流的力量消灭上里翔流。这个嘛，虽然流程多少有些改变，但既然结果一样我就睁只眼闭只眼吧。我复仇成功啦！」

「你这家伙……把哥哥的右手还来！」

「哎哟，说这种话好吗？」

看见灭绝犯想都没想就准备像野兽一样扑过去，木原唯一边起身边举起右手制止她。

理想放逐对上里势力的少女没用。

然而唯一可不是要讲这种事。

「木原」的邪恶灵感，岂止这种程度。

「你该不会忘了吧？这只右手送走了上里翔流。再也看不见，回不来，永远的放逐。不过，关键确实在『这只右手』上头。」

「啊。」

「如果把我打成肉酱，这个关键或许会跟着消失，这样也没关系吗～我是这个意思哦？基本上，回来的机会保证连万分之一、亿分之一都没有，可是这个最后的关键说不定能够推翻它……你要是动手，就等于亲手斩断上里翔流最后的救生索哦？」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某人的妹妹放声大叫。

尽管她呐喊、咆哮、痛哭，却始终碰不了伸手就摸得到的宿敌。

「其他人也看过来～如果不想放弃上里翔流，就不要违逆得到关键的我。虽然现在绝对办不到，不过随着技术进步，说不定哪一天可以把上里翔流带回来。但在那一天到来之前，要是让『右手』腐烂可就束手无策喽？」

所谓「翻盘」，就是指这种事。

这场无聊的演说，实际上恐怕连一分钟都不到。然而光是这么一点点情报，就等于拿着看不见的蔷薇藤将少女的心脏绑得扎扎实实。

一片绝望里，只有站在中心的木原唯一冷笑。

篡夺右手的人，成为统治少女的君王。

上里翔流始终放在心中，好不容易才得以否定的悲惨噩梦，就此成真。

这也算是一种复仇的延伸吗？

「好啦。」

「！」

一个人。

孤独。

没遭到现场气氛吞噬的人，只有远离上里势力的刺猬头少年——上条当麻而已。

「我已经给过机会，而你选择不逃。既然如此，那么接下来的残忍结果，也麻烦你一个人承担。」

「该死……」

「杀掉那个小鬼，母狗们。我要测试道具有多忠诚。」

「该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之后的事上条不愿回想。

那可以说是一场地狱的逃亡之旅。少女各自施展系统截然不同的特殊技术、魔法、能力，化为地狱大军追逐悲哀的猎物，形成一场色彩缤纷的猎捕行动。能够像这样活着来到地面，有如奇迹。

当然，少女「目前」想必还在犹豫。这大概就是上条活下来的原因。

然而，天秤终究会倒向一边。不是倒向陌生的上条当麻，而是已经消失的上里翔流。就连看似比较不受影响的灭绝犯去鸣也一样，她尽管咬着嘴唇，表情无奈，眼神动摇，依旧无法停止攻击。

无法责备她们。

少女们做错了，可是，上条无法责备走投无路的她们。因为上条自己也在现场。要是途中有些许差异，或许能保住上里也说不定。既然自己靠着他的牺牲才活下来，就该思考这份恩惠有何意义。

故意也好，偶然也罢。

毕竟，上条当麻说的话在上里翔流心中有所累积，在最后的最后危害上里，这是事实。

要在认清这点的情况下，思考该做的事。

上里翔流说过什么？能为他做什么？

「……他拜托我。」

「？」

「上里翔流在最后笑着说，『她们就拜托你了』。我绝对不会置之不理！怎么能让上里势力的人全都变成木原唯一的玩具！」

右手的拥有者成为统治少女们的君王。

不管木原唯一知不知情，上里翔流最害怕的噩梦终究成真了。

这是最大的亵渎。

非得解放少女们不可。必须证明人心是靠更温柔更坚强的东西联系在一起。始终为此烦恼的少年救了上条一命，上条有这个义务。

就在这时。

上头传来完全不同的说话声。

「……这样啊，上里同学他……」

「暮亚？」

上条不由得抬起头来。

身为诱饵的她裹着A.A.A.以酒精推进器在上空待机，所以没有到地下。这么一来，代表她并未直接面对「那个冲击」，没有直接受到「那个诅咒」束缚，或许和背着大背包的府兰一样可以沟通。

「太好了，现在多一个人是一分力量。你也一起来……！」

「嗯，说得也对。如果是这样，就得先思考能为上里同学做什么。」

「呃……？」

「——」

上条显得困惑，但兔子天线府兰先一步眯起眼睛。

紧接着。

轰————！

比落雷还要恐怖的爆炸性强光，像焊接那样照向植物少女。

极近距离的闪光，对上条的眼睛造成打击。

惨叫出声的他差点倒地打滚，但是有只小手拉住他。

想必是府兰的手吧，此刻上条就连近在身边的少女都看不清。

穿着外套睡衣和比基尼的少女悄声说道：

「……总而言之，跟我来。暮亚会无限再生，那种程度死不了。」

「什么……刚刚那是？」

「就像太阳公公和放大镜那样。我将洒在城市里的微波，瞬间集中加热一点。之所以看起来像焊接不是因为微波，只是受热部分像灯芯一样发光而已。」

真是不得了的威力。

还是该称赞强壮到就算拿出这种东西还是解决不了的植物少女呢？

视觉遭到封锁，反而不用去看逼近的绝望，甚至让人感觉被拉着前进十分舒坦。上条再次认清，虽然上里势力几乎全都投入木原唯一麾下，但是这个戴着兔子天线的UFO少女没事，愿意和自己并肩作战。

「让我确认几件事。」

「好！」

「木原唯一怎么样了？元素还在吗？」

「木原唯一说那是她用来为自己组装A.A.A.的饲料。虽然东西完成，不过最后还是被毁掉了！但我想她应该不会从头做起，毕竟她已经得到许多比A.A.A.更有趣的玩具！」

「既然如此，用来压制元素的大热浪也用不着了吗……下一个问题，我的同伴有多少人跟着木原唯一？」

「几乎全部！像去鸣似乎还在犹豫，但稍微亮出上里生还的可能性之后，似乎就无力抵抗了。啊，一提起这件事又让我觉得毛骨悚然。毕竟接下来我们得面对就算和整个常盘台中学交战，大概也能正面压过去的上里势力全员啊！」

「最后一个问题。具体来说，你打算怎么让事情收尾？」

「说到『具体』可就难了。不过，终点只有一个。」

「比方说？」

「木原唯一之所以能够逼上里势力的成员就范，都是因为上里翔流被理想放逐的力量扔到那个什么新天地。虽然上里自己说，一旦使用之后，无论如何都无法重逢，但唯一故意秀了一下可能性。她说，一旦失去关键的右手就等于毫无生还希望，所以大家要为了这个可能性听话。」

他无视还在痛的眼球，硬是撑开眼皮。

新世界。

在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战场中，他盯着仅存的命运共同体少女，头上戴着兔子天线又轻轻摇晃屁股上球型舱的府兰，开口说道：

换句话说……

换句话说……

换句话说……

「就由我们亲手带回上里翔流。」

「……」

「除此之外，没有其他能够让她们脱离『束缚』的办法！上里翔流最害怕的噩梦也结束不了！具体的方法管它去死，我会把世界上的一切全部搜集过来，无论如何都要凑出答案！要是不这么做，就没办法报答他那赌命守护身边众人的灵魂————！」

就连最重要的前提都抵触，绝对不可能达成的愿望。

但是无论如何都要坚持到底。非得这样不可。

若问为什么——

「我当时袖手旁观。」

上条向最为爱慕那名消失少年的众多少女之一。

招认自己的罪。

「对！我明白上里那家伙十之八九会消灭，却还是默默旁观！我既没有出声拦阻，也没有揍他一顿制止！如果不让他这么做，他最重要的女孩将会变成烤肉——一想到这里，就让我乖乖闭嘴，犹豫该不该伸手！我放弃思考，把一切交给他！那个混蛋即使看见这么卑鄙的我，依旧没有责备半句，只是扮演好自己决定的角色，保护大家，然后独自消失！不可原谅。我不是说上里翔流。这么难看的上条当麻怎么能原谅啊！」

或许没有什么其他的选择。

既没有深思的时间，也没有绕路的余力。

那时，如果上条仓促间揍上里一拳制止他，火箭推进器或许会当场烧死所有人。

可是。

尽管如此。

不管怎么样。

「我再也不会跟你客气了……」

少年泄愤似的喃喃自语，仿佛在自我伤害。

旁观。抛弃。见死不救。

为了正视这条罪。他把在那时，那个瞬间，来不及、吞下去的话全部吐出来。

「什么叫为了那家伙，什么叫为了减轻风险而保持沉默，开什么玩笑！现在我可以老实告诉你，其实你根本不想消失吧！想和为了自己一路跟到这里的同伴待在一起吧！你不想把她们交给任何人吧，想独占她们吧！我们只是出生至今还不到二十年的死小鬼，不要让人感受到那种好像已经活了一百年看透世界的生死观，不要露出那种悟道的表情！看了就让人不爽！不要讲得一副了然于心的口气，把性命和人生全部抛开露出满足的表情！让我看点丢脸的样子啊混蛋！人类就是要这样才刚好！要承认除了最佳解以外那些浑浊的感情！未来存在啊！抓住未来有什么不对！就算哭喊着『我有使用那只右手的素质和资格』『我不想死』这些话求饶，一样没有人能责备你！可是，那种结局怎么看都是个失败吧！牺牲自己？你只是随着木原唯一起舞正面撞进死路而已吧！所以我要毁掉这一切。不管你再怎么耍帅要假装这是最好的结局，我都要将它全部洗掉，把你从地狱深处拖回来！化不可能为可能，让大家看见结局前方的东西！我要把一脸尴尬的你拖到那些女孩子面前，让你丢脸地从头来过！给我把脖子洗干净做好下跪的准备！」

让成群少女追着跑。

站在中心的木原唯一，利用所有的心意。

少女无法停止扭曲失控，原先支持她们的上里翔流消失无踪。

在这种绝望下。

「随处可见的平凡高中生」，就像要挑战某种无形存在似的这么大喊：

「不要给我开玩笑！给我等着，上里。不像自己的我到此为止，我这就卷土重来！我就让这个该死的世界见识一下上条当麻是什么人！你这种不会让任何人幸福的幻想，我会一点也不留地杀光————！」

后记

一本一本购入的朋友好久不见。一次全部买下来的朋友，初次见面。

我是镰池和马。

新约也到第十六卷了！在旧篇差不多是和后方之水冲突那里吧。如果能带来比那次更大的高潮就好，不知各位觉得这次的故事如何呢？

禁书目录系列的基本型态，是由魔法师和能力者以异物身份攻进学园都市，像这次的元素一样用数量暴力压制整个城市意外地罕见。

关于元素的部分，我是采用半透明水晶搭配拟态生物这种在漫画与动画里非常麻烦的「看不见」组合。不过试着查资料后，会发现「只是人眼看起来如此，实际的昆虫狩猎时派不上用场」的案例，以及「只是人眼看不出来，在昆虫之间则是某种信号」的案例，好像相当多对吧？感觉在查资料的过程中，见识到一个深奥的世界呢。

而应对的方法也随着章节不同，有沿着屋顶不断逃窜，也有用重火力埋葬对方。同样在学园都市，但随着章节切换学校和避难所，阶段性地提出问题、课题，不知道是否能让各位看见城市的各种面貌……我是这样想的，哪一章的学校、避难所最让各位印象深刻呢？

至于终盘的部分，则是让上里登场后一直提到的「右手拥有者成为统治少女的君王」问题正式萌芽。

上条对这个问题的解答当然也在。

在新约第九卷也曾谈过类似的事，不过无视具体的实现可能，拥有能在这种场面斩钉截铁做出这种结论的魄力，大概就是该让上条当麻当主角的理由所在︱我是一边想着这种事一边执笔。让这种该死的世界见识一下上条当麻是什么人。我想，这种帅气的台词在第一卷应该很难说出口，各位觉得如何呢？

感谢负责插画的灰村老师以及责编三木先生、小野寺先生、阿南先生，以及延续前一卷担任A.A.A.设计的葛西心老师。总而言之就是元素！到处都是障碍物和缆绳的街景！再加上泳装女孩和A.A.A.的变奏！这在插画上是不是难关重重呢？这回各位也奉陪我的胡来，真的是非常感谢。

此外也得感谢各位读者。这次意象上是角色与情势（其实不止场景）约略各半的故事，不知各位觉得如何？非常感谢您愿意读到这里。

那么，这卷就到此为止。

希望各位下次还愿意翻开书页。

这次请容我在这里先行搁笔。

……嗯～果然动摇的复仇者注定要「消失」吗？

所谓完美的造景，乃是为了彻底毁灭而存在。

这世界有一道至上难题。来，挑战拯救上里翔流吧。

镰池和马

译注

此处的抛物线花园可能是指在屋顶设置的一群用来收集能量抛物线（面）形的天线或者反射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