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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使动漫 轻之国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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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D.N.Alucard 天使轻小说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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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神笑琉璃 Edster792 JOJO扬 吐槽星123 limninjkmk 为毛取ID这么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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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存在着想将世界化为粉末几万次都办得到的真「魔神」。

也存在着一个能瞬间抹消这些无敌存在的少年。

少年是「随处可见的平凡高中生」，同时右手具备了最大最恶的「理想放逐」。

这种能力和另一名「随处可见的平凡高中男生」上条当麻的「幻想杀手」互为表里。

两名少年在学园都市的黑暗中对峙。

掌握胜负关键的，则是雷维尼亚与派翠西亚——芭德薇姐妹……？

同样身为极大异常的两者，终于爆发激烈冲突……！

彩页

【红与黑的冲突】

入侵学园都市的神秘不定形怪物。虽以确认红色与黑色各一，但两者目的皆不明确。

红色尽管勉强保有人形，质感却像长毛地毯吸水发霉一样，茂密的长毛深处能窥见状似牙齿和舌头的物体晃动，模样十分诡异。

黑色即使近看依旧形状不定，看起来在深海飘荡的章鱼，又像被菜刀切开的柔软脂肪块，也像内侧被烤过的松弛橡胶膜。闪耀着有如荧光漆一般的黄绿光芒。

唯一能确定的，只有两者敌视彼此，且会大打出手而已。

「请用，老师。」

负责照顾脑干的人，也是「木原一族」

木原唯一

「我开动了。」

「木原一族」之一，却是了解浪漫的男性。「对魔法式驱动铠」的使用者

木原脑干

「上条当麻，我的意思是你绝对不能碰我的胸部。」

魔法结社「黎明晨光」的领袖

雷维尼亚·芭德薇

「芭德薇，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人啦？」

右手拥有能抵消任何异能之力的少年

上条当麻

「或许有什么呢。」

记忆了十万三千册魔道书的纯白修女

茵蒂克丝

「你忘了自己是个特别不幸的人吗？」

身为前「格雷姆林」的魔神。被上条所救，却失去了「魔神」能力

欧提努斯

「我想赶快回来讨论上里翔流的问题耶。」

由于同伴「娘娘」被上里抹消，因此来到上条家的「魔神」

奈芙蒂斯

「获冴还真是浪漫呢。难道说你的理想对象是白马王子那一型的——」

「上里势力」之一，细胞性质比较接近植物而非动物的「原石」少女

暮亚

「不、不要说那种蠢话！我我我我我我我……看看看起来像是那么爱做梦的人吗你你你这个混蛋！」

「上里势力」之一，擅长「附身」的魔法阵营少女

获冴

「那、那个……！」

姐姐为魔法结社「黎明晨光」领袖的少女（不过自己是普通人）担任南极调查活动团队成员的英才

派翠西亚·芭德薇

「别在意，向来都是这样。」

右手具备的「理想放逐」与上条当麻的「幻想杀手」成对的「平凡少年」

上里翔流

「所以就先洗澡喽～」

「上里势力」之一，以「追踪家」身份负责情报分析的科学阵营少女

绘恋

序章
魔神就在身边
Home_Party?

到上一卷为止的前情提要！

在我勉强逃离木乃伊老头——「魔神」僧正的魔掌，好不容易才拖着一条命回到学生宿舍时，「魔神」奈芙蒂斯却从破纸箱里头蹦了出来（←实情）。

「……」

「……」

黄昏时分，上条当麻在宿舍的木质地板上罚跪。

僧正的最后一击——箭首彗星造成很大的损害。尽管他已经用防水布遮住阳台那边破掉的整面落地窗应急，十二月的寒冷空气仍旧毫不留情地钻了进来。僧正真是不可饶恕，这个亢奋老头直到最后的最后都还要给人家添麻烦。

寒冷的室内。站在上条眼前的人，分别是身穿有如红茶杯般白底金纹修道服的银发修女茵蒂克丝，以及全长十五厘米的「魔神」欧提努斯。

「所以呢？」

「……对不起。」

「当麻，吃闲饭的一个又一个地增加，你到底打算怎么办，这么多人你有办法顾好吗！说起来你平常老是把『这个月的家计又要撑不住了』挂在嘴巴上耶？」

「呃，拿这点对我发脾气也未免太不讲理了吧！因为奈芙蒂斯她是自己用快递过来的！我也搞不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啊——！」

顺带一提，在场除了上条少年以外全都是吃闲饭的（包含三色猫在内）。露出「你没资格说」眼神的欧提努斯，最近注意到了「三色猫只要吃饱就不会袭击自己」这个革命性的事实，因此她踢倒装猫食的盒子，把干猫粮式干扰箔洒了一地。

尽管最后三色猫还是袭击了弄得自己满身饲料的欧提努斯，但茵蒂克丝与奈芙蒂斯毫不在意。大概是猫觉得冷所以用十五厘米的少女代替热水袋吧——她们在脑中进行了这种温馨的转换。

「刚才也说过了，你们应该也和这件事脱不了关系哦……」

满身大汗地试着起身的奈芙蒂斯这么说道。

「上里翔流现身了……如果那个理想放逐具有能消灭所有『魔神』的力量，待在你身边的欧提努斯想必也无法幸免。」

……尽管当事人极为认真，在旁人眼中看来却是一名全裸缠绷带的褐肤美女趴在地上摆出雌豹般的诱人姿势，认知科学真是可怕。

茵蒂克丝的眼角逐渐上扬。

看见少女可爱的嘴边露出凶恶的犬齿，吓得上条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已经是超越不幸的不讲理了耶！」

「……那么当麻，你能向神发誓自己会一直心如止水吗？」

「咳。」

少年不该下意识地别开目光干咳一声。

他看见了有人以拇指弹开战斗机操纵杆上安全装置护盖的幻觉。

「当麻——！」

「咿咿咿咿——！在那场超无畏级的僧正战役之后，连存盘或去旅店睡一觉都没办法就来这个啊——？」

「吃闲饭的这样增加下去，我的三餐该怎么办！具体来说就是今天的晚饭！每个人减少一道菜这种事我绝对不干——！」

「你的真心话居然是这个啊——！」

好不容易在精神层面找到反击机会的上条不再坐以待毙，维持跪坐姿势侧移，华丽地避开了扑上来的茵蒂克丝。

没错，上条当麻只要肯做就做得到。

他甚至摆平了第三次世界大战。

「噗呀！」

「我可不会帮忙哦，茵蒂克丝。能干的孩子就该用自己的脚站起来。」

话虽如此，时间确实已经是黄昏。精疲力竭的上条实在不想再做什么家事，但没人动手就不会有饭吃也是事实。

「听好，茵蒂克丝，伤脑筋的时候交给火锅就行了。这是种每人花费会随着人数增加而减少的亲切设计，而且大家围着同一个锅子能好好对话，快速混熟！虽然不知道奈芙蒂斯她带了什么问题过来，但一看就知道这件事绝对不能坐视不管。话说回来实在冷死啦！都已经十二月了还打破玻璃搞得窗户大开你到底多爱找麻烦啊僧正——！所以就这样啦！今晚就拿现成的东西随便弄个火锅！」

「就是那个『随便』不可原谅！吃饭是一天只有三次的奢侈享受，所以每一餐都要全心全意地弄，这是基础吧——！」

「那你自己也下厨啊茵蒂克丝！」

上条激动到原本就已像刺猬的头发都竖了起来。

如此这般到了冰箱前。

被三色猫那根粗糙舌头玩弄得湿答答的欧提努斯这么说道：

「管他火锅还什么都行，你有准备吗？」

「不要小看学生的穷人餐哦，欧提努斯。只要有心，就算是猪肉屑和卷心菜心也能把味道弄得很好——」

随手打开冰箱门的上条，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

少年看了看冰箱里的东西，登时哑口无言。

「……喂，茵蒂克丝。」

「什么事啊，当麻？」

「我应该至少在三天前才趁着超市特卖出门采购。既然如此，为什么现在冰箱里只剩下酱油和味噌……？」

「咳。」

少女似乎不该别开目光干咳一声。

上条当麻脑中窜过一股细线烧断的感觉。

「你这家伙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今日火锅派对材料一览，其一

酱油、味噌

（短评）

上条当麻：「我觉得干脆弄成没有高汤和料的味噌汤好了。」

欧提努斯：「一点也不好吧。」

茵蒂克斯：「连牛丼店那种加热水的味噌汤都比这个用心哦。」

上条当麻：「……」

第一章
幻想杀手与理想放逐
One_Night_Encount.

1

冰箱里头毁灭性地空旷，比冷空气自破窗钻入的房间更让人发寒。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火锅的事暂且摆一边。

「所以呢，那个叫上里的是谁，还有为什么你会变得这么虚弱，你明明是神耶？」

「……虽然听起来很伤人却无法否认，这才是令人哀伤的地方呢。」

由于这件事似乎说来话长，上条等人移往暖炉桌。而奈芙蒂斯光是起身将双脚放进被子里，看起来就已经相当勉强了。

一点也不像那个傲慢的「魔神」。

照理说绝对不会让人类看见自身脆弱之处的「魔神」，失去了力量，失去了速度。看着眼前的景象，让上条不由得放下戒心。

（……这家伙已经……）

他既不是魔法专家，也不是「魔神」的同类。

但是他明白。就连人类也看得出来。

现在的奈芙蒂斯无力战斗。残余的些微力量，只够让她被在地上爬的人类羞辱。

（想必，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让别人产生这种念头，对「魔神」而言究竟有多么痛苦呢？

如果拿过去施展全力的欧提努斯以及直到最后一刻都还在大笑的僧正相比，多少还想象得到。即使如此，奈芙蒂斯还是忍下了一切耻辱来到这里。

足以让她这么做的「某件事」正在进行。

或许是连坐着都无法支撑自己的上半身了吧，用绷带缠着巧克力色肌肤的银发女子奈芙蒂斯，整个人趴在桌上这么开口：

「……娘娘死了。其他『魔神』也都一样。」

「咦？」

「不，说死亡或许也不对。她中了上里翔流的理想放逐，被放逐到『新天地』了。想来只要还待在现世，就无法和她相会。从这点来说，相当于她已经过了三途川或冥河吧。要说是死别也无妨。」

如果是数小时之前，上条多半会说「哪有这种蠢事」否定她吧。

「魔神」是最大的威胁，不存在最好。即使如此，上条依旧会说「哪可能会有这么幸运的发展」否定这种事。

不过，现在不一样。

奈芙蒂斯没有说谎，这点看她的衰弱就想象得到。

但更令人在意的则是——

「先等一下。一下子冒出很多新词，让我的脑袋有点混乱。上里，理想放逐，将其他的『魔神』送往新天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还有……」

上条有点犹豫。

「……还有，你说娘娘也被干掉了。」

「这是真的。」

「不过，你是怎么知道的。如果你们同时遇到那个叫什么上里的家伙，只有你一个活下来又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

奈芙蒂斯虚弱地回答。

「在不知不觉间，某种别于幻想杀手的特殊力量结晶化，而上里翔流能自由自在地施展这种力量。为什么他会得到理想放逐并攻击我们『魔神』，完全不清楚。不过，总而言之，可以明白那个男人拥有清除『魔神』的能力。」

「『那个男人』是指？」

同为「魔神」的欧提努斯从旁插嘴。

不是说服「魔神」，而是能够杀掉「魔神」。想来她也难以相信会有这种人存在吧。

然而披着银色长发的奈芙蒂斯，嘴唇却有如嘲笑落伍者一般扭曲。

「没错……那个男人。上里翔流本人看起来，只是个随处可见的平凡高中生，就连是不是学园都市的学生都不知道。他那平庸至极的长相，说不定比上条当麻还要接近平均水平也说不定呢。至少，什么接受过多年专业的军事训练，长期待在魔法结社，拥有『圣人』那样的特殊体质之类的……在他身上完全没有这种感觉。」

「那么理想放逐是——」

「想来就和幻想杀手一样，只是被世界选上而已。不过，我并不认为幻想杀手只是刚好寄宿在上条当麻身上。直到现在，我依然相信所有魔法师的梦想，是受到拥有『神净讨魔』之名者的灵魂光辉吸引……既然如此，上里翔流应该也具备某种条件，具备某种能吸引理想放逐，让力量寄宿在他身上的特殊之处。」

「真要说起来，那个……什么东西？」

上条看向自己的右手并提出质疑。

「那个叫『理想放逐』的东西，就跟这玩意儿一样是某种能力？」

「会将幻想杀手和学园都市那些能力放在一起，本身就有问题了。」

奈芙蒂斯一副无语的样子。

「没人告诉过你吗？幻想杀手是所有魔法用户的梦想集合体。如果能自由改变世界虽然会很高兴，却又害怕到头来把世界搞得乱七八糟。所以希望有个情况不对就能恢复原状的明确修复点、基准点。米、公斤、摄氏温度、元素周期表，其他许许多多。这只右手能担任各种单位的不变标准器。」

虽然这个比喻很难懂，不过欧雷尔斯好像也提过类似的事。

幻想杀手是聚集了种种魔法师梦想的安全装置。

即使是与施展全力的欧提努斯决战时，这项定义应该仍在战斗的中心。此刻，上条之所以还能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歌颂「原来的世界」，也是因为欧提努斯运用了所谓修复点带来的结果。

「……我也没有仔细验证。但是从上里本人的说法判断，幻想杀手和理想放逐的出处似乎有关联哦。」

「？」

「幻想杀手是保护并复原现存的世界，无论如何都要将其留下……这种理想的集合体。」

全身缠着绷带的奈芙蒂斯，有如病患般吐着热气。

「相对地，上里右手的理想放逐简直刚好相反。他的右手拥有将目标扔往『新天地』，借此抹消其存在的效果。换言之，就是抛下、放弃现在的世界，无论如何都要前往异界……这种幻想的集合体。」

「……原来如此。」

在茵蒂克丝有反应前，欧提努斯先开口了。

毕竟同是「魔神」的关系吧。和尚未成为「魔神」的茵蒂克丝相较，已经成为魔神的欧提努斯与奈芙蒂斯之间有共识，因此理解得比较快。

「幻想杀手是一切魔法师的梦想，但这股力量大概外泄了。因为『一切魔法师』之中，有一部分下意识地认为，照现在这样继续依靠着幻想杀手无法让他们安心。」

「不用说，我们『魔神』占了魔法业界力量总和的百分之九十九点九。虽然为数不多，但每一个魔神的力量规模都远远胜过其他魔法师。遍及半个世界的人类魔法阵营，就连发梢的量都算不上。」

「换言之就是你们擅自对上条当麻失望，才让那个叫上里的拥有理想放逐。哈哈！那当然会引来那个上里的恨意了。简直就像细胞被自己搞出的凋亡机制吞噬一样嘛！把世界拖下水的自杀游戏有趣吗？」

「……现在是笑的时候吗！我们这些正牌『格雷姆林』会产生疑念，原因就在于上条当麻偏离了拯救全体『魔神』之路，成为你个人的『理解者』。换言之如果你不乱来，就不会发生这种事。第三次世界大战结束后持续至今的混乱，包含今天发生的事在内，全都是因为你的任性。」

「……」

「……」

一时之间，十五厘米高的欧提努斯，以及无法自己撑起上半身而满身大汗的奈芙蒂斯，彼此以要杀人般的凶狠目光对瞪。

上条试着强行打破这剑拔弩张的气氛。

「喂，等一下！别在这里打起来啦。话说回来，欧提努斯你才十五厘米高，不管怎么想都会被一巴掌打扁，为什么还会这么容易跟人家吵起来啊？」

「……你把我这个神当成什么啦？」

「好痛！不要用烤鸡肉串的竹签刺别人穴道！因为我实在不想看见女孩子认真地扭打在一起嘛。该怎么讲，那种画面会让人有种灵魂被钓钩之类的东西钩住而且好一阵子拔不下来的感觉。」

听到这番话，别说欧提努斯了，连奈芙蒂斯也一脸尴尬。

她们的表情就像「点了餐后甜点，却看见送上来的东西跟结婚蛋糕差不多大」一样。

「呃。女孩子……？」

「『成神后依旧会有些事让你惊讶』的好例子。所谓的世界还真宽广呢。」

不知怎地，情况似乎好转了。

上条趁机岔开话题。

「我知道你们『魔神』的头脑规格非常优秀。但能不能把速度降到连我这个人类都能懂的程度啊？」

欧提努斯「哼」了一声。

「你知道大概也不会有什么好处。」

「……又变成超级虐待狂模式啦。」

「实情如此。总而言之，你这样想就行了——那个叫上里翔流的家伙，拥有和幻想杀手同级的犯规招数，今后有可能和你起冲突。」

「哎呀……这种讲法与其说解释得不够清楚，倒不如说很卑鄙耶。」

「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要把人家拖下水的你还鬼扯些什么，都闯进这家伙的窝了还想摆出一副善人的样子！更何况，这样说也没错。我问你，上条当麻。假如马上把我和奈芙蒂斯赶出去就能避免和上里翔流之间的麻烦，你觉得自己做得到这种事吗？」

听到这个问题，刺猬头少年吃了一惊。

他连一秒都没思考，就一如往常地回答：

「你在说什么啊，我哪可能做得出那种事？」

原先怒目相视的欧提努斯与奈芙蒂斯，几乎同时叹气。

打从心底感到无语的「理解者」说道。

「看吧，他就是这种人。」

「……原来如此。确实，异常到这种程度，或许正适合当我们的『计分者』呢。」

虽然这话实在讲得很难听，但上条尽管求救似的看向茵蒂克丝，人家也只是别过头去。

欧提努斯最后更这么宣告：

「既然你有这个打算，可就不能再发呆下去喽，人类。一直以来，你都是彻底活用右手的幻想杀手这项恩惠突破困境，以极度夸张的犯规招数打乱各式各样的普通累积。但是从这次开始就不一样了。」

「？」

「对方拥有的能力和你一样犯规。换句话说，没办法像先前那样用鬼牌挑战AK集团，而是鬼牌对鬼牌。就某方面来说，这会是一场比A和A冲突更难预测的战斗。由于从未经历过这种事，因此也不能靠经验法则猜测之后的发展。如果不振作一点，被人家无视先前那些法则轻易地干掉也不是不可能。」

2

某间高级公寓里，身穿套装与白袍的女子木原唯一，粗鲁地用锅铲敲打平底锅。

「老师——！饭好喽～」

黄金猎犬宛如受到声音指引一般，踩过木质地板而来。他一开口就用人工语音这么说：

『每次都麻烦你，真是不好意思。尽管我们是师徒关系，你应该没义务做到这种地步才对，但我还是不禁越来越依赖你。』

「真是的，您在说什么啊！怎么可以让老师这么伟大的人吃那些随处都买得到的狗食呢！那些都是垃圾！而且因为那些东西不是给人吃的，所以总会有一些漏放成分表之类的问题呢！」

地板上铺着小号的丝质地垫，地垫上摆了几个小盘。主菜是将猪绞肉和数种谷物混合，加上少许的盐、油略微翻炒而成。菜名不知。总之它很受木原脑干欢迎，因此成了木原唯一的拿手菜。

其他的盘子里，有些装了煮沸除氯过的水，有些则是维持营养均衡所做的凉拌菜。

美食当前，黄金猎犬下了一句评语。

『真是浪漫啊。』

「呃……？」

对方愣住了。

她似乎不知道这是木原脑干会给出的最高评价。

将做好的料理摆在一旁闲聊也不是木原脑干的作风。用餐时就该专心用餐，这是对厨师应有的礼仪。没能让对方明白的话语，之后再好好解释即可。

木原脑干并未将这种环境视为理所当然，而是怀着无上的感谢这么表示：

『我开动了。』

「请用，老师。」

尽管他是位了解浪漫的男性，在这种时候却不会使用机械臂，只是将脸凑向盘子，豪气地大快朵颐。所谓的餐桌礼仪，是为了和他人一同享受用餐时光。他认为，面对美食不需要正襟危坐，而该老实地享用美味，这才是对下厨者最大的敬意。

用餐所花的时间，实际上或许连十分钟都不到。

对于为自己带来这段特别时光的人，他总是不会疏于表示感谢。

『多谢款待。』

「咦，已经吃完了！我才正要吃沙拉耶～！」

『抱歉，我知道该配合你的步调，不过老实说，你的手艺实在太好了。』

「讨、讨厌，人家会不好意思啦。该怎么办，不然我也可以替老师再弄一份就是了。」

『不，没必要这么关照我。我毕竟也是条老狗了，该注意一下营养摄取量。』

「唔～一个人吃饭很无聊耶。」

『我会待在这里，稍微休息一下。』

说着，木原脑干移动到木原唯一所坐的椅子旁边，趴了下来。

暖气的舒适温度，让他有些睡意。

「这么说来，维修要求发得还真赶呢。」

『是啊。』

「也就是说阻止了箭首彗星坠落……并不代表事情结束。」

『有很多可疑之处。躲在学园都市里的「魔神」同时消失，这点也令人在意。』

消失。

由于并未实际确认死亡，因此「魔神」们联手隐藏行踪的可能性并不是零。但是，木原脑干有种不祥的预感。

简直就像泡沫经济崩溃前夕。

灾难、战争、石油危机。实际上什么都行。

这种焦躁感，就像一条虽然微幅摆荡，但整体来说有希望的道路，某天突然喀一声就切换到别处去了一样。

关于这点，他并未对木原唯一提及。

因为纯粹的「木原」无法理解，事情已经超出能用逻辑和效率讨论的范围。

或者该说。

这带给了解浪漫的男人某种刺激也说不定。

3

很抱歉在你们「魔神」谈论类似世界末日的话题时打岔——上条当麻这么说道。

「……虽然刚刚用了些难懂的话题逃避现实，但冰箱里面还是空荡荡的耶。如果不想办法解决那个问题，什么事都做不了哦。」

趴在桌上压扁自己那对丰满胸部的奈芙蒂斯，老实地说出感想。

「怪胎。」

「你很啰嗦耶，新型食客。那个，叫什么来着的，上里？虽然不知道他接下来要做什么，但不管是要守城还是要离开这里，粮食都很重要。我可不想之后才饿着肚子找食物。」

「当麻！这么一来就要去买东西了对吧！这个时间超市的配菜差不多该贴上半价贴纸了，我也会认真帮忙哦！」

「今天要煮火锅，用不着现成的配菜！不是那种每人限买一盒蛋的特卖，所以也不需要人手。更何况在外面走搞不好会碰到那个上里什么的吧！紧张感，整体而言有点紧张感啦！」

「……能用一只右手轻易消灭成群『魔神』的怪物就在外头晃，居然还会想出门买火锅材料的你有资格谈紧张感吗！对他来说你的右手明明也是重要目标……」

「不过我们两个『魔神』还是最可能的目标。」

欧提努斯顶嘴，却被奈芙蒂斯的手掌压在桌上。

再怎么说，如果没有食材，不管上里接近与否都只能就这么坐以待毙。对于无法活用便利商店与超市的配送服务这种昂贵制度的穷学生上条来说，即使必须承担风险也得外出。虽然金钱不是一切，但是缺钱会让选项变得少之又少——小市民在内心哭泣。

所以说——

「我要出门一下，茵蒂克丝你们留下来看家。听好，就算门铃响了也不要马上开门哦。先从猫眼看一下，如果是不认识的人就当作没听到。明白吗，茵蒂克丝？」

「当麻你把我当成几岁啊？」

对于她的质疑，少年保持沉默。如果老实回答「大概是人家亮出糖果就会跟到暗巷内那种年纪」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上条当麻似乎也成长到明白这种事的程度了。

十五厘米高的欧提努斯，双手叉腰并叹了口气。

「喂。」

「放心，再怎么说也有一整座城市大。随便走走应该没那么容易就碰上吧。」

「你忘了自己是个特别不幸的人吗？」

「可是也不能只靠味噌和酱油和水过一晚。再说，我到现在还是有种『不知道我们在和什么作战』的感觉。」

上条走出学生宿舍时，太阳正要下山。紫色多于橘色的天空一口气转暗，先前已经隐约可见的明亮星辰，数目徐徐增加。

同时，装饰夜景的广告广告牌与大楼灯火也先后点亮，理应填满天空的群星，顷刻间就已退避三舍。

（该怎么说呢……）

上条走在路灯装点的马路上，心里这么想着。

（……当时无暇他顾所以没注意到，不过，僧正还真是不得了呢。）

此时此刻，那位「魔神」大闹的痕迹依旧处处可见。工程车拖走被砸烂的汽车；工地现场，三角锥与封条围着地洞陷阱般的大坑；大厦不自然地倾斜；建筑上可见的窗户全数破裂，人行道与车道上一视同仁地洒满了玻璃碎片。真的，真的真的，只要中间出了一点差错，玻璃暴雨或许就会落在街上的人们头上，砸得大家头破血流。

上条不认为事情是自己解决的。

他们的确将僧正逼到绝路，但是到头来反而让学园都市濒临毁灭。在最后关头，僧正和巨大彗星合体，而收拾掉这个麻烦的并不是上条，而是从地面发射的神秘闪光。

那究竟是什么？

学园都市里有两百三十万人生活，他们每个人都试着用自己的方法保护这座城市。大概是某人用了上条所不知道的某种东西，解决掉这个状况的吧……

「又在胡思乱想吗？」

突然间，少女的声音传来。

上条看向声音来处，随即见到十五厘米高的欧提努斯从裤子口袋里探出头。

「你……！」

「不要三天两头因为我的行动惊讶。『理解者』这个名称会哭哦。」

「呃，咦，该不会你刚刚都把头露在外面？一直？等一下，在不知情的人眼里看来，不就像我把美少女手办塞进口袋就——咕哇！」

「……」

「住手……笨蛋……居然因为待在裤子口袋里就……不需要用膝盖顶那里吧……」

上条似乎是挨了某种难以说明的攻击而弯下腰，不过为了他的名誉，在此省略细节。

欧提努斯哼了一声，随即抓住上条的外套摇摇晃晃地往上爬。

「果然还是待在肩上比较安心。」

「呜呜呜，拜托你躲进围巾里。」

「那种小事先摆一边。」

欧提努斯不当一回事地打断他。

「你该不会只因为自己没解决问题，就想更新『上条当麻』的定义吧。还是有了如果有什么新的力量，搞不好就能突破困境之类的念头？」

「……」

「得了吧。举例来说，学过格斗技会让你变得能救更多人吗！手上有刀枪就能顺利解决事件吗！正好相反。杀人招数越多，离保住对方性命的道路越远，越会让你变弱。只有这点可以确定。如果要问『你又懂我什么』，那我就这么回答你。因为实际被你救过，所以我很清楚。」

对于这番话，上条完全回不了嘴。

真要说起来，少年并未察觉自己真正的价值。正因为没察觉才能如此坚强，会这样也是理所当然。

「我问你，人类。你觉得为什么会有恶？」

「？」

「不用照本宣科地回答没关系，老实说出自己脑中浮现的感想吧。事到如今，你总不会还在讲什么跟可疑漂白剂没两样的善恶二元论吧。这世界可没有单纯到能区分成天使和恶魔两边，你应该已经亲身体验过了吧。」

善不是由某人决定。

恶并非已经写在某处。

上条当麻依照欧提努斯所言，将回答交给发自内心的感想。

「真正的恶真的存在吗……？」

「哈哈！这疑问真有你的风格，虽然不准确但也差不多了。所谓的恶呢，发生在某人舍弃某人的时候；发生在周围人们都死心地说『这家伙已经没救了』，将救赎之路从他眼前拿开的时候。于是被多数切割的某人就此成为恶。只要分析历史就会明白。杀一人的杀人犯和杀百万人的英雄差别在哪里？这并非当事者的问题，端看大众是否认可他的行为，只是多数决上的差异罢了。」

某人舍弃某人的时候。

被多数切割的某人，就此成为恶。

回想从东京湾到丹麦一连串的骚动，这番话对于少女而言或许也可以说是自嘲。从某方面来说，确实是世界舍弃了少女，但在那之前，少女已经放弃了世界。

「而格斗技和刀枪那些简单易懂的攻击力，只会助长这种『切割的力量』而已。跟那些喜欢用重刑等手段夺走更生机会，以将多数决败者推下深谷为乐，低级的复仇代理人没两样。我说上条当麻，你的强项可不是那里哦。你最大的武器呢，就在你那只强壮的手臂上，它甚至能从深渊之底将我这个无药可救，彻底堕落的『魔神』欧提努斯救上来。『连接的力量』才是你最重要的王牌。所以你绝对不可以犯错，不要轻率地给出答案。赢不了僧正？那个上里能将那些『魔神』一扫而空？那又如何。你该轻视让僧正死亡的学园都市，轻视能杀光『魔神』却连一个都救不了的上里。你所该追求的东西，不是能和理想放逐比肩的暴力。你该追求的绝对不是什么杀害对手的力量，而是能包容那种暴力的——身为人类的理性之力。」

听到这里。

上条当麻轻轻地笑了。

到头来，自己依旧和僧正敌对。某种异样感挥之不去，在心里留下了疙瘩。现在，他总算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僧正那家伙简直糟糕透顶。

学园都市里，有许多地方留下了他造成的痕迹。

然而事到如今，上条却觉得「如果当时多听听他说什么就好了」「如果当时多去了解僧正这个『人』就好了」。这么一来，或许会和欧提努斯那时一样改变些什么也说不定。即使明白说这些都已经太迟了也一样。

僧正是恶。

不过，是上条当麻让他这样的。因为自己中途放弃了「拯救僧正」这条路。

奈芙蒂斯。

对于那个老人不邪恶的部分，她知道多少呢？

即使明白自己只是沉浸在感伤之中，少年依旧不由得对此事感到在意。

「……你真的是我的『理解者』呢。」

「事到如今你还在说什么啊，想确认定义吗？」

听到欧提努斯说得理所当然，刺猬头少年再度笑了出来。这次他显得有些开心也有些害羞。

超市映入眼帘。

上条走进开了空调的店里，抓起一个放在入口附近的购物篮。他顺着路线绕了生鲜食品区一圈，看上去最美味的肉和蔬菜果然都买不起。但是肩上的欧提努斯望着他扔进篮子里的食材，不悦地开口。

「你啊……我知道菜价，但在乎一下外观行不行！你为什么都拿些破破烂烂的菜啊？」

「啰嗦，我说了今天吃火锅吧。这些全都要扔进锅里，所以就算稍微伤到也没问题。」

「还有你打算弄什么锅啊！火锅也是有分牛肉蔬菜锅和奶酪锅等很多种哦。」

「啊～如果选简单点的话应该是水炊锅吧。其实最简单的是水煮豆腐，但这样绝对无法满足发育期的茵蒂克丝，铁定会让她大闹一场。」

说归说，上条还是拿了便宜的盒装豆腐和魔芋丝。

另一方面，欧提努斯则不知为何陷入混乱。

「……我不太清楚日本的饮食文化，不过那个……水炊，只是用淡水煮食材？感觉这也太随便了，何况这样会有味道吗！」

「这就是坚持把炸薯条当蔬菜的欧美人认知有问题了。哎呀，等着看吧，穷学生上条当麻认真起来，会吓得你站都站不稳哦。」

「虽然这不重要，但炸薯条在北欧的比利时不但是国民食物，更是他们想登录为世界遗产的传统文化。不要随便把炸薯条当成垃圾食物，神会降下灾难哦。」

「呜哇耳朵里有只小手——！居然在意外之处得知神明爱吃的东西啊喂——！」

小小指头在鼓膜附近晃动，让上条背脊一凉。

神罚完毕后，欧提努斯在抽回手臂的同时说道：

「还有既然说到做菜，不管怎样都该有鲱鱼吧。」

「嗯？」

「欸，没有共识？在北欧提起家常菜，照理说不管怎么样都要把鲱鱼丢进去啊。」

「欧提努斯。我虽然也不清楚海外的事，但你是不是也相当瞧不起北欧文化啊？」

「再怎么说我也是北欧的主神哦，你以为我会去做家事吗？」

「在这种时候表现得理直气壮才像神对吧。人类实在做不到这种事。」

总之少年拿了满是肥肉的便宜肉片，以及只要泡水就能膨胀好几倍的干瘪蔬菜。

「顺带一问，奈芙蒂斯在吃的方面有什么禁忌吗，毕竟她是神嘛。」

「感觉埃及神话相当自由呢。」

「这么说来我在电视上看过，热带地方的人都喜欢吃甜的东西呢，不管是非洲还是南美都一样，似乎不摄取那些营养会过不下去。还有预算的话就买些水果……好贵，随便买点罐头和香草冰淇淋应该也行。反正随便切一下也能弄出看起来还不错的甜点。女孩子都喜欢这些东西对吧。」

「这话由我来说虽然不对劲，不过你居然把那个怪物当成女孩子看待啊……还有，你或许是打算用这种方法讨好她，不过你还是慎重考虑一下女性与热量的关系比较好。」

「咦，为什么，茵蒂克丝会很高兴耶。」

看见上条一脸疑惑，肩上的欧提努斯叹了口气。

「回到主菜的话题吧。如果担心就挑鸡或鱼，那些东西基本上谁都能吃。顶多就日本的佛教会说不行吧。」

「咦，日本不行吗！」

「……不止日本，佛教基本上都是禁止杀生，而因为宗教融合的关系，神道也有将肉食视为秽物的倾向。牛猪鸟蛇鹿猴马兔熊鱼蛋虫这些『杀生而得』的动物性蛋白质全都不行，严格说来就连种植蔬菜的过程中也不能驱除害虫。那么严苛的戒律，即使放眼全世界也十分罕见哦，只不过遵守的人也少之又少就是了。我也不是不能理解素食主义者的思想，但以人体构造来说这应该是个不可能达成的命题吧。」

就在聊这些话题的同时，他们已从散发冷空气的生鲜食品区走到调味料区。

「所以说，北欧的世界第一臭罐头也用了鲱鱼呢。」

「搞笑艺人老是拿来玩惩罚游戏那个让人想吐的东西吗！说是里头的气体还什么让厚重的罐头整个膨胀起来！喂别再说了这会让人开始想象耶！」

「明明是罐头，内部却持续发酵，让装罐完全失去意义的传统食物。换句话说，微生物会让里头的东西不断腐败，让整条鱼都变成黏稠的腐——」

「哇哦——！虽然说纳豆和活蛆奶酪也很夸张，不过第一个吃那玩意儿的家伙，简直就是英雄嘛！」

「偶尔会出现这种不知道为什么会被放上餐桌，而能在历史上占有一席之地的神秘食物……而或许该说悲哀吧，人们尽管嘴上说着奇怪，到头来依旧会把它送入口中，甚至变得没有它就无法安心……」

这回少年决定把心思放在调味料区了。

尽管品项有很多——

「仔细一想，既没盐也没糖的厨房还真令人绝望……茵蒂克丝白天到底做了什么……？」

「想听吗，想知道不会做饭的人为了应付空腹感会做出多不像人类的事吗？」

「啊，还是算了。这就跟不想看见女孩子化妆的心境差不多吧，总觉得会有什么东西崩溃，非常恐怖。」

「重点是调味料。」

「也对。说到水炊通常会用鸡汤粉，不过大家都来自不同国家嘛，试着走西洋路线用欧式清汤当底或许也行。」

「如果想加点变化，还可以考虑咖喱粉哦。」

「嘿，欧提努斯你也知道咖喱啊。」

「别小看欧风咖喱。欧洲也有些地方和日本人一样是配米饭吃的。」

「怎么有种回流的感觉……不过咖喱虽然不管谁来放味道都有一定水平，却也是不管谁使用都非常难超越某种水平的死巷。这次就算了吧。」

到头来上条还是决定用清汤的高汤块打底，另外加上盐、砂糖、胡椒等走基本路线。

「安全牌呢。那边有异国特辑哦，有没有兴趣挑战香菜或泰式酸辣汤啊？」

「你的好恶还真明显耶。话说回来，埃及系神明奈芙蒂斯的喜好我完全不知道。她在公元前都吃些什么东西啊？」

尽管人们依旧为了收尾该用稀饭还是什锦面争论不休，但这次是面占上风。盒装白饭实在不划算所以不考虑，要在僧正战刚结束的疲惫状态下扛米回去，上条则是敬谢不敏。

在收银台结账时，上条因为忘了拿环保袋出门而有些沮丧。

「喂，英雄，有必要对地球这么友善吗？」

「不是啦，欧提努斯。是因为如果不跟店家拿塑料袋可以集点啦……」

「你这人真的是在主夫之路上狂飙呢。」

「本来今天就可以集完点数，要是有集到点，我就能瞒着茵蒂克丝她们请你吃奶油马铃薯了呢。」

「马铃薯！听起来就很好吃！这就回去拿环保袋吧！」

欧提努斯对于吃意外地啰嗦，但她并不是像茵蒂克丝那样以胃为主，而是以「想在不被三色猫打扰的情况下，两人悠闲地吃些什么」的心情为优先，但那个刺猬头大笨蛋理所当然地没注意到这点。

肩上坐着欧提努斯的上条，双手提着塑料袋走出超市。

十二月的晚上。吐出的气息已成了白色。

「不过还真令人意外呢。」

「哪里意外啦，人类？」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超市居然正常营业』呢。不久前僧正才和彗星合体准备要砸在学园都市上头，虽说某人阻止了这件事，空中产生的大爆炸还是让附近的玻璃碎得到处都是。不过，『世界』这东西做得还真是坚固呢。」

「所以我说了吧。你没必要一个人扛起来，支撑世界的柱子不会只有一根。这和有没有实际的力量无关，就算没有也不能轻言放弃。螳臂挡车也好，白费力气也罢，大家都拼命地要活下去，即使是此时此刻也一样。」

「或许吧。」

上条轻轻地笑了。

没必要自己一个人扛。除了这个想法之外，曾经做出创造世界、让世界恢复原状等壮举的「魔神」欧提努斯，用上并认同「大家」这个词，让少年觉得似乎已踏出了很大的一步。

就在这时。

喀的一声。

黑暗的另一头响起脚步声。

这微小的声响，仿佛切换了世界的开关。

某种看不见的东西，瞬间涂改成另一种模样。

有股刺痛肌肤的异样感。

「（……欧提努斯。）」

「（……嗯，我知道，人类。）」

在原地凝视夜路彼方的同时，她开口说道。

「（……愉快的时光似乎到此为止了。）」

身影。

站在那里的人，距离他们连十米都不到。

上条这边看不清对方的样貌，但对方应该也在确认他们的身份吧。一个听上去十分冷静的声音传来。

「嗨，幻想杀手。」

「照这样看来，你就是理想放逐？」

「哈哈。知道这个名字，也就表示奈芙蒂斯果然躲去你那里了吧。」

「是又怎么样？」

高密度的紧张感盖过了黑暗。

不是因为力量的强弱，而是源自彼此右手的异质。超乎常轨的存在正在侵犯空间。单单混进一张鬼牌就已是个严重的错误，现场却有两张鬼牌针锋相对。眼前的气氛，宛如世界正在哭诉自己无法承受这个事实。

身影说道。

「该怎么办才好呢？」

「……」

「我有事找『魔神』……找那些把我变成这样的『魔神』。」

「那是你的事吧，跟我们无关。」

「的确。你完全没有在乎的必要。」

他老实地承认。

但是。

「而且，正因为如此。」

仿佛一切顺理成章似的，仿佛从一开始就已注定如此似的。

身影下了结论。

「我也完全没有必要在乎你哦。」

刺眼的灯光瞬间照亮一切。

似乎是别条路的车头灯照了过来。宛如停电时碰到落雷劈在身边一般，整片风景鲜明地烙印在视网膜上。

这时，世界上只有两名少年。

双方都是长相极为平庸的一般人，一旦混进人群就难以分辨。

随处可见的。

平凡高中生。

上条当麻丢下双手的塑料袋。

两人同时握紧自己的右拳。

光亮消失。

然而，他们并未纵容黑暗再度支配一切。

两人就像要撕裂这一片漆黑的世界般，同时采取行动。

上条当麻与上里翔流。

两大犯规存在，终于爆发冲突。

今日火锅派对材料一览，其二

酱油、味噌

鸡胸肉、白萝卜、白菜、卷心菜、魔芋丝、豆芽、豆腐

清汤高汤粉、盐、砂糖、胡椒、什锦面

特价盒装香草冰激凌、黄桃菠萝橘子罐头（甜点）

（短评）

茵蒂克斯：「当麻怎么还不回来，火锅到底会有什么料啊。」

奈芙蒂斯：「我对日本的饮食文化不熟，有点怕筷子用不好。是不是该趁现在练习呢？」

欧提努斯：「……为什么把袋子扔掉啊？」

上条当麻：「这可是生死关头，你要我提着袋子打架吗？」

行间一

奈芙蒂斯是埃及神话中的女神。

但关于她的诞生有个很大的疑问。追根究底，奈芙蒂斯这名神祇出现的场面极为稀少。当欧西里斯这名埃及神话的极重要神祇死亡时，世界上的一切生者无不为之哀叹，奈芙蒂斯则以「哭丧女神」的身份登场，成为代表场景。

此外没有任何资料提及奈芙蒂斯，就连她何时诞生、生于何处都不清楚。

因此，也有人认为奈芙蒂斯这名女神并非自然产生，而是为了凸显欧西里斯，加强神话渲染力所创作的人造神祇。

众说纷纭。

「这个」究竟是不是真正的奈芙蒂斯，早已无人知晓。

连她自己也不明白。

不过，有这么一段故事。

……好窄。

……难以呼吸。

……到头来，还不是为了王族的面子。

提到埃及神话总是少不了金字塔，也就是王墓。

在古今东西各文化圈，常能见到某种想法——为了让君王在死后的世界不会烦恼，因此将大量仆役活生生地关进王墓陪葬。

陪葬人数多达数百，甚至数千。

根据记载，并不是有人挨家挨户扯着抗拒的女孩秀发将她拖走，每个人都愿意为了君王自告奋勇。不过实际上，真的能拒绝吗？这部分就很难说了。

对于活埋他人的那一方来说，只要堵住出入口就搞定；但从被活埋的那一方来看，接下来的时间可就长了。

人类即使滴水不进，也能撑个两三天。

如果咀嚼陪葬的布匹，或是察觉湿度差异进而找出取得水滴的方法，还有可能延长到一周以上。

对于被关起来的人们而言，这段最后的时光相当漫长。

真的真的很漫长。甚至会让人希望早点结束。

在这几乎等于永远的瞬间连续之中，某人有了个念头。

拜托，别让我的人生白费。这条命还在，拜托，别让还在这里思考的我变得不存在。

接着数百人，数千人集结。

他们遍览并解读知识的片段、奥秘的一角，甚至是为了君王复活而陪葬的莎草纸。

将一切统合。

最后。

那名褐色的女神，在某座金字塔最深处的无数尸骸中心诞生。

这座死亡之山，究竟是构筑她的根源，还是相当于蛋壳呢？

就连名为奈芙蒂斯的女神，也无法判断。

第二章
食客是会增加的生物
Cannibalization.

1

上条当麻与上里翔流。

幻想杀手与理想放逐。

他们在夜路上认知到彼此，并为了以最短最快的路线冲突而向前奔去。

先挥动手臂的人是上里。

「渴望新天地吗？」

「唔？」

离冲突还有五米。这距离即使少年挥手也碰不到对方。

尽管如此，上条却感到一股恶寒。他就像因为落雷近在咫尺而缩起身子一般，毫无据点反射性压低上半身。

照理说，他不会因为这种不经大脑的反应而躲开任何东西才对。

轰——！

紧接着，正后方迸出宛如整个空间被挖掉似的诡异声响。

高密度的紧绷缓缓滑过上条的皮肤，带来有如触碰到微弱电流般的焦躁感。瞬间，他的额前已满是莫名的冷汗。

（该死，他不需要用手碰也行吗！而且还能在某种条件下将任何东西消除……怎么好像比我的方便啊！）

只不过，这一击瞄准的并非上条。

应该说，如果上里有这个意思，上条的上半身应该已经完蛋了。

（——）

背后有某种畏惧的气息。

但上条无暇回头。

从后方逼近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他没空确认。

少年再次用力握紧右拳。

目标是上里翔流……的后方。同样从上里后方逼近的「某种东西」。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切都在计算之中。

上里才随随便便地将头往旁边一甩，上条有如岩石般坚硬的拳头便从那张脸刚刚所在的位置通过。同时，拳头撞上了瞄准上里后脑勺的「另外一种东西」。

冲突。

消失。

幻想杀手发挥了功效。这也就是说，袭击上里的东西同样出于「异能之力」喽。虽然不知道那是魔法还是超能力。

上条与上里背靠着背。

接着两人一百八十度转身。

「……你是故意测试我会不会救你吗？」

「不行的话，大不了我自己动手就是了。」

啪！

暴力般的车头灯再度从别条路照来。让人瞬间为之目眩的闪光，有如照相似的将整片风景烙印在他们的视网膜上。

于是少年发现。

两股来势汹汹的敌意围着他们。

一边是某种漆黑的东西，即使近在眼前也分不清它的真面目。它看起来既像在深海漂荡的章鱼，又像被菜刀切开的脂肪块，也像从内侧被烤过的松弛橡胶膜。越是盯着看，脑袋越混乱。它的表面诡异地冒出许多不知是眼珠还是吸盘的东西，闪烁着有如荧光漆一般的黄绿光芒，同时也鲜艳得让人联想到从未见过的毒蛙或毒蜥蜴。

另一边则是某种鲜红的东西，感觉就像毛毯吸水发霉后的结果。在那团茂密的长毛内，能窥见状似牙齿和舌头的物体晃动，散发出一股「不准往里头看」似的强烈戒心。

两者似乎没有既定的形状，只是围着上条他们划着半径数米的圆。

「……总而言之，『主线』就先放一边吧。」

晃动，绕圈。

上里翔流以不怎么感兴趣的口气说道。

「姑且问一下，那应该不是你的同伴吧？」

「看起来像吗，这么说起来，你还比较可疑哦。」

「重点是——」

「哦，这些家伙怎么啦，开始自相残杀了吗？」

包围两人的红黑不定形怪物，样子似乎不太对劲。它们看上去就像在互相纠缠、咀嚼，同时发出淤泥流向排水沟般的恶心声音。

上条肩上的欧提努斯瞇起眼睛。

「这次遭遇对它们而言似乎也是个意外，话虽如此，却也不能放着不管。而受伤的野兽又特别麻烦，因为它们会拼上性命大闹一场，变得无法预料。除了难以判读行动之外，使出全力而把周围都拖下水的危险性也很大。」

「……真没办法。虽然想多聊一下，不过还是先离开这里比较好吧。」

「或许吧。」

就在上条回应后。

从发霉毛毯深处露出牙齿与舌头状物体的红色物质，以及大量冒出不知是眼珠还是吸盘的黑色物质。两者扭曲、突出，切开自己的身躯，射出利爪般的物体，张开齿列不整的血盆大口逼近。

「来了！」

欧提努斯大喊。

喀——！无数近似长枪与刀刃的捕食器官，从甜甜圈状的包围网射出。上条与上里则为了撕裂死亡之口，将力量灌注在右拳上。

2

当时他全神贯注，浑然忘我。

上条的幻想杀手虽然在对付「异能之力」时具备破格的攻击力，生效范围却只有右手腕前面那一小段，因此不擅长应付同时来自多处的攻击。圣日耳曼那时，正是被对方逮到这个弱点而陷入困境。

这一次，之所以能够勉强突破神秘的包围网，大概是多亏了上里吧。

老实说，光靠上条一人还真不知道会变成怎么样。

「呼、呼！该死！」

在不知道跑多远才能「安心」的情况下，上条持续狂奔。途中他想起去超市买的那袋东西仍丢在路上，不禁感到懊悔。

有了能为这种事后悔的「余裕」，让他发现自己下意识地感到「安心」……上条这才停下脚步。

连他本人也不知道自己跑到什么地方了。

他甚至意外地想「第七学区居然还有这种巷子啊」。

回过神时，他已经和上里失散了。

上条只顾得了逃跑，没空注意对方的安危。

「到底是怎样啊……光是那个叫上里的『魔神』天敌就已经够头痛了，居然又冒出其他的麻烦，还一次两组！」

「……烂好人。你就没想过那些可能全是上里的安排吗，他明明摆出一副试探你的样子了。」

「咦，因为上里他自己说啦。」

「大笨蛋。」

肩上的欧提努斯拧了他的耳垂一下。

「虽然理想放逐的明确效果和使用条件还不清楚，但那是可以消灭成群『魔神』的东西吧，他会因为区区一两个袭击者就逃跑吗？」

「那么……」

「虽然不知道他们有没有联手，但上里那家伙确实显得很愉快哦。他还偷偷打量你认真的表情。既然没办法谈话，那他大概是打算用别的方式沟通吧。」

上条听着欧提努斯的声音，将满是汗水的背靠在附近的大楼墙壁上。

思考。

「话又说回来，『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啊，我是指红色和黑色的袭击者。」

「天知道。」

眼罩少女的口气很随便。

「『红色』有黑暗大陆那边的气息，但另一边的『黑色』我就完全不知道了。说不定是魔法和科学结合的产物。」

「黑暗大陆是什么啊，沉进海里的古代文明吗？」

「那是非洲的意思，多念点书吧。」

那直接说非洲不就好了！上条试着在内心大喊。

「……欧提努斯，你除了北欧系统的魔法之外，对科学也有涉猎对吧。」

「嗯，不过那部分贝尔西比较厉害……」

「即使是你，一样完全不了解那个『黑色』家伙，是吗？」

「应该说完全不了解……还是说差一点就能想起来呢……所以它才显得异样。好歹我也是将『原本的世界』一点不漏地完全建构出来的神哦。虽然严格说起来，那相当于放出经过计算的核心，再看着冰晶无限扩张下去，并非亲手设计所有的事象……」

上里翔流，以及红黑两色的袭击者。

若问哪一方比较强大，照理说该是上里。

但从欧提努斯的口气听来，似乎没么单纯。

这么一来……

「糟糕。上里他逃得掉吗？」

「……喂，人类。」

「我知道自己很天真，也知道自己的想法支离破碎又本末倒置。然而如果不确认清楚，会让我不舒服得连觉都没办法睡。要是我一个人得救，对方却轻而易举地逮住他饱餐一顿，那可就不好笑了。」

「你都有自觉了还想回去啊！真是个教不会的笨蛋！」

尽管遭到欧提努斯的强烈反对，上条依旧战战兢兢地沿着来时路回到袭击现场。令人意外的是，他虽然不清楚自己身在何处，但似乎还记得经过哪些地方。上条顺着原路回头，一会儿后看见了眼熟的地点。

「上里他……不在呢。」

「至少看起来不是变成活祭品被吃掉。」

照明不多的道路上，响起某种摩擦声。

「嗯，那是我刚刚买的东西！」

「要捡吗，虽然是十二月，冰淇淋依然会融化耶？」

「欧提努斯，问题不是有没有掉在路上，而是有没有沾到细菌——」

上条说到一半，塑料袋突然不自然地动了。

一只大猫从里头探出头来。

「喂，人类，食材增加喽。」

「拜托别讲黑色笑话，神明大人。还有野猫你给我等一下，那是我们今晚重要的——」

他的话又被打断了。

邻近的巷子里传来细微的喵喵声，上条仔细打量，便发现好几只小猫往大猫靠近。从身上的毛色看来，它们似乎是一家人。

于是上条陷入绝境。

「卑鄙！太卑鄙了！这……该怎么讲，这种像是『被河水冲走的小狗』和『因为战争而分离的猫与饲主』之类的，出、出现这种场面，不就没办法动手了吗！这不是只能哭了吗！」

「它悠哉地叼起袋子离开喽。想必这是它的惯用手法，这只猫畜生居然学会了在都市生存的技巧呢。」

「我知道啦！这种赚人热泪的招数之所以可怕，就是因为知道了仍然会中招啊！」

上条遭到神秘的障壁阻挡，束手无策。

他只能怀着哀伤呆立原地。

但是，既然袋子掉在这里，也就代表自己正是在此处和上里爆发冲突，接着红色怪物和黑色怪物出现打扰。

虽然因为光源不足所以一开始难以辨识，但仔细盯着阴暗处之后，或许是眼睛习惯了环境所致，散落在周遭的东西隐约可见。

「唔……」

「没叼起这些东西，算那只畜生走运吧。」

那些是有如发霉红色毛毯的物体。遇袭时它看似一片无边无际的海洋，但此刻已遭大卸八块，碎片沾在柏油路与水泥墙上。尽管这种状态下的它依旧在蠕动，显得十分诡异，但重点不在那里。

这是上里干的。

他的理想放逐果然是真货。

这种能力大概就和上条的幻想杀手一样极为特别，具有难以运用的效果或条件吧。毕竟是能歼灭大批「魔神」的力量，如果没有这点枷锁，根本不用分什么科学阵营还魔法阵营，就算世上的一切都遭到驱逐也不足为奇。

话又说回来，只要「环境」适合就有这种破坏力，这根本不叫什么「总之先逃再说」。如果只有他一个人在场，或许会把红色和黑色一举歼灭也说不定。

被耍了。

对于这点，上条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再度打量眼前的惨状……接着发现不太对劲。

「等一下……」

发霉的红色毛毯。

那团残骸中混进了某种东西。

起先，上条以为是隆起。但定睛观察后，似乎是较大的残骸盖住了什么东西。他伸手想掀开，但或许是右手的力量起了反应，状似发霉毛毯的物体逐渐消失，露出底下的物体。

「这是……」

残骸所盖住的东西，是一名失去意识的少女。

年纪顶多十二岁左右。

「……『红色』的本体？」

少女拥有及肩金发与雪白肌肤，身着白上衣配短裙，双足裹着黑色长筒袜，散发出平台钢琴般的高贵感。这身装扮以十二月来说似乎不太耐寒，但或许那团发霉的红色毛毯扮演了大衣等御寒物品的角色。

令人惊讶的理由很多。

但其中最为强烈的理由在于……这人是个熟面孔。

欧提努斯扶额叹气，上条则是忍不住这么嘀咕：

「……芭德……薇？」

3

此时。

稍远处，上里翔流也是一脸纳闷。

他在黑暗中试图让颈部发出声音，却没能成功。重复数次后，少年觉得这样似乎对关节不太好，于是放弃。

他改对手机说话。

「这下子头痛了呢。」

『你扯上麻烦是正常现象，反正这回一定又是和可爱的女孩子有关系，像是从怪物肚子里出现全裸少女等等。要拿人家的处女打赌也行哟。』

电话另一头的声音听起来很有气质。至于那是不是正确的京都腔，上里也无法判断。

「随便开赌盘会让我很为难哦。所以呢，分析需要多久？」

『得看需要精确到哪种程度喽。』

上里口气悠哉，周围则显得相当凄惨。

地上和墙上到处是脏污。这些并非发霉的红色毛毯，而是模样既像黑色脂肪块又像火烤橡胶膜的深海章鱼状袭击者残骸。

桌扇般的小型马达运转声响起。

上里仰头，眼前有个玩具般的器材在夜空一角飞行。这个看似暑假劳作成品的大蚊状器材，底下有个透明的盒子——在现场采集的「黑色」样本。

『不过，学园都市的废品街没白逛呢，集装箱实验室的状况因此前所未见。「外头」的电子显微镜居然能缩成手掌尺寸实在太酷了，那种冲击就跟第一次看见单反相机时差不多呢。所以说呢，事情就包在追踪家身上吧，快报的话，一小时内就会有结果喽。』

「这样啊。」

留了一头不仅过腰更长至双足的艳丽黑发，拖着过大的宽松白袍，还以袖口掩嘴而笑的娇小少女——上里口头应和，脑中浮现她的身影。

『不过，学园都市似乎也没像传闻中那样甩开「外头」那么多呢。我原本还担心会一直碰上像「不懂怎么用自动售票机买车票的老婆婆」那样的状况而提心吊胆耶。』

「嗯，我一开始也以为会看见车辆都在管子里跑，但似乎没到那种程度。钱看起来也是普通的日圆……不过，应该会在一些看不见的地方有差吧。」

自制的无人机在少年眼前往远处飞去。这名懒得出门的少女基本上什么东西都用网购，还有以无人机领货的坏习惯，有如「以披萨为主食又不出门，却不知为何不会发胖」这种美少女魔法的化身。

还有，她自称「追踪家」。

少女擅长运用警察等人所使用的专业鉴识、科学搜查技术，从显微镜尺寸的些许痕迹追踪特定人物，找到其所在处。这个称呼可不是喊好听的。

据说犯罪组织也已变得多样化。过去说到追踪目标或叛徒（主要是制作地下钱庄的名册等等），就是靠情报网或老实地去现场跑一趟搜集目击情报，现在则会雇用黑客锁定户政网络与网购订单，彻底分析上传社群网站的种种图片，分析群众里有没有锁定的「面孔」，甚至动用分子层级的样本分析技术。当然这些招数原本虽出自警方，然而科技不管到谁手里或用在什么目的，都会发挥同样的效果。

换言之，只要少女插手，别说已经纳入证人保护范围，即使在书面上视同死亡并动过整型手术，甚至改掉指纹并抽换全身血液，她照样能追踪到目标，就像在丛林中沿着足迹与断掉的树枝确实地追赶目标一样。就某方面而言，这种名为「情报」的死神之手，要比单纯的暴力更加恐怖。

「啊～既然用无人飞行器应该没有跟踪问题，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能帮忙从上面大致扫描一下就是了。」

『为什么～？』

「就是『好啦，我接下来该怎么办』的意思。我是该也回集装箱屋呢，还是该为了避免遭到跟踪而利用其他藏身处呢？我想当成选择的参考。」

『啊哈哈！拜托，这里可是学园都市哟。以科技来说，范围会比我们想得到的还要广上两三圈。程度超乎想象，现实比小说更离奇。在追踪部分虽然我已经相当不择手段，但要完全摆脱应该是不可能吧。更何况，整个都市都在卫星的扫描之下呢。』

「也是。」

『这通电话也早就遭到窃听了。你根本心知肚明，只是判断能以力量强行摆脱对方，才会表现得这么悠哉。』

「……」

目前，上里翔流……不，以他为中心的「上里势力」只与「魔神」们为敌，科学阵营的学园都市没有插嘴余地。话虽如此，上里依旧没征求许可就擅自踏进这里，又保有能歼灭成群「魔神」的力量。无论是从利害与研究的层面出发，还是单纯从威胁与恐惧的角度看，城市的支配者都不见得会放过他。

那又怎么样。

而理想放逐拥有足以下这种结论的「力量」。

究极的一击。

有如制裁。

「那么，我就暂且在备用的秘密基地观察情况吧。」

『这是个好主意。听说你连护卫都不带就擅自和那个幻想杀手接触了～还遭到什么红色黑色的其他东西袭击……其他人非常生气。她们可比学园都市和上条当麻可怕多了。暂时让脑袋冷静一下，顺便想想讨好女孩子的方法是不是比较好呢？喵哈哈！』

「这下子真的头痛了……那么藏身处的地点是——」

『这种事不能在遭到窃听的电话里说。别担心，我都自称追踪家了嘛。即使你什么话也不说，我也会找到你的足迹定位。那就这样啦～☆』

电话挂断。

上里翔流脸上闪过疲惫的神色，将手机放进口袋。

接着他重新打量周围的惨状。

诡异的「黑色」飞散得到处都是。状似起泡脂肪块般的残骸一角，有个隆起部分。这东西不知道有没有毒性，说不定还会突然扑过来用那张大得乱七八糟的嘴巴吃人。然而，上里毫不犹豫地接近此刻仍在诡异脉动的「黑色」。

「渴望新天地吗？」

这句话就像某种密码一样。

少年轻轻一挥右手，整块隆起的黑色物体当场消失。

沉睡其中的物体公诸于世。

对方年纪顶多十到十二岁，以发箍将金色短发往后推，露出额头。羽绒夹克底下是像潜水衣那样的贴身运动服，从腋下有缝隙看来，这件衣服大概具备了对应所有季节的体温调节功能吧。脖子上挂着一副无线的耳罩式耳机，八成是和手腕上的手表式终端装置联机。从长相与身上装扮的品牌看来，这人应该不是日本人。

「那么……」

上里翔流单手叉腰，叹了口气。

……总而言之少女出现了，但不是全裸。上里仿佛感受到了世界的良心。这么一来，似乎暂且不用担心刚才以电话交谈那人擅自用来打赌的处女了。

（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希望能让她帮忙作证。如果只有我一个人，又会被什么「证言没有客观性」之类冠冕堂皇的理由驳回。）

所以，为了事前商量，他想了解对方。

上里蹲下来确认少女的口袋，找到的不是钱包而是信用卡夹。

「……十岁左右就有信用卡啊，而且都是无额度限制（黑卡）的。」

从内容物看来简直就像澳门等地的赌场大王。说不定这位小姐是那种从来没见过零钱的人。发卡公司每一间都是「外头」的，而卡片上印的名字也全都一样。

「……派……啊……」

上里以指尖轻抚文字，读出那个名字。

「派翠西亚·芭德薇，应该没错吧？」

4

「……」

「……」

「……」

此处是只用防水布盖住破窗应急的寒冷学生宿舍。跪坐在地板上的一家之主上条当麻，承受着无言的压力。

茵蒂克丝加欧提努斯加奈芙蒂斯。

只有三色猫似乎将猫食吃了个饱而感到满足，放松地仰躺在旁。画面看上去明明是只可爱的小猫，却不知怎地让人脑中浮现「喝得烂醉的糟老爹」这个词。看样子不能期待这头睡得毫无防备的家猫为了报恩出手解救主人。

议题只有一个。

「……当麻，今天的晚饭你打算怎么办……？」

「重点不在那里！虽然我把事情搞砸不对，但还有更重要的事吧！真要说起来，你以为冰箱只剩味噌和酱油是谁的错啊！」

「我在想，味噌也就算了，把酱油放进冰箱有意义吗。日本人无论做什么都要用高汤和酱油所以消耗得很快，不是没必要在意氧化的问题吗？」

「……欸，大家真的都不在意？话题顺利往这个方向带了……很、很好！不是啦，那个酱油也可以用来配凉拌豆腐，所以冰起来比较好吃！在特地弄得冰凉的豆腐上面淋常温酱油也太蠢了吧！一点原则也没有！」

「重点是那边的女人。」

只有欧提努斯一本正经。

上条懊悔不已地猛锤地板，但眼罩少女无视他的反应而让话题继续下去。

「那边的笨蛋又擅自捡了个人回来。刚刚我们碰上红与黑两个袭击者，而她似乎是其中之一——又是那个只要挂上『女性』便什么都要救的老毛病。也因此除了上里翔流外，现在还多出其他问题。好啦，该怎么办？」

「嗯。」

茵蒂克丝发出可爱的声音，陷入沉思。

这里有记忆了十万三千册魔道书的魔道书图书馆，以及两位货真价实的「魔神」。只要对方和魔法扯上一丁点关系，照理说就隐瞒不了任何事。

她们用手指戳戳躺在地上的芭德薇衣服各个角落，依依不舍地黏着的发霉红毛毯碎片状物体。

「尼亚尼亚布兰布。在相当于非洲版灰姑娘的故事里，有这种东西哦。公主披着丑恶的毛皮，无论是谁看了都觉得恶心，但其实这让她免于遭到周围男性染指，毛皮中更灌注了不可思议的力量，让她逐渐成长为美丽动人的公主。」

上条很快就进入厌烦模式。

「……与其说灰姑娘不如说更像丑小鸭吧。话说回来，别讲什么障眼法，它根本是直接杀过来耶，那是怎样，让周围男性不能出手的功能吗，为什么会变得那么有攻击性啊？」

「……」

「……」

「……」

照理说这应该问得理所当然，三名少女（？）却凶狠地瞪着上条，脸上还带着有如看见杂碎般的轻蔑。

娇小的欧提努斯叹口气。

「但是和远离男性的效果相比，让公主顺利成长的效果应该会优先才对。而且，那东西本来不是长满苔藓的绿色吗？」

「或许有什么原因呢。」

茵蒂克丝轻声说道，将指尖从失去意识的芭德薇身上略微移开。

「从记号看来……似乎不止这样。另外还有许多其他的非洲神话、传说，同样经过分解后附加在这东西上面呢。」

「为什么是非洲啊？」

上条提出一个很单纯的疑问。

「我对魔法虽然不怎么了解，但芭德薇是欧洲人对吧。她擅长的不也都是用字母表示的西洋魔法吗？」

「嗯，原来如此。」

和出现时相比，全身绷带的奈芙蒂斯似乎已恢复到某种程度。她坐在地上，露出妖艳的微笑。

「或许，这就是所谓欧洲人的惯例也说不定呢。」

「啊？」

「常有的事。」

欧提努斯一副无语的样子。

「『近代西洋魔法』，单从字面上看来，像是欧洲人以欧洲文化建构欧洲魔法对吧。然而实际上不是这样。」

「不是这样……？」

以前，雅妮丝等人不也说过吗。西洋魔法相当于十字教的秘技，魔法师们投机取巧会让信仰虔诚的人看起来像笨蛋，所以他们的所做所为不可原谅云云。

尽管如此，「魔神」们却这么表示。

「他们一直努力到半途。嗯，到半途为止。」

「可是到头来他们终究明白，有些愿望没办法只靠自己的规则实现。于是欧洲人怎么做呢。答案很简单。他们天真地开始相信，方程沉睡在某个自己还没见过的乐园里。」

「不过嘛，大致上都是什么『遥远的西藏地区有个神秘宗师，只要向他求教就能获得打开天国之门的钥匙』这类的闹剧。在某些场合，则会冒出亚特兰蒂斯啦姆大陆啦这些过去沉没的大陆。对了对了，也有『太阳会以电波送来神的知识与智能』这类的蠢话。」

欧提努斯窃笑着说道。

实质上处于「魔法世界的奥秘」的她们看来，或许会觉得人类肤浅到以为向神祈求便能无条件获授知识实在可笑。说不定西藏真的有西藏流的奥秘，但至少不会是欧洲人擅自认定那种有如自动贩卖机的方便存在。

「在这之中，就有受到中南美、太平洋群岛、东南亚、印度……殖民地时代所接触那些异文化影响的类型。当然，最主要的刺激来源是黑暗大陆，非洲。毕竟那里幅员辽阔，多种民族散居各地，充满大大小小的神话，简直像个大熔炉。而且从欧洲的角度来看，那里只隔一个地中海，和南美大陆与印度相比，需要做的冒险准备也比较少。实际上这些东西已经深植于号称世界上最大的魔法结社『黄金黎明』之中喽。」

「曾与叶芝、马瑟斯并列为中心人物之一的克劳利，他用的塔罗叫做『托特式』，这是引用自埃及神话的神祇名。另外他在解释本身思想时有个特征，就是会提到伊西丝、欧西里斯、荷鲁斯的时代等词汇。」

巧克力色的奈芙蒂斯滔滔不绝地说道。

「一般广为人知的『黄金』系塔罗，主要意义在于从神之子的诞生描写到处刑与复活，借此引出其力量。从愚者到宇宙的二十二张大秘仪，目的是与连接生命树的二十二条通道同步，让血肉之躯得以踏入神之领域。换句话说，这些奇迹都还在十字教能说明的范围内。」

「然而，托特塔罗虽然同样以树为基础，却有些不一样。」

「那是种特殊的排列，记述十字教的诞生到毁灭——也就是世界末日到来——并歌颂十字教毁灭后的『下一个时代』。不仅『倒吊人』蕴含的意义差异很大，『审判』也由『永恒』取代。换句话说，这副牌不是抵达神之领域，而是将神之领域『封锁的天花板』破坏，把人类推向更高的舞台。不过嘛，从教皇厅的角度看可以说是大不敬吧。」

「……」

（好歹是）英国清教修女的茵蒂克丝，似乎很难表示意见。

坐姿诱人的奈芙蒂斯继续讲课。

「顺带一提，根据克劳利所言，伊西丝时代是十字教成立前的原始宗教时期，欧西里斯时代是十字教散布与停滞的时期，至于荷鲁斯时代则是十字教毁灭让人类真正觉醒的时期。只不过，这即使在『黄金』系里也算是特别激进的意见，似乎不是所有结社成员都支持。」

「换句话说，该怎么讲呢？」

上条将难懂的部分全部省略，只输出结论。

「所谓欧洲的魔法师有种怪癖，虽然在某种范围内会试着在自己的文化中努力，卡关后却会『啪叽』地切换思考模式，翻遍全世界的资料想解决矛盾，是吗？」

就像打着「创作日式料理」招牌在盖饭上放鱼子酱或鹅肝那样吧。上条模糊地想象。

「而且还会忘记自己曾经求助呢。不过呢，这部分或许跟会坚持火药与面是自己发明的民族性有关吧。那种形状的食物不用吸的却以叉子卷起来吃，明明很勉强，他们说这种话自己都不会觉得很奇怪吗？」

「这样的话……」

上条重新看向躺在地上的芭德薇。

接着心想。

（……那个桀骜不逊的芭德薇，明明能够自由行使强大的魔法与组织的力量，居然还会有让她觉得束手无策的东西……？）

越想越让人毛骨悚然。

看起来实在不像上里翔流问题中的小插曲。感觉越是深入了解，这件事的比重就越大。

「具体来说，到底是什么……？」

即使明白已经脱离了上里这条「主线」。

上条依旧不由得这么问道。

「芭德薇她到底碰上了『什么』？」

「嗯……」

茵蒂克丝以手指从躺在地上的芭德薇上半身稍微往上的空无一物处划过。

「小麦……不，应该是玉米吧……非洲虽然相当大，充斥着各式各样的民族与文化、神话，不过这简直就像到处都沾一点哦。感觉不是先有个神话体系，而是到处搜集能填补不足之处的传说……」

「换句话说？」

「……人偶……果实……仪式的简化，消耗减少……祭品，遵循机械性步骤的破坏行为……向神献祭……不，更像是借由容纳对应患部的部位追求治愈……捕食理论……」

茵蒂克丝的手指突然停住。

她的手指，正好指着芭德薇胸口的中心。

银发修女这么咕哝：

「竞食……？」

但是到此为止。

某样东西抓住茵蒂克丝的手腕，仿佛要封锁她准备进一步揭开真相的手指。

「别追究下去……」

雷维尼亚·芭德薇。

她还没办法起身又脸色铁青，嘴角却微微上扬。

她跟着说道：

「不需要特地摸，再怎么样也比你有份量。」

「……」

茵蒂克丝起先愣了一下。

接着她注意到，自己正指着芭德薇单薄的胸口正中央。

最后她看向自己包在修道服底下的胸部。

「骗人！一定是骗人的！」

「死心吧，世界的安排总是无比残酷。」

「看起来连胸罩怎么穿都不知道的小孩子鬼扯什么嘛……！」

「啊，这跟胸罩没关系吧！倒不如说『有胸部＝穿胸罩』这种刻板观念才证明了想象力以及胸围的贫乏也不为过——！」

对于这场无意义之争，奈芙蒂斯「唉」地叹了口气。

顺带一提，这位褐色肌肤的美女即使不穿胸罩看起来也不怎么贫乏。

世界真是莫名其妙。

5

首先，看似玩具的大蚊型无人机在夜空盘旋。

确认安全之后，拖着宽松白袍移动的礼服少女靠近建筑物。一头不仅过腰更长至双足的艳丽黑发，配上遮掩手掌的宽大衣袖，可能会给人某种类似十二单[1]的印象吧。

但是，若要以美艳形容，或许整体的尺寸还不太够。

「内藤、城岛、雁山、月咏……啊，是这里。」

皮鞋敲击地面的坚硬声响持续不断。少女走在第七学区的破烂公寓街，将门牌整个看上一圈。在大概是才刚搬来而没写名字的门前站定之后，她没按门铃，而是粗鲁地敲门。

黑发少女没等里面的人响应，便径自对钥匙孔加了些药剂，接着拿出铁丝花了不到十秒打开门，随即看见这个只有四张半榻榻米又无浴厕的空间内惨如地狱。

「吼——！呼、呼！」

「好痛！痛痛痛痛痛痛痛！这人为什么一醒来就像只受伤的猫一样啊？」

眼前是缩在屋子角落神色惊恐的露额头金发少女，以及身上多处抓伤还一脸困窘的平凡高中生上里翔流。顺带一提，室内还有个用防水布遮住的破窗，但这部分应该是出于「别的原因」。

白袍少女用宽大的衣袖掩嘴，浅笑着说道。

「哎呀，人家一醒过来就发现被招待到陌生男子的公寓对吧。那当然是你不对了。」

「这真是个人人互相怀疑，搞得好心被雷劈的时代啊！」

「好啦好啦，小妹妹。」

白袍少女弯下腰来，让视线配合戒心满点，又怒又惧，抱胸含泪的派翠西亚·芭德薇，并展现和蔼但并未露齿的优雅微笑。

就这样丢下超大号炸弹。

「别看我这样，我可是非正规科学搜查的专家哦。如果你实在没办法相信上里而担心自己的身体，不如我帮你检查一下有没有怀孕吧。只要轻轻闭上眼睛并张开双腿，很快就能完事哦～」

「唔！」

派翠西亚大吃一惊，浑身发抖。

白袍少女依然面带笑容，那张完美的笑脸就这么僵着不动。这并非开玩笑或没常识。无论理由如何，这名少女伤害了上里，因此她是怀着恶意开口。

少年不由得叹口气。

他单手扶着脖子，轻轻将头往旁边一甩。这似乎是想让关节发出声音，但没能成功。

总之他出声了。

「绘恋。」

「好好好抱歉是的很抱歉！好啦，欺负人就到此为止。真是的，要是这种忘恩负义的行为让暮亚与获冴知道，她们应该会真的把对方大卸八块吧。老大无视护卫擅自抛头露面，还弄得自己受伤，试着把这件事告诉她们呀，你觉得会怎么样？」

「糟糕……是不是把伤口遮起来比较好啊。」

「不过毕竟只是抓伤，而且又没出血。把粉底涂厚一点或许能应付过去？」

就在这时。

原先缩在角落发抖的派翠西亚，身上散发出一种神秘的恐惧感。她柔软的脸颊浮现细微的裂痕，接着像起泡一般从中冒出大量不知是眼珠还是吸盘的东西，状似章鱼脚的物体随之露脸，闪烁的鲜艳色彩让人联想到前所未见的毒蛙或毒蜥蜴。

扭转，旋拧，化为一根尖锐的长枪。

飕——！有如子弹的「那个」发射。

目标是绘恋。切齐的刘海稍微下方。颜面正中央。

只不过——

「哟。」

一旁，上里若无其事地伸出手。

那只手一抓住「长枪」，便将它挖出一个大洞。「起泡物体」连忙缩回派翠西亚体内。

令人不舒服的硬物损毁声响起。

声音出自娇小少女的皮肤底下。能看见某种拇指粗的物体，像蛇蠕动一样从脸颊往挂着耳机的颈部移动。

披着宽松白袍的少女反射性地想说话，但上里翔流以食指抵住她的嘴唇，然后对缩在角落的派翠西亚露出笑容。

「刚刚的反应……应该不是出于你的意志？」

「……」

派翠西亚沉默不语，她的胸口一带则有所变化。

鼓动明显得连隔着鼓起的羽绒夹克都能看清。

然而那不管怎么想都不会是人类的心脏。有其他东西在少女的胸口蠢动。

「老实说，要不要回答是你的自由。但如果你不说，我们会擅自调查。而我们虽然会掌握真相，却不会选择真相的范围。」

在上里说话时，「鼓动」越来越小。

不，或许是躲起来了。

原先集中在一处的「某种东西」朝四面八方散开，分头躲藏。因此，平常几乎看不出和一般人有什么差别。

「所以，这种发展对你有利。如果你自己说，就能先区分好真相的范围再告诉我们。」

派翠西亚她。

烦恼，开口，但什么也没说，垂下脸，摇摇头。

接着，她再次抬起头来，这次是基于自己的意志。

「对不起。」

「这也要看你是为何道歉喽。」

是因为她伤害上里，还试图危害白袍少女吗？

还是因为她驳回上里的提案，拒绝解释呢？

少女的道歉出于截然不同的理由。

她这么说道：

「……虽然知道说出来会把你们拖下水，但如果不说出来，我可能会被不安压垮。我是为自己屈服于软弱的心而道歉。」

上里笑着回应。

「那就没必要道歉啦。」

「『这个东西』的真面目，连我也不知道。那场为了调查太平洋、大西洋、印度洋等处随『极地』冰层变动产生大规模海流变迁的南极调查活动，我也以大学方客座研究员的身份参加。调查期间，大家发现了新品种寄生生命体，我们团队暂时称它为『修格斯[2]样本』。」

「修格斯啊……」

上里缓缓吐了口气。

「我想听听你从南极到学园都市这段期间发生的事。」

「呃，好。其实或许没什么重大意义。为了对付『这个东西』，我在各式各样的医疗机关之间转来转去，不知不觉就来到了学园都市。只是这样而已。」

「那么，正在接受治疗的你，为什么会在街上晃呢？」

「虽说是寄生生命体，但『这个东西』并不会毫无秩序地传染。呃，不过……也不能说完全没给人家添麻烦就是了。」

「实际上刚刚就袭击人家了呢。」

「绘恋。」

「人家是受害者！」

上里再度将手指抵在生气的白袍少女唇上，催促派翠西亚往下说。

「即使用上学园都市的技术，要安全去除『这个东西』依旧希望渺茫。话虽如此，但这倒也无妨。问题是我姐姐。」

「姐姐？」

上里扶着自己的脖子这么一问，派翠西亚便「嗯」地点点头。

「红色。」

她只说了这个词。

光是这样，就具有重大意义的词汇。

「姐姐似乎也用她自己的方式寻找帮助我的手段，但我不能依赖她。我绝对不会认同那种方法。所以我不能只是坐着等，必须阻止姐姐，让她立刻放弃『那种方法』。」

「为什么？」

上里老实地对于不明白之处提出疑问。

「你说不行，但这种事不就和买彩券一样，乱枪打鸟多试几种方法也能提高奇迹发生的机率吗？只不过如果是那种和不麻醉就以生锈手术刀切开身体差不多的外行偏方，或许拒绝比较好。」

「……如果真是那样，不知道有多好。」

派翠西亚缓缓摇头。

上里更加疑惑地问：

「意思是还有更糟的？」

「即使采用姐姐准备的方法，依旧无法保证我一定能够逃离『这个东西』。成效完全是未知数。」

派翠西亚首先承认这点。

之后。

她直指核心。

「但在采取这种方法的情况下，姐姐会承担死亡的风险。正因为她明白这点却还想牺牲自己，才非让她放弃不可。」

6

芭德薇慢条斯理地起身，重新打量室内。

「……这里的玻璃也破啦，难怪屋内这么冷。」

「因为僧正的关系，现在学园都市里都是这样哦。用防水布遮住后应该已经好多了。」

「还有暖炉桌是怎么回事，你那个位子应该是我的吧？」

「哪有什么固定位子啊，全看大家当天的心情啊……喂，不要硬是塞进来，很挤！」

「是你占用了我的位子。」

少女嘟起小嘴。

看样子她可能和猫一样，是那种会介意地点的类型。

「好吧，我从头开始说起。」

终于，在上条身旁坐定的芭德薇这么破题。

尽管芭德薇的气色还很差，但笨拙的关心似乎又会伤到少女的自尊。她伸出一只手，拦阻想扶住她背部的上条。

「但在这之前先答应我。上条当麻，你绝对不能碰我。既然你已经把我带到这里，想来不会有什么问题，但还是小心为上。毕竟我可不希望你的一个动作把一切全搞砸。」

「啊？」

「意思就是别碰我的胸部。」

「芭德薇，我想问你一件事，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人啦？」

「那我这么回答你。『就因为』是你才超可怕！」

少女露出打量禽兽一般的眼神。

上条有些沮丧。

「直截了当地说吧，这一次是我们自家人的问题。不但与你们无关，也不必担心把一堆人拖下水。话先说在前头，这是我的人生。」

「那要等全部听完再说。更何况，是你自己讲要从头开始说起的吧？」

「啧。」

芭德薇显得不太高兴。

「是我妹妹的事。」

「呃……？」

「派翠西亚·芭德薇。啊，你应该不太熟吧。毕竟，只是在之前某个我和你扯上关系的案件背后，她也和英国清教的魔法师有些纠纷罢了。」

少女宛如要回忆过去似的望天花板。

或许是在脑中区分「自己所知的情报」与「上条应该拥有的情报」。

「她虽然冠上芭德薇之名，却不是魔法师。她和倾心魔法的我不一样，真要说起来是个思维偏向科学的人。听到『我妹妹』你大概能猜到她的年纪，但她已经取得博士学位并参与由大学主导的研究计划，也曾接受学园都市与协力机关的委托，担任研究所与实习船的客座研究员。发表的论文多达二十篇以上。由于她参加与否会影响媒体对于论坛的关注程度，因此许多学阀虚位以待。总之呢，她是我引以为傲的妹妹。当事人不在场所以可以说出口，她算是非常非常可爱的那一型。」

「……不知怎地，我想到两个自大的超级虐待狂小不点站在一起鄙视别人的画面耶。」

「她的个性和我完全相反。」

「哇根本是天使嘛！这样无懈可击反而让人害怕啊！」

「喂，你的用词从刚刚开始就让人很在意耶。」

芭德薇有点不高兴地说道。

「当然，派翠西亚对于结社一无所知，正确说来是我特地安排成这样的。对于她飞跃性的成长，『我们』没在背后动任何手脚。而派翠西亚虽然知道我统领某个与芭德薇家族有关的组织，却不知道实际上那是个魔法结社，可能误以为是个从过去贵族时代延续至今的名流集会吧。虽然只有一线之隔，但她的认知还在一般人的范围。」

「那又怎么样，为什么你会变成毛皮妖怪在学园都市里到处乱晃？」

「毛皮……也罢。现场除了我以外，还有另一人对吧。」

「你说上里吗？」

「上里？」

芭德薇发出十分纳闷的声音。

看样子似乎不是。欧提努斯从旁插嘴。

「是指『黑色』那个吧。」

「慢着……该不会那玩意儿『里面』也是人类吧？」

「就因为这样才让人头痛。」

芭德薇叹口气。

「那就是我妹妹派翠西亚。话是这么说，但她当然不是一出生就长那个样子。她似乎是在南极调查时碰上了麻烦，应该说『被奇怪的东西寄生而变质成那种状态』才对。」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尽管我一开始也把报告卷起来敲马克的头。但是认真一想，这问题实在很棘手。我将结社保有的牌一张一张拿出来比较后，不知不觉一脚踩进黑暗大陆。这样你明白了吧，即使动用组织的力量，我依旧束手无策。」

如果听到「明天外星人大军就要攻来」，无论是谁都会笑着说哪有这种蠢事吧。

但雷达上实际出现大量光点时，在反射望远镜拍到的照片上看见大量黑影时……人类到底该有什么反应才好呢？

在不能笑着把蠢话当蠢事的时候。

也就是常识崩溃的瞬间。

「调查团后面似乎有学园都市支持，起先她被送到『外头』的协力机关，不行后又转到学园都市的医疗机关。不过呢，结果如你们所见。她从附有束带的床上溜走，在外头自由地大闹。要以科学之力治疗那种病几近绝望。」

「这么说来，你的目的就是……」

「使用魔法治愈妹妹。稍微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吗？」

确实，稍微。

不过整件事还是连个轮廓都摸不清。

「话虽如此，但这东西相当麻烦。它的整体结构，那边的魔道书图书馆应该已经大致说破了才对——竞食是源自非洲大陆的混血。身为『黄金』系的组织首领，我实在不太想让部下看见自己依赖这种东西。更何况这件事和比我性命更重要的东西有关，这会影响到我的面子。不过嘛，虽然严格说来『黎明晨光』既不是纯粹的『黄金』系，和真正的魔法结社也不太一样……近来已经逐渐空洞化，甚至有些指令无法传到末端呢。无论如何都得避免在这种麻烦的时期让混乱扩大，因此我只能单独行动。」

「呃，你和一个平凡高中生谈关于统领组织的事也只会让人困扰耶。很抱歉，我连打工的经验都没有。」

「……你这人真的缺乏同情心呢。」

「真要说起来，那个黑色的玩意儿到底是什么。你刚刚说什么南极啦寄生啦，那是会传染给别人的东西吗？」

「天知道。但如果有高传染性，学园都市不太可能放进来……至少我希望如此。它暂时应该不会离开既定宿主——我妹妹的身体。只不过，当派翠西亚的生命迹象不安定时，它也有可能寻求其他宿主就是了。」

「与其说像流行性感冒，不如说比较像铁线虫呢。」

「两种比喻都很讨厌。」

芭德薇不悦地表示。

「『那玩意儿』将派翠西亚全身的脂肪溶解，钻进空出来的部分维持人的形体。原先那些会转为脂肪的营养，也会由『那玩意儿』负责储藏分配。换句话说，我妹妹的性命掌握在『那玩意儿』手里。要是随便尝试取出，它会大闹一番把身体弄得千疮百孔；即使顺利吸出来，我妹妹也会只剩下空壳，在体力恢复之前就会衰弱而死。换句话说，一般方法救不了她。」

「……真恶劣耶。」

「寄生生物的天性吧，会抓住宿主不肯离开。它们也是拼命要活下来。到这里为止，都和马克的报告书一样，但是找不到具体的解决办法。所以，我才自己脱离组织的束缚采取行动。」

那芭德薇就是因为外科手术对妹妹的状况无能为力，才会潜入学园都市想为妹妹做些什么。

连部下也置之不理。

连擅长的西洋魔法也弃而不顾。

「那你的王牌是什么？」

「这副身体。所以我才叫你尽量别用幻想杀手碰我。」

芭德薇「咚」地轻拍自己单薄的胸口。

「这张毛皮是基于非洲的公主传说而来。这是种兼具防卫、掩蔽、快速促进成长等功能的培养器，让美丽的公主在不受任何妨碍的情况下长大成人。我利用它的效果，让『某种东西』生长。」

当然，芭德薇不会单纯为了美容与健康披上毛皮。

不过，这也就是说？

「那边的小姑娘刚刚说『竞食』对吧？」

芭德薇认命地和盘托出。

「食物传说不时会产生这种概念——让眼睛生病的人吃眼睛，让手脚有恙的人吃手脚，让心脏不好的人吃心脏，他们就能恢复健康。当然，这可以指牛、猪等哺乳类的身体部位，但在某些情况下，也会以人类入菜。」

「喂，该不会……」

「我需要拯救妹妹的方法。」

说着。

芭德薇拿下大胸针，解开上衣的钮扣。

她没穿胸罩。从胸口遮到肚脐下方的细肩带薄睡衣展露在众人眼前。

然而，该注意的不是那里。

在她单薄的胸口中央。除了两处可爱的小丘外，还看得见多出了某种凶恶的隆起。

那个部位宛如生物般脉动，但怎么看都是和芭德薇本身完全不同系统的「异物」。

「我说过比你有份量对吧？」

芭德薇轻笑一声，自嘲似的说道。

「在我的身体中，有个新造的食用脏器。只要顺利把这玩意儿培养长大，再让派翠西亚吃下它，事情就解决了。」

7

在那间破旧公寓里，派翠西亚指着自己胸口正中央。

即使隔着鼓起的羽绒夹克，也能明确看出有异物存在。

或许是察觉她正在确认触感吧，在皮肤底下的「那个东西」一溜烟地变形、分散，接着凹凸起伏消失无踪。宛如浮上水面的潜舰进行潜航一样。或者可以说，就像里头躲了只章鱼怪物，将体积从拳头大的本体分散到八只脚一样。

快坏掉的门铃就在这时响起。

上里和绘恋显得一派轻松。

「会是谁呢？」

「你的支持者光是知道的部分大概就有上百人，所以我完全想不到。你还是把自己攻略下来的女孩子整理出名册比较好。像是什么辨识完脸部，就会自动搜寻名字与个人档案的上里APP之类的。」

对于这几句听似玩笑的话语，上里轻轻叹了口气。

而在他们响应之前，玄关的门就已擅自开启。

两名少女走进屋内。

获冴与暮亚。

尽管没有官方认可，但两名少女都属于所谓的「上里势力」。

获冴留着一头乱糟糟的茶色长发，有种不良少女的气息。或许是头发剪得很乱的关系，看起来像长了对狐狸耳朵。身上是白色毛衣配鲜红百褶裙，但因为裙子极长，所以又给人过时的不良少女或是巫女的印象。兼具两种极端的她，手里有个相当大的塑料瓶。剥掉标签的透明容器中装的不是液体，而是塞满了已经变色的老旧十圆硬币。顺带一提，托腰间缠着的婴儿背带之福，那对相当大的胸部在托高之下显得更为凸出，但当事人似乎十分在意，随便提起会惹她生气。

暮亚戴着厚重的眼镜，将黑色长发绑成两束。她穿着围裙般背后大开的白色连身裙，是个园艺社的内向女孩……或者说应该是。整体来说她的外型不太起眼，头部两侧却像要彻底颠覆这种印象般，开了看似生长于南方的巨大花朵，看上去就像双马尾炸开一样。除此之外，就连背后也开了各式各样的花。

她们擅自打开玄关那扇单薄的门后，打量一下里面的状况，随即这么对话起来：

「嘿～这就是新据点啊。还真惨呢，之前社办占领事件时反而还有很多方便的工具能用吧。这里看起来既没有计算机也没有微波炉耶。」

「……可是获冴，你不会反而因为四张榻榻米大的房间很少见而觉得有点兴奋吗？啊，贫困却幸福的两人，互相依偎取暖确认彼此的爱之类的，呀☆」

「我说啊暮亚，那种兴奋感多半和哥伦比亚的监狱之旅或泰国的军队式拷问体验之旅差不多哦。应该说那等于特地花钱去享受不自由吧？」

「不要再说了啦！我脑中那片播放昭和音乐的理想国度，正被什么项圈啦手铐啦用绳子吊在屋梁上挣扎啦之类可怕的影像侵蚀耶！」

「你的想象意外地详细呢。果然这个模范生内在其实是个闷骚——」

「嘿☆」

眼镜少女裹着白色长袜的下盘使力，一拳打在不良少女的侧腹，让她弯成ㄑ字形。隔着毛衣也看得出来的大胸部无谓地乱晃。

暮亚无视咳嗽的同伴，转向上里。

「所以，我刚刚接到电话联络了，整体来说到底怎么回事？」

屋子角落，派翠西亚一副提防的样子。

将宽松白袍像十二单那样拖着走的娇小绘恋只是耸耸肩。

不得已，只好由上里回答。

他扶着自己的脖子把头往旁边一边，但没有顺利让关节发出声响。

「呃，希望你们别吓到，把话听完。」

「好好好。」

「……我刚刚被稍稍地威胁了。她说『我有个非常重大的秘密，如果继续追究下去，连你也会被拖下水』。」

「「唉……」」

眼镜少女和不良少女同时将食指钻了钻太阳穴，连声音都一致。

绘恋顺势也摇晃着那头长及脚踝的黑发插嘴。

「有种『准备完毕』的感觉呢。」

「我说啊，对一个血气方刚的男孩子说出这种话，你以为他会抽身吗。根本就是『欢迎欢迎』地等老大上钩吧？」

「就是因为没这种自觉，上里才会上钩喽。看吧，就和平常一样。」

这些话听起来意有所指。

然而——

「是啊，暮亚那时可惨了。大街上哦，在外面哦。为什么在转角和老大相撞时你会是全裸啊！太刻意了，现在回想起来还是会觉得你是刻意女王！」

「我、我才不想被你这样讲！这年头的邂逅居然是从天而降，你到底是从哪个次元飞来的啊！你漂亮地在上里的的脸上着陆不说，底下居然没穿，你是把内裤留在别的次元吗！」

「我有防御啊！虽然只贴了张比较大的创口贴！」

「哎呀，不过那个震撼世界的事件，功劳可要算在负责非官方科学搜查的绘恋身上哦。没想到一开始那条失踪的内裤居然成为最后的关键，那个混蛋一定没料到吧～都是人家助攻得漂亮，还有上里真是英雄。」

不知不觉间她们自己聊起来了。

上里翔流抓抓头，姑且试着反驳。

「我又不是自己喜欢这么做。」

「「「又来了。」」」

连半秒都不用。

看样子，最了解「上里翔流这个人」的似乎不是他自己。

绘恋甩着宽松白袍的袖子说道：

「虽然这或许会稍微偏离『主线』，不过上里毕竟是上里，他绝对不会坐视不管。即使嘴上说『就这么办』，这人还是会擅自行动并悄悄拯救世界。所以咱们从旁支持早早把事情解决再回到『主线』比较快。基本方针OK？」

「收到～」

「无妨。这不是替猫挂上铃铛后放养，而是牵着狗散步对吧。以我来说这样比较安心，或者说比较符合我的喜好。」

「……这种品味。你果然是个相当特殊的闷骚——」

「嘿！嘿嘿！」

模范生的猛烈攻势让获冴的横隔膜安静下来。

不过没跟上的似乎不止上里。年长的女孩子们越聊越开心，派翠西亚则是双手在空中挥舞，显得不知所措。

同为被丢下的人，上里轻轻耸肩。

「别在意，向来都是这样。」

「咦，啊……」

派翠西亚正要开口，获冴等人却抢先一步反驳。

「最异常的人居然摆出一副有常识的样子。」

「话说回来，真亏你敢在我们眼前向其他女孩子搭讪耶。虽然这也一如往常就是了！」

「就这样，上里翔流收集一百个女孩子建立起自己的帝国。好啦好啦要整理现况喽，把该做的事列成清单决定优先级吧～」

白袍绘恋拍拍手吸引众人的目光。

叫做派翠西亚的少女碰上了大问题，虽然还不知道那是什么问题，但想解决它需要几个步骤。上里翔流也试着在脑中稍微整合自己右手的性能与在场少女们的特殊性，不过——

「所以就先洗澡喽～不过这间破公寓是共享厕所又没浴室，对吧？其他住户是去哪里解决这个问题呢～」

突然。

实在太过突然。绘恋的思考已经飞到大千世界的另一头了。

不过，看样子失去理智的似乎不止她一个。

「啊，我正好有听过～这附近有公共澡堂，通常都是利用那里——某个小不点老师说的。」

「公共澡堂！不错耶，听起来有种古风！和『HOT SPA』这种无趣的英文不一样，很有情调！是情侣都该尝试一次的检查站！呼、呼，咦，怎么眼前雾蒙蒙的，真奇怪，呼呼！」

「你这个闷骚女又乱开花，还因为人力地热发电让眼镜蒙上一层雾气……」

上里终于「不不不不」地出声。

为什么没人吐槽啊！这下子不就只好自己来了吗？他傻眼地想。

颈关节依旧发不出声音。

「为什么突然变成去洗澡啊？」

「讨厌啦，当然是因为要备战呀。」

听到绘恋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这么说，上里不由得单手掩面。到底什么和什么用等号相连？他完全不懂少女回路是怎么回事。

「……这想必是那个吧。如果没实装那个只靠『好厉害』和『好糟糕』和『好可爱』就能描述世界的回路，就无法解读的暗号……？」

「为什么一副感到不可思议的表情啊老大，我们可是一踏进学园都市就飞奔而来耶，又不像你们能弄个据点悠哉闲晃。防汗喷雾的抑制效果差不多也快到极限了。这就像体育课之后的社团活动一样，听着，有种让我们连个澡都不冲就满身大汗地再打一场看看。这关系到比地球还重要的少女尊严！」

抵挡不住。

被态度的气势压倒了。

上里翔流的日常大致就是这种感觉。

上里无奈地摇摇头准备与少女们会合，却在这时传来了最后的「慢着」。没错，就是唯一的外人派翠西亚。她似乎不愿放走最后一个有常识的上里翔流。

「为、为什么，为什么会突然变成去洗澡啊！我才不要，而且现在的气氛也不适合做这种事！」

「啊～果然外国人都没有泡澡这种文化呢。露天温泉之类的地方好像也有很多人会排斥。」

「……我想问题应该不在这里。」

上里姑且还是稍微吐槽一下。

话又说回来，不管怎么想都是派翠西亚说的对。彼此在街上相遇才十分钟，之前根本不认识对方，还不是一对一而是突然面临一对多的处境，一个女孩子在这种情况下居然会顺势跟人家一起去洗澡，那她的脑袋铁定坏得很彻底。

……照理说应该是这样。

这时「平凡高中生」上里翔流无法理解的少女回路又发动了。

「哎呀，咱们又没强迫你跟着行动。」

「我这么说可是出于好心哦，你那样真的行吗？因为照我听到的，刚刚有一团像巨大章鱼又黑又脏又黏的东西冒出来对吧。这不是个人喜好的问题，这种状态下还在『男孩子』面前露脸实在太奇怪了。更何况，虽然我不知道那团黏稠的东西是什么，不过那玩意儿要是会随时间经过发臭怎么办，你忍得了吗？『女生身上会冒出刺鼻的臭味』『女生其实是这种生物』——会让男生这么认为哦。如果你觉得『没啦我觉得没关系啊』的话就抱着自己臭臭的身体看家喽。如果换成我大概会冲动地咬舌自尽就是了。这不是因为对方是老大。一般来说，让『男孩子』知道这种事，应该就等于完蛋吧？」

「什——」

身穿运动服和羽绒夹克的派翠西亚先是满面通红，接着脸色转为铁青。戴眼镜的园艺社成员暮亚没理会她，若无其事地插嘴。由于她伸手摆弄头上的花，因此隐约能从白色连身裙的腋下看见胸部。

「如果那是她的特色，随她去不就好了吗？虽然这话不该由我们讲，可是你们想想，上里身边那么多女孩子，无论如何都会想展现别人没有的特色好凸显自己……气味系女孩。唔……嗯～话又说回来，这可真是个勇气十足的决定……」

「这种想法本身就是酷日本[3]（笑）啦。你真是个无药可救的闷——」

「嘿——！」

虽然获冴随着巨响（摇晃着胸部）安静下来，但派翠西亚没空和她们搅和。

让她们擅自这么认定可不行。

「才、才不是呢！拜托别把话题带往那种奇怪的方向！」

派翠西亚拼命地大喊，白袍鉴识少女绘恋却毫不在意。

「没什么是不是，继续下去自然会演变成那样。这和你的意图无关。当大家在澡堂痛快地冲掉汗水时，只有你一个人得忍受身上的气味。啊，上里很温柔所以不会一脸排斥，说不定还会因为可怜你而温柔以待。好啦，你并未刻意这么做，也没有别人插手的余地。怎样都好，只不过事情会朝获冴和暮亚所说的方向发展而已。明白吗？」

「为、为为为为为为为为什么会往那种奇怪的方向——」

「但这样不会很难过吗，哎呀，虽然人家不知道你实际几岁。」

这时，绘恋邪恶地轻笑。

她以尖锐的语气说道：

「可是到这个年纪还不能一个人洗澡，实在让人同情呢。」

上里不由得「啊」了一声，打算插嘴。

他脑中浮现某种隐形拉杆「喀嚓」一声用力倒向另一边的画面。

接着气急败坏的金发露额头少女派翠西亚反射性地大喊。

「当然能！一个人洗澡或去日式澡堂又怎样！麻、麻烦不要太看不起我！」

派翠西亚握拳抵着自己包在羽绒夹克底下的单薄胸部正中央。

刚才也有过的奇怪鼓动象征重现。

不是潜航至全身各处，就是集中于一处浮出，让人联想到在幽暗海洋漂荡的八脚怪物的「某种东西」。

就连照理说应该还没听过详情的获冴，也不知为何在此时察觉情况有异。

「怎么，出了什么事吗？」

「呃，没有，没什么，这个……只要别乱动就不会浮上来……」

看见派翠西亚吞吞吐吐，头发参差不齐的不良少女抓了抓头。

获冴似乎是个很体贴的人。她用拇指比了一下旁边的暮亚。

「虽然不知道你碰上什么问题，不过世界很大哦。大到脑袋两旁开了热带花朵的眼镜女都能面带微笑地在闹区闲晃也没问题。虽然自卑或许也算是信仰自由的一部分，但你还是好好想一想吧。这道墙真的跨不过去吗，还有，到底该在什么时候跨过去呢？」

「……获冴，虽然你说得头头是道，不过待会儿记得到后头来一下哦。话说回来，一个把塑料瓶装满生锈十圆硬币全年无休背着的疯女人根本没资格谈常识。」

「哦。怎样啊暮亚。你想要除草剂吗，还是割草机比较好？」

话题一下东一下西，焦点四处乱跑。派翠西亚的事早已被抛在脑后。只不过，这种随便的态度，或许正说明了她们没把派翠西亚当成「麻烦」看待。

如此这般后，众人一同走出破公寓。

早一步抵达的上里知道公共澡堂的地点。他瞬间闪过「要不要故意弄错路走回破公寓」的念头，但看得出洗澡对暮亚与获冴而言似乎攸关生死，做出这种事或许会真的被处以痛揍一顿之刑。还是老实响应她们的要求比较好。

上里走在夜晚的街上，将手放到自己的颈部。

似乎是想让关节发出声响，但没能成功。

他注意到派翠西亚一脸疑惑，微笑回答：

「没什么意义。」

尽管语气温柔，听起来却有种空洞感。

「我不过是希望自己有种持续做某件事的坚持。转笔也行口哨也行，内容怎样都好。我想试着从『无趣又没个性』里头挤出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不知不觉间养成这个习惯。」

一会儿后，某栋很像目的地的建筑出现在眼前。

「就是那里。那个烟囱。」

「……我说啊，这里应该是最尖端的科学城市——学园都市对吧。不是说什么这里的技术水准和『外头』拉开了二三十年的差距吗？」

「想必是用上建有最尖端烟囱的最尖端锅炉的最尖端澡堂。言归正传，赶快进去吧。咱们可不是来寻找往日风景的摄影家。」

上里不知为何被人拉着走。

他感到相当不可思议，因此试着要众人等一下。

「那个，我前几天就到了，所以条件和你们不一样。说穿了，我实在感觉不到我有什么去洗澡的必要性。」

「唉。算啦，这也无妨。在一群女孩子中只有自己一个人散发汗味，对『男孩子』来说或许没关系吧～这就是所谓的狂野系？啊哈哈，真不适合你呢。」

咦？上里不由得把自己的上手臂凑到鼻前。

相对于以白袍宽松衣袖掩嘴窃笑的绘恋，双手抱着塑料瓶的获冴则是一副受不了的口气说道：

「我可受不了。像棒球社啦柔道社啦，那些一脸『这是美德！』『这是青春的宝石』的家伙，我一点也不想靠近。虽然我没打算完全否定所有流汗的生物，但至少在乎一下旁人的感受……」

「获冴还真是浪漫，或者说，在许多方面标准都很高呢。难道说你的理想对象是白马王子那一型的……」

「不、不要说那种蠢话！我我我我我我我……看看看起来像是那么爱作梦的人吗你你你你这个混蛋！」

「获冴，我知道你非常恐慌，但你如果继续用装满十圆的塑料瓶痛打那副破眼镜，这里会变得让我这个鉴识人员非进行现场调查不可哦～」

回神的不良少女总算放开眼镜少女的衣领。顺带一提，坐倒在地的暮亚显得有气无力，露肩连身裙的肩带滑落，形似双马尾的巨大花朵也掉了好几片花瓣。

总之待在外面也没用，所以众人一同进入建筑物里。

一名男性加四名少女，冷静一想就会觉得是个奇怪到极点的组合。柜台的老婆婆尽管十分疑惑，但还是将一行人当成顾客接待。他们原本还在想这里会用怎样的高科技方式结账，不过似乎只是普通地将零钱交给老婆婆。以高中生上里的角度来看，这反而相当稀奇。

上里一个人走向男澡堂，并且说道：

「那么待会儿见。」

「嗯好……呵，或许会比你想得还要快也说不定。」

虽然背上窜过一股寒意，但上里选择当成错觉。他离开前也对派翠西亚挥了挥手，后者则被嘴巴坏但很会照顾人——或者该说在（包含上里本人在内）全都很有个性的「上里势力」中常负责整理现况的绘恋牵着。

进入更衣室后，上里发现没有别的男性客人。雾面玻璃另一头的浴场也没传出说话声。搞不好这里只有他一个。

他从自动贩卖机买了洗发精、肥皂等最低限度的清洁用品，接着脱掉衣服前往浴场。一如预期，宽敞的空间里没有任何人，显得十分寂寥。

话虽如此，但他毕竟是个随处可见的平凡高中生，不会因为没人，就突然跳进浴池开始游起捷式。

他坐到小凳子上，老实地洗起身体。

和绘恋与暮亚等人在一起时会因为热闹而忘记时间，但或许是因此产生的反作用，独处时他往往会思考起许多事。

比方说上条当麻的事。

红与黑。虽然受到两名少女的阻碍，但上条那边也不能置之不理。毕竟对于上里等人而言，上条那边才是「正题」。

他看向自己满是泡沫的右手。

「渴望新天地吗？」

少年轻声说完，登时全部消失。

看着自己那只在泡沫完全不见后变得光滑的右手，上里瞇起眼睛，静静地思考。

一定要。

得到答案。

接着他将视线从右手转往映在正面镜子上的自己，轻轻叹气。

（……别说平凡，简直是贫弱吧。不稍微锻炼一下或许会有点糟糕呢……）

具体来说，到底哪里糟糕？

上里略微思索，随即明白自己心中有种让他难受的芥蒂。

他又不是因为喜欢而做这种事。

这句因为实在用过太多次，因此就连以口头禅来说都显得逐渐褪色的话语，不由得要脱口而出。

就在这时。

「……呜呼呼。」

「？」

「啊，在镜子前一脸正经，独处时意外自恋的上里……啊……欸，看不见？啊！为什么眼镜在这种时候蒙上雾气！败在刚才镜片破掉时换成便宜的备用品吗……唔唔唔？」

「暮亚？」

这个不该出现的怪声，让上里不由得看向声音来处。他身为现代人，不太明白澡堂的详细构造，不过分隔男女浴池的墙壁似乎没有连到天花板，而是像护栏那样在上端留有空隙。某个眼镜蒙上雾气的HENTAI（变态）正从那里偷窥男浴池。

身为女性还真赚呢，上里望向远方。

如果立场颠倒，即使被不由分说地打个头破血流也不足为奇。

少年以手按住颈部，开口质疑。

「你在干什么？」

「呜呼呼，我已经用在周围布下的『根』的缆线侦测器确认没有任何其他客人了应该说我把设定改为就算他们想接近澡堂也会自动迎击总而言之这里暂时安全，所以我在想不用分什么男女也没差嘛～换言之如果要问我想说什么就是请让我帮你洗——呀！」

话说到一半的眼镜女缩回护栏另一头。

就像被某人抓住脚往后扯一样突然消失。

护栏另一边更传来获冴的声音。

『别担心，老大！你的贞操我会好好保……奇怪，绘恋不见了。她趁乱跑去哪里啦！』

『那、那个，她刚刚连浴巾都没围就跑出女澡堂了。』

正当上里产生不祥的预感时，男澡堂的雾面玻璃门「喀啦」一声开启。

她就站在门口。

或许是受到神明眷顾吧，贴在湿润肌肤上的黑色长发将重点部位全都盖住了。感觉崭新。原来头发也能成为人的衣服啊。上里的思绪飞向远方，同时不知为何想起「香蕉不算点心」这句早已成为惯例的话。针对「因为眼前状况而反射性地想到那种水果」这点，想要相信内心的上里告诉自己这并不是因为什么下流的暗喻。

即使在这种时候，绘恋依旧用手背遮住嘴角的笑容，彻底发挥她那不合时宜的高贵。

「呼哈——！别再吊胃口了！来吧上里，人家光明正大地来和你亲近喽——！」

『那个家伙……！她还是越过了最后那条线，到这个地步只能由我当盾牌了吧。毕竟再怎么说我也是老大的护卫嘛！不得已，哎呀实在是不得已！』

『太、太卑鄙了～！真要这么说的话，那我不也是护卫吗！尽管如此你却老是扯我后腿还自己偷跑——！』

情况变得一团乱。

上里东张西望地找路逃跑，但绘恋堵着正规出入口，获冴与暮亚更有如丧尸一般翻过男女澡堂之间的护栏逼来。

在这种实在是束手无策四面楚歌的状况下，绘恋笑着靠近并说道：

「我说啊，上里。」

「是。」

「你不觉得把错都怪在咱们头上，老实地顺应这种桃色状况才是正途吗？」

紧接着发生了什么事，在此以稍微抽象的方式形容。

——渔夫在千钧一发之际摆脱了海怪的触手（希腊雕刻风）。

「……」

一个人留在原处的派翠西亚，已经早早洗完身体回到更衣室穿上衣服了。虽然不习惯裸露也是理由之一，但主因还是盘踞体内的修格斯样本。目前它还很老实，没有露面大闹的迹象。不过每当派翠西亚看见自己的肌肤，每当少女看见自己白皙皮肤底下的血管，就会联想到长满不知是眼珠还是吸盘的「那个」；会聚集为拳头大的物体浮出，又会像摊开八只脚般潜航的「那个」。

尽管别过头不去看无法解决问题，她依旧会想这么做。

手腕上的表型终端装置，显示着自己的心跳与血压。那原先是健康管理用的APP，但不知道内情的人看到大概会这么想吧——程序坏了，应该重新安装。

于是。

无事可做的派翠西亚，站在水果牛奶的贩卖机前。

（……把牛奶和好几种果汁混在一起的东西吗？这么说来，姐姐好像也喜欢喝灰姑娘、邓波儿[4]之类的饮料……）

虽然号称「无酒精鸡尾酒」，但说穿了就是综合果汁。看到这种东西，不禁让她想起姐姐的事。

她在感伤的驱使下伸出手指，可是这里似乎不能刷卡。而少女虽然有许多能刷几千万圆甚至几亿圆的黑卡，却完全没有零钱。

派翠西亚十分沮丧，同时心想。

这个以上里翔流为中心的团体，在和她往来时看不出恶意。

他们或许也有他们的善良与正义。

只不过。

是否用来对待派翠西亚就另当别论。

「……」

少女静静将自己的拳头，抵在穿着羽绒夹克的单薄胸口中央。

露出的额头浮现汗珠。

这动作逐渐成为习惯，让她感到厌恶。

因为她觉得，这就像借着操纵蜗牛让小鸟吃以扩张版图的寄生虫盘踞体内一样。

8

实在太夸张了。

本来，医疗行为如果无视思想只看行动，确实也有恐怖恶心的一面。替患者上麻醉后切开身体，将内脏切割、更换，这种行为通过「救人」这个大前提兼滤镜来看是种「善」。它会显得如此。

「呜。」

如果单纯只看行为。

上条会不禁反胃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

「呜恶！」

「哎呀，淑女的肌肤是不是刺激性强了点呢？」

芭德薇笑着扣上钮扣。她的神情之所以有种紧绷感，似乎不纯粹是因为刚刚失去意识。真要说起来，她失去意识的原因会不会并非上里翔流造成的外伤，而在于别的地方呢？

「不过嘛，虽说要让她吃下内脏，但我姑且还算是有顾虑到这部分哦。」

当事者伸手拿起大胸针，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医疗器材之中，就有以玉米淀粉制造的缝线与贴片。如果用这种东西缝合伤口，贴在患处，就能在不必拆线的情况下，让它和人体融合而修补伤口。我以这玩意儿为基础，制造了一个全新的脏器。换句话说，东西本身和玉米浓汤没什么差别。」

「……顺带一提，在非洲的咒术之中，就有用面团捏成人偶当替身回避诅咒，或是以玉米制造人偶象征牺牲者进行咒杀的。」

茵蒂克丝一说完，芭德薇便点点头。

「将植物、谷物弄成人的形状当替身，这种事在世界各地都找得到。真要说起来，动物材质的人偶才少见，感受不到半点神秘性要做什么人偶？那是个就算想用活祭仪式装阔，也很难确保一整具人体的时代。所以他们才试着寻找代用品，想办法让面粉或玉米做的人偶能得到和活祭品相同的效果。我则是应用了这点。」

人偶尺寸的欧提努斯叹口气。

「难怪本来应该是绿色的毛皮变成红色。你打算在体内培育『苹果』吗？」

既疯狂又恶心。

光是看见就会让人浑身无力的最佳解。

但从另一方面来说，芭德薇确实已经做到上条等人无从插手的地步了。只要按照预定制造脏器并给予派翠西亚，应该就能解决问题吧。

正如芭德薇一开始所说的。

她并未要求协助。而是为了亲手解决自家人的问题移动棋子。

娇小的少女将手放在喉头说道：

「一口气说这么多，害得我喉咙痛。来点甜的东西……喂，拿邓波儿过来，马……！」

于是，芭德薇习惯性要呼唤某人，但还没说完就停住了。

上条、茵蒂克丝、欧提努斯、奈芙蒂斯。

看着全员纳闷的表情，芭德薇咳了一声。

脸颊微微泛红的她话锋一转。

「上条当麻，你身为一家之主有招待客人的义务。邓波儿只要上网搜寻就找得到所以不必担心。这点程度连小孩子都做得到，我等你两分钟。」

「不不不你似乎没搞清楚状况呢爱撒娇的芭德薇，现在这间屋子里只有自来水和味噌和酱油！如果你接受冰冷的白水味噌汤那我现在就能准备！」

「比我预期的还严重！这种环境根本不适合人类生活……！」

「虽然我举双手赞成但请让我补充一点。要不是你们突然找茬，说不定就不会浪费火锅的材料啦——！」

尽管双方吵吵闹闹地各说各话，但芭德薇好歹也是连哭泣小孩听到都会闭嘴的欧洲圈最大规模「黄金」系近代西洋魔法结社「黎明晨光」的领袖。把这位领袖变回原本那名十二岁少女的上条当麻才是超强的鬼牌……也可以这么看吧。

娇小的欧提努斯叹了口气，褐色肌肤的奈芙蒂斯耸耸肩。

「那么你们自家人的问题告一段落，我们能回到上里翔流的问题吗？」

「是这样就好了……」

十五厘米高的「魔神」抱胸催促。

芭德薇不高兴地「啧」了一声，说道：

「问题是派翠西亚。」

「嗯？」

「刚刚说过吧。她并未正确认知到魔法的存在。即使在我脑中有集合魔法阵营精华的最佳解，也没办法让她明白。不，就算可以，我也不鼓励这么做。我不希望让她对这边涉入过深。」

即使出现超自然现象，也非得以科学解释不可。

多牵强都无所谓。她不想让妹妹看见「魔法」这个世界。

只不过——

「……这样啊。在不了解魔法机制与解决手段的派翠西亚看来——」

「哪有可能理解竞食的合理性。一般而言会认为姐姐在体内培养某种不知名肿瘤，还打算把这东西塞进妹妹嘴里。根本是恐怖片情节嘛。完全想不到该怎么说服她。」

再加上想要派翠西亚肉体的「黑色」，必然会抗拒这种驱赶自己的发展而大闹。结果就是把上条和上里扯进姐妹之争。看样子一切都进行得不怎么顺利。

「这个拯救妹妹的脏器，我叫它『果实』。因为它就像树木的果实一样，要给予营养培育才能成熟，同时也是因为它不能长期保存。成长期结束后，它就只会腐坏烂掉。即使先割下来放进冰箱也是。一旦浪费就没有第二次机会。无论如何都必须确实地培养，确实地采收，确实地塞进妹妹口中才行。真是麻烦呢。」

「……」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我非常在意的事。如果你能回答就再好不过。」

芭德薇竖起一根手指。

「在我失去意识这段期间，派翠西亚她去哪里了？」

「咦？」

上条不由得看向欧提努斯。

她也耸耸肩。

「至少，她不在现场……」

上条回答后，芭德薇便一副饱受智齿蛀牙所苦的表情。

「如果我妹妹一个人在外面乱晃倒还简单。」

于是。

所有问题集中到一点。

「然而，如果她被那个叫上里的带走就麻烦了。因为虽然我只记得些片段，不过现场还有另外一个人，而那家伙的右手似乎是和你同等级的鬼牌。」

9

「到头来，上里到底是喜欢胸部大的还是胸部小的？」

而在学园都市某处，则有人因为截然不同的原因神情严肃。

就在克服重重难关，结束暮亚等人所要求的泡澡时间之后。

上里将手放在颈部，向拖着宽松白袍走路的少女说道：

「什么意思？」

「当然是刚刚在澡堂的事喽老大！你一副毫不在意的眼神，用脚扫倒扑上来的眼镜女，让她在湿答答的地板上滑去撞绘恋，最后还抓住我的肩膀把我摔出去！到底要怎么样才能在那种状况下那么冷静啊。再惊讶一点慌张一点嘛，到底要怎样才能让你动心啊！」

「是啊。在那么宽广的乐园里，总有一个地方能进入你的好球带吧？」

嗯嗯？上里歪头。

颈部的关节没发出声音。

由于现场气氛感觉起来似乎非回答不可——

「无论是大是小，只要适合不就好了吗？」

「呜哇！这人这不是害羞搪塞，而是根本不感兴趣耶！」

「嗯，什么事都能热烈讨论的人真好，我很尊敬这种人哦。这就是所谓的热情吧。」

「听好，老大。我们就从定义开始谈起吧。这可不是在讲什么适合不适合或膨胀萎缩之类的哦！」

「那些小事先摆一边。」

居然说小事！上里丢下这么大喊的眼镜少女和不良少女，径自推动话题。

「我已经满足你们的要求，差不多该谈正事了。」

没错，上里还有很多事要做。

包括派翠西亚的事。

还有另一只右手的事。

他摆出一副「无论如何都要赶快转换心态正经讨论」的态度，不过——

「这么说来，晚饭该怎么办？」

「…………………………………………………………………………………………………………………………………………………………………………………………………………………………………………………………………………………………………………………………………」

一只手已经不够了。上里翔流双手掩面，在夜晚的马路上蹲下。

完全看不出少女回路怎么连接的。

甩着黑色长发穿着宽松白袍的鉴识少女绘恋歪头。

「咦，我说的话有那么奇怪吗？」

「不会啊。糟糕，是不是头昏啊？」

「难得来到新城镇却不碰当地限定品就开始工作也未免太不正常了。真要说的话，不管接下来要怎么做都需要开作战会议吧。要站在这种十二月的寒风中讨论？才不要呢，不然澡不是白洗了吗？」

到最后，就连唯一一个可能有常识的人——十岁左右的派翠西亚，也不由得轻拍上里的肩膀。

上里翔流不适合流泪。

他强行忍住，成功回归战线。

「到底是怎样！明明派翠西亚的事本身就已经偏离『主线』了，又要拖到什么时候才开始解支线任务？接下来又是啥，打倒守护各地结界的四天王还是搜集七颗水晶球吗！行啊，小意思，既然要这么做，那就先存十万白金买艘自己的船，航向位在世界尽头的小岛，再爬上宇宙树顶端去问女神的意见吧。」

「上里。」

「老大……」

「虽然我不知道是什么逼得你这样，但脑中清楚浮现异世界转生之类的情节，代表黄色信号灯已经在闪烁喽，需要找人商量的话可以奉陪哦。」

随处可见的平凡高中生不禁望向远方。

不知为何养猫书籍中的某句话闪过脑海。

……放弃「要它们做什么，或是别做什么」的念头吧。当个让它们为所欲为又可以因此开心的人，不然顶多就是用能够引起它们兴趣的动作，让它们的注意力远离你不希望它们做的事……

总而言之，有了某种结论。

少年将手放在颈侧，以魂魄从口中溜出来一般的口气嘀咕：

「或许我无能为力呢……」

有只手拍了拍上里的肩膀。

是派翠西亚。

「不行哦，这里不太正常。要是连你也屈服，还有谁会谈正经的话题呢？说实在的我已经受够了。」

就是这样。

随处可见的平凡高中生不是会默默享受这种异常事态的生物。

不需要动用「反复耍蠢」这种高级技巧。好好吐槽。

上里鼓起勇气，再度尝试发言。

「虽然觉得没用，但我还是要重复一次。不死心的男人上里翔流无论几次都会说。眼前有个身怀重大秘密的女孩子碰上事件。我们走吧，去帮助她吧。为什么不肯按下脑中的开关呢？明明最短最快的路就在前方，我实在找不到特地绕路的理由耶。」

但这对少女们不管用。

首先是茶色头发参差不齐而显得像狐耳的获冴耸肩。

「说是这么说，但这是人之常情吧。来到新天地就该先享受当地美食呀，不吃个痛快会提不起劲。」

「倒是眼前明明有澡堂却不进去才让人无法理解对吧……？」

彼此的「规则」似乎不一样。

这与其说是「什么都想靠帅气搞定的男孩子」和「什么都想靠可爱打发的女孩子」之间的差异，不如说是思考的出发点就有所不同。在不懂「规则」的上里眼中，隐隐带有一股没原则又没活力的怠惰气息，但对她们来说，这似乎是燃起动力的必要措施。

「这就是宽松造成的可怕怪物啊……」

「喂，同年纪的，不要自己一个人摆出一副看开的样子。」

「真要说起来宽松世代的范围又是从哪一年到哪一年，是不是像『中国四千年的历史』一样抓个大概的数字上下拉？」

不可能用逻辑说服她们——上里选择放弃比赛。她们不是没有道理，而是上里的道理和她们的道理有太大的出入。而与其将上里的道理从头开始安装到每一个人身上，倒不如乖乖地顺水推舟比较快——少年下了结论。

「所以呢，要吃什么？」

「咦～这是先到的老大要负责吧。怎么讲呢，难道没有什么学园都市名产，或是只吃这个就能确保博客内容一天份的东西吗！」

「就算你这么说也……何况就如你们所见，学园都市是个铁和水泥的城市啊。」

「不不不，要好好找啊老大。地方的名产跟那些没关系！比方说，提到博多就是豚骨拉面啦，提到大阪就是章鱼烧啦，名古屋是什么啊？味噌猪排啦……小仓吐司啦……总而言之有就对了！你绝对已经看过了，但你只是看过却没注意！好啦，把记忆整个翻过来找！」

「很遗憾，这里是从北方盐味奶油拉面到南方冲绳排骨面什么都有的城市。」

「太～无聊了啦～真是的～！东西太多反而没特色！这不就和什么东京、大阪的车站土产区没两样吗！」

「总之你先对站务人员道歉吧。」

在两手挠头（并且无意义地摇晃胸部）的获冴身旁，戴眼镜的园艺社员暮亚微微歪头。

「真的什么都没有吗，不管哪里看起来都像全国连锁的便利商店？」

「听说去第四学区那边能吃到全世界一百九十个以上国家的料理，不过学园都市的原创菜色倒是没听说过耶，早餐是很普通的煎荷包蛋和吐司哦。」

「哎呀呀。」

「不过基本上肉类全都是复制食用肉，蔬菜则是农业大楼自动生产。虽然部分有钱人似乎另当别论就是了。」

获冴跳了起来。

「你居然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说出这种不得了的事！就是这个啊，老大！这种像全蚯蚓肉汉堡那样的夸张感，其他地方绝对体会不到！」

「……只要是当地特产，就算是蚯蚓肉汉堡，获冴也会去试吧。」

身穿宽松白袍的绘恋无语地表示，但不良少女却显得一脸疑惑。

「咦，有问题吗？去中国就要到摊贩尝尝炸蝎串，去澳洲就要试试蛾幼虫冰淇淋，去墨西哥就该点仙人掌排吧。我才搞不懂去了地球另一边还泡在日本料理店的人耶！」

如此这般，到头来今晚的菜单得到「只要是食物都好」这种非常随便的结论。

虽说只要去附近的便利商店买便当或是走进家庭餐厅，就能够得知「复制食用肉是什么味道啊？」的答案，不过——

「这个时间超市是不是还开着？」

「哦，好选择呀。和吃那些用微波炉加热或用平底锅略煎的调理包食品比起来，交给美食专家获冴姐姐似乎更能吃到好吃的东西呢。」

「别、别乱说！作、作菜我可不算擅长哦！只是有必要时会动手而已！」

获冴抱着塞满硬币的塑料瓶，满脸通红。与不良少女形象不相称的话题，似乎会让她难以招架。

这么说来，那个刺猬头也提着超市的袋子呢——上里隐约想起当时的情景，同时开口：

「不过暮亚和获冴整天东奔西跑已经累了吧。不用勉强在今天下厨也无妨，随便找间牛丼店进去——」

瞬间，有人揪住他的衣领。

谁？绘恋、暮亚、获冴三人同时出手。

穿着露肩连身裙的眼镜女孩笑着说道。

「……含苞待放的高中女生正在男孩子面前谈作菜的事。不可以说『随便～』吧，拿去和牛丼店比就太糟糕了吧！你应该懂吧？弄清楚别人的意图啦混蛋☆」

气场不一样。

上里翔流遭到「压迫」而无法动弹！

另一方面，少女们干脆地放开手之后——

「那就挑间店进去找食材吧。主厨是获冴，我负责支援。大概像这样可以吗？」

「别、别随便决定啦！真是没办法，只能下厨了吗！」

「咦？等一下等一下，那人家要怎么办？」

「绘恋负责按电子锅的按钮。超重要。」

如此这般，一行人前往附近的超市。

限时特卖已经结束，生鲜食品区只剩下受损没人要的东西，显得东缺西漏。绘恋与获冴一边逛一边这么聊天：

「说起来，该用日西中哪种进攻？」

「讨论这个之前，先想想靠这种像碰到石油危机一样少得可怜的材料能作什么才重要。可恶，都已经快要打烊了，却有具备主妇技能的人把状况相对好一点的东西扫掉。啊，那间破公寓的瓦斯炉也小，火力可能不太够耶。要作起来简单，吃起来又不会腻，还带有某种程度的意外性……把肉和蔬菜配在一起比较好吧……像是卷心菜包肉或是青椒镶肉之类的。」

就在这时。

传来「唔」这种近似呻吟的声音。

全员转头。声音来自还是一样无法打入圈内而独自保持沉默，穿着紧身运动服和羽绒夹克的派翠西亚。

或许是注意到自己失态吧，集众人注目于一身的派翠西亚别过目光，脸颊也有点红。

「咳。」

「哎呀，怎么啦。难道说……你不敢吃青椒？」

「才、才不是！都到这个年纪了哪会有什么好恶，不是吗！」

即使长大成人，有爱吃的东西和讨厌吃的东西依旧很正常，但在派翠西亚心中似乎并非如此。很意外地，她对「大人」这个词有种完美主义，或者该说那是她所憧憬的大人。

「不用担心哦。只要交给现场这位美食专家获冴大师，她就会像用光束兵器扫荡地平线彼方群聚的杂鱼那样，把什么好恶的问题都解决。」

「喂、喂！就说我并不是喜欢做家事了哦！还有你的比喻怎么充满了危险的气息，或者该说这规模也太大了吧？」

「获冴你喜欢哪一边，到底是不想让人看见少女情怀的一面，还是不想让人看见男子气概的一面，人家完全弄不懂你的喜好耶？」

又变成看她们聊天了。

在奇怪的既成事实定下来之前，金发露额头少女派翠西亚插嘴了。

「所以就说不是了嘛！我没有什么喜欢或讨厌的食物！」

「哦，那看样子生青椒也没问题了呢。就拿根完整的青椒随便洗洗再塞进沙拉正中央吧。」

「唔。」

「为了健康着想，拿五个十个塞进果汁机里打成青椒汁不是很好吗？纯度百分百！好难喝～但是再来一杯！」

「呜呜！」

或许是走投无路眼角含泪浑身颤抖的派翠西亚看了让人同情吧，获冴缓缓叹口气。

「……真是没办法。」

「？」

「听好，小妹妹，我给你一个预言。今天，你将会克服一样讨厌的东西。我获冴会让你做到。我会把青椒这东西的定义整个改掉！」

「等、等一下，虽然你讲得很帅气，但追根究底我并没有讨厌——」

派翠西亚慌慌张张地摇手否认，但她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不知不觉间，自己已经打入了这个圈子。

她不是单纯旁观。对话中也有派翠西亚说的话在内。

「……咦？」

派翠西亚歪头表示疑惑。

该如何定义才好，她自己也不知道。

10

雷维尼亚·芭德薇走到学生宿舍的阳台。

这里是排得像图书馆书柜或学校鞋柜的集合建筑。少女从空隙望向宛如被割下一片的夜空中那轮明月。

接着防水布掀起，上条露脸。

觉得很冷的他抱着自己的身体，吐出白色气息并说道：

「芭德薇，你在这里干什么啊？」

「不过是个月光浴，就让我安静地享受一下吧。」

「我知道吃不到火锅让你不高兴，不过差不多该进去啦。光是在旁边看就觉得冷。」

「你这人真的是……！也罢。到这个地步，就算我讲了也不会有什么用吧。」

「？」

总而言之，上条与芭德薇回到屋内。虽说到头来破窗依然放着没动，所以冷还是冷，不过跟毫无防备的阳台相比还是好上不少。

另一方面，屋内全身绷带的奈芙蒂斯舒展她那肉感的巧克力色肢体，趴在地上把玩着电视遥控器。茵蒂克丝与欧提努斯则是一副静观其变的模样。

不过上条出声喊停。

「不要，住手啊奈芙蒂斯！说到平日晚上的综艺节目大多都是……！」

「呃？」

「……什么美食报道啦，料理争夺猜谜啦这些用来吸引太太们注意的节目啊——！」

太迟了。

薄型屏幕上显示出完整的一只鸡。刚炸好起锅。完全是刚刚才炸好的。黄金色面衣发出「啪哩啪哩」的多汁声响，细小的油滴飞溅，热气逐渐弥漫黑色背景，节目更以运镜手法让它缓慢地旋转。

『由于正值圣诞佳节，各种禽类相当畅销！是的，这里是位于餐饮激战区——第十五学区一等地，大家所熟悉那间以贩卖整只为卖点的「丸一」。说到圣诞节就会想到火鸡，不过实际上鸡、鸽料理的销量似乎也增加不少，听说他们甚至为了接涌入的订单而紧急增加电话线路……』

第一个哭出来的是茵蒂克丝。

她掩着嘴角，侧坐着哀叹：

「太惨了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茵蒂克丝，我懂你的心情，但你要维持住对话能力啊！」

十五厘米高的欧提努斯没理会前去安抚的上条，以食指按着自己的太阳穴。

「所谓眼馋就是指这样吧。原本以为这种思考是基于日本特有的羞耻心文化，不过就连北欧长大的我也很能体会……」

「也对。再怎么说我好歹也是神，以神的立场来说，『供品不足』这种状况实在不怎么有趣。」

「拜托～差不多该好好担心晚饭的事了吧。哎呀，我也知道芭德薇碰上大麻烦啦！所以才想要以最佳状态去面对问题，你们懂吧——」

另一方面，芭德薇则是无语地叹气。

「喂，外行人高中生也就算了，但你们是魔道书图书馆和为了仪式不惜送命的『魔神』们吧。应该不至于无法操纵自律神经——也就是控制自己的消化器官才对。」

「……」

「怎么啦，看你突然一脸非常烦恼的表情。」

芭德薇纳闷地看向上条。

他默默地看着下方。

说得更正确一点，他的手还放在裤子口袋上。

「这……糟糕，我本来打算给大家救赎，但这或许会变成新火种。不过，能够打破这种僵局却犹豫不决又违背我的作风……」

「说得扼要一点。」

「如果，只是如果，芭德薇。」

上条当麻慎重其事地开口。

他将手放进裤子口袋，并且说道：

「如果，我说这里有一根在提前吃便当时换来的真空包装鱼肉香肠你们会ze——」

众人没等他说到最后。

轰——！少女们一同扑向上条当麻的鱼肉香肠。

11

好啦做饭喽下厨喽！

关于这件事，若要问结果究竟如何，就是夸下海口的获冴非常没面子。

在破公寓厨房熟练地（但她其实不想让人知道）装备上围裙的巨乳（这点也不想让人知道）不良少女，实际上连一道菜都没完成。

如果问为什么——

「是～谁～趁别人稍微不注意时偷偷倒进一大堆『独家秘方』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面对两眼发出红光，狐耳状头发倒竖的大魔王获冴，身穿宽松白袍的鉴识少女绘恋第一个别开目光。脸上冷汗直流的她以颤抖的声音说道：

「人、人家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耶。」

「说谎！除了你以外不会有别人！你看，卷心菜包肉的锅子冒出来那堆一定会变成马赛克的物体！到底添加了怎样的化学调味料才会变成那样啊！这是专门用来对付都市那些抗药蟑螂的新兵器吗！」

「不对啊，不可能会这样！只要好好地从理论去思考然后建构化学式，再代入方程去计算，照理说绝对会很好吃才对……！」

「真要说起来根本就不该把什么六边形的化学式放进菜里————————————————！我们又不是在用锅子煮化学毒气————————————————————————！」

狭窄的室内，眼镜少女暮亚缩在墙边。那件形似围裙的白色连身裙有一边肩带滑落，少女头上的南方巨花则显得无精打采。

「有、有种美国一带的强效除草剂原液直接泼在头上的感觉……总之是不是应该尽量让屋子换气，然后暂时撤到别的地方……没锁门就离开虽有点危险，不过反正窗户本来就破了。」

「要是小偷碰了这锅，我们或许还会受表扬呢。简直就是蟑螂屋嘛。」

「所～以～说～！这就跟量子力学一样，理论已经完成了。这次只是偶然要在装置里重现实验成果却失败而已，人家才不是味觉白痴！」

「从把观测与否会影响结果的量子力学拿进锅里这点开始改啦！」

如此这般，众人开始紧急避难。

突如其来的异臭引起破公寓住户一阵骚动，上里翔流则是低下头向他们解释。途中还有一位个子特别娇小的女教师苦笑着帮忙，总算免于让这件事变成社会新闻，登上情报网站的热门关键词排行榜。

好不容易摆脱解释义务的道歉记者会男子上里翔流重重叹口气。

「大概让屋子空个两小时左右问题应该就能解决。很遗憾，今晚似乎得在外面吃呢。」

「话说回来那个老师真厉害耶。她看一眼绘恋的锅子就能扫描弱点属性，没想到居然可以用凝固的白绞油封住……面对那锅必定成为马赛克的物体没逃开而是正面对决，这个人不简单哦。」

「欸～所以说，已经确定之后两三天大家都要用这件事取笑我了吗～？」

「话说回来，该怎么办才好？就算要在外面吃，也有很多选择。」

众人自然地陷入漫长的思考。

接着派翠西亚举起小手，畏畏缩缩地开口。

「那、那个。」

「？」

「既然什么都好，那我想试试看所谓的日本拉面。那个，我上次来的时候没时间……」

日本拉面，这又是个不得了的提议呢，上里心中暗想。真是自以为是的想象，应该说在欧美人眼中或许就是如此。他还记得看过「寿司、天妇罗、寿喜烧这三神器之中，最近又加入了拉面」这样的网络新闻。不过嘛，日本的食物全都为了配合日本人口味经过彻底的在地化了，举例来说就像咖喱饭旁边会放上福神渍那样，都是些发源地绝对没有的品项，这点确实没错，不过该怎么讲呢，那个，这说法听了让人不太能接受。

而在这同时——

（……那个少女回路会允许这么晚吃拉面吗？）

对上里来说现在去打扰拉面店倒也无妨，不过这在绘恋和暮亚能容许的范围内吗？老实说他对这点相当怀疑。这些人就算说出什么晚上八点以后不吃东西，只喝网购买的怪颜色冰沙也不足为奇。

……话虽如此——

「嘿，这提议不坏呢。」

「嗯，我认为是个有认清现况的选择。」

嗯？上里脑中充满了「？」。

他试着询问一下。

「等等，呃，这样没问题？拉面是碳水化合物的大集合哦，汤里满满的油哦。你们想想看，以全年无休始终不肯放下减肥中广告牌的少女来说……」

「现在的话没关系啦。」

获冴挺起大胸部干脆地这么回答。

她摆摆手，然后用食指指着上里说道：

「毕竟现在有老大你在嘛。」

「？」

上里就在完全搞不清楚的状况下，再度和众人一起外出。

由于一行是男女合计五人的大阵仗，所以总之先略过摊贩。他们选了一家地点稍微偏离大路，完全看不见里头的拉面店打扰。顺带一提，或许因为在巷弄里，因此白天彗星空中分解造成的冲击似乎没波及这里。这家店很罕见地出入口和窗户都没事，吹送的暖气让人有种奢侈感。

此处既没有机器人女店员领客人入座，也没有在半空中浮现商品样本的立体影像，是一间谁都能想象出来的一般拉面店。

一行人落座后，用手指玩弄着狐耳般乱发的获冴这么回答。

「喜欢拉面的女生相当多哦。不过只有我们的时候，都会很注意别泄露这种事，或者该说不会去散播这方面的情报……嗯，说穿了就是呢，所谓『顽固老爹的拉面店』，只有女孩子的话实在很难走进店里。」

「哦？」

「这次嘛，因为有老大在吧。平常实在不方便去试的店，只要拿身为男孩子的老大当挡箭牌就行了。可以堂堂正正地踏进本来就很感兴趣但门坎太高的店。」

……大概是「严肃的中年大叔没办法一个人去吃百汇所以拜托女孩子同行」的颠倒版本吧。上里随便下了个结论。

放在「这只是老板要看电视却不小心让顾客瞄到，绝对不是店内公开播放哦」这种绝妙位置的十五英寸便宜货，似乎正播放着晚间电视剧的两小时加长版。没嗜好又没特技的大学生，不知为何有一群能力出众的女孩子相伴，还将她们的力量当成方便的七种道具那样使用，准备对坏蛋人资大叔来场逆转戏码。饰演主角的人是一一一。从异想天开的设定与时事梗看来，想必是改编自某部漫画，艺人经纪公司则趁机让他们想拉高知名度的演员参与吧。

上里翔流略微瞇眼，轻轻叹气。

他这么嘀咕：

「……大家都喜欢简单易懂的东西呢。」

「「「你没资格说。」」」

众人的联合吐槽，让他再度叹息。

不过和平的时间没有持续多久。

争夺菜单的绘恋与暮亚，很快就开始散播新火种。

「你们在干什么？」

「这家伙……这混蛋说『那么，总之所有人都点盐味拉面就行了吧，要点餐喽～』开什么玩笑！我可是只承认海鲜酱油汤头的人哦！」

「咦～不管怎么想都是盐味才能带给人幸福哦。暮亚想因为选择错误而白费人生？」

「A＊＊HOLE绘恋！给我到外面来！」

噗呼——！欧美人派翠西亚将嘴里的凉开水全喷了出来。

派翠西亚不停咳嗽，上里轻抚她的背，同时出言责备气急败坏的眼镜少女，告诫她不该在卖食物的地方说A＊＊HOLE。

接着上里转移话题。

转向回过神时已经用手肘撑着桌子还将胸部放在桌面上的不良少女。

「顺便问一下，获冴呢？」

「咦？要问哪种拉面最强，这已经是宗教战争了耶，哪可能有答案。不过嘛，如果要问我个人的感想，那我绝对是味噌派喽。」

「「噗，真是白痴。」」

绘恋与暮亚两人以立体声扔下这句话，获冴随即加入战局……上里重新打量菜单，随即面有难色。种类非常丰富，但反过来说就是感觉不到什么坚持。没有「咱们就靠这个汤头走过二十年」的感觉。上头也有汤咖喱拉面和西红柿干酪拉面之类的东西，散发出某种心猿意马或说找不到方向的味道。

总之他将菜单交给穿着运动服加羽绒夹克的派翠西亚，然后等了一会儿。

算算时间差不多后，上里这么说道。

「那就点菜吧，大家说自己喜欢的～」

头上缠着头巾的男性店员过来后，少女们的声音一拥而上。

「盐味盐味！」

「拜托给我酱油！要这个海鲜汤头的！」

「味噌拉面一碗。不要叉烧，但是要加满满的葱。」

「「啊，那我要豚骨。」」

嗯？上里当场傻眼。

他看向派翠西亚，少女也愣住了。

看来喜好一致的似乎只有这两人。

不过事情可没就此结束。

为了扳回劣势，暮亚与获冴连忙开口。

「我的喜好和上里……不一样？不、不行，男女朋友的基础原则就是其中一方要掌握另一方的胃，饮食喜好的差异乍看之下不起眼却会像毒伤害一样每回合累积，是个不能小看的项目。但、但是还能挽回。这又不像血型占卜那么难克服，对吧上里！」

「不，血型占卜完全没根据，会觉得地球六七十亿人口能完全区分成四类，这种思想比差劲的种族歧视还糟糕耶。不过话又说回来，还有机会！正因为点了不一样的东西，才能互相比较，像是『来看这边，啊～』或是用小碟子混在一起吃之类的要做什么都行！」

「好好好整队喽整队喽上里的小碟子由人家负责安排哦。想和他调情的话号码牌在这里，首先得取得我的许可哦～」

「绘恋你这家伙！」

「OK该一面温柔地对上里微笑一面在桌下进行女人的战斗了对吧！话说回来是谁踩我的脚！Son of a bitch获冴，这么快就背叛是吧！给我去舔恶魔的屁股吧该死的魔女！」

「好啦好啦暮亚冷静点，喝杯凉开水让脑子冷却一下。」

「谢谢……好危险！那是装大蒜的瓶子吧绘恋！」

「哼哼。想要倒在那朵花上，是不是该淋到头上比较好啊？」

看着这群打打闹闹的女孩，派翠西亚突然有种难以形容的异样感。

如果硬要比喻，可能比较接近「无法指出引起骚动的灵异照片究竟哪里有灵异之处」的焦躁感。

派翠西亚将意识放远一点，重新观察起这一桌的骚动。

然后。

「？」

她终于发现。

在众多少女围绕下，上里翔流笑得很开心。

但在派翠西亚眼中，那张笑脸似乎有些因为痛苦而扭曲。

12

这头黄金猎犬是位了解浪漫的男性。

因此，木原脑干的行动，并非全部都能以合理性与效率解释。

像这样在夜晚的街道上漫步，走向某间小学附近的便利商店，也是其中一环。

便利商店的玻璃多处破裂而以蓝色防水布应急，显得相当凄惨。话虽如此，但这并不是有人找茬。而是白天箭首彗星在空中爆炸的冲击波，导致学园都市内多处玻璃破碎。

（……果然，手法还是应该再聪明一点呢。）

些许苦涩闪过。不过相对地，在出入口附近用扫帚畚箕清理落叶的中年店长，一看见这头不知道饲主是谁的大狗便露出笑容。

「哎呀，老师，烟抽完了吗？」

『我已经用网络购物订了古巴产的。』

「消耗很快呢，您或许吸得太多喽。」

『你根本不知道狗的标准值吧，又没人去统计。』

「如果用体重换算，至少能容许的量应该比人类来得少才是。」

和狗对话是种奇妙的现象，但便利商店的店长毫不在意。

『所以呢，有什么可疑的动静吗？』

「没有啊。好比说想用衣服尽量遮住身体的孩子啦，长期蛀牙放着不管的孩子啦，穿同一件衣服一星期以上都没洗的孩子啦，这些我全都没看到。在孩子们的传闻中虽然也有些刺激性稍微强一点的，不过以那个年纪来说总会有些天真的恶意。更何况，也看不出有什么攻击特定个人的迹象。所以说就是没问题喽。」

……本来，这并非黄金猎犬的习惯。

学校附近的便利商店、百货公司、廉价商店。在花少许零用钱就能享受的孩童聚集处，大人们可以自然地听到这些闲聊。和这些大人合作建立情报网络借此尽快侦测到SOS信号的人，是别的「木原」。

木原加群。

他染指了人的生命与灵魂的领域，是最糟糕的「木原」。

如果单以杀人数来说，「木原」中以他最多。但在这同时，木原加群也对自己下手的每一个人都施以精确度百分之百的心肺复苏术，因此最后的记录是零人，他就是这么夸张。

尽管严格说来领域不同，但木原加群独自导出了连脑干也没求得的「答案」，接着又看到某种东西，并将一切全部封印起来。

之后他一度行踪不明，但最后是在那间小学落脚担任教职人员。

中间究竟发生什么事，恐怕无法以合理性与效率解释。

他也是了解到何谓感伤的稀有「木原」。

「老师也变了呢。」

『是吗？』

「是啊，该怎么说呢，变圆滑了。」

『了解浪漫的人呢，总会有幸得知他人深藏内心的秘密，并且影响彼此。不过说实话，我还想更了解他一点呢。』

「加群老师吗，他是个很厉害的人对吧？」

『是啊，他很厉害。』

如果狗有表情，想必黄金猎犬会轻笑出声吧。

它会笑得很开心，却又显得有些寂寞。

厉害。以形容词来说很老套，然而其中包含无限的空间，木原脑干当然明白这点。知道「木原」是「木原」，又能立刻点头答应那名为了保护眼前孩子们而拜托自己帮忙的教师，代表这位便利商店店长也不简单。

这跟他能不能战斗无关。

真正的坚强，想必在别处。

『不过还真麻烦呢。孩子们总会在他身边打转，明明有事想和他私下交谈却经常被打扰。又是踩尾巴，又是拉耳朵拉舌头，又是跨坐在我背上，真是凄惨啊。特别是，那个叫什么，云川……对对，鞠亚同学。她是我的天敌。即使现在回想起来，还是会让我将尾巴夹在后腿之间。』

「说是这么说，但无论是扯毛还是挠肚子，您不都一声不吭地忍下来了吗？」

『他们太缺乏戒心。如果我不是绅士，说不定就咬下去了。』

话中的云川鞠亚，也早已不在那间小学。

不仅如此，她似乎还成长到能够送木原加群最后一程，并且向前迈进。

所以，其实像这样的夜间巡逻没有意义。

人类一个个离开舞台，只剩黄金猎犬将这个工作一直持续下去。

尽管如此，不能让它结束却也是事实。

『我走喽。』

「是吗……我说啊，老师。」

大狗背着网购小纸箱准备离去，却被店长叫住。黄金猎犬回过头，用人工语音说道。

『什么事？』

「老师虽然应该也有老师的路，不过，不可以弄错哦。真正重要的，不是『木原』之类的东西，而在老师心中。您绝对不能对那股热忱，对那种『希望如此』的方向性说谎。」

『……』

「加群老师已经让我们看到，那能产生多么强大的力量。对吧，老师。他将『木原』抛到脑后，保护许多孩子的笑容，听说他还在巴格吉城和那个木原病理做出了断不是吗？那才是重要的地方。这和出身与所属无关。您不需要装出一副坏人的样子哦。」

没有反驳。

黄金猎犬认为这是段有意义的话语。

它是个了解浪漫的男性，七位始祖给了区区狗畜生这样的感性。

「如果厌倦了『木原』的角色，随时欢迎来我这里。您或许会觉得『区区受雇于便利商店的店长嚣张什么』，但我是个总是贴近大家生活的存在。加群老师也一样。谁都有烦恼，承认自己有烦恼也没什么好丢脸的。人啊，并非一开始就能得出完美解答的高性能生物。这点老师应该也是一样才对哦。所以老师您啊，不必『因为是老师』而过度坚持当个老师。如果真的觉得很难过，偶尔试着放下负担也好哦。」

『我会铭记在心。』

黄金猎犬怀着敬意致谢，离开了便利商店。

它望向夜空。

幽暗的天盖在城市的强烈光亮照耀下，几乎没有任何可见的星辰。在这之中，唯有圆月闪耀。

重复一次，它是一位了解浪漫的男性。

所以因此黄金猎犬没管合理性与效率，只是顺从感性开口。

『……讨厌的光辉。有种不祥的预感。』

13

洗完澡，又吃完饭，夜色差不多也深了。

若以RPG为例，就是从世界一端走到另一端确认还剩光靠步行绝对没办法去的陆地，然后取得船只，换乘飞空艇，打倒四天王跳进背侧的异世界，搜集七颗水晶球将魔王城的结界全部拆掉了。

好啦，该怎么办呢？

而在回到已经确认安全的破公寓后，留着狐耳般乱发的不良少女获冴说道。

「啊～感觉好累哦。今天就休息吧。」

这个瞬间。

上里翔流脑中的小人，蜕下所有的皮化为浑身肌肉的恶鬼。

他甚至忘记将手放在颈侧，直接用平板的低沉嗓音说道。

「你这家伙——————————————————————————————————————————————————————————————————————————————————————————————————————————————————————————————咦……？」

「哎呀，上里不知不觉间变为让人又喜又羞的处罚模式了。获冴到底踩到了怎样的地雷啊？不过觉得羡慕的我也忍不住呀啊！上……等等……别拔！拜托别拔人家头上的花——！」

多嘴的暮亚当场哭了出来。她双手只顾捂着头，似乎没注意到连身裙的腋下甚至是胸部都变得毫无防备。

上里接着说下去。

「我想问一个问题，这到底是什么时空！难道我掉进了女孩子特有的『明天再开始减肥时空』吗……？」

但是获冴不为所动！

「有什么关系。那个叫上条当麻的人，又不会在这两天就逃离学园都市消失得无影无踪对吧。话说她是叫派翠西亚？她的问题也不是没在换日前解决就会让地球爆炸吧。可以明天再做的事就等明天啦。大概是泡过澡又吃完饭的关系，我从刚刚开始就一直想睡得不得了呢。」

就是这个「有什么关系」。

现代青少年说得这么干脆，显得非常随便。

哑口无言的上里不禁转向绘恋和暮亚。无言的眼神沟通。他向可靠的同伴求援……至少本来应该是这样，不过——

「说、说得也是呢，我也觉得有点疲倦。应该说是疲劳突然涌现吗……也有种主因是刚刚被上里拔花的感觉就是了……」

「无论如何，人家基本上要等集装箱实验室的分析结果，也不是直接战斗的料～要就自己去喽。看家就交给人家～」

所谓的多数决就是这么可怕。

不管结果偏离正解多远，都会显得它比较符合这个世界的常识。而在光是少女们就保证三票的状况下，上里和派翠西亚再怎么挑战都无济于事。

因此——

「好啦轮流刷完牙后要铺棉被喽～窗户破了所以不注意的话可能会感冒……话说回来，哇！这下子该怎么办啊！只有四张半榻榻米要怎么铺五组棉被啊？」

「是啊，平均每个人连一张都分不到呢。」

「不管怎么想都会变成某人要挤到别人的被窝里哦。」

经过多方尝试，最后众人决定像风车和手里剑那样，将四组棉被沿着外围布阵。

当然，照理说这下子就能空出第五组棉被的位置才对，不过——

「知道吗。四张半似乎是起源于银阁寺的茶室呢。起初并不是什么穷人的屋子，而是将奢侈的坚持浓缩在狭小的空间中，算是上流阶级的雅趣。」

「嗯。」

「然后呢，他们就将四张榻榻米像手里剑那样摆，正中央剩下那半张的正方形空间好像是放茶器哦。想象一下，大家围着加了热水的茶器，一起享受喝茶之乐。」

「这我是明白啦。」

上里铁青着一张脸，出声喊停。

「为什么是我在中央，这是个只能把身体缩得像胎儿一样的位置耶。」

「呃，因为猜拳猜输，对吗？」

此话一出让人毫无反驳的余地，上里只能双手掩面啜泣。

穿着宽松白袍的绘恋用衣袖遮住嘴边，轻声笑道。

「哼哼哼。如果真的窄得难受，要进人家的被窝里也行哦。人家随时都会把空间留下来等你的……唔！」

「说得这么不知羞耻，实在不怎么可取。老大都不知该作何反应了耶。」

「嗯，睡相很差的获冴翻身袭击的时候，也可以来人家的被窝避难。如果不事先决定好避难所，到时候可就糟喽。」

「才、才不会啦～！我的睡相一点也不差！」

获冴满脸通红地反驳，但周围的人充耳不闻。从现场弥漫的「受够了」气氛看来，哪一边为真显而易见。

如此这般，来到了熄灯时间。

派翠西亚的问题依旧。也还没和上条当麻再次接触。问题堆积如山，但少女们都说了不动那也无可奈何。上里翔流只能顺势而为。

……

……

……

于是。

过了将近一小时，在黑暗的四张半榻榻米空间中，娇小的身影坐起身。

这人是到头来依旧没睡着的派翠西亚。

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大家变得能稍微聊上几句，让少女明白一件事。

他们并不是什么坏人。

尽管这不代表不会和别人起争执，但至少他们接触派翠西亚应该不是出于恶意。他们有他们的目的，从他们的言行举止能看出，明明捡回派翠西亚与目的不合，他们却还是特地多此一举。换言之，他们说穿了就是一群老好人。

只不过——

（……这样会来不及。）

获冴说了。又不是没在换日前解决就会让地球爆炸吧？

然而，这对派翠西亚来说是同样的意思。

时间不能损失。人命不能分割。一小时，一分钟，不，甚至是一秒。只要差那么一点，就会失去一切。

一旦事情演变成那样，对派翠西亚来说就和地球爆炸一样。

她的人生支柱。绝对不能折断。

她不会说「为了某人」这种施恩望报的话。派翠西亚这么做，是为了守护自己的人生。

所以。

派翠西亚安静而缓慢地挪动身体站起后，留心别踩到睡得歪七扭八的少年少女们，小心翼翼地在黑暗的屋内移动。

穿好鞋子。

转向上锁的门。

不知为何，她回头望了一眼。

是因为从和他们的互动之中，得到让人惋惜的「某种东西」吗？

……答案是YES，派翠西亚下了结论。

一切都无比突然，诸多言行也显得粗神经。然而，他们不是坏人。自己和少女们一起进了公共澡堂，原先一直不敢去店里吃拉面，也因为他们而能踏进店门。如果把一开始先入为主的戒心拿掉，可说全部都是在英国没机会碰上的珍贵回忆。

之所以不配合他们，之所以摆脱出于善意与好心的保护，之所以甩开他们的手……到头来，全都是派翠西亚的任性。

因为没办法信任他们。

完全无视对方试着舒缓紧绷气氛尽量拉近彼此距离的努力，用这种借口将行为正当化，站在弱者的位置，装出一副受害者的模样，就能一再地免罪。自己只是傲慢地这么做罢了。

尽管有自觉，却依旧选择甩开他们的善意。派翠西亚以她的小手缓缓开启门锁。

悄声钻出门外。

她来到孤独的世界。

溜出破旧公寓，奔向夜晚的街头。对于身受诡异黑色冒泡物质侵袭的派翠西亚来说，那是她最重要的人，是她无论如何都想保护的对象。此刻，那名少女则基于派翠西亚无法理解的理论，化为「另一个怪物」。

她不知对方身在何处。

也想不到将人引出来的方法。

说实在的，派翠西亚才是逃跑的那一方。这是为了全力远离那个莫名其妙又恶心，却被姐姐当成解决办法的东西。

然而，今天在这里冲突过后，她明白一件事。

只是逃跑不会让事情结束。来不及。

姐姐的时限比预期还要短。那不是默默逃开就能让对方死心、气馁、摘除的东西。虽然不知道那究竟出自什么异端科学的论文，但姐姐体内那个类似肿瘤的东西，才一天就已经压迫到内脏，最糟糕的情况下会致死。不必特地用超音波扫描进行精确的追踪检查，光是从体外观察成长速度，就能看出骨骼受到推挤。

所以，非找到人不可。非行动不可。因为从姐姐的体格与异物膨胀速度看来，离「地球爆炸的时限」，恐怕只剩不到数小时。

「姐姐……」

她下意识地低语。

毫无头绪。就连要按照步骤逼近正解的第一个提示都不知道。即使如此，派翠西亚依旧像找遍每个角落一般，决定总之将先前看过的地方都绕一遍。

用脚去找。

就像搜索丢进幽暗海洋的戒指一样。

「姐姐！」

那是个无比辽阔的开放世界。

没人准备什么看不见的单一路线，能找出无数快捷方式也能无止尽地迷失，这是一个包含无限可能性的巨大造景。当然，一旦努力的方式不对，一旦最初的方向有误，即使有一百万年的累积依旧徒劳无功。

无能为力。

聪明的派翠西亚，心底开始浮现「无能为力」这个最糟糕的预期。在自觉、厌恶，封印之后，她攀附着渺茫的希望，再度动起双脚。

不久，刺痛感从脚底传来。

喘息、胸闷。

焦躁与痛苦让她头晕目眩。

表型终端也亮起了警示灯光。

心跳和血压。反正健康管理早就一团乱了。

……可是，在心中某个角落，有个邪恶的自己耳语。也有个难度越是增加就越是高兴的自己。已经够了吧，已经努力过了吧，已经让人们看到无力的自己有多努力了吧。所以放弃吧。这样会留下伤痕，所以赶快放弃吧。这么一来，想保护重要的人而拼命却没有好结果的「可怜人」——这个甜美的形象就属于你喽，大家都会无条件地给你糖，慰劳你，以你为优先，可以坐上人人都会看你脸色的特等席哦。

这是弱者的愉悦。

最弱的特权。

少女用力摇头。

她重新看向前方，奔往每个想到的地方，试着寻找。

随着疲劳累积，隋着痛苦增加，随着一再扑空，某人再度耳语——你真的，真的真的有打算帮助你重要的人吗，这点程度的努力算得上认真吗？你只是摆出一副激动的模样说自己想帮助别人，只是希望有人能称赞这么英勇的自己，不是吗？

「不是……」

派翠西亚靠着风力发电装置的柱子，咬牙切齿，气息紊乱。

双脚疲惫不堪，别说奔跑，连走路都很辛苦。

即使做到这种地步，依旧连第七学区的四分之一都没探索完。仔细想想也是理所当然，这个学园都市有两百三十万居民。如果将旅客和出差者算进去，人数会更多。说要找遍每个角落，凭个人之力又能做到什么程度，明明自己的力量弱小到连一支掉在小商店街的手机都找不到。

所以。

打从一开始就已经明白了吧。

像这样身心俱疲垂头丧气咬紧牙关地靠着柱子，也是个很美的姿势吧？

实际上。

什么重要的人根本无所谓吧。

说吧。

说你害怕成为抛弃血亲的加害者，所以想当个被自责压垮的受害者。

「不是！不是！不是——！」

面对自己内心的软弱，让派翠西亚扶着柱子跪倒在地。这究竟是因为真的精疲力竭，还是在一个好时机摆出英勇的姿势后转为放弃？已经连自己都不明白自己的心了。

无能为力。

只有领参加奖或努力奖的机会。

说起来，就算能奇迹似的和姐姐重逢，自己又能做什么？

埋藏在胸口的炸弹。

真有准确摘除它的手段吗？

「呜。」

少女连站起身都办不到。

派翠西亚蹲在地上，独自啜泣。

「呜呜……！」

如果她再笨一点，或许就不会产生什么多余的杂念，光是持续无谓的努力就能满足也说不定。

如果她再聪明一点，或许就能瞬间找到姐姐所在处，用世界上任何人都想不到的方法摘除「炸弹」也说不定。

可是，派翠西亚不够。

所以。

「怎么，已经放弃挣扎了吗？」

听到这个声音，缩着身子的派翠西亚不由得抬起头来。

用以补齐不足的某人到来。

随处可见的平凡高中生。

感觉会埋没在风景中的平淡人物。

上里翔流。

「什么时候……？」

「这个嘛，是什么时候呢？」

「你到底……知道多少？」

「这个嘛，知道多少呢？」

或者。

一切都在他的手掌心上也说不定。大家一起洗澡，一起吃饭，都是用来刺激因为时限而焦急的派翠西亚。在四张半榻榻米的空间硬是铺五组棉被，也是考虑到这样派翠西亚一动必定有人察觉。于是他做出安排，让用一般方法不肯说出问题的派翠西亚自己露出破绽，并持续观察。

或者。

他什么都没想也说不定。大家一起洗澡，一起吃饭，都是普通的粗神经行为。在四张半榻榻米空间里硬是铺五组棉被也是单纯的偶然，他从头到尾都只是个任凭周围女孩子摆布的丢脸男性。来到这里也只是个偶尔，碰巧而已。

无法确定是哪一种，不过是哪一种都无所谓。

总之重要的是。

上里翔流来到这里。只有这点。

「之前也说过吧，如果你不讲，我们就会调查。如果你主动开口，可以自己划分真相的范围，只提供需要的情报就好；但如果由我们调查，就无法选择公开哪些真相。所以，我能想见你的焦急。凡事都容易流于被动的你，会主动离开既定的轨道。」

「……」

「你要怎么做，就这样继续下去吗？『说话』或『调查』，简单的指令。绘恋她有个人实验室，我们已经着手分析从你体内冒出来的黑色玩意儿。在这短短的时间内想必会揭露更多的真相吧。这样行吗？刚才我也说过，若是『调查』就无法划分真相的范围。如果你要隐藏，就会有比你所担心那些更为严重的部分出现在眼前。这样也行吗？」

派翠西亚稍微思考了一下话中含意。

她终究是个聪明的孩子。

「太卑鄙了……」

「我想也是。在这短短的时间内，我已经听了不少次。」

「因为，这已经跟我的意愿无关了不是吗。不管YES或NO都无关紧要，这不就等于你一旦开口说要帮忙就会出手帮到底了吗。就算我说多管闲事，也木已成舟了不是吗？」

「对啊。」

他不是说完要帮忙才烦恼的男人。

在说出要帮忙的当下，他已经安排好包围网。事到如今无论是逃跑、旁观、拒绝，或者做任何事都一样，除了「默默让人拯救」以外的路都已被封死。

想必。

即使派翠西亚在这个时候拒绝解释，逃往夜晚的街头，上里翔流也会擅自出手吧。他想必会从其他管道逼近事件的核心，在最终决战的场面若无其事的出面插手。

至于平凡的高中生，则是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这么接着表示：

「不过，这有什么问题吗？」

助人这种行为，不需要理由。

丢出的借口越多，越显得这人虚情假意。

而助人这种行为，无论多贪心都能原谅。不管多卑鄙，多低劣，多犯规，所有的过程都会因为结果而得到原谅。

谁的原谅？

这连问都不用问。

当然是自己原谅自己。助人者将成为能如此自豪的人。

「……我的身体里面，有『这个』。」

依然蹲着的派翠西亚似乎是认命了，轻声说道。

在她稚气而端正的柔软小脸上，能看见皮肤抽动，仿佛内侧有「某种东西」蠢动。这是从潜航状态转换为浮上。状似蠕动的蛇，或说软件生物的触臂。表面如冒泡般互噬，如荧光漆般闪耀的物体不知是眼珠还是吸盘，总之上头覆盖着大量突起物。「某种东西」仿佛已从头与锁骨渗透到衣服深处。

即使隔着厚厚的羽绒夹克，仍能看出那单薄胸部的中心正诡异地跳动。

「来自南极的寄生生物。这种未知的生物，会溶解人体的脂肪确保空间后躲进去。传染性低，但致死率非常高。如果强行摘除，我必死无疑。」

「……这样啊。」

「我姐姐试着要解决这个问题，不知道是打算用驱除剂还是移植。详细理论我不清楚，也不知道姐姐所相信的方法是否可靠。然而，我无论如何都不能依靠姐姐的方法。」

「因为一旦失败就会危及自己的性命？」

对于上里的疑问，派翠西亚摇摇头。

「因为如果进行顺利，在解决办法完成时姐姐也会跟着死亡。以前她曾提过有风险……但实际上几乎是百分之百，必死无疑。」

「……」

「姐姐在自己体内放了『炸弹』。那是某种肿瘤……似乎又不太一样。不过按照远距离超音波扫描的结果，成长速度极为异常。照那样下去，会压迫心脏和肺……不，甚至会导致心肺破裂。至于时限……想必撑不到明天早上。而且，姐姐她认为这样也无所谓。」

「原来如此……」

上里用手抵着下巴。

「换句话说，如果让你活下来，姐姐就会死亡，而如果让姐姐活下来就无法治疗你。是这样对吧。」

「你相信这种事吗？」

「你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相，老实说根本不重要。不管你在这里说的是真是假，我们迟早都会掌握真相，并且擅自抵达结局。所以不需要什么担保，现在就先照你的路走吧。」

上里一副无所谓的口气说道。

这话完全无视当事人的心情。然而，这反过来说也是种无条件的信赖，无论怎样的失败都不会把责任推给派翠西亚。这是为了不说出「都怪当时派翠西亚没说出真相，都是因为你不肯坦白才没赶上最后那一刻。人等于是你杀的」这种话。

「而现在重要的是，基于这个前提，你想做些什么，又要怎么去做。想解救人在某处的姐姐。从你在街上乱转这点看来，她似乎就在学园都市里。然后呢，如果碰上她，接下来要做什么，你要怎么救她？」

「这……」

「你应该有灵感才对，不管那有多么荒诞无稽。要不然，你不会『放弃』我们。离开公寓时的你，脑中应该有个天秤才对。A与B，跟随我们或是自己行动。你一定思考过哪一边比较有用。」

「……」

「摘除姐姐胸膛里的『炸弹』，是你的第一目的。即使会导致自己无法生存也一样。」

上里翔流斩钉截铁地这么说。

「不过，实际上你没有方法。能够以外科手术摘除的人很少，要靠来自南极的『那个』应该也很难吧。从这点看来，你依赖的不是它。那么，除了摘除胸部的『炸弹』之外，你应该还有能解救姐姐的手段吧。」

派翠西亚无法回答。

只要不说，对方就会擅自调查。而调查得来的真相，无法划分界线。

事情发展就和上里之前说的一样。

「……这么一来，事情就简单了。你打算夺走姐姐的『理由』。讲得更明确一点，就是让她要拯救的自己消灭，借此夺走姐姐保留『炸弹』的动机。你从一开始就打算牺牲自己。而且即使你没有摘除『炸弹』的方法，将东西埋进体内的姐姐就不见得了。所以，为了打动姐姐，你决定舍弃性命。这样就将军了，对吧？」

「呜。」

「从这个角度去想，你先前的举动也就容易解释了。看上去有英雄主义的味道，却又因为伤害自己带来的痛苦而感到喜悦。不知该说是下定了自杀的决心，还是想借由陶醉在角色之中淡化现实的恐惧。你并不是想找到姐姐。不管怎么努力都找不到，自己只是这种程度的存在。你重新审视这么低劣的自己，以沉重的心情嘲笑自己没有生存的价值，一点一点地进行踏出最后一步的准备。所谓的时限，不是指找到姐姐并解救她。而是自己非死不可，在那之前必须做好心理准备……应该是这种意义上的时限才对。」

「呜呜呜呜！」

派翠西亚咬住嘴唇，接着轻声啜泣。

试着站在她的角度想吧。到头来，随着「上里势力」洗澡吃拉面，顺着他们那缺乏紧张感的步调，也是其中一环。也就是在最后关头到来前尽量地奢侈，制造回忆之类的。就如同正因为「没有下一次」，才会不顾一切跟陌生人出发来一趟自杀旅行那样危险。所以，派翠西亚奉陪到最后一刻。无论自己希望与否，她都将那个热闹的气氛当成「最后一日」。

一旦颠覆前提，看见的景象也会跟着改变。无论多么残酷，「调查」得来的真相都掩盖不住，全都会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不过，你做不到，对吧？」

上里轻轻叹口气。

「无论情绪变得多亢奋，就算让自己显得浪漫、感伤、慷慨激昂，依旧没办法舍弃生命，对吧？」

让姐姐活下来。

为了家人舍命。

不管说得再怎么动听，能否实际采取行动又另当别论。而派翠西亚无法做出这个选择。要上吊、割腕，还是要撞火车？虽然不知道少女预期的死法是哪一种，但总之她终究无法付诸行动。

而且。

这样的自己实在丢脸。

姐姐为了拯救家人而付出生命。纵然知道肿瘤（？）以异样的速度在体内膨胀，最后更会从内撑破身体，依旧持续和这股恐惧战斗。但是派翠西亚无法响应。就连只要瞬间就能丧命的快捷方式，都让她双手颤抖得什么也做不了。

所以。

「我希望你能告诉我一件事。对你来说『救赎』的定义是什么？」

「？」

「这里有种叫『理想放逐』的力量。」

说着。

上里翔流一副真的极为随便的模样，将他微张的右手五指握起。

紧接着。

啪哩——！

原先派翠西亚靠着的风力发电风车，中段被「啃」了一大块。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派翠西亚无法理解。

就连看见倒向别处的「残骸」，也感受不到恐惧。

她以肌肤体会到极为壮观的「某种现象」。

上里面不改色地继续说道：

「威力如你所见。虽然使用条件有点复杂，不过只要准备好这玩意儿，不管是『魔神』还是什么有的没的都能二话不说将他们从这个世界抹消……严格说起来不是杀人，但以结果来说很像。彼岸与此岸——如果将人与人无法再度相会的状态称为死别，那么『理想放逐』能带给任何存在死亡。」

「啊……」

「这点我能保证。『理想放逐』没有痛楚。虽然我没有自己试过，但根据像活鱼现切生鱼片那样的体验者表示，心中似乎会充满前往未知新天地的希望；它也不会失败，只要条件齐全，管他是太阳还是黑洞都能毫不留情地一击抹消。还有，也不会留下难以入目的尸体。不会有任何人成为第一目击者。再加上，虽然不知道『那边』是怎样的地方，但至少……『有』。死亡不会夺走一切，不会让你的痕迹一点也不留。」

「啊啊！」

「好啦，你要怎么做？」

上里翔流在少女面前挥挥右手。

从刚刚开始，派翠西亚就像盯着催眠术的单摆一样盯着那只手。

「一切都在瞬间结束。就自杀道具而言可以说『理想』呢。由于已经抹消过许多对象，所以我明白。只要你合乎条件，我就不可能失败。所以我想知道你的定义。对你来说，所谓的救赎是什么？如果为了姐姐自杀明明是最佳解，却踏不出那一步，因此想从自己的软弱中解放，那么我提供你更有效率的方法。我会一击抹消你的存在，替你夺走你姐姐身怀『炸弹』的理由。好啦，你要怎么做，我可以将这当成是你的救赎吗？」

上里翔流晃着那只右手，随性地朝少女走近一步。

轰！

消除一切的右手，带着惊人的压力缓缓伸到派翠西亚头上。自由的星空遭到封杀。仰头的少女什么也做不了。只要上里稍微动一下手，派翠西亚大概就会像风车一样被挖离这个世界吧。

「渴望新天地吗？」

这样才对。

想保护重要的人，这是最佳方法。

不会痛也不会苦。一切都在瞬间结束。

既然能提供这种梦一般的方法，那么上里该算得上救世主吧。

没错。

没错。

没错。

就是这样。

可是。

「……不要。」

回过神时，派翠西亚已轻声呢喃。

软弱的自己再度露面，还让自己以外的人得知。尽管强烈的羞耻与厌恶让她浑身发烫，少女的话语依旧没有停下。

「我不要。我才不想死在这里！任性也好，白费力气也行。但这样只是把事情全部丢给别人不是吗！我擅自寻死，只是因为不想看见将来而盖上盖子而已！这么做，一定没办法救姐姐。我没办法抬头挺胸！」

在最后的最后的紧要关头，上里听到了这些话。

看见一个悲痛万分而不顾体面，眼泪鼻水滚滚而下的女孩子。

「既然如此，我非救姐姐不可。因为，我不能让姐姐照她的预期死于体内膨胀的肿瘤，但如果我先走一步夺走『理由』，姐姐今后就得永远带着割舍家人生存的标签活下去！两者都不是救赎！不管我死还是姐姐死都不行！不管怎么挣扎，不管多么难看，不管多么犯规！我都非得找出第三条路告诉姐姐，让她活下去！」

一定要。

尽管依旧蹲着，尽管下半身没有力气。派翠西亚依旧再度抬起头，看着拥有绝对力量的上里翔流那双眼睛，这么大喊。

「所以！我才不要你的什么救赎。我不需要什么轻松的逃避之路，什么新天地我敬谢不敏！我会坚持到最后，试着在这个世界做垂死挣扎。如果姐姐为了我抛下一切，那我就要展示一条『不用这么做也行哦』的路给她看！有没有选择根本不是问题，没有就自己创造！自己准备！需要的不是那种躲开辛酸现实逃避的『力量』！而是突破难关，向前迈进！面对一切的『力量』——！」

他听到了。

他听进去了。

上里翔流承受了派翠西亚的灵魂呐喊。

在这样的情况下。

轻轻地。

他真的无比简单，无比自然地，将右手放在派翠西亚头上。

没有痛苦。

也没有恐惧。

这也是理所当然。因为尽管被拥有「理想放逐」这种强大力量的右手碰触，派翠西亚却四肢俱在毫发无伤。

「这玩意儿有几个发动条件。」

上里说道。

同时轻轻地笑着。

「其中最重要的，似乎叫做『愿望的重复』。比方说，嘴上讲着想脱离封闭环境但其实不想抛开受到女孩子包围的生活；害怕自己的武器却又因为它威力强大而欣喜；嘀咕着想和恋人长相厮守却没打算毁掉自己拥有的后宫，嗯很多很多。还有就是这种人所创造的东西等等。大概是因为对任何事物都同时拥有相反愿望的家伙，多半在巴着这个世界不放时也怀着自我毁灭的心愿，所以容易找到下手之处……反过来说，对于总是目标坚定绝不动摇的人，这玩意儿就不太好发挥。无论怎么做都没办法让『放逐』的力量生效。」

「啊。」

话中含意。

聪明的派翠西亚渐渐明白了。

表型装置的数值跳了一下。

噗通。仿佛捕捉到了温柔的心跳。

然而另一方面，上里翔流则是径自对起答案。不管坦白与否，不管那些是真相或谎言，全都无所谓。他会自己前进并自己抵达结局。一如他说过的那样。

「如果这只右手没有任何反应，那么毫无疑问地，是因为你已经坚强得能够在这个混账世界里找出一条路，派翠西亚。我向往这种坚强。我真的认为这样很了不起……干得好。你刚刚战胜了『人类』这种生物所拥有的负面意念。」

他温柔地抚摸少女的头。

那只手离开时，让派翠西亚觉得有点可惜。

然而，这也是必要的仪式。

接着，上里像娇小的少女伸出那只右手。

正面承认少女至少和自己对等。

「所以，请让我再次和抓住这只手的你握手吧。能不能让我也帮忙你现在要处理的工作呢？我不是来解救你，而是希望自己也能加入你的传说之中。」

握手。这是谁都做得到的简单动作。

然而在这同时，它也是一种究极信号。只有克服「理想放逐」的发动条件，也就是克服「嘴巴说得好听，但实际上既非YES也非NO的愿望重复状态」并找出一条路的人，才有资格接收。

派翠西亚战战兢兢地伸出小手。

上里只是等待。

于是，稚嫩少女将手放上究极武器的柄。

「拜托你，帮帮我。」

「虽然怂恿到这种程度实在不该这么说，但这是条艰辛的道路哟。」

「不管怎么样，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想解救我姐姐。我想回报愿意为了我毫不迟疑地付出生命的姐姐。就算没有解决方法，就算这等于切断自己的救生索，我也想抬头挺胸活到最后那一瞬间！」

「即使在这条路上冲刺到最后，你的安息也不会到来哟。」

「所以，请把你的力量借给我。到底该怎么样摘除姐姐胸部的『炸弹』，我毫无头绪。正因为如此，能动用的手段越多越好。这跟你帮不帮得上忙无关。为了我……不，为了解救我姐姐，请你成为我的一部分！」

「嗯，如果这样也无妨的话。如果你有一颗坚定的心，无论遭受多大的震撼，都不会轻易许下诸多愿望，而能持续贯彻自己那一条路的话。」

坚定。

十分坚定。

上里翔流握住少女的手，对她微笑。

「我尊敬你。为了尊敬的人，我不会有所保留。我会使用我拥有的一切，为了你和世界战斗。」

14

稍远处的大楼屋顶，数名少女聚在一起。

绘恋、暮亚、获冴。

「你们看，果然变成这样。」

「哎呀，这发展就和平常一样嘛。说实话，虽然以个人立场而言会觉得相当不爽，可是反正阻止他也不会听，他只会一个人往前冲而已。」

「……话说回来，『其他人』也跑来了呢。附近每个屋顶都在抢位子。」

将装有大量十圆硬币的塑料瓶像抱婴儿那样用双手抱在怀里，而且头发剪得像下垂狐耳那样乱的不良少女，看向周遭多处。

复数……不，或许该说数量庞大吧。

总而言之，无数气息在黑暗中散发沉重的压迫感。

「『上里势力』在此集结……的感觉是吧。」

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她们没有自觉，但这些人全都在某方面蕴含比「魔神」更强烈的光芒。

她们没有「嘴上说要保护世界下手破坏却毫不犹豫」这种偏差。也没有「幻想杀手的拥有者很危险所以也准备其他手段吧」这种愿望的重复。

「那个～人家向来负责后方支持，或者该说是情报人员，因此基本上负责留守，不过你们两个都是直属护卫吧。上里他好像忘了原本的目的满心想着要冲上最前线，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黑色长发留至脚边的少女，晃着宽松白袍的衣袖一副无语的样子，于是眼镜少女和不良少女各自耸耸肩。

她们分别说道。

「这个嘛，就跟往常一样。」

「是啊。碍事的东西全部毁掉。这样不就好了吗？」

今日火锅派对材料一览，其三

酱油、味噌

鸡胸肉、白萝卜、白菜、卷心菜、魔芋丝、豆芽、豆腐

清汤高汤粉、盐、砂糖、胡椒、什锦面

特价盒装香草冰激凌、黄桃菠萝橘子罐头（甜点）

鱼肉肠

竞食术式的「果实」（芭德薇产，限定稀有部位）

（短评）

欧提努斯：「唔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茵蒂克丝：「是谁干的！怎么会这样！！！」

上条当麻：「太恶心了！！这都变成什么锅了啊！」

芭德薇：「别吵了，不就是个内脏火锅嘛。而我一开始就说过这原料是玉米了吧。我还为了估量形状、材质，预先在外面培养过练习用的展示品，虽然没有魔法构造上的含义就是了。那么为了喂给挑食的派翠西亚，要用怎样的烹饪方法才好呢？」

奈芙提斯：「用大锅来煮一块拳头大小的东西吗……入选世界遗产的和食真是难以理解啊。」

行间二

即使从前的王国消灭、文明风化，仪式仍旧会留下。

由于在半吊子的外侧世界不受保护，因此对于它们的解释变得更加隐密，更加极端，更加激进。

好比说，剧烈日照与干旱导致连一杯水都要不到的时候。

好比说，疾病蔓延导致人类的尊严像纸屑一样飞走的时候。

好比说，好不容易存下来的谷物在一夜之间被大量虫子啃光的时候。

或者。

是由于恐惧深植内心，再也不想碰到这种事所采取的预防手段所致。

古今东西的宗教与神话，解读传说时常能看见残酷描写。砍头的故事、挖心脏的故事、烈火焚身的故事，许许多多。就连世界最大的十字教，核心也是处刑的故事。接着是初期镇压的时代，再不然就是中世纪的狩猎魔女时代。如果「只取这些」，那么出现自挖双眼的修女、劈开头颅搜集圣者的脑等故事也不足为奇。

「只看」行为本身，无法估量本质。

其中还存在「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理由，以及思想。

可是，越变越极端的仪式，往往也会失去这些精神。只管耸动、血腥，甚至当成「因为其他人都不做所以有特殊意义」。

「啊、啊啊。」

某时某地，有个男人在哭泣。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是叫「天国的证明」的实验。埃及神话是肯定投胎、复活、轮回转生的宗教。说穿了木乃伊的由来，就是为了让暂时前往冥界的死者灵魂能够回归而保存肉体。

换言之，能够管理肉体与魂魄。

有一派想要以具体手段证明这件事。这些人在温室中培养一名纯真少女，让她在不知道污秽的情况下成长到一定年纪；接着按照仪式步骤杀害她，将心脏以外的内脏取出后保存在其他容器中，填充木屑维持体型，再浸泡药剂并以亚麻布包住；最后为了不让她在前往冥界路上遇袭，以针线将阴部缝合。埃及神话会为了测量人的善恶取出心脏秤重，而这实验会对心脏动手脚，让它发出信号，让人明白从肉体离开的「某种东西」会用什么方法前往何处。

神会察觉邪恶的企图而关闭天国之门吗？

但牺牲的少女本身无罪，那么天国之门会开启吗？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少女出自罪人的家系。

就该派的价值观而言她有罪，献出生命或许也是理所当然。

少女也如此期望。

她相信，今天就能卸下肩上的重担。

没人有什么不满。

或许只有悲剧蔓延。

「……或许已经没人会阻止，或许已经没人会感到疑问。真要说起来，或许世界上多数人根本没注意到这种不幸，对于在地球另一边发生的事，就算注意到也会觉得无所谓……」

宛如诅咒。

宛如求救。

这名啜泣跪倒的男子，只是喃喃自语。

他知道。

那名少女无论遇上谁都会笑着打招呼，不挑食的她会面带笑容吃光端出的料理，也尊敬那些知晓自己所不知的先人。男子知道她不只是文件上的记载，更是一个会笑会哭的人类。

虽然，这或许只是因为计划所需而输入的扭曲纯真善性也说不定。

然而一副知情模样的「本营」，真的理解她吗？

少女已经多前进了一步。

她在建筑后方种了小花。

只有在这时，她才会老实地展现出好恶，会因为开花的样子而嘟嘴，有必要则会拔掉周围的花草。

这种征兆，并未列在预先写好的计划书内。

这证明少女并非塑造出来的人偶，她毫无疑问地建构了自我。

尽管如此。

却只能毁掉她。

「应该可以说『但是这不合理』才对啊！所以，拜托，来个人和我一起哭。拜托来个人站在大喊『这样不对』的一边！」

「作业」即将开始。

少女的全身将经由一连串机械性步骤加工。

旅程即将开始。

……想来，会和过去众多受挫的魔法师一样，无法稳定与观测灵魂「本身」，只会白白牺牲一条命。

就在。

开始的前一瞬间。

『嗯，我确实听到你的声音了。』

某种东西出现。

就连目睹奇迹的男子，也无法判断这个奇迹始于何时。他只知道缠着绷带的褐肤女神站在眼前，而且泪水盈眶。

『我是奈芙蒂斯。』

她说道。

『神话中将死亡视为预定和谐，当成必要牺牲，我则是质疑这些传说的女神。所以流泪吧，不管哀求得多么难看都无妨。这是为了谴责高唱完美却无法否定死亡的一切。』

紧接着。

尖叫声使得所有物质高速振动，在瞬间让该派的一切全都回归尘土。

第三章
少女的愿望相互交错
Winner’s_“APPLE”.

1

试着以上帝视角俯瞰情况吧。

雷维尼亚即使牺牲自己也要拯救妹妹派翠西亚。

派翠西亚即使放弃生存也要拯救姐姐雷维尼亚。

上条当麻站在雷维尼亚这边。

上里翔流打算协助派翠西亚。

说穿了，这就是本次事件的架构。

世界的秘密、「魔神」的行踪，全都无关。然而，所有发展确实都通往让两只右手冲突的方向。

2

「糟糕啦～已经过十点啦～！不要说超市了，差不多连比较赶的餐厅都要到最后点餐时间喽。再不想想办法就只剩便利商店和牛丼店喽。今天的晚饭要怎么办啊——！」

上条自认为提出了迫切的问题，但第一个开口的芭德薇这么表示：

「怪胎。」

「才不是！反倒是没食欲才奇怪！真要说起来，你们刚刚不是都抓着上条先生的鱼肉香肠不放吗！该怎么讲，人人流着口水，两眼满满的爱心符号，然后全部像野兽一样扑过来！女人充满欲望的脸好可怕！抖抖！」

「我、我姑且给你个忠告，最好注意一下用词，人类。神可不会轻饶不敬之举哦。」

欧提努斯咳了一声，但上条似乎没听进去。

「该死，虽说有必要这么做，但丢下袋子逃跑实在太亏了。不，它应该还是能派上用处才对。因为那些东西能解救在严峻都市求生的母猫和小猫……！」

虽说破窗已经用防水布遮住，但十二月的寒意毫不留情地从那里钻进来，还是让人很难受。再加上饿肚子后就成了食衣住三者缺其二的状态。脑中差不多要浮现雪山常见的「睡着会死哦」的呼唤了。

尽管有暖炉桌，但在这种状况下勉强开暖气也只是杯水车薪。应该说认真考虑地球环境与每月电费瓦斯费的老妈子上条不会允许窗户大开还动用空调这种事。现在有让身体从内暖到外的必要。他越想越为了失去火锅料感到后悔。

「啊……喂，你又开电视啊，人类？」

「放心吧欧提努斯，这种刚过整点的时间大多都是些五分钟新闻才对。不太需要担心突然碰到美食炸弹。」

他嘀咕着「会不会有天气预报讲现在的气温啊」并打开电视，随即看到晚间电视剧的两小时延长版。内容似乎是不知为何身边有群优秀女孩的无特长大学生修理坏蛋人资大叔。

画面上映着热腾腾的汤咖喱特写，坐在地上的上条屁股就被欧提努斯用竹签长矛刺了一下。

「你这混蛋！」

「好痛！非常抱歉，是我预测错误——！该死……不管做什么节目都要和美食扯上关系是怎样啊……？」

「我也不小心忘了……在这个时间，会看到旁边赞助栏有食品公司的名字对吧。现在正值冬季咖喱还什么的活动。」

「电视剧本身似乎还算有趣，不过对我们的胃来说太残忍了。」

在语气悠哉的上条身旁，茵蒂克丝与欧提努斯重新打量画面后不由得这么表示。

「真糟。」

「是啊，好糟。」

咦？上条看向她们，随即发现两人都是一副死鱼眼。

「到底要怎样才会为了甩掉追兵躲进女子更衣室的铁柜里啊！到这里应该会经过两三道上锁的门，还要为了甩掉区区一个人躲过大约三十个人的耳目。更何况走廊上就有扫除用具柜啊。」

「完全搞不懂他们对羞耻心的定义。会因为有没有间接接吻赏耳光的女人，难道不在意人家光明正大地从正面看她的内裤吗？」

「咦，那么严重？我不会在意耶，咦～？」

「真糟。」

「要说哪里糟，就是你不觉得这些奇怪，因为里面也包含你的日常生活喽。」

「咦～？」

双方始终毫无交集，上条打算再度拿起丢在地板上的遥控器，就在这时。

他的眼角突然瞄到了什么。

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褐肤「魔神」奈芙蒂斯。

「咦，等等，啊，到底怎么回事呀，奈芙蒂斯！」

「呜、呜呜……呜……」

「我搞不太清楚状况总之面纸拿去！把鼻涕擤掉！怎么，你就那么想吃汤咖喱啊？」

他就像对待小孩子一样把好几张面纸按在小麦色美人的鼻子上好一会儿。抽抽噎噎的奈芙蒂斯总算恢复到能说人话的程度。

「魔神」说道：

「嗯、嗯，不好意思。我对这种东西没什么抵抗力，或者说……啊，跟着一起哭和我的存在本质有关，总而言之，我不行了，又来了！呜哇～！」

「又变成瀑布啦！到底要怎样才能转台三十秒就嚎啕大哭啊！」

「嗯，毕竟这家伙的根源，是领钱在丧葬场合哭泣的『哭丧女』嘛。泪腺脆弱大概是因为这点吧。」

欧提努斯不耐烦地补充。

「但不管是因为廉价戏剧嚎啕大哭也好，还是因为大人也能欣赏的图画书微笑，她都是能够毁灭世界的正牌『魔神』哦。容易感动和流于情绪，照理说也就代表会比有系统性的神格来得更凶暴恐怖才对。」

「……呜……呜……欧提努斯坏坏～」

「我说，怎么好像退化成幼儿啦！这人有种奇怪的开关啊！明明是神却这么好哄骗，反而很可怕！」

这实在让人开心不起来的发现令上条全力大喊。

十五厘米高的欧提努斯用脚踩遥控器关掉电视，同时以手指在自己的太阳穴上按了按，并说道：

「……把感动笨蛋丢一边，回归正题吧。你说要外出，但你忘了刚刚才在寻找食材之旅的途中碰到那个叫上里的家伙吗？」

「哎呀，巧遇也不会连着发生两三次呀，对方又不是装备着吐司横冲直撞的美少女。」

「唔，不过上里翔流也有他的民生问题吧。」

「真的假的……要是他一样为了晚饭持续徘徊，我就没办法安心吃饭吗……」

「当麻。」

于是茵蒂克丝正色开口。

「干掉他。」

「你冒出了不像修女该有的发言耶！」

顺带一提，现场唯一已经填饱肚子的三色猫，还是老样子仰躺在地板上睡觉。

「话虽如此，但这里只有味噌和酱油。」

上条就像在确认前提似的说道。

「可是在夜晚的学园都市闲晃，可能会又遭遇上里而惹上麻烦。」

「意思是？」

茵蒂克丝出言质疑。

欧提努斯、奈芙蒂斯、芭德薇也看了过来。

大家似乎都很不满。随便回答可能会被当成在开玩笑，话虽如此又不能放着不管。现场弥漫着不提出具体解决方案就会惨遭整套联合吐槽的气氛。

「……那么别离开学生宿舍就好。说得更清楚一点，就是和住同个宿舍的家伙借肉和蔬菜就好。」

于是他决定先找邻居试试。

土御门元春本人的厨艺几乎可以说是绝望，但他有个义妹——女仆大师舞夏。换句话说冰箱会定期补充食材或成品，正因为土御门本人不下厨，所以冰箱里很可能还翻得出不少宝物。

至于人情部分应该没问题才对。以前那家伙曾因为义妹突然造访而慌张地将「被看到就糟糕了的东西」全都塞来上条这里，却被散步归来的茵蒂克丝发现而让上条承受不该有的误会以下略。要搬出这点以坚定的态度交涉，上条心想。

「喂～笨蛋，我有事找你，给我出来～」

上条按了两次电铃又敲门，可是无人响应。他原本以为对方外出不在，但电表在动。

接着「叽」……门让他这么一敲缓缓地往内侧开启。或许是白天的骚动也弄破了这间套房的窗户吧，寒意从里头传来。

「……？」

有种不祥的预感。

仿佛发生不能坐视不管的事。仿佛自己逐渐被带往奇怪的方向。

仅有一墙之遥的的隔壁房间，到底出了什么事？

上条并未抵抗窜过背脊的恶寒。原来的房间里有很多同伴，没人限制他非得特地一个人踏进里头不可。

「喂，我说茵……」

想到这里，他决定回自己房间，就在这时。

脚被拖住了。

低头一看，从门缝伸出来的「某种东西」缠住上条的右脚踝，紧抓不放。那是有拇指粗的绳子，不，是看似植物藤蔓的「某种东西」。

「什么？啊！」

太迟了。

对方瞄准脚踝，因此想动用右手必须先做出「蹲下」这个动作，这点也让事情恶化。

强大的力道拉扯上条。

他当场摔倒，就这样被拖往不知情况如何的室内。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东碰西撞带来的痛楚折磨下，上条滑进套房正中央。

而熟悉的邻居不见人影，相对地理想放逐少年则是背靠墙站在那儿。

上里翔流。

「嗨，幻想杀手。之前被打扰所以不了了之，我们就重新聊过吧。红的和黑的似乎都很忙，在事情搞大前总是会想先排除后顾之忧吧？」

这个轻笑着的男人身在此处，有好几种意思。

其中最重要的一点闪过脑海，让上条反射性地质问。

「土、土御门他……他怎么了！该不会你用右手……？」

「现在是担心别人的时候吗？唉。」

上里弹响手指。

植物藤蔓依旧缠着上条的脚踝。另一端不在上里手中，而是从用防水布遮住的阳台连到外头。这根不知道伸往哪里的藤蔓，再次产生凶恶的力道。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上条就这样被扯出室外。

没有轻率地用幻想杀手切断藤蔓或许是正确的。这么做大概就和破坏隐形的云霄飞车轨道，使自己飞向天空没两样。

建筑与建筑的空隙。

上条被迫从七层楼高的地方表演跳水，身体在空中飞舞。

底下同样有看似植物藤蔓的东西纵横交错，组成一张巨大的网子等着他。他深深陷进网子里，缓和了某种程度的冲击，但或许是随便挥舞手脚让幻想杀手产生反应，最后依旧因为网子破裂而摔在柏油路上。

「呜嘎！」

上里翔流完全不知道上条痛得在路面上打滚，毫不迟疑地跟着往下跳。另外出现一张新的网子漂亮地接住他的身体。

「我没有抹消那个叫那个叫土御门的。不过有让他稍微安静一阵子就是了。」

「……呜！」

拖着疼痛身躯的上条，反射性地试着拉开距离。

不过，他总算注意到黑暗中还有别的气息。而且不止一个。含上里在内，对方共从三个方向包围上条。

「——让我介绍一下，她是暮亚。」

「你好。」

这名少女穿着以十二月来说应该很冷的露背连身裙。她将黑发绑成两条辫子，脸上戴着俗气的大号圆眼镜，双脚则裹在附吊袜带的白色长筒袜里。她整体来说给人低调的感觉，却有样东西一击颠覆了这种印象。少女的头部两侧长了有如将扶桑花巨大化一般的热带花朵。定睛一看，她连背后都开满了各式各样的花。

「她是某种『原石』。她的肉体，换句话说细胞的性质似乎不像动物而比较接近植物。姑且算是科学阵营吧。说是什么将藻类还菌类的『接合』作用夸张地扩大，不管是金属还是塑料都能吸收，并且利用其性质之类的。说得简单一点，就是能吃掉现代兵器然后光靠花草构成导弹或电锯。虽然很容易爆炸，但视物质组合也能借由她的意念升华为新东西。像是远距离导引电锯之类的。虽然感觉与其说坚固不如说再生能力强大，但总之非常适合担任防御人员。」

上里翔流指向另一边。

「——而这位是获冴。」

「话说，这家伙真的就是跟老大『成对』的那个啊？」

说话者身穿红色长裙配上白色毛衣，是个配色有种巫女服感觉的巨乳少女。茶色长发剪得参差不齐，头上有狐耳般的翘起。她的怀里好像抱着什么，那是两公升的塑料瓶吧。那种宛如安抚婴儿般的动作反而显得诡异，沙沙声更随着身子晃动响起。塑料瓶里装满了红铜色的……十圆硬币……？

「她能创造『类似』钱仙的东西并自由让其附身，是魔法阵营的人。附身对象似乎可以是硬币也可以是人类，自己也行。她能像将棋那样吸收敌方战力，是很珍贵的人才哦。」

光是上里翔流一人就够麻烦了。

如果这些说明为真，最好别同时和三人冲突。更何况，这家伙不见得会老实地说真话。

（……他应该没有非得在隔壁埋伏的理由才对。如果他想，随时都能袭击我房间。这不是单纯知不知道位置的问题。他另外有「其他技术」，能在几乎毫无提示的状况下查出所在地。单纯甩掉他换个据点是逃不掉的！）

「我们谈谈吧。」

上里开玩笑似的提议。

「如果你答应，我可以让『她们』退下哦。还是说，你比较喜欢谈都不谈就开打？」

「……」

上条想起自己的房间。

全长十五厘米的欧提努斯，连走路都办不到的奈芙蒂斯，芭德薇也因为胸部的「果实」而很难说状态万全。唯一能自由行动的茵蒂克丝，在保护三人的状态下也跟受困没两样。套房位在学生宿舍七楼，要是楼梯和电梯都被封锁就束手无策。又不知道上里方在这附近还安排了多少夸张的战力。更何况，即使真的逃跑，对方也有确实追踪的手段。

无路可退。

乍看之下随性而为，其实相当周到。他是确保已经将军之后才在上条面前露脸。

「你想谈什么……？」

「别急，你不想懂也会懂。虽然红的黑的把事情搞得很复杂，不过这也无可奈何。毕竟我们就是这种会引来那些麻烦的人嘛。」

上里翔流一副乐在其中的口气，并且闭上一只眼睛。

「不过说实话，我也想达成自己的目的。也就是说有关理想放逐和幻想杀手呢，我希望能和你交换些意见。」

3

木原脑干顺路绕去第七学区的一间仓库。

对魔法式驱动铠的仓库在二十三个学区各有一间，这里的伪装成了业务用的冷冻仓库。

维持在哪里都不奇怪，却又不会让人想特地往里头看两眼的距离感。除此之外，还是个使用庞大电力也不会让人起疑的黑箱。

它一边望着眼前的大批兵器，一边和某处通信。

『真亏你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准备好。单从能用那种不可能的时间漂亮地大修完毕这点看，也能明白你有多看重这个问题呢，亚雷斯塔。』

『说实话，你怎么看？』

『从没触动你的监视网这点来说，可知是个不简单的变种。既然没脆弱到会因为区区的服务器攻击被突破，那么要不是纯粹的潜行混入，就是能无条件将由你而生的事物、影响一并清除，类似完全否定的变种。但用上什么理论我就无法想象了。』

黄金猎犬在冷冻功能完全关闭后变为常温的室内踱步，继续说道。

『而会问这种蠢问题，就代表程度被对方甩得远远的。怎么啦，你擅长的什么「计划」呢，不是就算状况分散成无数枝叶，最后还是会收在同一个地点吗？』

『我会想办法。』

听起来并未自暴自弃。

看着藏在平淡话语深处的些许苦恼，不知怎地，木原脑干掌握到了。

今天一整天持续感受到的那股不自然究竟为何。

『你还是老样子，割舍不了没用的部分呢。』

『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过我要告诉你，我喜欢你这点。以善恶来说接近恶，但以好恶来说则偏向喜好。我是这个意思。』

『……』

亚雷斯塔的回答慢了些。

一会儿后他这么说。

『抱歉。』

『别在意。我会自己反抗。究竟哪些部分还在你预测的范围内，就让我期待一下吧。』

对魔法式驱动铠。之所以能在这么短的期间内检修完毕，算是学园都市统括理事长聊表哀悼之意吗。一切都在计算之中，不过你就打破它给我看吧。好不容易才甩掉接连不断的意外状况，踏上复原之路，却依旧留下了毁掉这些的「可能性」。

这种天真，确实以善恶来说是恶，但以好恶来说则偏向喜好。

做到这种地步，就算要生气也气不了。

『这或许是最后一次了，所以我就在还能说话时说出来吧。』

『说什么？』

『亚雷斯塔，我不会阻止你将人类推向极致，放手去做吧。但你可别抛弃人类哦，因为确实也有受到你这种人性吸引而同行的人。』

『……』

数秒。短暂沉默后，通信切断。

所以说，让人家知道你在沉默就表示你的大意、天真，以及喜好——黄金猎犬叹息。

4

上里以眼神示意后，名叫暮亚与获冴的两名少女真的退入黑暗深处。但上条这边没有任何能让他安心的理由。她们融入黑暗中，变得连位置和人数都搞不清楚，反而更让人不安。

留下的上条与上里，步行离开学生宿舍用地。

在黑暗的夜路上，理想放逐说道：

「你觉得很突然吧？」

「……」

「不是在说什么红的黑的哦。我不是指今天一整天发生的事，而是更基础的定义问题。理想放逐，那是什么？要是有那种方便的东西，世界的历史不是应该会有更大的改变吗？之类的。」

上条没有轻易回答。

他不是没有想法。他是因为猜不透对方期待什么，也想不到如果这时惹上里不高兴会导致怎样的结果。

遇上那个僧正时，也是从对话开始。

那种把整座城市都拖下水的大闹，他可不想一天来两次。

「这也没办法。」

上里笑着说道。

如果纯看这一幕，真的只像平凡学校的一景。

「我得到理想放逐这种力量啊，只是不久前的事。」

「你说什么……？」

「这不是夸饰哦。我觉得不太对劲差不多是十一月初左右。不过明确地知道那是『身上的力量』则是两三天前的事。至于大举狩猎那些『魔神』，其实等于是我初次上阵。」

初次上阵就把这世界的「魔神」们一举歼灭。

不用说什么经验不足。那种东西能靠理想放逐的性能弥补。这报告听了反而恐怖。要是这个怪物累积经验，究竟会强大到什么程度……？

「所以说『突然』这个印象没有错。这种第一印象是对的。恭喜你，上条同学，你似乎得到了一个『世界的真相』这种可疑的玩意儿哦。」

「……」

说到十一月初，大概是第三次世界大战结束，欧提努斯他们「格雷姆林」行动浮上台面那阵子。

至于两三天前，差不多是欧提努斯的问题告一段落，圣日耳曼冒出来那时。

……以僧正和奈芙蒂斯为中心的正牌「格雷姆林」，在这段期间想了些什么，而且对某些事失望吗？想到这里，上里翔流得到理想放逐的经过隐隐浮现。

没错。

也就是上条并未留心全体「魔神」，而将注意力集中在欧提努斯一人身上之事。这点重要得足以导致他们的心离开上条。

于是，不知不觉间他们转为追求「替代品」。

虽然不知道「魔神」们原本对上条、对幻想杀手抱有怎样的梦想，但他们因此追求别的解决方案。

简直像买保险一样。

总之先搞到手。

如果就像这样被他们单方面硬塞「特别的力量」，导致偏离原先走的路……？

「知道我是怎样了吗？」

走在身旁的上里轻笑一声。

「要觉得恶心也无妨，要唾弃我是可疑的家伙也行。可是啊，有件事我希望你记住。上里翔流呢，不久前还是个随处可见的平凡高中生哦。如果和什么红的黑的这类怪事扯上关系，大概马上就会被干掉丢进垃圾场，只能当个可怜的第一遇害者。我可不是自愿变成这样的。」

他握住右手，然后张开。

这股力量连使出全力的「魔神」都能瞬杀。能将对象永远放逐到异世界的最恶凶器。

同时，他却嫌这种东西多余。

「随处可见……？」

「嗯。」

上里立刻表示肯定。

「你或许会感到意外，但我本身不是学园都市的人，也没参加什么英国还罗马的结社。其实啊，我出身于『外面』。平凡的城镇，无聊的地方都市，随处可见，谁都能联想到的故乡。我原本是个在那种地方生活，而且读书和运动都只有平均水平的高中生。」

「可是，那么，刚刚那些人呢。什么『原石』啦，附身啦，魔法啦，她们显然使用了奇怪的力量啊……！」

「所以说。」

瞬间。上里翔流的眼睛，满是浓稠黏质的黑暗。

他以那种会吞噬任何光线的无药可救眼神说下去。

「这些部分也包含在内，我『们』本来应该是平凡的学生才对。」

「……」

「暮亚原本在班上是个低调而不起眼的园艺社社员哦。即使踏进教室，我们也顶多简单打声招呼，交情连一起吃午饭的程度都不到。但我喜欢看见她像对待人一样向植物倾注爱情，会让心灵平静。」

话题偏了。

不对，是不是听起来像偏了的「现在」才叫奇怪？

「获冴虽然有点像不良少女，但她本来是住我家隔壁的青梅竹马哦。事到如今虽然没什么好提的，但我原先也以为那是理所当然。对于她即使反抗社会也要主张自我、不愿遭到埋没的心，我真的相当尊敬。」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是什么契机引起的？

上里翔流握紧自己的右手，力道强得似乎连血都要从深陷肉里的指甲渗出一样。

「大家都被这玩意儿毁了。」

「……」

「所谓的『救赎』很恐怖对吧。会轻易地让人依赖，让人颓废，因此她们总是黏着我不放。我说啊，上条同学。试着用理所当然的感性思考一下吧。好比说，你有想过进澡堂时，突然身边的女孩子们说什么帮你洗背就闯进男澡堂吗；有想过女孩子无条件为你下厨，而且如此这般后就变成了一定要打上马赛克的物体吗；四张半榻榻米的房间里铺五条棉被不分男女睡在一起呢……照理说不可能对吧。如果她们的心处于正常状态，如果她们会好好基于自己的思考行动，她们根本就不该待在那种会发生意外的位置才对。嗯，派翠西亚也相当害怕。她想必也有她重要的人和回忆，但回过神时却差点被盖掉。老实说，她已经开始出现偏差了。怎么讲，这该算什么呢？该说她偶然遇上我就是个错误吗，还是应该说，原本应该有比我更能指望的人才对，却因为扯进那种麻烦的事件，让她看不见那样的对象。不，该说我害她看不见才对吗？」

「……这……事。」

「一度得救的人，会从那个时间点开始依赖对方。不管是钢铁意志还是百年牵绊都一样脆弱。下次也依靠他吧，不，根本没必要等麻烦发生，随时待在一起不就好了吗。毕竟只要和他在一起就什么也不用愁。这种想法，让我在别人眼中看来有很多女孩子陪伴……既然他这么了不起，那我也可以稍微冒险一下不是吗。只要能帮上他的忙，只要能得到和他同行的权利，就算试着跨出『普通』的范围也行吧。这种想法，使得正常人一个个异形化。」

「没这回事！」

「我说啊，上条同学。」

上里疲惫地笑了笑，无视对方的反驳。

「你身边又是如何，是不是有群仿佛突变一样的个性派女孩子们无条件聚集，呈现梦幻般的世界？」

「……」

「而且说归说，拥有她们异形化后带来的科技却又很方便，我也曾用来突破困境。这些力量成了我能用的牌……嗯，就这点来说，派翠西亚果然也很危险。如果受影响再深一点，她或许会开始找方法取出并操纵、引导那团不知是深海章鱼还是脂肪集合体的『黑色』也说不定。比方说当个选择目标附身，从内侧引导对方毁灭的专家等等。」

冷静，上条警告自己。

这种问答，在和使出全力的欧提努斯战斗时，经历的次数已经多到让人厌烦了。就算上条没出手相助也无妨，别人会解救那个女孩，而她则会对那个人示好。对你表现的善意与好感不过是这种程度——欧提努斯当时狠狠地用这点修理他。

即使如此自己依旧克服了难关。

别被这点程度的镜像吞噬。

因为这家伙——上里翔流，不是上条当麻「本身」。

「因为救人的是自己，才会让女孩子们对自己有好感。听到这种说法会反射性地想回嘴对吧。像是『说得简直像人心能用开关操纵一样』之类的。不过，要换别的说法也行。」

上里以不屑的口气这么补充。

「我说啊，上条同学。假设你活到现在连一个人都没帮过，你觉得谁会在乎你。还是说你已经自我抬举到会认为，你这个人已经完美得光是把内在与外在老实地亮给人看，就能让成千上万的人认可？」

「……」

「不是吧，不是这样对吧。不开玩笑，大家之所以关注『上条当麻』这个人，完全是因为你救过人。是因为你的人格、体格、运动神经与思考能力，或是博爱与胆量，通过这种行为得到评价。换言之，你无法逃离救赎。你这个人已经和『救赎』这个词紧紧黏在一起，无法分开。就是这样吧。因为……」

说到这边，上里停顿了一下。

镜子另一边的某人，满怀信心地这么开口。

「上条当麻本身，不过是个随处可见的平凡高中生。」

认知受到动摇。

无法否认的自己让人不快。

反过来想就好。

不是对上条当麻走过的路存疑。

而是说平凡高中生能持续走这样的路不可思议。若是平凡高中生应该会在某个地方完蛋才对，能够持续下去是因为有某种东西让他变得特别。

那就是寄宿在右手中的力量。

一旦将这股力量拿走，上条当麻就会跌回真正的「平凡高中生」。

而重要之处，不在于右手是否有力量。

上里所想说的，真正的真心话。

没错。

「我们的力量，不是我们做出选择才得到的东西。」

「……」

「各个魔法师们的梦想，说得更精确一点则是比例上占多数的『魔神』群。他们自私的愿望产生了莫名其妙的力量，加诸在我们的右手上。这股力量连身边众人的言行都会扭曲，现在甚至形成了诡异的后宫军团一行。像派翠西亚那样，原本重视其他事物的人也会被迫牵扯进来，让他们不偏不倚地直线朝这个方向前进……啊啊该死！」

砰！上里踹飞附近的垃圾桶。

之所以做出这种不像他的举动，是因为焦躁，还是因为「右手」的存在让他变嚣张？

「为什么能容许这种事？这种世界围着一个人转，其他人全都不管，可以随便覆写涂改巧合连篇的事能允许吗，上条当麻！我本来并不想受女孩子注目。就算没办法和青梅竹马交谈，就算和班上内向的园艺社社员没交集，那也没关系。平常的景色理所当然地出现在眼前，能让普通人以普通心态自由活动。只要能沉浸在这种环境里我就心满意足了！可是！那些『魔神』！反正八成是窃笑着商量好了吧。给你个有点复杂的任务，相对地会让你受异性欢迎当回报。别在意，不过是点小小的礼物，只要你说一声，增加奖赏也行。就像这样吧。就像这样吗！就像这样随便玩弄别人的感情与思想吗！一旦没人信仰就会从历史中被遗忘的神居然敢践踏人心——！」

隐约能够明白。

上里翔流拥有能清除成群「魔神」的力量。不过那只是「手段」。应该不至于成为走向极端的「理由」才对。既然他已经实际出手歼灭「魔神」，就必须有足以让他动用「手段」的「理由」。

憎恨的核心在此。

世界的命运根本无所谓。神话等级的战斗也没兴趣。

身边的人被玩弄。

即使没有交集，依旧分别基于自由意志骄傲地生活的「值得尊敬的人们」，换成了撒娇谄媚的「简单易懂的演员」。拥有坚强意志的人，心灵逐渐变得像倒了热水的冷冻干燥食品一样软烂——这种场景他一再目睹。这和相处时间长短无关，无论是十年来都在保持距离的青梅竹马，还是今天偶然在路上碰见的女孩，每个人都变得均等、平等、没有个性、没有差别。

他是认为将描绘扭曲梦境的「魔神」全部消灭，就能让手中的力量烟消云散吗？

还是认为这些都无关紧要，只想针对遭到践踏这点进行复仇呢？

不过。

「我说啊，上里。」

「怎样？」

「我看不见什么if的历史，所以老实讲，即使听到你说些『本来是这样』或『扭曲成这样』之类的话，也搞不懂怎么回事。尽管有时也会觉得大家怎么都对一个区区高中生这么期待，不过，也无法证明什么右手的力量或『魔神』的意向和这点有多少关连。因为，人生没有除错功能，没办法把条件一项项加上去或拿掉来确认。」

「这就叫自我抬举了，上条当麻。你以为你……不，我们除了右手以外还有什么？」

「那我问你。」

即使听他这么说，上条也不再胆怯。

刚刚那一连串你来我往，似乎已经让他掌握了某种模糊的轮廓。

「既然如此，你希望大家说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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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所以啊，虽然你讲出一堆难懂的东西，不过说穿了就是这样吧——大家说的都和我期待的不一样，所以我很困扰。那些『魔神』扭曲了自己期待的发展，不可饶恕。他们毁了我的计划，所以我要去揍他们……我说啊，既然如此，那你一开始期待世界给你什么？」

「……你说……什么……」

「我们哪会懂别人心底深处在想什么。我们既没有什么读心能力，也不能用魔法读取残留的思绪。到头来你高举的前提，同样只是由你看出去的『预测』吧。没和青梅竹马交谈？明明人家也有可能其实很想和以前一样跟你聊天；光是看着园艺社社员就觉得幸福？明明人家也有可能其实很想和你一起照顾花草。我说啊，上里，为什么你不能用正面的角度去想？『魔神』们或许有扭曲某些东西。可是，那说不定只是在她们背后稍微推了一下而已啊。这和信任与相处时间无关。今天偶然在路上遇到的女孩子，明明也可能只是对尽心尽力关照陌生人的你表示感谢而已。」

「你这个大笨蛋在胡说什么啊！」

上里翔流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眼神，大声喊道。

同时将手放在颈侧。

「你在自我抬举吧，我们只是随处可见的平凡高中生哦，不管什么事都只能做到平均值以下的凡人哦。这样会让人喜欢叫做理所当然？变成愚蠢的后宫状态是理所当然，『魔神』们只是在女孩子后面推一把？你脑袋里到底装了多少巧合啊！还是说你已经被他们毒害笼络到这种地步了？」

「所以啊。」

相反地。

上条则是以斩钉截铁的口气说道：

「为什么你身边那些女孩子，不能尊敬随处可见的平凡高中生？」

「……」

「没这种规矩吧，这种限制是你擅自订的吧。反正自己什么也没有，反正周围的人根本不会感谢自己，反正自己的世界就只有这种程度嘛——这么认定的人是你吧！不用当什么偶像或运动选手也行吧。对那些人来说，觉得他们很厉害的人大概就是全世界吧。我才不知道我身边如何，因为我和你不一样。不过，至少你身边聚集了那么多说喜欢你的人，那么多想说喜欢你的人，不是吗！」

拙劣的意见。

没有物证也没有根据。

不过那是理所当然。因为这是在谈论人心。

因为在谁尊敬谁、谁觉得谁厉害、谁喜欢谁这种话题里，不需要采集指纹，或是从头发分析DNA情报。

「我说啊，你真的确认过答案吗？暮亚、获冴，其他还有多少人我不知道，不过你一个个都问过吗？你本来讨厌我对吧，现在的合作关系很奇怪对吧，你的善意和好感都是都是别人打造的对吧，全都是『魔神』给的这只右手不好对吧——就像这样。哈！我可以拿命跟你打赌，她们只赏你巴掌都还算客气。不过嘛，就算这样，你大概还是非得让人认真地揍一顿才行就是了。」

啪——！枯枝断裂般的声音响遍周围一带。

来自上里翔流的脖子。

在这之前完全没发出声响的关节。他硬是甩甩头，用整只手掌感受有如手排车换档般的感触。

「……嘿。」

理想放逐嘴角一扬。

恶心的互舔伤口式装熟，已经消失。

彼此相似，却有决定性的差异。

脸上满是同类相斥的嫌恶感。

「我原本还以为，如果能和有相同遭遇的人聊天，可以稍微卸下重担……」

「抱歉，我和你完全不一样。世界上根本不会有什么『相同』的人。像这样只凭表面就判断，证明了你没在看『人』。你所看见的，只有这只『右手』。你只是擅自靠异物感与共通点去看世界，将自己认为的形象、角色，强加在周围的人身上而已吧。」

「可是不一样。根本不一样。你受到『魔神』的礼物毒害，认为获得是理所当然，对这点毫不怀疑。你已经冲昏了头，让一群呼之即来的女孩子围着就能满足。你不过是这种人渣罢了。」

「我就彻底矫正你的扭曲吧。你又懂人类什么？那种东西谁都不懂，就连『魔神』也不懂。这可不是自我抬举，上里翔流。」

「不要把自己的欲望全说出来还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肯定后宫的混蛋。你连是谁擅自认定别人的心情都不知道吗？」

啪叽！两名少年的视线明确地相碰。

那张脸仿佛随时都会咬上来。

「……难道你忘了吗？」

上里一副谈起沉重诅咒似的口气说道。

「让我得到这股力量的罪魁祸首是『魔神』，而且是因为他们对上条当麻失望，才让力量的一部分外泄到别处。如果没有这个开端，我不会拥有这种力量，我的周围不会扭曲，像派翠西亚那样理应有真正重视对象的人内在也不会被覆盖。换句话说你也在爆发点上哦。」

「所以连我也要杀吗？确实或许我也是原因之一。或许我不争气是形成『理想放逐』的契机。但是只有你我不会道歉。上里翔流，想必你应该拥有这股力量。『魔神』们给你机会让你注意到自己没察觉的事，在没勇气踏出最后一步的女孩子们背后温柔地推了一把，你该感谢他们。」

「我宰了你哦。」

「而你却想拿这点装忧郁，忘恩负义。」

对方再怎么糟糕，终究是神。

他们生气时或许会危害人类，但「只会害人」却也不对劲。既然本质是「神」，会有这种发展也不足为奇。

神，会让人幸福。

即使没有特殊理由，也会理所当然地送来幸福。

会以祂们强大的力量让人了解神与人的层次不同。

就连和使出全力的欧提努斯杠上时，最恐怖的也是「幸福的世界」。在僧正谈到的计分者话题中，也提出了「支配命运的权利」这种夸张条件。无论理由如何，他们「魔神」是散播幸福的存在，这点是事实。

所以。

确实，「魔神」们或许心底某处有利用上里翔流的念头。而且还是「总之先买个保险」这种无药可救的想法。

不过，在这同时。

他们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高傲的「魔神」们或许不会让这些想法浮上表层意识，但想必会在心里某处留下疙瘩。所以，给了力量。相对地，在小小的幸福后面推一把。以上里翔流为中心的变化，实际上是这样。

为什么不考虑这种温柔的可能性？

简直像嘟着嘴说「如果有钢琴或小提琴的才华，我就能和大家一起玩」一样幼稚。

这是「魔神」的错吗，是世界的错吗，是上里周围那些女孩子的错吗，是身怀许多问题弄得自己精疲力竭，彷徨无助时遇见上里的「商量者」们的错吗？

不是。

不可能是。

上条当麻从正面静静地看着自己的敌人。

他瞪着对方，心想。

这种事。

当然要怪这家伙内心软弱，不是吗？

因为不能相信别人，所以无法排除疑念。

因为不能相信自己，所以自卑地下定义。

在心中拉好防线，声称不该是这样，担心失去眼前的幸福。噗嗤～你认真什么，明明都是「魔神」的安排还当真——是因为不愿被这种话打击，才希望她们根本不喜欢自己。

实际上明明比谁都渴望这些。

鞋柜里的情书如果是恶作剧，兴高彩烈的自己就会像个笨蛋。

光是这样就怕得把信撕掉，拼命将怀疑一切的自己正当化。

或许对方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哭泣也说不定。但考虑这种可能性又很可怕，因此在脑中努力将对方改写成坏蛋。

想到这里。

上条当麻低声这么总结。

「真是个笨蛋。」

紧接着。

世界着火了。

砰轰——！

惊人的爆炸声响彻夜晚的学园都市。

实际上，上里翔流连右臂都没动。

看似连象都能整只吞掉的巨大食虫植物捕虫囊，如墙壁一般从黑暗深处杀来。

状似超大尺寸大颚的物体，上条一只右手就让它消失无踪。

也不知是没有痛觉，还是将痛苦藏在面无表情之下。

「……」

镜片闪着冰冷光芒的植物少女，伫立于稍远处的路灯下。夜风让那件纯白的连身裙轻轻浮起。

上里摸着颈侧宣告。

「交出窝藏的『魔神』就放你一马……我本来要这么提议，不过看样子，反正你也没打算理我吧。」

「开什么玩笑。」

「那就开战，在你的主场还是哪里都无妨。因为我有必要和让她们变成这样的『魔神』们做个了断。」

对现在的上里说什么大概都没用吧。

所以，上条最后选择这么开口。

「你刚刚提到派翠西亚对吧。那有关『芭德薇』这个姓呢？」

「当然，我很清楚。」

光是这样，上条就已理解大致的始末。

多了一个对立轴。

于是他这么说道：

「那么你为什么要插手。你不是讨厌『魔神』给的『救赎之力』吗？」

「……确实，这不是我自愿取得的力量。如果能立刻丢掉我当然想丢，也有必要回敬一下单方面把这种东西塞过来的『魔神』。」

上里也以忿忿地回应：

「不过，是否要抛下眼前的人不管又另当别论。」

「……」

这样也能算是对面带笑容抛弃一切的「魔神」们复仇吧——上里回答完，接着又说：

「你才是，既然知道雷维尼亚·芭德薇的下落，那么你最好回去仔细再问一下。以你的个性，如果真的知道一切，不太可能天真地完全肯定并协助她。记得追根究底问清楚啊。」

到此为止。

上里翔流远离上条，和叫做暮亚的植物少女一同走开。背影逐渐远去。在这段期间，许多人和上里会合，形成一个集团。有顶着像海盗那种大帽子，右眼戴着眼罩的迷你裙少女；有背包伸出大量天线，颈部带有不自然手术疤痕的睡衣少女；有在人工雾产生装置中漂浮的白衣幽灵少女；有神似超机动少女加奈美的扮装少女；有拿着塑料彩球的拉拉队队长少女；有全身插满刀剑的日式红色甲冑少女；有穿紧身衣的怪盗少女。这是中心并非上条当麻的另一个世界。它在学园都市之外，范围或许就跟少年走过的地方一样宽广。这样的一群人，逐渐消失在黑暗中。

上条看着他们离去，直到只剩自己一人，他才轻声嘀咕。

「什么啊。」

奈芙蒂斯不是说过吗？

幻想杀手在上条当麻这里落脚并非偶然，而是受到某种东西牵引。上里翔流或许也和他一样，拥有某种能吸引理想放逐的东西也说不定。

所以说。

换言之。

「……那家伙果然是会让大家喜欢的英雄嘛。」

上里没察觉这点。

而讽刺的是。

目送他们背影的上条当麻，想必也没察觉自己又是如何。

今日火锅派对材料一览，其四

酱油、味噌

鸡胸肉、白萝卜、白菜、卷心菜、魔芋丝、豆芽、豆腐

清汤高汤粉、盐、砂糖、胡椒、什锦面

特价盒装香草冰激凌、黄桃菠萝橘子罐头（甜点）

鱼肉肠

竞食术式的「果实」（芭德薇产，限定稀有部位）

（短评）

上条当麻：「奇迹啊，又回到了最初的起点！」

欧提努斯：「是你一说正经事就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优良范例呢。」

行间三

埃及神话是个在漫长历史中没落的宗教，幸运地是它的资料相当多。保存状态良好，分析顺利，体系化的诸神与仪式步骤、有关生命与灵魂的想法等等又经过汇整。

而且以地理的角度来说也很方便。

在近代西洋魔法蓬勃发展的西欧看来，不远处的地中海彼岸是个神秘的世界。更进一步地说，就算不渡海，也有基于种种理由运来的石碑与陪葬品，保存在欧洲各地的博物馆与收藏家手里。

相较于横越大西洋才能抵达的南美大陆、要沿着丝路走到欧亚大陆另一头的西藏等地，埃及要来得容易接触多了。

或许这也是原因之一吧。

在所谓「遇到瓶颈」的魔法师看来，短程海外旅行也等于是有助于突破僵局的宝库。

伊西丝的时代、欧西里斯的时代、荷鲁斯的时代。

像这样区分世界时序的「那个男人」，究竟是何时渡海抵达沙漠的呢？

着手实验召唤没人听过的大恶魔，又是何时呢？

不过。

这位自顾自地现身，自顾自地产生共鸣，自顾自地大哭起来的褐肤女神非常难得地笑了出来。

『哎呀，是这年头已经很难听到的三位神祇呢。』

说是怀念却带着诱惑感。

女子妖艳的笑容，含有若干刺与毒。

『以人造神祇身份而相关的立场来说，我也只能祈祷他知道的传说没有被扭曲过了。』

奈芙蒂斯没有成功与失败。

奈芙蒂斯没有幸运与不幸。

奈芙蒂斯没有平稳与骚乱。

只不过，如果眼前的某人遭遇挫折，她大概会这么想吧。

有如前一秒感受后一秒忘记那样轻易地、单纯地。

想为这个人哭泣。

一如往常。

这样行吗？

真的吗？

第四章
上条当麻与上里翔流
Attack_the_Fist.

1

事情很简单。

「上里翔流很快就会过来。」

一回到学生宿舍，上条当麻就这么开口。

不是在意房间寒冷这种小事的时候。极限的紧绷已将温度感踢到远方。

「他们已经知道这里。第一目标是欧提努斯与奈芙蒂斯你们两个『魔神』，不过感觉上芭德薇是第二个对立轴。我和茵蒂克丝会被当成碍事的吧。换句话说没人能安心。」

不仅如此——

「芭德薇，你是不是有隐瞒什么？」

「有根据吗？」

「上里那家伙说的。」

「喂喂喂！敌人的每一句话你都相信啊？」

「……」

他并未多费唇舌。

上条既没瞪着对方也没大声怒吼，而是蹲下来配合芭德薇的视线高度，无言地盯着她的眼睛。一会儿后，少女尴尬地别开目光。

结社的领袖嘟起嘴说明。

她以不会让部下和妹妹看见的表情这么回答。

「……在体内培育竞食的『果实』，完成后把它喂妹妹吃下去，就能漂亮地解决寄生生命体修格斯样本的问题。这点毋庸置疑。没有什么奇怪的副作用或其他意图。」

「那你为什么想敷衍我，说实话。」

芭德薇轻轻叹口气。

她露出一副认命的样子，一口气把话说完。

「『果实』太大了。完成时我的身体或许会被它从内撑破。不，我订正一下，绝对会。这点在设计时就是如此。」

「你说什么！」

「所以我才不想说，也没动用部下和组织的力量。以我这个结社领袖百分之百会死亡为前提的计划，要是让周围的人知道，他们铁定会逼我放弃派翠西亚继续主持组织。这话说起来虽然像是在吹捧自己，但我的死亡不管从哪个角度看影响力都实在太大，恐怕会让整个欧洲陷入混乱吧。听好，人类的身体是神秘的宝库。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而且塞得满满的。你试着把一整个照理说不该存在的脏器塞进去试试看，会从内侧压迫人体很合理吧？」

芭德薇先前展示的「果实」，记得应该是位在胸部正中央。有心脏和主要血管交错通过的地方。虽然不知道具体来说是在肋骨内还外，但不管怎么样压迫身体这点毫无疑问。即使没发生撑破肉体这么严重的状况，但光是像踩住水管那样压迫到一根血管就足以危及性命，照理说那边就是这么敏感的位置。

「……说到底，完成的『果实』你打算怎么拿出来？」

「这部分我会用信仰疗法，所以不用担心。即使不像外科手术那样切开身体，还是有办法将它拿出来。说是『草药师』的话，魔道书图书馆应该会帮忙解说吧。不过嘛，这就和造雨人一样，只是西洋人对所有非洲系巫医的统称罢了。」

问题的本质——肉体破裂问题并未解决。

不知道妹妹派翠西亚究竟对这点知道多少。不过，会不会她抗拒「果实」并不是因为无法接受恶心的人工内脏，而是想阻止「果实」完成呢？

会不会她尽管不知道魔法这种东西，却还是能掌握姐姐的身体状况呢？

「照这样看来，也不能太勉强现在的你呢……」

「喂，人类。真要说的话，还有奈芙蒂斯的问题哦。生了一副笨重的身体却没办法动，要是让别人扛又会降低人家的行动力。我变成这样所以就体格来说办不到，你要负责直接战斗，结社的女人先除外。这么一来就剩禁书目录了吧？」

纯看人数还算充足，却没有账面上那么宽裕。

能正常行动的只有上条和茵蒂克丝两人，其中一个还得照顾芭德薇和奈芙蒂斯。一旦上里方成群攻来，很可能无法应付。

最重要的是。

「啪——！」的一声。

突然，屋内的灯光全熄灭了。

「……已经来了。」

上条在黑暗中低语。

如果是整栋学生宿舍停电，附近应该也会有骚动才对，但是完全没有这种气息。搞不好「上里势力」用上了「驱散闲人」之类的把戏。

换句话说。

对方没给上条他们思考时间。已经完全将心态切换为「趁能够解决时解决」。

「总之只能迎接他们了，不能坐以待毙！」

2

照明消失的瞬间，上条等人陷入被动。

己方遭受奇袭，落为后手，这点再清楚也不过。

即使坚守阵地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那个叫暮亚的植物少女已经袭击过上条一次。就算是七楼阳台，她大概也能靠着藤蔓或别的东西简单入侵吧。而事到如今就算锁上玄关的门又用家具堵住，也不可能撑下来。

更何况，还有上里翔流的理想放逐。

目前还不清楚确切的效果与使用条件、射程，只知道连「魔神」都能瞬杀。最糟的情况下，也有可能让他们所在的学生宿舍整栋倒塌。

（……该不顾一切往地面移动吗。）

「茵蒂克丝！抱歉，麻烦你去扶奈芙提——」

说到一半就停了。

让人不舒服的黏稠液体滴落声响起。

不是来自门窗。也不是来自墙壁另一头。声音意外地来自房间里。

芭德薇惊觉地抬起头。

「通风管吗！」

巨大物体自厨房空间的瓦斯台上方落下。黑暗中，由外头射进来的些许光线，照出一团形状不定的异形。整个表面覆满不知是眼珠还是吸盘的东西，那些东西还放出荧光漆般的光亮。越是想看清轮廓而凝视，则会发现它又像深海章鱼，又像用菜刀切下的脂肪块，又像内部被烤过的橡胶膜，让人清楚知道自己离本质越来越远。一直盯着一面国旗，会见到各个颜色自我主张而盖过整体含意，或许就像是那样吧。

它多处蠕动、变尖、朝四面八方射出锐利的长枪状物体。

接下攻击的，并非上条的幻想杀手。

在这之前，芭德薇已经有所行动。啪沙！有如大块布料拍打空气般的声音响起，仔细一看，少女全身都盖上了有如发霉红色毛毯的物体。

「芭德薇！」

『现在管得了这么多吗！讽刺的是，最脆弱的是欧提努斯和奈芙蒂斯这两个「魔神」。你们把她们带走，你的精神没强韧到能承受人的死亡吧！不管怎么说，现在这样正好，这个摆出一副要离家出走的样子却搞到迷路，好死不死还跑去男人家里的蠢妹妹，我非得好好跟她谈谈不可！』

修格斯样本。

整团漆黑的东西，加上放出荧光漆般光亮的泡状物。这个来袭的怪物，真面目应该就是遭到南极寄生生命体侵袭的芭德薇之妹。而她照理说已经在上里翔流的庇护下才对……

（那个混蛋……！）

上条拼命克制，不让沸腾的脑袋爆炸。

「一定要来会合！地点就选在我们初次见面那里！」

『哦，一阵子不见，你居然变得能说出这种浪漫的台词了呢。』

上条将摇摇晃晃还不时吐出热气的奈芙蒂斯交给茵蒂克丝，自己肩上则是欧提努斯。把苦力活丢给别人让他有点犹豫，但考虑到接下来的激战后，他也明白负责直接战斗的自己有必要减轻负担。

他几乎是用撞的冲出玄关门。

奔上七楼的走道。

突然间「喀喀！」的声音响起，数道疑似手电筒与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身上。

光是他能分辨出来的部分——

（三、四、五……不，隔壁的建筑、地面，连其他栋的屋顶也有吗！光是看得到的就这么多，这还真麻烦呢，到底躲了多少人啊！）

而且每个人的特征都不一样。为了支持上里，应该每一个人都身怀特化到极致的「异能之力」才对。

如果这些人同时杀来，什么分析防御都赶不及。

上条环顾周围，接着大声喊道：

「那个狐狸女！茵蒂克丝，总之能确定她是魔法师！」

「了解，当麻。狐雨避我，反沾其身！」

强制咏唱。

茵蒂克丝无法动用魔力。换句话说她不能使用魔法。但她空洞无意义的咏唱，却已达到能够干扰他人行使魔法，刻意让对方失误，借此夺取魔法控制权的地步。

而上里本人这么介绍过。茶色头发参差不齐带有狐耳般翘起的获冴，会创造「类似」钱仙的东西，让它附身在各式各样的人、物，算是魔法阵营的人。还说能像将棋那样夺取敌方战力，也能让硬币动起来。

巨乳不良少女惨叫出声。

「呜啊啊啊啊！什、什么跟什么啊！」

砰！有如安抚婴儿般抱在怀里的塑料瓶破裂。

里头洒出的大量十圆硬币在空中静止后，重新锁定目标并以惊人的速度射出。虽然没到御坂美琴的超电磁炮那种程度，但带来的痛楚应该足以弹开手脚并让手中武器掉落吧。

打不倒也无妨。

只要能让她稍微缩一下就行。

「……」

上条趁机重新看向黑暗深处，盯紧最重要的敌人。

那是对方最强的战力，同时也是最大的弱点。

「上里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肩膀坐着欧提努斯的上条，全力冲向前去。

不知道有多少战力躲在何处。对方布下几重包围网，预先封杀了多少手段，也没办法立刻分析出来。

但在这同时，她们终究是「上里势力」。

中心暨顶点。

一旦上里本人陷入危机，先前预定的计划铁定会告吹。即使上里本人大喊别离开岗位，她们也会「想都不想地」前来搭救。

因为她们不是军队，也不是宗教团体。

而是常见那种以善意与好感相系的友好集团。

（不必打倒所有人。也没必要一直勉强保护茵蒂克丝她们。瞄准把唯一的将帅、国王。因为只要让在场所有战力都往这边集中，就能让确保茵蒂克丝她们的安全！）

「渴望新天地吗？」

黑暗中，绝对算不上粗的手臂随意挥动。

理想放逐。

一旦正面承受这股不知其真面目的力量，就连使出全力的「魔神」都会惨遭瞬杀。

但在威胁当前的情况下。

「啵——！」的一声。

在奔跑中压低身子的上条当麻，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必杀一击。

「啧。」

到了这时候。

总算，上里翔流第一次显得有些许焦躁。

不能让他恢复。

上条就像要从低处撞上去一样，带着全身体重朝上里的腰际突击。沉重的声响炸裂。两人一同摔往扶手另一边，些许悬浮感包围全身。

（理想放逐的范围与射程都不明。不过这么一来，他又是怎么锁定目标？）

在体感上仿佛静止的这段时间内，上条反刍起自己的预测。

（他和我不一样，不需要用手碰。如果需要触碰就无法应付远程攻击。那是用眼睛盯着的对象吗，用手指指出的目标吗？不，这些也不对。若是这样，他在奇袭时根本不会去断电遮蔽视野，反倒该主动确保视野开阔才对。）

所以说。

换言之。

「影子。」

轻声。

却来势汹汹，满怀信心地宣告。

「你是以自己手臂形成的影子为起点，决定理想放逐的范围！所以袭击时才会刻意断电！因为这么一来光源就只剩你准备好的照明，可以自由调整影子的方向和大小！」

时间感恢复。

正式开始坠落。

重力的丝线抓住两人的身躯。上条挥舞双手，拼命地抓住下面一层楼——六楼部分的通道扶手。他无视肩膀的刺痛，戒备周围。上里翔流那家伙怎样了？

「在那种状况下，亏你有办法做到这样。」

意外地近。

有个同样抓住六楼扶手吊在半空中的身影。

「没想到你光是对付我和获冴两人，就能让动员上百人的盘面濒临崩溃呢。」

接着用一只手撑住身体的上里翔流，笑着在右手蓄积力量。

挥动。

「！」

上条仓促间再次放手。

他抓住下方五楼部分的扶手，这一次则是爬回走道。

「你打算怎么办，人类？」

「一旦混乱结束，做出最佳安排的包围网就会找上茵蒂克丝和奈芙蒂斯，和派翠西亚纠缠的芭德薇也让人担心。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冷静下来。要黏着上里那家伙，尽量骚扰他！」

这么一来，目标只有一个。

在走道上全力奔跑，冲向通往楼上的逃生梯。

对方或许也有同样的念头吧。

他正好在中间点——楼梯的平台与上里翔流打照面。

「你这混蛋！」

上里准备冲下最后一阶，上条则对准上里的脚踝一记侧踢，让他摔下来。果然和本人说的一样，除了理想放逐以外是个「随处可见的平凡高中生」。上里倒在平台上，上条则骑到他身上。

途中上里数次乱挥那只右手。

但上条总是随之后仰，避开那最大最恶的一击。

他抓住对方手腕，将自己的头往后一拉——

「给我……稍微安分一点——！」

咚！上条的额头重重和上里的额头相撞。因为痛楚，或者该说是因为脑袋遭受重击吧，上里的眼珠诡异地晃动。

「……呜……啊……咕啊……！」

在呻吟同时，上里也为了把骑在自己身上的上条甩下来而用力晃动身体。上条敌不过这股力道而倒向侧面，上里则展开反击。双方一再攻守交换。

但这种情况没有持续多久。

就在两人翻滚多次，上里又要扑上去时。上条弯起一条腿，用脚抵住上里的腹部。

就像压缩到极点的弹簧尽情伸展一样。

上里纤细的身躯飞上半空中。这里是楼梯中间的平台，他被踢往朝下的楼梯。

「啊。」

就在上里发出呆滞的声音后。

沉重的声音接连响起。气喘吁吁站起身的上条往楼下一看，随即望见有个像损坏人偶般倒下的身影。

看到那只右手还在蠢动，上条心中的顾虑消失无踪。

他跳下楼梯，用力踩住那只右手，将那只手钉在地板上。

「为什么把派翠西亚带来这里……？」

上条忿忿地说道。

「你干的事只能说『糟糕透顶』！居然特地安排让姐妹相残的状况！难道你认为这是最合理的手段吗！为了削弱我们的战力，你居然做出这种践踏别人感情的事！」

「……嗦。」

尽管得意的右手遭到封锁，倒地的上里依旧出声回应。

「现在的状况！是她希望的啊！」

沉重的「唰！」声响起。他另一只手握住的圆珠笔，贯穿上条的鞋子并刺中脚背。

上里再怎么说都是「平凡高中生」。但这绝对不代表他软弱无力。

「呜！」

突如其来的痛楚令上条失去平衡，右手挣脱束缚的上里则往旁边一滚。脱困后，他跟着一脚狠狠踢向还刺在上条脚上的圆珠笔。

「嘎啊啊！」

这回上条终于倒地。

少年们再度扭打起来。

其他不重要。总之上条专心对付上里的右手腕。上里的理想放逐是以影子为起点发动，换言之就算抓住那只手，贴在一起的部分还是会形成影子，有可能中招。

就跟对付刀子一样。

不能去抓刀刃。上条抓住对方的手腕让轨道偏移，只要封住那只手就能避免致命伤。

上里在极近距离说道。

「你也差不多该搞清楚状况了吧。那对姐妹只要帮助其中一个人，另一个就会死。没有犹豫的时间，也不能保留选择权。」

「既然如此，你要帮谁？你看起来是站在派翠西亚那边，但帮助她打倒芭德薇，只等于主动把用来解救派翠西亚的『果实』毁掉！」

「没错，这就是救赎。」

极限的规格外战斗。鬼牌右手之间的往来。

在战斗进行的同时，上里翔流做出了让人搞不懂什么意思的回答。

不对——

「姐姐雷维尼亚究竟想做什么，光听派翠西亚的证词依旧不清楚。不过，可以明白确实有时限存在。相对地，盘踞派翠西亚体内的修格斯样本虽然是明确的祸害，但它的时限尚未确定。」

「你在说什……不，难道你……」

「只要不取出修格斯样本，派翠西亚就会『立刻』死亡……这是谁决定的，你是不是搞错前提了？」

上里翔流用难以判读情绪的眼神这么指出。

「而只要派翠西亚之死不存在，姐姐雷维尼亚挺身而出的理由也会变得薄弱。姐姐没必要舍命相救，妹妹只需要以和寄生生命体共生为目标就好。至少这样能从『夺走谁的性命』这种疯狂的天秤上解放。所以，我们来破坏藏在雷维尼亚胸部的『某种东西』。这么一来姐妹便能同时得救。」

「你真的明白吗？那可是会溶解全身脂肪钻进空隙的超夸张寄生生命体啊！你知道一辈子和那种东西作伴代表什么吗！」

「寄生生物杀害宿主的理由很多，但大半是因为杀掉对方才容易寻找下一个宿主。关于修格斯样本，我让绘恋和……还有不知道几分为真，但据说是靠着外星人植入的东西强化了『原石』效果的府兰为中心进行调查，很快就会明白详情。之后只要控制它的行动就好。强行压抑或许会让它在体内大闹，但如果能给它想要的甜头又另当别论，就跟养猫一样。虽然没办法训练，但可以遮住电线不让它乱碰，表现出你不希望它做的动作时也可以用饵吸引注意力。有希望靠这种方法控制。」

吸食自己血肉筑巢的生命体。

深海章鱼、切开的脂肪、内侧被烤过的橡胶膜。这辈子都要和这种东西为伴，连发脾气都不行，只能安抚、讨好它。

稍微想象一下后，上条摇摇头。

「……不可能。姐姐雷维尼亚姑且不谈，妹妹派翠西亚即使什么都不做也会失控。如果修格斯样本真的是为了追求新宿主而杀掉旧宿主那一类，派翠西亚只会遭到摆布！就算隔离到遥远的深山里，也可能操纵她的身体下山进入人类聚落！这么一来她就会因为更换宿主而死啊！」

「嗯。实际上，寄生虫之中会掌握宿主肉体与思考的类性也不算罕见。所以这只是第一阶段。就目前来说，只要先排除派翠西亚立即死亡的可能性，之后再慢慢实行剥离修格斯样本的方法就好。好比说，寄生生命体之所以能杀害派翠西亚，是因为夺走了储存营养的脂肪层并盘踞在那里。如果没有修格斯样本，就会因为无法储存导致她衰弱而死。那么，只要去掉这项前提就好。」

「什么……？」

「好比说，就算无法储存，也能用点滴持续给予她大量营养；或是以肾脏用的透析技术将血液移往外部装置循环，在这时将营养素送进血液之中。方法不是没有。派翠西亚本人已经提出数个方案，绘恋则画出了具体的图样。」

失去全身脂肪，连接机械与管线的人生。

换句话说，这等于失去了人类的轮廓。

稍微想了一下后，上条摇摇头。

「她会再也没办法自己起身哦。不开玩笑，她真的会变得像枯枝一样只剩皮包骨，头发和皮肤都会变得干枯易剥落。而且那和躺在床上的病人又不一样。全身的关节会干燥僵硬无法动弹，不仅如此，从外面一压还会挤出混浊的液体，那不就变得跟蛹一样吗！这样只是还活着，只是医学上还没死亡而已。没有别条路了吗！」

「嗯，若是普通人就会放弃。如果是不得不接受的天命也就罢了，出于自身意志放弃还能动的肉体根本不可能。即使嘴巴上这么说，也会有什么地方偏掉。但是派翠西亚没有。她既不想让姐姐死，也不想把置亲人于不顾的事实强加在姐姐身上。所以不是选择雷维尼亚或芭德薇，而是创造能同时保住两边性命的选项！至少也要保住性命！这是底线，其他的全都放弃！」

「……」

「我尊重她的勇气。尊敬她不逃避而面对痛苦，不放弃而承担恐惧的小小正义。所以，那种高高在上的善恶论我已经受够了。被谁轻蔑被哪里非难我才不管。我呢，不会让派翠西亚孤单一人。直到最后的最后，我都会支持心灵坚强得足以弹开『理想放逐』的她。」

正因为认同。

正因为承接了她的意念。

那些不知变通的教科书去吃屎吧。

彻头彻尾地主观，当事者以外无人期望，没人能理解。他要协助少女完成这样的结局。

「可是，这么做一定不对。你们在某个地方走偏了。我不知道你和派翠西亚之间发生过什么事，但确实有过什么对吧。泪如雨下，出声求救，抓住你那只手的派翠西亚，真的是从一开始就期望『那样』吗！在某些地方做出妥协才是最好的选择——难道不是你们把事情单一化成这样的吗！」

「我啊。」

上里的声音中，没有简单易懂的激情。

但是有某种从内心深处渗出的东西，藏在他平静的声音里。

「一直觉得非常非常不可思议，我自己为什么没有先被『理想放逐』消灭呢？因为我总是在迷惘，连整理自己的愿望都做不到。可是我在想，自己之所以能像这样站在这里，会不会是因为和取回失去时光的愿望相比，和舍弃受赐之力的渴求相比，对于『魔神』们的憎恨更为优先，因此让我变得一致呢？帮助别人，和绘恋她们好好相处，都是为了气那些疯狂的『魔神』，换句话说就是复仇。对抗重复的负面意念，是靠单一化的负面意念。所以我尊重面对不讲理仍然不会渴望新天地，没有憎恨现在的世界，而是怀着残破希望迈步向前的派翠西亚。我尊重站在更高处的她所做的选择。我不会让任何人碍事。因为她是我的英雄。」

因为做不到。

正因为他没办法做到。

经过重重取舍后，只剩污浊的暴力。派翠西亚和这样的上里不同，直到最后都挂心姐姐。绝不动摇，绝不重复。

他尊敬少女这点。

可是。

「像这样把流泪女孩逼成英雄，你就满意了吗。你那种做法，只是在赞美被逼到崖边的人有勇气往下跳而已！这样铁定不对，美好的道路不是只有成为英雄一条！对抗这种轻易抛弃性命，让生命单价下跌的趋势，也是了不起的坚强！某方面来说，这么做远比像我们这样只会挥舞右手战斗的无能，来得更加！更加更加！更加值得尊敬！必须是这样！」

每次激战过后，上条总是会被茵蒂克丝和御坂美琴她们斥责。

即使拥有特别的右手，这世界也不是只会一再逼迫自己战斗。

想必这就是真正的温柔。

一旦失去这种温柔，这个世界就真的完蛋了。会变成只看参数决定死活，残忍冷酷的机械性制度将盖过一切。

超越上里口中善恶论的漂亮话，也就是这么回事。

拥有力量的人，处于特殊状况的人，只因为这样就非得赌命战斗不可吗？他们非得忘记之前走过的路，抛下原先珍惜的事物，像机械装置一样朝死亡的高墙突击不可吗？

如果看见一个像这样烦恼的女孩子，必须无条件地这么说。

绝对不是。

这是另一种正义。

因此，无法轻易接触的对象嘲讽似的指责。

「那又怎么样。姐姐和妹妹两边都救，谁都不能抛下？到头来你只是个什么都不选而全都失去的蠢蛋。你和我不一样，是个执着的零。要等到失去一切，才会哭丧着脸说这也是不得已，光是保护自身人性就很勉强的伪善者。别笑死人了上条当麻，什么都不选，什么都抛不下，连重量也背负不了。这种货色别谈什么救赎。只要还支持雷维尼亚的计划，你就是站在夺人性命的那一边，你只是想漂亮地让事情结束，但实际上没什么两样。」

「就算是这样……」

少年咬紧了牙关。

瞪着自己的敌人。

上条当麻，朝另一名少年放声喊了回去。

「就算是这样，还是不能不说啊！站在求救的女孩子面前，要是什么漂亮话都不说就完蛋了！一个人也不能漏掉，不能让任何人留在痛苦与恐惧的世界，一定要让所有人笑着一起回去！这种话非说不可！」

听到这不顾一切的呐喊，上里似乎一时说不出话来。

但紧接着他眼中便出现了愤怒与憎恨。

理想放逐复活。

「你擅长的拖延战术吗，只是不想自己选择吧。你根本没有什么具体的方法。到头来只会就这样两边都失去而已。」

「是啊！我又不是IQ两百的天才！既不是能背下十万三千册魔道书的禁书目录，也不是能重新创造一整个世界的『魔神』！就算是这样，要我听人家说几句话就放弃，我也绝对办不到。笨蛋就要有笨蛋的作风，如果没发现提示就要挣扎到发现为止。我会和茵蒂克丝与欧提努斯商量，也会听芭德薇和奈芙蒂斯的意见，能用的手段全都用！自尊什么的无所谓，因为没人规定本大爷非得一个人收拾全部的问题不可！」

「哈，到头来还是丢给别人啊，这也是打预防针对吧。为了就算有什么地方失败，为了就算失去一切，也能推说自己只是照妈妈说的做而已。」

「我说过了吧，只要是能用的手段我什么都用。这件事关系到人命！哪有闲工夫装模作样啊！所以我什么都会用！因为如果照你那种方法做，就只能认为派翠西亚躺在床上像干蛹一样露出阴暗笑容是最佳解！难看也好，丢脸也好，本末倒置也好，随别人怎么说！轻易放弃后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冷静态度，然后说本大爷做出谁都选不了的痛苦选择实在好帅，这种自我陶醉我才不干！救赎的定义可不是为了自己而设，上里！」

因为，上条知道。

恶为什么会诞生？不是因为人家说了才叫正义，不是因为写在某个地方才叫恶。在某人放弃，抛下另一个人时，被抛弃的人就成了恶。是在被单方面剥夺得救的可能性，无法和任何人相系，被人指着说「那家伙已经不行了」的时候，才成为恶。

僧正就是这样。

上条让他变成这样。

或许本来有机会像欧提努斯那样与他和解也说不定。或许本来能像奈芙蒂斯那样沟通也说不定。自己受到僧正的容貌、背景，以及凶暴性影响，完全忘了有这种路，单方面将僧正定义为该打倒的对象！

那种事上条不想重演。

他不认为僧正一定是个好人，也希望那就是最好的结局。可是，话虽如此，两件事依旧不能混为一谈。他不想再次承受那种痛苦，也不想带给别人那种痛苦。因为他再也不想见证将某人认定为恶的瞬间了。

所以。

「我会救她们，上里……」

「？」

「我会同时拯救雷维尼亚和派翠西亚给你看。就算她们两个都充满了自我牺牲的念头也一样！即使提前接受身体变得像干木柴还必须连接机械的痛苦与恐怖也一样！我会将那些全部毁掉，把她们一个不漏地救出来给你看！因为我啊！不管怎么样！都不会说什么『芭德薇姐妹已经没救了』之类的话抛弃她们！」

「……底……在说什么？」

「这就叫做英雄。或者说『随处可见的平凡高中生』！在这种场面，就该这么说。什么具体的方法和机率都不重要。有些时候，就算没有目标，就算迷失方向，你还是非得解决所有的麻烦不可！这是理所当然的吧。想帮助大家，不想让任何人死，不想漏掉任何人，不想把人留在痛苦与恐惧的世界，都不是什么需要特别问理由的事吧！」

「我再问你一次，要怎么做？」

上里一边喘气，一边嘲讽对方。

「姐姐芭德薇会因为培育『果实』导致肉体被撑破。妹妹派翠西亚要是强行把修格斯样本剥离则会变得剩下一张皮而死亡。不管怎么样都救不了。没有都救下来的希望。唯一同时保住两人的路，只有让派翠西亚自己摸索不靠全身脂肪而仰赖外部注入营养，不论在过程中肉体遇上怎样的变化。还是说，你的同伴之中有人具备特别优秀的『异能之力』？」

「……我说过了吧。不管再怎么难看、丢脸、本末倒置都无所谓。」

上条微微一笑。

「听芭德薇说，寄生生命体似乎是溶解派翠西亚全身的脂肪，躲进腾出来的空间。由于营养的储存与分配也变成由它扛，所以强行拿掉会让派翠西亚营养失调而死。要安全地赶走它不让事情变成这样，就需要『果实』。」

「那又怎么样。特地确认死局有什么用。」

「这很重要。确认前提非常重要哦，菜鸟。既然如此事情就简单了，只要将替代的脂肪灌进派翠西亚体内就好。这不是什么点滴还是透析，而是更单纯的手段，只要补充失去的脂肪就能恢复原状，像大风吹那样用脂肪赶走寄生生命体就好。这么一来，就算怪物离开，派翠西亚也不会只剩一张皮！只要由新纳入体内的脂肪补给营养，就不会营养失调！或许即使没有『果实』也能解救她！当然这样也不会变成床上的蛹！」

「多谢你的高见。但是哪里有那种方便的道具？你该不会以为用整型手术的抽脂减肥法把脂肪从自己肚子里抽出来灌给派翠西亚，就等于全搞定了吧？」

「你应该已经看到答案喽。」

这下子。

上里翔流真的停下了动作。

霎时间，他连和宿敌战斗这件事都忘了。

「你说……什么？」

「不是有个性质接近植物而不是动物的人吗，不是有个能应用『接合』还什么的吸收各种物质特征的人吗？」

然后。

然后。

然后。

「你该不会忘了吧。所谓的脂肪又不见得一定是动物性！像是菜籽油和人造奶油这种植物性的也很常见啊！」

前提、认知、思考。

问题、苦难。

消失无踪。

上里翔流连呼吸都忘了。

在这段期间，上条的话语依旧没停下。

「一般来说，在人类体内涂人造奶油也没办法补给营养。事情没那么简单。」

芭德薇胸部培育的「果实」，似乎也是以玉米淀粉为基础。

这原本是医疗技术，主要用在止血的缝线与贴片上。固定在患处上后，淀粉会自然分解并与组织融合，不用拆线也能让伤口平滑愈合——据说是应用了这方面的技术。换句话说只要条件吻合，就不会产生排斥反应。

「但是你的同伴就不一样了吧。我记得园艺社那个叫暮亚是『原石』，而且是身体性质接近植物的稀少种对吧。既然如此，借用她的技术就好。就像暮亚本身的肉体那样，让她制造人体能适应的植物性脂肪，灌进派翠西亚体内就行了！这样子照理来说就全搞定了，不用牺牲任何人！」

「……」

「所以我告诉你，我会厚颜无耻地把人家的东西拿来用，而且讲得像自己的专利一样。只要你讲一声！照理说就能让芭德薇姐妹两个都活下来！也不需要当个病床上的蛹，不必体会那种痛苦和恐惧！而你却装酷耍帅，把悲剧代换成美德，连丢脸地苦恼一番都没有就干脆地抛弃她们！这算什么英雄，你刚刚的言行哪有什么救赎？你这个大笨蛋——！」

这一下让上里措手不及。

原本相信的正义遭到否定，存在本身受到嘲笑。

「这没有什么根据。」

上条撂下这么一句。

他并未闭眼不看自己的缺点。

「无论是我还是你，都没办法保证必定能解救她们。我们都是基于自己喜好而想把芭德薇姐妹的人生托付给那些没把握的方法，两边都差劲透顶！不过如果问我要选哪一个，我会选我这边。你的方法就算成功也没人能欢笑。如果机率是五五开，那当然该选能让大家欢笑的那一边吧！」

上里无法反驳。他已不再挥舞那只右手。他已经发现，在此时此地，自己无法举出胜过上条当麻的「答案」。

就在这时。

某种黏稠的声音响起。

他朝声音来处一看，发现红色与黑色的不定形生物附着在隔壁建筑物的墙上。一边是状似发霉毛毯的毛皮集合体，另一边则是溶解人类脂肪躲进空隙的南极寄生生命体。如果知道「答案」就没必要自相残杀的亲密姐妹。

「两个笨蛋，居然都受到气氛影响……！」

上条拖着还在隐隐作痛的身体，缓缓站起身来。

依然坐着的上里，仰头望向起身的他。

「你打算怎么办？她们攀在高处的墙上。就算你想用那只右手，她们也不在你碰得到的范围内吧。」

「那我反过来问你。你想怎么做？」

上条出言质疑。

「之前你说过吧，你不是自愿拥有这种力量，不是因为想做才去做这些事。现在，你人在这里看着那对姐妹，如果你还能这么说，那就丢脸地窝着吧。剩下的我会全部解决。」

「……」

「不过，如果说。」

他停顿了一下。

就像要来一记回马枪似的。

「看着她们俩！看着受到不必要的牺牲摆布，打算朝向无聊的悲剧之路迈进的女孩们！如果你还有些许为别人着想的心，就跟我来。听好，菜鸟。所谓『随处可见的平凡高中生』呢，就是指单单看见别人真的遇上困扰，便能随时化身为英雄的那种人啊——！」

这是理所当然。

谁都会自然而然地有助人的念头。

如果没这种念头，不想做这种事，这已经连平凡都算不上。

只是丧家犬。

没种的家伙。

如果不想被别人这么称呼，只能挺身而出。

即使内心害怕，即使双脚发抖，即使牙齿打颤，即使脑中一片空白。

身为「普通」。

身为「平凡」。

没有那么简单。这并不轻松。什么都没做的状态不叫「平凡」。光是维持它，就需要做出平常自己没有意识到的努力。只要稍有懈怠，人就会走上歧路，轻易偏离「平凡」的每一天。

所以。

「让我看看你口中的『普通』是什么样子吧。」

上条当麻说道。

「随处可见的平凡高中生」丢出这么一句话。

「你期望的『普通』世界到底有多漂亮，就让我见识一下吧！」

3

有位姐姐这么心想。

（……总算赶上了。在体内的「果实」熟过头之前追到她了，之后只要等结果就好。就算过程中我的心脏和肺被压烂，还是能开出一条确实拯救妹妹的路……！）

有位妹妹这么希望。

（……解救姐姐的路还没断。被修格斯样本寄生是我的疏忽，不该由姐姐负责。要把还没完成的「果实」毁掉、摘除。只要我放弃回程的票，姐姐便能得救！）

双方同样发出黏稠的声音攀附在墙上。不惜化为发霉红色毛毯和越凝视越看不清全貌的漆黑怪物，也要拯救重视的亲人。这份心意绝对纯真无暇。

但是。

正因为如此。

这对姐妹绝对不会罢休。根源的善意光辉越强，她们离「妥协」这个词就越远。大多数的人无法坚持做恶到底，他们会疲惫，磨耗，停止动作。但是大多数的人在行善时根本感受不到痛觉。

善比恶强。

也可以说「偏往善的方向比较简单」。

因此——

『……唔！』

『——呜！』

巨响接连不断。

红色怪物与黑色怪物，攀附在墙上啃食彼此。

尽管这是血亲之间的冲突，但她们已不再有所顾虑。虽然没办法为了打击对方，让对方哭泣，伤害对方而动用暴力，但为了「拯救」要下手多重都行。她们做得到。

残酷到了极点。

甚至让人觉得可笑。

这场让人无法忍受的悲剧，上条当麻的幻想杀手会全力破坏它。

到底要怎么接触攀在高处墙上的芭德薇姐妹呢？

方法说起来非常简单。

先移动到屋顶，再从那里垂直往下跳就好。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没有什么救生索。

完全的自由落体。

基本上，学生宿舍这一带建筑密集。就算芭德薇她们攀在其他建筑的墙上，从这栋学生宿舍的屋顶跳过去依旧碰得到。

目标不是姐姐雷维尼亚，而是妹妹派翠西亚。上条尽管在紧握的右拳上凝聚了超出极限的力量，却无法改变自己肉体的行进方向。

轰！

红色与黑色，双方都一副「别碍事！」的反应，射出无数长枪。

简直像受到方向错误的正义驱使般，嚷嚷着别来妨碍她们迈向悲剧。

不过这场闹剧没有持续多久。

从屋顶上，传来另一个「随处可见的平凡高中生」的声音。

「……——……——……——？」

一点也不留。

利用手电筒光线产生的巨大阴影——手臂的影子，将原本要袭击上条的一切全数清除。

防空火网钻了一个洞。

少年顺势从那里滑进去。

上条当麻与发霉红毛毯擦身而过，他的目标在更下方——攀在墙上那团又像章鱼又像脂肪又像火烤橡胶的黑色物体。

接触。

终于，碰到了！

『唔！』

砰！漆黑物体瞬间弹开。可能是失去了攀在墙上的力量，被丢下的娇小少女派翠西亚也开始自由坠落。

原本准备追上去的红色毛毯，不自然地停下动作。从这个反应，能隐约看出其中带有人类的意志。所谓的信赖就是这么回事，少年心想。

上条伸出右手，抓住少女的手臂，将她拉近自己。

在无止尽的坠落中，紧紧抱着她。

「放心吧。」

声音轻得有如耳语，可是，他说话的对象想必不止派翠西亚。

上条当麻向着两个灵魂宣告。

管他伪善独善还是什么都行。什么资格立场的不用考虑也无妨。有些台词，一旦遇上这种场面就非说不可。有些话语，光是眼前有个遍体鳞伤，连哭泣都忘记，认为牺牲自己才是最佳解的女孩子，就非得说出来不可。

「无聊的幻想已经结束了。我这就把它彻底毁掉！」

他们的身体并未撞上柏油路。

地面附近飞出数道纵横交错的藤蔓。它们构成一张大网，接住掉下来的两人。

上条急着脱离，用右手的幻想杀手扯开植物网。

那名植物少女——穿着纯白露肩连身裙的暮亚就在底下等着。

「拜托了！」

「啊，真是的，我这个笨蛋，烂好人！为什么非得为了保住上里以外的人命而使出全力不可啊！」

戴着大圆眼镜的少女，打量起仰躺在路上的派翠西亚。没什么时间了。无法预测侵蚀少女身体的「修格斯样本」会如何行动。

首先，暮亚用比丝线还细的根状物，从派翠西亚全身的毛孔钻进去。

眼镜少女闭上双眼喃喃自语，似乎是在搜寻什么东西。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六个、七个、八个。对应部位确认。植物性脂肪产生、形成，注入口准备完毕。」

她睁开眼睛。

轰！机械般的声音响起。

暮亚十根手指的指甲以米为单位伸长。奶油色利刃一口气刺向派翠西亚全身多处。有如铁签刺进面团般的悦耳声音接连响起。脸、手、脚、下腹部……利刃分别刺进不同部位，在它们遭到某种东西挡下后，随即出现令人不舒服的动静。即使隔着厚羽绒夹克也能一清二楚的明确变化。「某种东西」仿佛顺着八只脚转移似的流动，朝派翠西亚单薄胸部的中心集结。拳头大小的物体，在皮肤底下蠢动。

娇小的身躯抖动。看不见出血的迹象。

「麻烦从冒出来的地方依序消灭它！在它重新寻求宿主之前，彻底解决掉它！」

就像把脓挤出来一样。

首先是还没到胸口的八条流动路线途中。派翠西亚娇嫩的皮肤裂开，冒泡的诡异漆黑物体从各个地方渗出。在它们做出奇怪的举动前，上条便像用手指拭去液体一般，将幻想杀手按上去。

他每按一次，胸口中央那团物体的体积就跟着缩小。不具备正确知识的上条，靠着直觉隐约明白一件事。

一切顺利。

派翠西亚的身体，没有像勉强用吸管一直吸空纸盒那样扁掉。暮亚的植物性脂肪在那之前就已填满空隙，同时避免少女营养失调。

只不过。

这时候。

暮亚是动用十根手指一口气干涉派翠西亚的身体。修格斯样本看似在皮肤底下自在地游泳，但本质上似乎是溶解人类的脂肪躲进腾出来的空间。所以它说不定会分开寄生在好几个「房间」。要将它赶出这些地方，填满空隙，夺走它的居所。胸部中心的物体尽管大而诡异，却不见得处于优势。反过来说，他走投无路后落入的死胡同，就是胸部的「房间」。

这么一来，不是就得预测它的下一步才行吗？

沉重的闷响。声音来自躺着的派翠西亚。

羽绒夹克内侧出现不自然的起伏。

暮亚的长指甲反过来被状似黑牙的东西咬住，强行固定在原地。

「这家伙是怎样，难道把我伸进她体内的指甲也误认为宿主的一部分了……？」

穿着白色连身裙的暮亚双手受制，感觉自己反过来被拖往派翠西亚的她轻声嘀咕。

她左顾右盼，似乎想打破这种状况，头却突然停住了。

上条也知道原因。

就在他们正后方。黑色的触手状物体冲破地面，正大举朝上条等人涌来。

想来是从派翠西亚背后冒出，然后钻破地面奇袭而来，途中的泥土花草全都不管。

「不，不止身为植物的我。它打算什么都塞进嘴里，把能试的手段全部试过一遍，就像身陷绝境时虫会跳进河里，鱼会跳出水面那样！」

上条仓促间举起右手，打算替毫无防备的暮亚挡下攻击。

「不——？」

不行。

植物少女的叫喊结束前，上条已经注意到自己的粗心。

她刚刚说了——把作业过程中渗出来的东西消灭。事前并未预测到这次的意外，也没考虑过这会带来怎样的危险。

那家伙也是拿这点当挡箭牌。

在这之前，上条已经也数次用幻想杀手击溃黑色物体。但这次情况不同，说穿了就是会影响到手术。如果就这样打乱暮亚的步调，难以预测毫无防备的派翠西亚会变成什么样子。可能会提前破坏派翠西亚体内的修格斯样本导致她急遽衰弱，也可能会让暮亚的十根指甲在派翠西亚体内乱搅一通。

换句话说。

一旦用右手迎击，派翠西亚会急速休克而死。但是放着不管他们又会被大举涌来的物体吞掉。在宿主更换的情况下，修格斯样本实在不太可能去管前宿主的死活。

行动，还是不动？

不管选哪一边，派翠西亚都注定要死。

而且已经太迟了。

因为这都是思考转为行动之后的事。

「该……死……」

事到如今，就算上条想叫自己的肌肉紧急刹车也做不到。他的右手，就这样挥向大举涌来的黑色物体。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破坏开始。

4

就在这时。

原先从楼上通道观察状况的茵蒂克丝，突然感觉肩上的重量逐渐消失。原先断断续续吐在脸颊上的热气也是。

「？」

一脸纳闷的她，看向自己搀扶的对象。

奈芙蒂斯。

「魔神」之一。存在本身就让人难以置信，且据说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的肉体已遭上里翔流的理想放逐放逐到其他世界的女性。

「……该是这里吧。」

额前浮出汗珠的褐肤美女笑着说。

或许没人知道吧。过去名为僧正的「魔神」，看见欧提努斯在丹麦消散时，也曾说过同样的台词。

如果以善恶区分，僧正无疑是恶。

但他同样曾以神祇的身份，拯救过某些对象。

「虽然我也想过或许会发生奇迹也说不定，但果然还是逃不过毁灭啊。话说回来，神明渴望奇迹也很奇怪……」

「你在说什……」

「详情就请你转告上条当麻。毕竟他似乎是个难以容忍身边人死亡的人物。『魔神』奈芙蒂斯早已死去，只是借着类似余温的东西驱动身体而已。告诉他，我不过是因为时间已到才停止活动，你们没有犯任何错。」

奈芙蒂斯主动远离茵蒂克丝。

起初，茵蒂克丝有这样的错觉。但并非如此。奈芙蒂斯连挪动自己双脚的力气都不剩。重量之所以消失，则是因为她的存在渐渐稀薄。

褐肤美女的轮廓，宛如砂像般消散。

最后只留下妖艳的声音。

『也对。毕竟我是神嘛。神不该盼望奇迹，直到最后都该待在引发奇迹的那一边。』

「奈芙蒂斯！」

少女大喊，但没有作用。

即使力量衰退，对方依旧是真正的神。她所施展的魔法，不是十万三千册人类知识就能妨碍的。

声音与气息消失了。一阵沙暴越过扶手，以惊人之势冲向地面。前往因为过快杀害寄生生命体而步上衰弱死亡之路，即将形成悲剧的派翠西亚·芭德薇身边。

她是奈芙蒂斯。

埃及神话中的女神。除了在伟大神祇的葬礼上流泪以外，没有任何像是传说的传说，也是人说她是以哭丧女为核心创造出来的神格。

奈芙蒂斯没有个人的背景与经历。她是由成千上万名因为陪葬人类之王而埋葬于金字塔的仆役集合而成。正因为如此，原本奈芙蒂斯对于外面的世界与住在那里的人们都没兴趣。她本身没有『个人』的概念，所以无法寻找与自己关系密切的个人。而以集合体的共同认知来说，她大概也没打算和那些无言逼人陪葬者的后裔友好相处。

只不过。

（可能该思考一下「为什么」吧？）

遭到上里翔流的理想放逐袭击时。

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的肉体被削掉时。

奈芙蒂斯诚实地觉得——不想死。不想和落得未知下场的娘娘走上同样一条路。不过，既然如此，又是为什么。是因为恐惧吗，如果是恐惧，那源头在哪里？是因为存在消失吗，还是单纯的痛苦呢？可是方才也提过，奈芙蒂斯是因为陪葬君王而被关在金字塔中那些仆役的集合。真要说起来，既然打从一开始就已经扭曲到极点，也就不会害怕单纯的暴力。

既然这样。

这股恐惧的真面目就是——

（是啊，我……）

若以善恶区分，奈芙蒂斯该算是恶神吧。

至少，以人类社会的眼光来看是这样。

僧正遭到击破后，娘娘宣告要破坏学园都市时，她并未阻止。这个事实无法改变。

然而，即使如此。

尽管和之前的行动矛盾，尽管和一切都抵触。

她在遭到上里翔流袭击时，心里想的是——

（我还想多做一些像个神的事呢。）

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奈芙蒂斯原先宛如砂暴的结构，正以微米为单位进行转换。她的肉体是木乃伊随着时间风化为粉末状后的集合体。虽然没有能用来找出个人身份的残渣，但至少是「构成人体的零件」。

她利用这些部分，凑齐需要的东西。

由于修格斯样本急速消灭导致即将丧命的派翠西亚需要这些东西——换言之就是替代用的脂肪。但是和植物少女制造的那些不同，身为动物质集合体的奈芙蒂斯如果就这样钻进派翠西亚体内，多半会引发排斥反应。

所以，她将这些全部重组。

化为派翠西亚·芭德薇的一部分。

在改写的过程中，「奈芙蒂斯」这个存在逐渐消失。说起来就等于在删除数据的硬盘上写进满满的新数据，让硬盘变得连修复数据都办不到。

就这方面来说，或许身在此处的奈芙蒂斯会死。

但不可思议的是，她并不害怕。

遭遇上里翔流袭击时那种感觉没有浮现。这和「肉体百分之九十九以上已被放逐到别的世界，即使在这里的不到百分之一消灭，『本体』的意识应该还是会留在某处」这种理性的话题无关。

自己的推测想必无误。

这次并非在成就什么之前就消失。

所以单方面遭上里放逐时的恐惧没有来袭。

她这么认为。

奈芙蒂斯心想，如果自己还有表情，应该会是笑容吧。

紧接着，一切结束。

埃及女神抵达濒临死亡深渊的少女身旁。

「嘎……！」

派翠西亚全身颤抖。

她那副因体积迅速减少而逐渐变得像干燥木乃伊的身体，仿佛有东西从内撑起似的恢复原貌，肌肤与秀发也泛起光泽。少女逐渐恢复为纯粹的少女。

奈芙蒂斯的残渣消失，只剩下普通的派翠西亚。

有好一会儿。

原本在生与死的夹缝之间徘徊，受困于梦境之中的派翠西亚，眼神迷茫地望着某处。

她驻足于幻想艺术世界的意识，将浮现的疑问直接说出口。

「……你……是……？」

想来，上条当麻与暮亚看不见这个景象吧。

想来，那声音并非让让空气振动以摇撼鼓膜造成的吧。

可是，派翠西亚·芭德薇确实听到了。

她的声音。

硬要说的话，应该是神吧。

5

一切都结束了。

只要收拾掉侵蚀派翠西亚·芭德薇身体的南极寄生生命体「修格斯样本」，攸关姐姐雷维尼亚·芭德薇性命的「果实」问题也会跟着解决。芭德薇一时之间似乎还无法相信降临的奇迹，但在确认过失去意识的妹妹身体状况后，好像也不得不承认。虽然没听到简单易懂的感谢话语，不过她从胸口取出神秘人造脏器并扔掉就是最好的证据。

虽然似乎有个叫「上里势力」的诡异集团，不过上里翔流本人并未坚持留下派翠西亚。也不知道是一开始就这样，还是尊重上条的介入。虽然从他的口气听来，他反而不希望势力扩张……

还有，「魔神」奈芙蒂斯消失了。

尽管先前大放厥词，到头来上条还是容许了牺牲。

「……」

他无能为力。

尽管心中满是苦涩，但现在不能停下脚步。

「所以呢？」

上条当麻重新望向周围。

「随处可见的平凡高中生」上里翔流，在众多少女的簇拥下等待他。

「你打算怎样，这是还不算完吧？」

「是啊。」

追根究底，从上里的角度来说，派翠西亚这件事应该只是条岔路。「魔神」和幻想杀手的事在先，这不过是途中遇上的状况。只不过有上里本人的方向性问题，因此以眼前的人命为优先罢了。

一旦从枷锁中解放，就要回归正题。

奈芙蒂斯消失了。可是，现场还剩下最后的「魔神」。

欧提努斯。

「我就再问你一次吧。」

上里这么开口。

「我的理想放逐和你的幻想杀手，从产生阶段起就和众多『魔神』有密切关系。我们周围的异样环境也好，遭受牵连的诸多事件也罢，说穿了，罪魁祸首都是把我们变得不平凡的『魔神』……你不觉得我们有复仇的权利吗？」

「如果啊。」

上条同样没犹豫。

欧提努斯那时，他痛苦挣扎到脑袋都要烧掉了。僧正那时，他受恐惧影响迷失了本质。可是，他因为奈芙蒂斯而有些不一样。已经不再需要犹豫。

「如果说，你看见奈芙蒂斯最后的所作所为，依然坚持她是个『只有』恶的存在，那么你终究还是我的敌人，上里。在我眼中，你才是恶。甚至会让我火大到想抛弃你的程度。」

「……」

上里翔流将手放在颈侧，就这么瞇起眼睛。

关于这部分，他或许也有所感。少年脸上写着「要是没看见那一幕就好了」。

一步。

上里一往前，周围的少女们便慢慢退开，保持距离。

就像要回应他似的。

上条也将十五厘米高的欧提努斯交给茵蒂克丝。银发修女和抱着虚脱妹妹的芭德薇，则是心领神会地后退。

随着两名少年缓缓接近彼此，周围一切逐渐消失。

不知不觉间，夜晚的黑暗里只剩他们。

幻想杀手与理想放逐。有如磁铁双极的规格外存在，仿佛互相吸引般自然地步向前去。

距离剩下数米后，他们停下脚步。

只要再踏出一步，挥出拳头，就能击中彼此颜面的范围。上里让手掌离开颈侧。这只缓缓握起又张开的手，同时也是连「魔神」都能抹除的终极兵器。

上条当麻与上里翔流的眼神激烈碰撞。

「你我是种奇妙的关系，但除此之外我还有个单纯的疑问。」

「……」

「我的理想放逐和你的幻想杀手，说起来就像矛和盾。对世界来说都是极限异常的两者一旦相碰，究竟会是哪一方优先呢？」

「说不定，会意外地没什么大不了。」

「是吗，我倒是有一点担心会不会像反物质反应那样就是了。」

紧握。

两个拳头上，各自施加了强大的力量。

「别再耍小花招了。」

「好。」

不可靠的路灯光亮，突然消失。

彻底的黑暗。

在这之中。

有什么……

震耳欲聋的巨响迸发。

今日火锅派对材料一览，其五

酱油、味噌

鸡胸肉、白萝卜、白菜、卷心菜、魔芋丝、豆芽、豆腐

清汤高汤粉、盐、砂糖、胡椒、什锦面

特价盒装香草冰激凌、黄桃菠萝橘子罐头（甜点）

鱼肉肠

竞食术式的「果实」（芭德薇产，限定稀有部位）

修格斯样本（残骸）

公主的毛皮（残骸）

（短评）

上条当麻：「啊～到头来还是变成恶心锅了……」

欧提努斯：「喂，一个切碎了还会抽动，另一个则是会寄生人体的东西吧？」

芭德薇：「不过就某方面来说，算是沾满了姐妹萃取液的稀有食材呢。」

终章
摇篮时间结束
More_Purely,More_Bloody.

上里翔流在夜晚的第七学区漫步。

他正以移动电话和某处联络。

『啊哈哈！和传闻中的幻想杀手单挑啊～不过很久没这么开心了对吧。你的力量强得乱七八糟，能持续到第二下反而少见呢。』

「我又不喜欢和别人争……」

『不过真亏你有办法让周围的护卫听话呢。她们明明都是些为了你会默不吭声把一两具尸体埋进山里的人。』

「……」

电话交谈对象并不是在开恶质玩笑。

真的只是一副「这样理所当然」的口气。好比说，就像青梅竹马不用特别拜托也会帮忙做便当那么自然。

这早已是上里翔流的日常生活。

某种原因让他走偏了路。

想必是这只右手的错——直到现在他依旧坚信如此。

『所以呢？』

「嗯？」

『你的理想放逐和对方的幻想杀手，到头来是哪边赢？唯独这点就算用上科学搜查也没办法预测。』

「嗯。」

上里在黑暗中缓缓吐了口气。

「幻想杀手没什么大不了。」

这就是结局。

意味着优先级确定。

『果然是这样啊～跟预料的一样无趣就是了。』

电话另一头的绘恋也没有惊讶的样子。这不是比较两者战力精算后的结果，而是出于对上里强度的盲目信任。神不会输。正义不会输。英雄不可能输。她是基于这种前提去思考。

「不过……」

所以。

想必，绘恋也没办法猜到这样的后续。

「……真没想到，幻想杀手『里面』还有另一种呢……」

喀嚓！车头灯的强光照来。

瞬间出现在光亮下的上里翔流，全身染得鲜红。他的上衣残破不堪，一只手无力下垂，想把手放在颈侧都办不到，眼睛也有一边睁不开。

「到幻想杀手为止还简单。不过在抹消的瞬间，那个就冲出来了……」

『咦，等一下……？』

「……那个到底是什么啊！那个……那家伙已经不只是幻想杀手的持有者了。上条当麻他是……没错……」

『那个沉重的口气到底怎么回事，开、开玩笑的吧，你先等一下！』

沙沙沙叽叽嘎嘎嘎嘎！噪声将通话淹没。

上里将移动电话拿离耳边，啪叽一声合起。他将机器塞进口袋并望向前方，随即看见有某样东西在等着自己。

看起来是头大型犬。

黄金猎犬以人类语言向他搭话。

『你明白我来这里的用意吧？』

无法立刻回答的上里，忍不住用手捂住嘴巴。

黏稠的声音响起。

尽管勉强阻止东西从口中喷出，暗红色液体依旧从鼻孔流下。

他硬是咽下喉头带有铁锈味的块状物，确保气管通畅。

总算，上里翔流开口了。

「……呜。你就是这个城市的死神吗？」

黄金猎犬既没答YES也没答NO。

或许是因为从话中感受不到浪漫。

『老实说，身为「木原」一员的我对善恶没什么兴趣。不过你搅和得有点过头了。这就像不脱鞋踩进别人的庭院，还放肆地啄食家庭菜园里种的果实。很抱歉，以好恶来说要算在厌恶那边。』

某种非常庞大而沉重的东西。

从夜空中飞来。

宛如巨人挥下的铁锤。但它并非只是随意地挥洒暴虐。而是像做出绝对死刑判决的法官那样，带有某种冷酷的规律。

咚！轰磅铿！无数金属集装箱接连刺在柏油路上。集装箱有如骰子展开图一般摊开后，各式各样的武装露面。它们聚集于黄金猎犬周围，一眨眼便连接在一起。

『本来，这东西不该用来指着你这样的人。』

「他」操纵一根和武装无关的细长机械臂，叼着雪茄说道：

『我问你，你听过对魔法式驱动铠吗？』

回答极为简单。

「嗯。」

已知。

随着毫无惊色的话音响起，上里翔流重新将力量聚往下垂的手臂，右手水平扫出。

单单只是这样。

轰隆——！木原脑干周围的武装便有一半以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可是下定决心要认真根绝『魔神』才来到学园都市。而在我行动之前，『僵尸』和『僧正』就已经倒下了。不过嘛，实际上动脑的是绘恋和获冴她们，所以我不想把自己讲得太伟大就是了。」

『……哦，靠纸上谈兵找到解答啦。真亏你有办法凑到一堆怪胎。』

「而且你刚刚谈到善恶和好恶是吧。若从那种观点看，我特别讨厌以善恶看属于恶，以好恶论则归类为厌恶的家伙。要说的话，大概就是像你这类吧。」

『那么，你知道多少了？』

「倒也不多。我也是像这样给上条当麻修理过之后，才终于注意到。」

满身是血的上里笑道：

「我曾经短暂保护过派翠西亚·芭德薇。如果没有上条当麻的事，我大概会把心力都放在那边吧。还有呢，我的『理想放逐』似乎是从外而内依序生效。就像刚刚排除上条当麻的幻想杀手后，被里面的东西狠狠地回敬一样。并不是全部等速而平等地葬送掉。尽管只相差毫厘但确实有延迟，还真让人头痛呢。」

『……』

「哼，看样子你自己也没注意到上头的意图是吧。毕竟这似乎和你的兴趣不合嘛。修格斯样本，来自南极的寄生生命体？说什么蠢话。」

理想放逐姑且不论，就连幻想杀手也确定能让它消失。

换言之那不是单纯的生物。而是跟某种「异能之力」有关的东西。

「记得南极调查背后有学园都市支持对吧。既然如此，那么是不是该认为，它是用来制作少女陷阱的材料，为的是从正面对我来个出其不意呢。派翠西亚也是个非常适合的材料。一般如果没有『即使牺牲生命也要拯救姐姐』这种目标，而是不知为何染上不治之症的人，都会不由得梦想前往『谁都不知道的新天地』。学园都市调整这个吓人箱，好让具有『只要是女的什么都救』这种该死特质的我将派翠西亚拉进『上里势力』内，并在我使用理想放逐时让它从体内炸开。那么她体内埋进了什么呢？如果不是学园都市很熟悉又能信赖其实力的某种已知物体，事情就不合理了。没错，好比说……变色的『未元物质』之类的？」

所以——他轻声咕哝。

「啪叽——！」的一声。

他用手抵着的颈部，传出折断枯木般的蛮横声响。

「……如果问生不生气，我还真的有点火大。虽然『这一点』呢，或许也是受到这只莫名其妙的右手影响。不过这件事，只有这一件事，让我觉得是不是就算这样也没关系。」

上条当麻得出了不同的答案。

不是「右手」定义存在。定义要看使用者走过的路。

上里翔流没办法这么想。

你是不是还拥有「某种东西」，比那天降临在自己身上的力量更为强大——他没有如此扪心自问的自信。

因为。

他是个随处可见的平凡高中生。

因为他是一个过去如此，也一直希望将来还是如此的学生。

所以。他顺从理所当然的感性，不屑地说道：

「区区幕后黑手，别给我嚣张。从现在起，我不会再让你们夺走任何东西。」

……实际上「这点」正是英雄的表现与本质，畏惧「右手」特异性的少年依然没察觉。

黄金猎犬微微垂下眼皮。

善恶好恶。他一眼就看穿谁站在哪一边。

他有这种能力。

『原来如此。』

「不过嘛，对你这个信差发脾气或许也没用就是了，这是隶属组织的问题。要恨就去恨上头的人。」

『气氛不太平静，让人坐立难安。没想到以善恶来说是恶，以好恶来说也是恶啊。难怪「黎明晨光」的组织性魔法没机会出场，因为受到同为「黄金」的精髓阻碍嘛。亚雷斯塔那家伙，居然在最后的最后丢出个不得了的屁股要我擦……！』

咚嘎咚嘎咚嘎咚嘎——！一阵惊人的你来我往。

木原脑干射出无数的精密导弹，连激光束和电浆炮都出来了。

虽然攻击方式多采多姿，但上里只是右手一挥。

就把这一切全部抹消。

逼近的攻击当然不用说，这一挥的效果甚至穿越了火网，远处木原脑干的武装接连遭到破坏。

「白费力气。」

上里翔流看得见结局。

该死的右手坚定不移。

「我的理想放逐，能够将因为愿望重复所以在攀附现世同时也渴求新天地的人，放逐到同时间轴的剩余领域。换言之，一句『白费力气』就能说完。不管你的力量多强，不管你准备多少战术……」

『……』

「……只要当事者的心没有坚持单一路线而摇摆不定，我的理想放逐就会对与那人相关的一切全部产生反应。换句话说就是放逐、驱离。放弃吧，你打从一开始就找错对手了。」

（这也在计算之中吗。亚雷斯塔那家伙，在承认自身弱点、缺点的情况下构筑路线，得出无论如何发展都会对自己有利的结果。虽然绕了很远的路，不过那个什么「计划」总算开始上轨道了是吧。一切都是为了建立那条「对立轴」，而我则是热场兼余兴。原来如此，他的状况总算恢复了……）

新集装箱接连追加发射。

武装型态一再切换，黄金猎犬的冲刺还在持续。

但无法翻盘。

不仅如此，飞来的集装箱还没着地，就在空中被理想放逐消灭。木原脑干的资源逐渐消失，最后终于变得手无寸铁。

「对魔法式驱动铠说穿了并非军事技术，而是医疗技术的应用。说它是外挂的半机械才正确。而最重要的目的，就是和他处的某人肉体连接，担任从远方引出力量的中继点……换句话说，战斗的不是你。你只是送货罢了——送来真正恨『魔神』入骨者的意志之力。」

当然。

木原脑干并不是单纯地狐假虎威。若要比喻的话，就像精兵为了轰炸任务深入敌阵，用激光瞄准辅助装置赌命进行锁定。更何况那些是充满迷团的亚雷斯塔之秘。别说科学城市的精髓了，如果不能再往前一两步到达连其他世界都能理解的程度，这种双人组合的暴力就无法成立。要能配合得这么完美，除了木原脑干之外没人办得到。

然而，这种超出人类境界的技术，依旧无法突破当前的状况。

换言之，只要木原脑干本人符合理想放逐的条件，他身上的力量就会全部遭到抹消。

「放弃吧。如果要夹着尾巴逃跑，我可以饶你一次。」

狗变回单纯的狗。

稍远处，上里翔流朝失败者缓缓举起右手。

要将单纯的狗贬低为丧家犬。

「不过，如果你因此在挣扎求生与厌倦世界之间摇摆不定，那我就会这么问你。渴望新天地吗？」

『……呼。』

黄金猎犬缓缓吐了口气。

这只狗失去了一切武装，但他以仅剩的细长机械臂取出雪茄。

叼在嘴里并说道：

『确实，我带的武装或许派不上用场。回想起制造、运用它们的人走过哪些路，真的会举双手支持这个只能说是完美的「计划」达成吗？这点实在很难讲。尽管以善恶来说邪恶到愚蠢的程度，但以好恶而言则是让人喜欢到会变愚蠢呢。』

但是。

木原脑干这么回敬。

亚雷斯塔言下之意如此。即使对魔法式驱动铠已经彻底翻修，仍旧必败无疑。然而，尽管命运的束缚建构得如此完美，他依旧盼望木原脑干对抗并击败命运的瞬间到来。

简直就像。

寄宿在某个少年身上的特异点一样。

所以木原脑干抛弃了逻辑，合理性和效率也已无所谓。

只是顺从内心的浪漫。

『……如果你问我，问形成我本身的东西是否渴望新天地，答案是NO。年轻人，我有智慧。我认识授与我智慧的七位始祖。理解她们遗志并试图继承的我，思考与人格不会因为你这种只能仰赖异能者散播的救赎而走偏，愿望因此重复更是绝不可能。我生于这个世界，死于这个世界。因为无论结果如何，我都必须面对并确认导出的「木原」解答，结束这个由始祖开始的课题。』

「原来如此。」

上里翔流轻笑。

他笑着握起右手又张开，然后承认。

「其他人姑且不论，但你很坚强。唯有这点应该是事实。」

『来吧。让我们战到最后的一瞬间。』

紧接着。

这一次，胜负真的分晓了。

有种类似沉重物体在脑中滚动的感觉。

明明是「木原」的一员，思绪却一片空白，处于什么也无法思考的状态。

上气不接下气。

就像小孩逃避噩梦一样难看。

木原唯一慌张地朝黑暗的道路奔来。

「老师！」

没有回应。

只是在即将熄灭的路灯下有一滩血，还有个影子倒在血泊之中。

大概有过一番抵抗吧。大概一步也不肯退吧。平时有如智慧集合体的脑干，牙齿上沾着深色血液。那不是它自己的血。这证明它像野兽般一次又一次地咬住对手。

而它所受的伤更是极为严重。不像赤手空拳。唯一对于破坏的规则知之甚详，马上就明白怎么回事。想来是类似伸缩式特殊警棒的东西。对方尽管手脚被咬住，依旧持续殴打黄金猎犬。

而且。

不是只有头部、驱干，或是四肢。对方是要打烂它全身上下每一个角落。

直到木原脑干无法动弹为止。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唯一放声咆哮。

她猛挠头发、指甲刮过全身的皮肤。此时之所以响起撕裂声，大概是她连身上的套装与白袍都扯破了吧。

但在这同时，身为研究者的脑袋擅自运转起来。

她立刻开始检查。

（脉搏、呼吸紊乱。瞳孔扩散、不规则的全身痉挛。多个脏器破裂，还有骨折。血压严重下降……）

不忍卒睹的事实，全数化为条列式的资料。

对下手者的憎恨先不管。重点是木原脑干的生命征象，如果就这样放着不管必定死亡。特别是出血极为严重。一旦脑部供氧不足，黄金猎犬的脑将遭到破坏。这对「木原」来说等于致命伤。用来链接武装，辅助使用人类语言及智慧思考的外部连接装置同样严重受损，对方更通过警棒上的电极直接往体内下手，这让唯一一阵晕眩。

找出所有问题。

接着则是治疗方法。

两相对照，再严密地计算时间，于是绝望到来。

（……赶不上！）

脑细胞损毁的速度，要比治疗木原脑干更快。照这样下去十有八九会丧命，就算保住性命，它的智慧也一去不复返。

既然如此。

该做的就是。

（是啊，是啊，无论多残酷，多卑鄙，都要达到目的。因为我是「木原」的一员！）

木原唯一抱起满身是血的瘫软大型犬，前往最近的研究机关。

巨大的冷冻装置等着他们。

冷冻睡眠。虽然能暂且避免木原脑干的伤势恶化，但反过来说也无法着手治疗它，无法再度和它交谈。在地球人类的科学技术更加进步，确立足以突破这道「难题」的医疗技术之前，冰棺会让黄金猎犬的时间永远停下去。

是告别的时间了。

唯一轻轻让检体躺进银色棺材。

『……』

木原脑干自己也认为，这是最佳解。

唯一已经成长到能够毫不迟疑地做出选择，让他感到欣慰。

下次醒来会是几十年后，几百年后，几千年后，还是没有醒来的机会呢？

和木原唯一的对话，很有可能这会是最后一次。

该对自己的学生说些什么呢？

想说的事一言难尽。然而，那全都是由于木原脑干宠孩子的心。即使吸收黄金猎犬的话语，木原唯一也不会成长。之后只会有个脑干的复制品，她会停在脑干的位置。

所以它将想说的话全部封杀。

想来木原唯一会被放到前线。应该说，木原脑干此时退场，本身就算是某种事前准备。这是亚雷斯塔为了排除那个意外因素——理想放逐，所安排的下一步。因此唯一有很高的机率会对上那个少年。虽然统括理事长逼木原脑干突破这个完美的死局，但它办不到。若要挣脱命运的束缚，用自己的手脚开辟道路，必须成为更加强大的「木原」才行。必须超出单纯的理论值，跨越纸上的空谈，成为从来没有人见过的「木原」。

自己的遗憾无所谓。

想想怎么做对学生最好。

黄金猎犬摆脱宠孩子的心，绞尽最后的力气这么开口。

『听好，唯一同学……』

「老师！」

『……最后我只说一件事。你要成为超越我的「木原」。不要顾虑我，要往前方迈进。你做得到。你已经不需要再当我的学生了……』

到此为止。

在终于完全失去意识的黄金猎犬面前，木原唯一像个孩子般大哭。尽管如此，手指却在与感情完全不同的命令管道下有所动作。无比正确，而且冷酷。瞬间冷冻的器材发出沉重声响，开始处理她最敬爱的老师。这幅景象，简直就像让生命成为机械零件的一部分，让机械吸收一样。

是她做的。

是她亲手做的。

「……我会做给您看。」

即使抽抽噎噎，但终究属于「木原」之一的她低语。

重新抬头的唯一，眼中闪着异样的光芒。

「我会做给您看！我会……我会成为超越老师的『木原』。成为谁都追不上的『木原』给您看！因为，这是老师的托付！因为您说不要停留在单纯的『木原』，要当个用『木原』也无法解释的『唯一』——！」

预定和谐的世界崩溃。

「魔神」们在想什么根本无所谓。

瞬杀「魔神」们的理想放逐有何动静根本无所谓。

「……是啊。弟子总有一天会超越师傅变得能够独当一面，变得能够让被追过的师傅得意地点头。」

熊熊烈火过后，只剩下点燃的高级雪茄前端那种平静燃烧。

虽不盛大却不会动摇，总是均匀的灼热。

似乎知晓一切的统括理事长也好，那个统括理事长注意的幻想杀手也好；统括理事长所属的科学阵营也好，和另一个阵营的斗争也好，打乱一切的理想放逐也好。就算将世上一切全部加起来也一样。

这些全部一起对付。

而且一步也不退。

「这就叫做浪漫。对吧，老师？」

又一个对立轴。

诞生于无药可救的世界上。

没有窗户的大楼里，有个「人类」头下脚上地浮在巨大圆筒容器中。

银色长发，配上绿色手术衣。

这名看起来既像男性又像女性，既像大人又像小孩，既像圣人也像罪人的「人类」，一如往常地漂荡。

全部都照「计划」进行。

一切都恢复原状。

他早已准备好不管过程中出现多少意外，依旧能让发展回归主线的「游戏」。

损失不用考虑也无妨。逆境这个词没意义。就跟压缩过的弹簧能迸出更强的力量一样，这回若从全局观点来看，反而是正面结果。

所以非常成功。

毫无缺点的跃进。可以无所畏惧抬头挺胸的迈进。

想到这里。

他将夸张的数据具体显示出来。

「呜哦哦哦哦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仿佛要撕裂世界的咆哮。

声音无法传出没有窗户的大楼，只是遭到封杀。

过去。

得知年幼爱女死亡的那一天，曾在日记上流下泪痕的「人类」。第一次发自内心诅咒起这个只能导出最佳解的「计划」。

很久很久以前，当世界上最伟大的魔法师还是个小孩子时。

当时他住的城镇，是个很糟糕的地方。

信神的爸爸妈妈从不听他说话，学校老师总是欺负他。尽管如此，但因为他们表面上总是装出一副好人样，所以全都成了镇上有头有脸的人。年幼的他在那种污秽的地方生活，心想既然会因为无法分辨这些谎言而轻易受骗上当，又创造出这种半吊子世界，那么神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既然如此，那我就让大家看看真正的神。

我要取代半吊子的神，找到正确的法则。

日后创造最大魔法结社「黄金」，并且开发许多法术与灵装的人类，就是从这里起跑。

可是，当然不可能每一件事都成功。

每当他接近答案，就会出现各种阻碍。坚若盘石的结社内讧，孩子倒下，妻子离去，家庭四分五裂。每当他受挫，总是会听到某处传来嘻嘻笑声。

「这不是一样吗……」

即使如此，他依旧努力不懈。

这是为了找出连神都得不出的答案，让世界变得更好。

「这么一来，和那些『魔神』有什么两样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即使叹息、哭喊、重挫、绝望。

亚雷斯塔·克劳利依然继续与神的法则战斗。

后记

一本一本购入的朋友好久不见。一次全部买下来的朋友，初次见面。

我是镰池和马。

从标上新约算起，已经十四卷了。这一回是以降临在芭德薇姐妹身上的灾难为基础（看到来自南极的寄生生命体时，大多数读者应该会觉得「哪有这种蠢事（笑）」，不过各位对于「实际上是什么」这个问题的直觉反应又是如何呢？），试着建立一个深入挖掘理想放逐拥有者上里翔流的故事。说到上条当麻的对照，应该已经有好几个人物在各位脑中浮现，不过这回是将重心放在构成他的关键之一「能力」上头。

随处可见的平凡高中生。

那么原先应该处于这个位置的上条当麻，究竟是从哪里分歧出去的呢？

我认为，先解释上里翔流背景让大家接受，然而，接下来又用「其实不是这样哦」把它毁掉，应该就是这次的醍醐味。

原本这个系列的重点，在于某种程度上已经组合完毕（没错，尽管知道扭曲但看上去依然是种「完成版」，所以事到如今很难重新来过）的造景被主角一一破坏的痛快感。换句话说这系列的精髓不是以理服人，而是用感情的力量突破认真建构的死局「再往前走一步」。上条与上里、雷维尼亚与派翠西亚，交错的线很多，乍看之下十分复杂，但以故事结构来说，或许很接近回归原点。

而说到其他重要之处呢，其实十三卷遭殃的是学校，十四卷则是学生宿舍，这或许也是个重点。一旦系列持续下去呢，该说「圣域」吗，不知不觉就会建立起安全地带。尤其是日常部分的舞台特别需要注意。我认为，能够对这里出手，对自己来说也是个小小的变化，重大的成长。

破坏学校是出于僧正的「淘气」，但另一方面来说，上里则是带有某种自觉而踏入这种「圣域」，就这部分来说，也包含了「能不能打造这系列没出现过的新敌人形象啊？」的用意在内。（上一卷是否定特殊右手只有一个的前提，加上在作中让人认为拥有绝对力量的正牌「格雷姆林」瞬间遭到解决，以及反过来利用「随处可见的平凡高中生」这个词。这一卷他主张的「特殊右手与女孩子关系假说」、对某位狗大人下毒手也是其中一环。其他还有多处让系列中比较小的「圣域」崩溃，如果有闲情逸致试着找找看或许也很有趣。）所以今后一旦他采取行动，势必又会打击不同的「圣域」吧。而这应该会对上条与周围人物的内心带来前所未有的剧烈冲击。

正如书中木原脑干所言，上里翔流就各种意义上来说都把情势搞得一团乱，是个为僵化世界带来新趋势的存在。这就和过去上条当麻对上二分世界的科学阵营与魔法阵营时一样。而不能忘记的是，上条当麻会颠覆学园都市与英国清教等实力雄厚的系统，狠狠回敬他们，借此守住某人的笑容。若是跟到现在的各位，我想应该已经明白这种痛快感才对。

究竟遭受打击的「圣域」具体来说在哪里呢？

会和上条当麻一样，成为拯救某人的选项吗？

打击、破坏。别处或许会认为是负面的词语，在本系列中则有其他含意。毕竟，主角的能力就是「幻想杀手」。破坏「圣域」会带来什么呢；上里会如何出手，上条会如何还击呢；上条会宣告什么，上里又会反驳什么呢？如果各位能怀着不安与期待等候，实属万幸。

感谢负责插画的灰村老师以及责编三木先生、小野寺先生、阿南先生。托上里势力的福，角色又自然而然地增加了。一再如此实在是非常不好意思。非常感谢各位的奉陪。

此外也得感谢各位读者。虽然对于期待和娘娘与奈芙蒂斯和睦相处的读者感到很抱歉，但我其实是以让各位觉得「不，这样反而是正确答案」为目标。评判就交给各位了。

那么，这卷就到此为止。

希望各位下次还愿意翻开书页。

这次请容我在这里先行搁笔。

到头来晚饭要怎么办啊？

镰池和马

译注

日本平安时代开始着用的女性礼服。⤶

修格斯（Shoggoth），克苏鲁神话中的漆黑黏液状生物，能够自由自在地改变形体与生成器官。⤶

酷日本即Cool Japan，为日本政府对外进行文化宣传、出口的用语，但一般提及时往往带有嘲讽意味。⤶

灰姑娘和邓波儿分别指Cinderella和Shirley Temple，两者都是无酒精鸡尾酒的名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