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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Seeker

轻之国度

扫图：seed

录入：‖殇ㄟ

修图：kaaala

EPUB制作：鹘鹰⚡

网翻

泉川生徒会

图源：阿三

翻译：阿三 绯月 欢欢 涼宮ハルヒ

校对：圈圈

Epub制作：黄昏的鸡蛋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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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上条当麻于「黑暗的密室」中醒来。把他送来这里的人是多面谍土御门元春。

似乎又有敌对魔法师潜入学园都市，打算以带进来的灵装毁灭这里。

接受了「阻止灵装的大规模术式」这项「使命」的上条，

在只剩数小时的紧急状况下，急忙逃出「黑暗的密室」！

——不过出现在他眼前的却是名门女校更衣室……

上条的不幸这回也爽快地来了场大爆炸。

他不但被当成大变态，还在逃离众多凶暴女学生的途中被御坂美琴发现，

就在以为走投无路的瞬间……非常「幸运」地有人伸出了援手。

食蜂操祈。就读常盘台中学的少女，学园都市第五位的超能力者「心理掌握」。

这次相遇究竟是偶然，还是「某人」操作下的必然产物呢——

当科学与魔法交错之际，故事就此展开了——！

彩页

「不，真的有圣诞老人！基本上，我知道真相！」

就读学园都市第十三学区小学的少女

芙蕾梅亚·塞维伦

「呃……那个……可是黑色圣诞老人只会带走坏小孩哦。」

跟芙蕾梅亚同校的书虫少女

杏美

「各位女士————各位先生————！谢谢大家今晚来参加这场制裁演唱会————！」

因某位少女面临危机而奋起的女性

扶桑彩爱

「……………………………………这——」

学园都市无能力者学生

上条当麻

「……唔唔……梦好好吃……吃了不亏的情报……」

从「没有窗户的大楼」解放的「不死存在」

芙罗兰·克洛伊杜尼

「真是疯了……」

学园都市「新生」前成员。自愿成为改造人的少女

黑夜海鸟

「真要说起来，明明是护卫任务，却总是想跟泷壶搭档的滨面才超过分吧？」

新生「道具成员」，「氮气装甲」大能力者

绢旗最爱

「啊可傲傲恶啊！牙齿要掉啦！」

新生「道具成员」，区区无能力者

滨面仕上

「这是『我会胖都是炸鸡的阴谋』的医疗时程，请确认。」

第十三学区大学附设医院职员

护士小姐

「替患者取亲昵绰号，这种称呼麻烦留在护士站就好。」

第十三学区大学附设医院职员

女医生

「嘿咻！」

学院都市排名第七的超能力者

削板军霸

「那么『任凭先找到的人处置』，你看这个主意怎么样？」

学园都市排名第五的超能力者「心理掌握」

食蜂操祈

「诶？！任凭处置是什么意思啊！」

学园都市排名第三的超能力者「超电磁炮」

御坂美琴

序章
充满甜香的禁忌领域
Girl’s_School.

睁开眼睛时，上条当麻还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是真的醒了，还是在睡。

他的意识并未模糊，脑袋十分清楚。

理由在于四周一片黑暗。

（……这是……？这、这……这是哪里？）

上条在连眼前都看不清的漆黑中试着摸索。这里很窄，非常狭窄。双手还伸不到一半长就撞上了坚硬的墙壁，双腿也只能半吊子地弓起。某种树脂般的光滑触感挡在前方。

就连平常基于某些原因睡在浴缸里的他，也觉得这个空间极为「狭窄」。

瞬间，少年脑中闪过「自己被塞进冰箱里」和「自己被活埋进土里」等荒诞无稽的猜测。

就在这时——

嗡嗡嗡嗡嗡嗡！某个有如放大版昆虫的振翅声，在狭窄的空间中响起。同时，黑暗中亮起了一点光明。它不是日光灯那种能平均照亮整个空间的强光，感觉只比萤火虫、仙女棒那类「从暗处浮现的些许光亮」来得强些。

即使是这种光，一开始依旧令人觉得刺眼。

没多久，上条发现光的轮廓是个名片大小的四边形，这才看出那玩意儿到底是什么。

「手机……？」

那是一只型号略旧的行动电话，上条不修边幅的生活风格使得它看起来破破烂烂。原先应该合起的手机，似乎在放到地上（？）时就已打开。

看样子，似乎有人打电话找他。

「……」

不过在接电话之前，上条选择将注意力转往微光照出的狭窄空间。跟方才的一片黑暗不同，现在隐约看得出周围的轮廓。平常获得更多情报会让人安心，现在却刚好相反。这里很窄，比他原先想象中还要窄，说不定跟洗衣机差不多。与其说是房间，倒不如说是箱子。逼近鼻尖的天花板（？）甚至令人觉得几乎要窒息。

上条总算抓起了行动电话。

他心里对画面上显示的名字有底。

「土……土御门？」

「没时间了，我就长话短说吧，阿上。」

这人是上条在学生宿舍的邻居兼高中同班同学，土御门元春。

但同时，他也是个搜集科学与魔法两阵营情报的多重间谍。电话中的低音流畅而沉重。以这种声音说话，代表土御门是以隐藏的身份发言。

「有新出现的魔法师混进学园都市。要是不在那家伙行动前摆平，会造成城市重大的损害。」

「魔法师……？」

上条皱起眉头。

「也就是说，『格雷姆林』又潜入学园都市了？」

前不久才有过这样的骚动。

为了争夺名为芙罗兰·克洛伊杜尼的女性，以北欧为中心的魔法集团「格雷姆林」与对抗他们的欧雷尔斯势力，在学园都市中爆发冲突。

要不是上条等人在暗处引导双方可能会随意在市内各地方开战，将大半个都市化为瓦砾。那种骚动还要再来一次？

想到这里，一股寒意便窜过上条的背脊。然而——

「不是。」

土御门干脆地否定了。

「这回是密宗系统的魔法师，想来跟『格雷姆林』不会是一路的吧。」

「为什么又有人来？」

「魔法方不是只有『格雷姆林』。有些魔法师的行动与那些家伙无关，也有些魔法师想利用先前的骚动，追求自己的利益。」

……这可麻烦了。

上条不由得想抱头，手肘却撞上了狭窄空间的墙壁。

「敌人的名字叫梅咲优雅。如刚才所说，这人是密宗系统的魔法师……不过说实在的，这家伙本身只是个小角色，或者应该说很弱。若是现在的阿上，一个人就能摆平。」

「不过，紧急事态毕竟还是紧急事态吧？」

「问题在灵装啊。」

土御门以沉重的语气说道：

「『明王之坛』——那家伙用的特殊护摩坛……听过护摩坛吗？」

「麻烦解释一下。」

「那是密宗拿来修炼精神的小道具。他们会用这玩意，燃烧一种叫护摩木的东西，利用产生的火和烟驱除杂念。护摩坛尺寸有很多种，小的跟能用手指捏起来的蜡烛差不多，大的则跟营火没两样。」

「不过，也有在脑中想象一个护摩坛出来的『内护摩』啦。」土御门低声补充。

上条扭了扭脖子，感觉腰部一带有种奇妙的痛楚……虽然不知道这状况持续了多久，但别扭的姿势已经开始让他的关节发出哀嚎。

「这回的有多大？」

「跟户外用的桌子一样可折叠，便于携带。东西本身小到能放进铝合金手提箱。」

上条试着在狭窄的空间中扭动身子，全身上下随即响起令人不舒服的「啪叽啪叽」声。

「通常，护摩坛是干涉使用者本人精神的灵装，主要用以驱逐杂念集中精神，没什么危险性；不过，『明王之坛』将这项功能反过来用了。」

「？」

「换言之，那东西并非对内而是对外，是种以干涉使用者以外的『他人』为目的，所做的特殊法坛。说简单点，只要一用就能将方圆五公里内所有人的知识与技术全部吸走……如果用在这座学园都市的重要区域会怎么样？」

「能悄悄偷走与超能力有关的技术情报……」

「更重要的是，『明王之坛』会强行挖掘人们的知识、技术。若以科学的角度来解释，相当于破坏突触与自主神经吧。受害者别说用双脚走路，连呼吸跟心跳都会彻底完蛋。」

这话让人完全笑不出来。

整座学园都市几乎都算是人口稠密区。一旦这种能歼灭方圆五公里内人类的灵装启动，究竟会有多少人牺牲……

「时限是？」

「最糟是两小时内，再怎么宽松大概也不到三小时吧。」

两小时。一百二十分钟。

实在太短了。尽管地点位在已遭墙壁区隔的城市里，上条依旧不认为闭着眼睛到处乱找就能「偶然」撞见目标。

「那个……密宗系统的谁？」

「梅咲优雅。」

「你知不知道他到底把『明王之坛』装在哪里？」

「知道是知道，然而有某个原因让人难以踏入那里。尽管不知道梅咲目的在于杀人还是窃取技术，但他打算下手的地方毕竟是重要区域，没有『官方身份』的人，即使理由是维护和平也不得擅自入侵。」

「所以，要进去那里很困难？」

「像我或阿上之类的人特别难。真是的，性别歧视有够麻烦。」

「啊？」

听到上条诧异的声音后，土御门才像要老实地坦白般做了补充说明：

「『学舍之园』……由名门常盘台中学等五所知名女校，共同管理的少女园地。」

连上条也不由得发出呻吟。

那里应该是藏了与超能力开发相关的「重要情报」没错啦……的确，对于身为男性的上条和土御门来说，简直糟透了。

「……这下子该怎么办？」

「如果梅咲优雅误触女校的安全系统就没问题，但事情想必不会那么简单。我们也只能硬着头皮跟着摸进去了。」

「不过，地点是那个『学舍之园』耶？根据传闻，光常盘台中学就是一所同时拥有第三位与第五位的怪物学校了。里头除了有不外流的最新科技，更为了保护这些科技而安排大笔预算和设备。那种地方要怎么偷偷混进去啊？」

说实在的，就算因为「球掉到栅栏对面所以进去捡」导致被军犬追着跑都不稀奇。要是运气不好，可能还得跟枪杆子打招呼。更何况牵扯到「魔法」这个学园都市表面上不承认的问题，被逮到时就算老实招出一切，人家也不会相信，铁定会被贴上大变态标签挂在网络新闻头条。

「唉，事态确实相当严重。大概比潜入某些官邸还麻烦吧。」

「……我倒觉得跟铁丝网内的军事基地差不多就是了。」

「不过别担心，我已经安排好啦猫——！」

在他喊出声的同时，通话也突告中断。

连皱眉的空闲都没有。

事情极为突然。

奇怪的「啪咻咻！」声响起，橘色火花跟着窜动，看起来就像将导火线的燃烧过程快转。箱子似乎是以火药分解，上条当麻则宛如从桃子里诞生的人一样，从一分为二的箱子里露出脸来。眼前的空间中，有很多细长柜子并排。

眼前的空间中，摆了无靠背的长凳。

眼前的空间中，弥漫着一股甜香。

眼前的空间中，少女们理所当然地只穿着内衣闲聊。

眼前的空间中，内衣少女们拿着看似梳纵卷发型的千金小姐专用，长度与竹刀相当的巨大卷发器互相打闹。

讲得简单点。

这里看起来像是某间学校的女子更衣室。

「………………………………………………………………………………………………………………………………这——」

瞠目结舌的上条，沐浴在大约二十人份的目光下。

双方无言以对。

数秒后，上条总算明白自己先前是被人塞进手推车上的箱子里。此刻的状况就跟以受整艺人为主力整人综艺节目差不多，只不过这里没有电视摄像头。

是谁干的好事？

那还用说。当然是那个穿花衬衫戴墨镜的混蛋喵喵阴阳师！

但上条没时间辩解。

最糟的是，他还握着手机。

没错，一种附有照相功能，而容易遭人误解的精密机器。

于是尖叫声迸发。

那可不是「呀～」之类的可爱叫声。

「去死啦，搞笑偷拍犯————————————————————————————————————————！」

「不要啊——————————————————————————————我掉进世界第一逊的冤枉陷阱啦——————————————————————！」

少年仓皇躲开了来路不明的烈焰山与冰柱，并以要撞破不锈钢门般的气势冲到外头。这里似乎是运动社团的社团大楼，但他依旧不知道正确位置。

上条连滚带爬地离开更衣室，偶然撞见的女学生却发出惨叫；而他逃开后所遇上的另一个女学生同样尖叫出声，又逃走后碰到的其它女学生也跟着惊叫……到这个时候，上条总算发现事情不对劲。

为什么——

自己沿路遭遇的全是女孩子？

「该不会……」

回过神时，上条已经穿过了刻有「私立枝垂樱学园」的青铜材质校门，逃至欧风的街道上。然而，路上依旧只看得见少女、少女、少女、少女。不仅如此，她们同样以畏惧的眼神看著名为上条当麻……不，名为「男性」的存在，接着发出惨叫。

到了这个地步，即使是上条也猜得出来究竟怎么回事。

「难道那个喵喵叫的墨镜男……把我装箱寄到『学舍之园』了吗？」

上条没空对大家解释一切。

即使他闹出轩然大波，梅咲优雅依旧不会停下「明王之坛」的准备工作。

一旦灵装启动，就会夺去以超能力开发为首的学园都市最新科技，以及方圆五公里内所有人的性命。

为了阻止这件事。

为了保护包含整个「学舍之园」在内人们的性命。

上条只能欣然收下大变态这个称号，然后抓住在少女园地肆意妄为的魔法师！

第一章
明王之坛
Foreign_matter.

1

「那个大变态跑哪里去了？」

「听说他躲进了这～么小的箱子里，让人送进曲棍球社的社办！」

「这明明也是种了不起的专长……真可怜，想必他是那种就算得到了『暂停时间』或『变成透明人』等用得好就足以改变历史的超级能力，也只会想到用来潜入女澡堂的大笨蛋吧。不管怎么样，我要宰了那个可恶的整人节目受整艺人！」

「宰了他宰了他！」

一干少女的脚步在大马路上往来奔走，她们的说话声则刺进了逃亡者的胸口。

躲在邻近小巷里的上条背贴着大楼墙壁，小心地窥探外面的样子。顺带一提，他已经快哭出来了。

「该死的土御门……快接快接快接快接！」

他以拇指猛按手机按键，营造出这种悲惨状况的土御门元春却始终没接电话。不久后，手机甚至响起了拒接来电的通知声。

「为什么？那个混蛋居然把责任推给我就跑了！」

说实在的，上条根本只知道「明王之坛」这个字眼，连这玩意儿到底是什么颜色、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虽然土御门要他解救「学舍之园」的所有人，但靠这么点信息终究有极限。

若是单纯讨论搜索范围，「学舍之园」再怎么宽广也不过两公里见方左右，跟整个学园都市相比差多了。假如彻底利用两小时的时限，纵使完全随机、毫无头绪地到处乱找，仍旧可以检查不少有可能的地点。

然而，这次不但没有准备时间，上条更是毫无预警地被扔进男宾止步的「学舍之园」。一来大剌剌地走在路上可能会被抓走，二来被抓以前还可能先惨遭高等级能力围剿。在这种情况下，「一不小心」就送掉小命也不奇怪。

他既不能死心回去，也不能光明正大走在马路上。

尽管得慎重地避开他人移动，不过越是「顾虑」，就越会浪费时间。

既然如此，最好还是在实际行动前归纳出比较有希望的地点，尽可能以最短、最快的路线找到并击破「明王之坛」，以及设置它的密宗系统魔法师梅咲优雅。

（……他是说「护摩坛」？若是在满地科技的城市里，那种风格奇特的老古董应该很显眼吧？

不过……）

上条打量起四周。

整个街道都是模仿「传统风」欧洲街景所打造。

当上流名媛社会因为兴趣，而习惯将「这种老旧的东西」摆在身边时，就算「明王之坛」真的在这里也会被盖过去吧？

（不过，那个叫梅咲优雅的条件和我一样……但如果这家伙其实是个名字像男人的女生，或者能让身体变透明，我可就真的要揍人了。）

理所当然地，仪式中有人妨碍就麻烦了。

既然如此——总之大前提是别被抓到。

接着是「明王之坛」……虽然不知道详情，但基本方针就先订为「寻找摆了传统日式风格古董也不奇怪的地点」吧。

「……毕竟是贵族女校。感觉上像是什么茶道社、花艺社、书法社之类的社团都可能会有……」

要是「正牌」千金小姐御坂美琴听到这种偏见，铁定会狠狠地瞪他一眼。不过，如果上条非法入侵「学舍之园」这件事穿帮，恐怕会直接被轰成渣。

（不管怎么样，总之得先找到地图。「学舍之园」充满机密，卫星地图基本上不公开。如果不弄到手，连该往哪里走都没办法决定。）

就在这时——

大马路的方向传来好几名少女……很难说是娇声的说话声。她们是早早志愿集结的珍禽异兽捜索队。上条情急之下往小巷深处望去。

（不，那边也不知道会通到哪里。如果遭到夹击或就此踏上另一条大马路，我铁定会被押到这边的女生面前。得找条更安全的退路……）

上条在狭窄的小巷中四处张望，接着停下了动作。

在他眼前的是……

2

有许多急促的脚步声踏进窄巷里。

「咦？不是这里！」

「目击情报有误吗？」

「……呃……学姐。那并不是什么没登录在动物图鉴上的新品种未知动物，也不是女校学生们满心期盼遇上另一半的意念实体化，对吧？」

「如果真是那样，也未免太不起眼了。」

「对呀！我才不希望另一半是那种夸张耍笨的搞笑艺人！」

你们这些家伙嘴巴好毒！上条在心中如此抱怨。

他在上面。

上条以双手双脚撑在小巷左右两边的大楼墙壁上，一口气爬了约五层楼高。为了不让下面的人发现，他一抵达屋顶就呈大字形朝天躺下。

（……可恶，土御门还是老样子不接电话。）

上条看向手机的屏幕——

「不过，那只未登录的手机信号应该是出自这里吧？」

上条的身体当场僵住。

他连忙关掉电源，但已经来不及了。

「是不是弄错了？实际上这里什么人都没有啊。」

「不，不可能毫无理由冒出一个光点。既然显示了，不管有错也好、没错也罢，都该有显示的理由。」

「……慢着。这地图是平面的吧？即使垂直方向有误差，它应该也会直接显示出来。」

「也就是说——」

上条屏息噤声。

既然两小时内「明王之坛」会启动，他就不能在这种地方被逮着。

「他躲在地下？比方说井里面！」

「还真是符合变态形象的绝技耶！已经超越搞笑艺人的领域了！幌河，果然不能那么心软只拿练习用具。用正式的军刀对付他吧！」

「话说回来，一个有办法在井里自由移动的神秘存在，应该是跟白鳄相当的怪物吧……？」

听到凌乱的脚步声远去，上条随即将姿势由仰躺转为俯卧。

他将切掉电源的手机收进口袋。

看样子，珍禽异兽搜索队似乎是拿着符合贵族千金学校风格的击剑军刀跑来跑去。从她们交谈的内容来分析，一旦落网恐怕不是只刺个几下就能了事，刀剑可能会在刺进胸口之后从背后穿出来。

（……地面不行。那就先沿着屋顶移动吧。）

虽然「学舍之园」拥有许多机密，但它基本上依旧是让学生们利用的设施，应该会有导览用的广告牌或手册。

问题是，他能否在不会被发现的情况下确认地图。

（……如果有望远镜之类的东西，就可以从大楼屋顶确认路上的导览广告牌。手机照相的变焦功能大概勉强能凑合……反正，跟直接把机密区域地图弄到手相比，寻找泛用品应该会简单一点吧。）

上条勉强自己往乐观的方向思考，尽可能压抑身体在极限状态下的颤抖。

当然，若是要沿着大楼屋顶前进，在建筑之间移动时他就非得在没绑救生索的情况下，跳向另一幢楼……

「哇哦，如果迟疑就完蛋了，反而会送命。」

他从屋顶边缘低头朝小巷望去，并且伸手擦掉额头上浮出的讨厌汗水。

虽然宽度不过一米前后，但这跟跳过上学途中的水滩可不一样。掉进这道空隙摔死，应该跟单纯摔下悬崖的恐怖不太一样。

（还好，只要沿着屋顶走就不必担心被女学生追着跑。慢慢来就行。冷静，冷静地下定决心。不需要用到比平常还大的力气，只要让身体一如往常地行动就没问题。）

上条缓缓地反复深呼吸，仿佛要远离「山谷」一般往后退。他设定了助跑的距离，大约十米。只要把犹豫丢到一边，一鼓作气蹬向水泥屋顶，应该就能抵达旁边的大楼。

3

于是御坂美琴操纵磁力，「砰！」的一声从石板地上飞跃而起。她途中往看似欧洲风格，实际上内含防震机制与钢筋的建筑墙壁踩了一脚，然后再度高高跳起。

抵达建筑的屋顶刚好两步。

（真讨厌。虽说是学校的「课程」所以无可奈何，但至少该由学校负责接送吧。）

现在已经是放学时间，到处都会传来运动社团的慢跑口号。听到「身为学园都市仅有七人的超能力者，有分配专门的分析、研究机构应对」，或许会有学生感到羡慕，然而实情却是「大人有大人的事要忙，所以麻烦你们把自由时间摆一边调整行程配合」这种相当不近人情的理由。

最重要的，是超能力者用的附属设施，并非全都在她就读的常盘台中学校地范围内，有时还得特地跑去离学校很远的「外地」。

（放学后的自由时间，原本就被宿舍门禁压缩得够短了，大人们又会像要消灭自由时间似的突然卡进附属设施的分析……既然这样，人家当然会想用快捷方式之类的东西尽量确保自由时间啊。）咚！咚！美琴从屋顶跳向另一个屋顶同时，脑中都在想这些没营养的事。严格的舍监如果知道了大概会念个不停，但美琴认为一切的元凶在于舍监订下的门禁时间太早，所以毫无犹豫。

接着——就在这时。

少女看见了不该存在于这世界上的东西。那一瞬间，她还怀疑是自身内在经验带来的幻觉，于是自我分析起为何会见到这种幻觉，甚至变得满脸通红……但有些不对劲。如果没有任何外在因素，自己不可能看见那么清晰的幻觉。

她这才产生了一个过于理所当然的疑问。

为什么？

那个笨蛋会待在男宾止步的「学舍之园」里？

「……………………………………………………………………………………………………………………………………………………………………」

美琴稍微想了一下，结论是「没有答案」。没必要替这种蠢事找解答。

那么就转换心态吧。

「喂————————————————————————！你在这种地方干什么啊，大变态————————————————！」

「糟糕！最凶悍最麻烦的家伙来了！」

上条当麻慌张地跑了起来，似乎打算跳到另一幢间距狭窄的建筑上。察觉这点的美琴为了逮捕逃犯而追赶在后。在旁人眼中就跟「啊哈哈哦呵呵」「等我等我～☆」的场景……果然不像。要说成是鬼故事中的追车老太婆和裂嘴女在玩你追我跑，可能还比较接近一点。

虽然速度是美琴比较快，不过上条离屋顶边缘比较近。确认到少年已充分助跑准备起跳后，美琴改变了方针。

操纵磁力。

她瞄准上条当麻腰带上的扣环，把此刻飞舞于空中的少年，一口气扯到自己面前。

「哼！」

「呜唔哇……？」

然而，那种与粗缆绳类似的手感突然消失了，感觉就跟上钩的鱼咬断钓线逃跑差不多。

看样子，似乎是对方身上「能抵消异能之力的某种东西」生效了。

可是——

「……咦？」

不知不觉间，少年消失了。

美琴没能将打算跳往别幢建筑的上条扯到自己面前，使得他处于半吊子的减速状态。

也就是说……？

「不会吧……他……掉下去了？」

美琴不由得脸色发青，但就在此刻，一个尖锐的女性叫声随着碗盘撞上墙壁般碎裂声传来。「FU**you！你希望你全身上下每个洞都狂喷白色液体吗，大变态！」

「日语好难我完全听不懂耶——！」

后面还跟着少年听似已经自暴自弃的声音。

确认猎物依然活蹦乱跳之后，美琴再度开始追踪。

4

因神秘的磁力攻击而在空中急减速的上条，有了符合他不幸人生的下场——掉进建筑之间的空隙。不过，他拼命地向前伸出双手抓住窗边栏杆，勉强逃过一劫。

由于一松手就会当场摔死，因此上条无论如何都得从窗户爬进建筑里。一名看似流行精品店店员的女性恰巧在场，见状便朝他扔出众多名牌餐具。少年以华丽动作连续避开攻击，同时冲过这个像仓库的房间抵达走道。

「状况糟透了，甚至糟过头到让人想笑的地步啊！」

上条脸色不悦地，将顺手从置物间拿来的歌剧用望远镜（印有动物系吉祥物）轻轻往上抛。

有了歌剧用望远镜，就算不落地也能确认立在路边的导览广告牌。

不过，既然自己已经被美琴和女店员发现，那么珍禽异兽捜索队迟早会大举涌入这幢建筑。虽然有必要尽快往别的建筑移动，但一来现在当然不能利用地面道路，二来上屋顶多半又会再度撞见美琴。

（……只能从窗户走？可是这里跟空旷的屋顶不同，没办法助跑。如果用梯子之类的东西倒是没问题……总觉得事情好像越闹越大了。）

手机的电源已经关了，所以上条没办法随时确认时间。根据挂在通道墙上的时钟可知，从他在某间女子更衣室亮相算起已经过了二十分钟。

（现在去跟美琴解释请她帮忙？不行。时机过了。等那家伙充血的脑袋恢复正常时，梅咲优雅的「明王之坛」早就把这一带给毁了！）

上条下定决心。既然不能落网，就只有走「从窗户到窗户」这条路。既然如此，就得先往楼梯移动。该去二楼还是三楼呢……总之，要挑战还是从离地面比较近的地方开始比较好。

他是这么想的。

而事情就发生在他刚抵达楼梯的时候。

「？」

往下的楼梯站了一名少女，仿佛要拦住他的去路。来者大概是中学生，身高颇矮、肤色偏白，一头黑发剪成了整齐的波波头，整个人看起来就像图画故事书中会出现的座敷童子。她身上所穿的并非常盘台中学制服，而是蓝色系的水手服，想来应该是共同经营「学舍之园」那五所女校之一的学生。

（这下糟了……）

虽说对方看起来是个娇小的少女，但她是「学舍之园」的人，多半拥有实战等级的能力。那些能力足以匹敌枪械、刀刃，甚至更为强大。先不说光是这样就已经十分麻烦，要是在这里引发骚动而慢下脚步，很可能引来其它学生与高阶能力者。

上条咽了口唾沫。

是要就此强行突破楼梯下去，还是另寻出路？

他犹豫不决。

正当他迟疑时，波波头少女开口了。

上条自然而然地有所戒备。

言语，或是声音。既然不清楚对方的能力，就得将这些东西成为攻击起点的可能考虑进去。不过——

「唉呀？人家还在想似乎起了点骚动，才用搜集力试着让人搜集情报，没想到似乎碰上了比预期中还要出乎意料的东西啊。」

「……？」

这声音，令上条有种强烈的突兀感。

问题不是音色和音量。那是个足以让玻璃震动的女高音，很符合眼前纤细的少女。然而她的语调与音质不相称，异常地流畅悦耳，就像用变声器硬将成人的声音变得稚嫩。

而台词本身也有引人注目之处。波波头少女说「试着让人搜集情报」——尽管她自己就这样站在上条面前。

相对地——

波波头少女嘻嘻一笑，双手大动作一甩，最后在眼角比了个横V字手势。

少女轻轻眨眼，不知为何能从她眼中看见某种星星状的东西。

波波头少女摆出与她那身老实打扮完全不搭的姿势与手势，用得意的口气这么说道：

「我是学院都市的第五超能力者，食蜂操祈。请多指教喽～☆」

5

御坂美琴「砰！」的一声用力打开门，随即踏进流行精品店。她与数名少女擦身而过后走向店内深处，却没见到目标。

（……不在？）

收银台后方有个看似员工专用的门。如果光明正大地走过去，应该会被女店员拦住吧。

不过，那个刺猬头少年应该也一样。

美琴老实地询问站在收银台的女店员。

「打扰一下，刚才楼上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咦？哦，有啊，听起来令人难以置信就是了。」

于是，女店员大略解释了一下那件「令人难以置信的事」。突然间，有人从四楼面对小巷的窗户闯了进来，而且这人似乎还是「学舍之园」少见（应该说不可能出现）的男性。

如果是员工惹祸也就算了，既然嫌犯是个彻头彻尾的外人，就没必要掩饰——店员应该是这么想吧。她说不定还认为刻意隐瞒情报让人胡乱臆测，反而会败坏这家店的名声。

可是——

「咦？先不管那人怎么进来的，他该不会已经从哪里跑出去了吧？」

「谁知道。上面似乎要派以教师为中心的小队来，所以其它人已经去封锁出入口了。」

事情似乎渐渐变得比想象中还严重。

虽然从「学舍之园」这个地点的特殊性来看，这种事不难预测就是了。

（啊，真是的！）

美琴一走出店门，就以磁力垂直跃起。她借由墙内的钢筋支撑身体，仿效某个嫌犯从三楼窗户再次进入建筑。

依旧不见那个少年的踪影。

不仅如此，或许是因为封锁人员以外的店员都去避难，里头没什么人影，令人耳朵发痛的沉默充斥整个空间。一旦安静到这种程度，就连楼上楼下有人动作都听得到。

（他已经出去了？怎么办到的？出口全都被店员堵住了吧？）

美琴东张西望后，目光停在面对小巷的窗户上。

跟屋顶一样，窗户之间的间隔很短，即使是无法操纵磁力的普通人，只要想过应该还是过得去……

「嗯？」

美琴走进有窗户的房间，把头探出去四处张望，接着皱起眉头。

遭到墙与墙压迫的小巷之外。

约有十个身穿常盘台中学冬季制服的少女走在大路上。

（……食蜂操祈的「派系」成员？她们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常盘台中学里有种叫「派系」的团体，宗旨在于让有自主学习或研究互助等共同主张的学生之间能有所联系。它跟社团不同，既没有指导老师也不用跟学校登记，然而部分学生，会将加入有力「派系」当成——种资历。

食蜂操祈乃是管理常盘台中学最大派系的「女王」，那些少女则相当于她的手下。

（记得那边那两个家伙，有参加运动社团吧？社团时间也还没结束，难道有什么紧急大事……？）

美琴盯上了「派系」成员中，一名留着豪爽纵卷发的女学生。这个人肩上挂了一个名牌大型运动包。

没错。

只要整个人像胎儿那样缩成一团，就算是个成年男性也躲得进去。

（……真可疑啊。）

运动包似乎很重，在与同「派系」内其它少女一同远离流行精品店的路上，纵卷发女学生不时差点失去平衡。

（虽然想不到食蜂有什么说得通的理由，要接触那个笨蛋……但她很有可能只为了「是我的熟人」这种理由就多管闲事。）

真要说起来，美琴连那个少年为何在「学舍之园」游荡都不知道。要是还有别人插手，推测起来就更难了。

这种时候就该把状况变单纯。

（无论如何，只要抓住那个笨蛋逼问就行了！）

6

接着，在确认御坂美琴奔往别处的背影后，黑发波波头少女摇摇晃晃地离开流行精品店出入口。她是美琴在店内一楼擦身而过的少女之一。

她以双手抱着大到与其插在瓶中，不如直接用来装饰整个店门的花束。整束花高度超过一百五十厘米，巨大得让人怀疑少女是否真的能看见前方。

「抱歉喽，这女孩目前是『在学校官方店铺进行基础劳动兼社会科实习』，所以只能用丢垃圾这种演技力，带你从员工专用门出去喽。」

上条当麻躲在大量的花中。

虽然背景满是花朵，但他一点也不耀眼。

反倒因为全身沾满碎叶产生的气味，而十分不舒服。

「……我听不太懂，跟打工差不多吗？」

「这女孩是中学生。而且富豪力足以进入『学舍之园』的学生，也不需要打工。担心自己过于与世隔绝而难以适应社会的学生会像这样工作，想成求心安的咒语应该差不多吧。」

只因为「想了解平民生活」这种理由，而自愿在放学后工作，可真像是贵族的嗜好。上条当麻身为一个跟辣油广告标语差不多的穷学生，只能过着勉强不饿死的生活却连打工时间都没有，对于她们的雅兴实在无比羡慕。

「要送你到哪里？」

「总之先到有『学舍之园』全区导览广告牌的地方……我说啊，没有其它确保安全的方法吗？恶……我有种嘴里面变成毛毛虫的感觉。」

「人家明明就说挤在『派系』的人里面比较轻松了。」

「……那样一点也不低调吧？」

「（明明就是那种发展比较有愉快力嘛）」

上条比较希望大变态嫌疑停留在冤枉的范围内。即使目的再怎么正当，他也不想自愿成为真正的变态。

由于得让别人看起来是波波头少女抱着大量的花，因此少女的嘴唇比想象中还要近，上条甚至得小心别让右手碰到波波头少女的身体。

「话又说回来，事情似乎变得很诡异啦。」

「……真要说起来，你是……第五位是吗？为什么你要帮我？那种解释应该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吧？什么『魔法』来着你应该完全听不懂。」

「唉呀？」

波波头少女眼珠转了一圈，接着重新打量起上条的脸。

「居然在这种场面听到这种台词……算了，应该说很有你的风格吧？不过我想这情景与其说令人敬佩，更应该说是吃惊才对吧？」

「啊？怎么，你见过『魔法』？」

「我可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不过，应该说跟那种听起来很廉价的东西毫无关系吗？我相信你的理由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这……什么意思……？」

上条在大量花朵中皱起眉头。

「……该不会，我们以前在什么地方见过？」

「如果你把这当成『大霸星祭』的余兴力，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波波头少女仿佛玩弄舌头上的糖果般地说道：

「不过，你这人总是这样啊。也许，这就是你我之间应有的关系力。无论找了多少次、错过多少次，答案总是一样。对你谈起这种事，说不定你会像以前那样生气，但这说不定就是拥有这种能力的原罪。毕竟这种偶然的连续，没办法用逻辑解释的」

这下子真的大感惊讶的上条正打算提问，波波头少女却停下脚步。这里是两条大路的交叉点，以三百六十度怎么看都是个引人注目的地点。

目标——显示了「学舍之园」全区的导览广告牌就立于此地。

上条正准备研究地图，却差点从大花束里探出头，于是慌忙地调整距离。

然而……

「这怎么回事？一半以上的区块都涂灰了嘛！」

「那当然喽。只要能了解这五所学校的正门与便门位置就没问题了。虽然『学舍之园』是联合经营，但五校彼此也是竞争对手。明白情报价值的人，可不会随便把校内详图扔在公共区域里哦。」

若是这样就麻烦了。

尽管不知道梅咲优雅打算将「明王之坛」设在哪里，但举个例子来说，他总不可能把东西摆在这种路口。应该有些容易动手脚的地方。像是肉眼看不见的死角，或者出现传统日式风格古董也不会引人注意的设施。原先上条的粗略计划是要重点调查这些地方，不过……

「这么——来就得把五间学校的地图都弄到手。到头来还是要一间间摸进去吗……！」

「嘻嘻。唉呀？既然如此，说不定你真的不该找御坂同学联手，跟我合作才是正解力呢。」

「什么？」

「你需要五所学校的地图吧？这对我来说一点都不难……毕竟，包括这女孩在内，每间学校里都有我预先设定过的学生。」

所谓的，大概是指催眠暗示之类的东西吧。

……换句话说，这几所既为合作又有竞争关系的名校里，等于全都藏了她的间谍。

（不是拘泥小事的时候了。）

「要是能准备就拜托你了。虽然你大概听不懂，不过『学舍之园』的时限……只剩下不到九十分钟。尽管很想立刻让大家去避难，但现在的我实在没立场这么呼吁。」

「好好好，我相信你。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应该就不会有错啦。」

对方这么好讲话，反而令上条觉得诡异，但现在终究不是找茬的时候。

「我这就用遥控器下令，应该五到十分钟，大家就会拿地图过来集合了。」

看来总算是弄到地图了。

不过，任务才正要开始。除此以外没有任何提示，时间也只剩下九十分钟左右，没办法彻底调查约有两公里见方的「学舍之园」。躲在花束中移动……这招就暂时确保安全来说确实很优秀，但移动速度相当慢。要是动作太慢，根本调查不了几个可能藏有「明王之坛」的地点。

然而——

不知是否担忧全写在少年脸上，人在极近处的波波头少女微偏着头，露出得意的笑容。

「呵呵，如果是这种问题，人家倒也不是没有对策力就是了☆」

「……？」

「反正地图需要五到十分钟才会来，我们就趁这段时间去换个衣服吧？」

「喂……喂！」

纵使上条清楚地感受到危机，但抱着巨大花束的人毕竟还是波波头少女。只要她开始移动，上条就没有行动选择权。

他几乎是被对方用拖的，带到了邻近大楼的后门。一走进建筑，上条就闻到一股不知是橡胶还是合成树脂的化学物质味。

「好啦，可以出来喽。」

波波头少女把巨大花束扔了下来，上条只得乖乖现身。

这里好像是某家服饰店的置物间，周围堆满了有商标的纸箱。波波头少女撕开某个邻近纸箱上的胶带，开始翻找起里头的东西。

「……你在干什么？」

「呵呵——呵。这里放的不是一般商品，而是！装备的仿制品。」

「为什么会有那种东西……？」

「安、全、讲、习！这是让温室里的千金小姐『模拟外面世界』用的。」

「千金小姐还真麻烦耶。」

「不过呢，即使是演一场早已安排好的戏，依旧不能让专业的进来……也就是说不能让『男性』警备员进来。既然如此，就只能制作精巧力的装备仿制品，让担任这种『角色』的女孩子上台。」只要身为男性，即使那人是以教师为主的专业治安维持人员也不能信任，这点似乎是「学舍之园」的常识。这下子就可以明白上条出现在这里有多异常了。

「……但你不像是那种人，甚至让人有种『这些话全是听来的』的感觉。」

「哈哈哈哈哈！因为这里的学生可以分成两种，外出派与闭门不出派。本小姐看起来像是那种不懂人情世故的温室花朵吗？」

「谁知道操纵波波头少女的你是哪种人啊？」

无论如何——

尽管「学舍之园」有许多监视摄像头，但只要在这里换成警备员装扮，之后要光明正大走在马路上也行——大概是这样吧。

（……奇怪？这里连专业警备员都进不来吧？总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纳闷的上条正打算询问波波头少女，话却卡在嘴里。

少年只发出「哇」的一声。

波波头少女突然毫不犹豫地，脱起上半身的水手服。

上条就像回避枪林弹雨一般，以一个华丽的侧滚扑到堆积如山的纸箱后方。

「笨蛋——！你有没有自觉到『这女孩是借来的』啊——！」

「唉呀？我不介意哦？」

「你是操纵人家的身体，当然不介意！我可是觉得自己罪孽深重！更何况就算我想道歉，这女孩也完全听不到！」

「确实这种胸围力，可以用一句『遗憾』交代完就是了。」

躲在纸箱后面的上条，就这么穿戴起以黑色为基调的防弹防刃装备。少年在听到纸箱山的另一边传来「换——好——喽——」之后探出头，却发现对方根本只穿了内衣裤。于是上条无言地再度缩回纸箱后面，然后额头狠狠往地面撞下去。这一撞虽然声音很大，但实在没什么意义。

「……你这家伙绝对会不得好死……」

「我也想不出有什么善终的可能啦☆」

波波头少女在眼角比了个像是横——字的手势，快步走向后门打算出去。

上条连忙制止。

「等一下。如果身为男性，就算是正牌警备员也不能踏进这里吧？那么扮成这样不是依旧会引起骚动……？」

「放心放心，包在我身上。」

「骗……骗人的吧？打从刚才起我就搞不懂在干什么耶！你这人该不会只要觉得有趣，就什么都敢做吧？」

波波头少女「喝——！」地吼了一声，同时把上条推到屋外。

正如少年所料，他们走没三步就撞上了血气方刚的少女们。这些人手里拿着曲棍球用的那个（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即使在管乐社中也显得相当巨大的喇叭怪物乐器（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以及流星锤（……！）等物，而且一见上条的脸，就面色发青准备进入尖叫模式。

「呀——？」

可是，波波头少女就像要盖过她们般大声怒吼：

「你们这些人在这里干什么啊！」

「呃……咦？」

「你们没听说有可疑男子闯进男宾止步的『学舍之园』吗！哪边都可以，总之快点进屋里避难！动作快！」

「呃，那个……那位男性为什么会在『学舍之园』里……」

「这代表事情已经到了十万火急的程度，得要求超越性别隔阂的超大规模支持才行。顺带一提，我是来支援的。知道我的能力是什么吗？」

哪可能知道。

波波头少女用拇指比了比自己的胸口，对着愣在原地的所有人（包括上条）说道：

「水系的控制能力，但已经确认过也能用来紧急避孕。」

「什么？」

「那家伙隶属于以基因为中心的才能依存邪教。那种禽兽潜入男宾止步区的理由，不用我特别说出来也该知道吧？快快快，要是不想让我『关照』，就躲进屋里！顺便发短信给熟人把消息传出去！在我们把事态解决的短信传给大家之前绝对不要外出。明白了吗！」

可以明白，少女们登时全速飞奔而去。

接着上条跪倒在地。

「为什么要增加额外的罪状啊——！」

「唉呀，只要把『事态紧急，所以平时的常识力不适用』这点输进去就没问题了啦。世界小，流言传得就快。只要耸动的短信在数分钟内传遍周围一带，使得各个地方都谈起同样的话题，应该连大人们也会信以为真才是。」

波波头少女奸笑道：

「话说回来，你发现了吗？刚才那些人虽然有发现你是『男性』，却完全没注意到你就是传闻中的『入侵者』～」

「……咦？」

这么说来确实没错。

当然，她们可能只因为听「朋友的朋友」这么说就追赶嫌犯，所以不知道上条的长相。不过，一个高中男生穿着警备员服装大摇大摆地走在路上……这种诡异的举止，正常状况下应该会让人有戒心吧？

「说穿了她们根本没看你的脸。应该说她们无法正眼看你吗？还是该说她们刻意忽视，以借此保持内心平静？」

「啊？」

「那些不习惯与男性接触的温室大小姐们，是刻意避免跟你接触。大概是用『这人穿着警备员服，想必不会有问题』这种理由来自圆其说吧？她们不是用脸辨识身份，而是以服装或符码来评估你，差不多是这种感觉。」

同样地，这个解释也很合理。

波波头少女只对自己的情报造假，因为她知道以警备员装扮徘徊时，谁才会先令人起疑。

虽然不知道能将以防盗摄像头监视的大人们欺骗到什么程度，但有了在少女们之间蔓延的诱饵短信，加上粗缝画面中众人坦然接受的样子，说不定真能顺利瞒过去。

「那么，去拿地图的那些人差不多该到了，是不是该进入下一步啦？」

这身仿制品……应该说具备原版功能的警备员装备，或许是为了确保防弹防刃性能，尽管已做过轻量化处理依然很重；另外，埋在里面的金属板也令人动起来不太习惯。话虽如此，光是能堂堂正正走在路上，就已经让上条谢天谢地了。

「一、二、三……这么一来五所学校的地图就到齐了。只要把这里跟这里像这样连起来……瞧，搞定。什么机密力、藏匿力都没意义，大杂烩版的『学舍之园』全体位置图大功告成☆」

「……罪状又多一条了。」

「如果穿帮，你可能一辈子都出不去喽。还是他们会挖掉你的脑细胞？」

这人随口就讲出了一件恐怖的事。

上条非常希望这只是贵族女校特有的黑色幽默。

「结果还是不知道『明王之坛』是什么东西，也不知道它具体的外观。想来应该是种用来生火的纯日式风格器物。有没有就算摆了这种古董，也不会奇怪的地方？」

「嗯，如果要说哪里能放香炉之类的东西，从茶道社、花艺社这种等级到个人私物力都有可能，或许甚至在『学舍之园』的内部学生宿舍里都有。」

「……这么一来根本没办法找。还剩八十分钟，现在『学舍之园』里，你能使唤的人有多少？」

「大约有三位数吧？不过没办法完全同时操纵。若单纯依指令行事倒是能让她们自己行动，不过能像这样以灵巧力活动的人，每次不超过十个～」

反过来说，对象若在十人以内，就能同时进行精密操纵。

而且她还能随时切换成员，真不愧是超能力者。

「如果时间剩下不到五十分钟，不管用什么方法都要把『学舍之园』里的人全赶出去。就算说我装了核弹也没关系！」

「虽然这是个很有魅力的提议，但我有个更具简便力的主意哦！」

波波头少女咧嘴露出黏腻的笑容：

「『学舍之园』的门不分大小共八处。其中供货物通行的门有五处。不过艺术品或古董类的东西，在通过时应该会另外接受检查。当然，也会另外留下纪录。」

「为什么要特别这么做……？」

「前阵子，有个笨蛋试图把藏有机密情报的芯片，塞进一幅印象派画作中带出去，所以强化了磁力、X光之类的非破坏性检查体制。我建议先看看出入口相关的检查记录哦。」

7

总之上条参考了由多张地图拼成的整体位置图，前往距离最近的货物出入口。既然已经确立了安全的移动手段，因此波波头少女没必要继续奉陪，但她不知为何依然跟着。

巨大闸门旁，有块围了厚重墙壁看似检查站的地方。想必检查员就是在那里工作吧。

「顺带一问，你能操纵他们吗？」

「我没办法借由这女孩的脑使用能力。」

没办法使用洗脑这招秘技。

既然如此，只能由「一身警备员装扮的高中男生与波波头少女」这种组合突袭检查站。大概没办法在不引人注意的情况下摸进去吧。

「所以，就跟往常一样喽☆」

「我才不想把那招当成常态！」

波波头少女拖着头痛不已的上条，往检查站的门咚咚咚地猛敲。接着她一副拿刀指着人家的样子，对着应门的女性检查员大叫：

「还在摸什么鱼啊！」

「啊、咦……？慢着，你们又是什么人啊！」

对方的语气颇为强硬，但那或许显示出了她心中的不安。检查员似乎不是专业警备员。波波头少女从口袋中拿出某样东西，扔到检查员脸上。

女用内裤。

「已经出现受害者了！哪还有时间跟你慢吞吞地问答啊？」

「什、什么……」

「听说过可疑男子躲在箱子里潜入内部的事吧？你真的以为他只有一个人？『学舍之园』里同时发生了好几桩案件，混进来的人光是已确认的就有三四十人，要是不找出他们进门后的移动路线，不知道会有多少人怀孕啊！」

「真的假的啊，该死……」

「快点，总之动作快！把所有数据拿出来，我们要找出到底是谁在什么时候从哪里混进来的！快！」

波波头少女逼迫门前的检查员就范，半强迫地踏进检查站。跟在后面的上条脸上挂着微笑，内心则是呼天抢地：

「（……啊，这种随自己高兴使唤傲慢大人的快感力，真是愉悦☆）」

「（……该怎么说啊，你推给我的罪行怎么每一条都那么下流啊！这么说来你打从换衣服的时候就没穿内裤吗！）」

检查员们头痛地在画面前拼命，上条与波波头少女则从人墙后探出头来偷看检查纪录。

「可恶，资料太多了！有没有什么能缩小捜索可疑人物范围的线索？」

听到检查员这么问，上条想了一下。

（……我被扔进来是五十分钟前。虽然不知道「明王之坛」什么时候进来，但间隔想必不大。从警备的森严程度看来，设置「明王之坛」的魔法师应该也待不久才对。）

「从最早的可疑人物出现起，往前推算二十四小时。请将重点放在登录为纯日式风格古董的东西上。」

「好、好、好……出来喽。有问题的就是这个？」

虽然对方要他们注意屏幕，但上头只列出了诡异的数列与品名，身为一介高中生的上条根本无法解读。

身旁的波波头少女说出了一个名词。

「白羽社交应援会。」

「啊……？」

「是由学生主导的非官方沙龙。成员约二十人。表面上是个自发性的弓道集训团，实际上是群以向大型金融交易企业拉关系为目的的家伙。记得她们的首领，非常喜欢和服、挂轴这一类的东西。」

……虽然里头混进了一些会让人怀疑「这真的是中学生的对话？」的字眼，不过在这里上条才是异类。

检查员以食指敲了敲画面道：

「怎么办？要呼叫支持包围吗？」

「由我们负责搞定。」

波波头少女挥了挥手，随即拉着上条离开检查站。

上条顺着少女的指引，前往目标建筑。

那个叫白羽社交应援会的社团，似乎在租了——整幢欧风街道上的小间大楼。这幢建筑乍看之下像间银行，实际上那道门应该比银行还要坚固吧。

尽管不时能见到一些小个子的少女，穿越那扇强化玻璃门，但她们似乎都有亮出某种卡片状的东西。至于门到底要怎么开，上条完全看不出来。

「……『明王之坛』就在那里面。」

上条低语。

「有没有进去的方法？」

「刚才解释过了，我没办法以这女孩的脑使用能力，换言之无法借由操纵人心来突破。而且，我的能力对电子产品类的东西完全没用。」

「虽然我想到了一个对这方面很行的家伙……」

少年不由得头痛起来。

打从刚刚在「学舍之园」屋顶上发展成逃跑戏码后，他就没见过御坂美琴。如果要在那种状态下一五一十地解释清楚好让她帮忙，想必赶不上魔法师设定的「明王之坛」时限。

既然如此——

「……看来得把那张认证用卡片抢到手了。」

「要扁倒人家再抢过来？」

「虽然就各方面也许都已经太迟了，但我还是想避开那种就跟对自己脑门开枪没两样的选项啊，女孩。」

波波头少女歪着头，露出「那要怎么办？」的眼神。

上条这么回答：

「你认为怎样的食物跟饮料出现在警备员手里，才不会惹人注意？」

「红豆面包和牛奶。」

「那么，在这个只有千金小姐的地方，要去哪里买那些东西？」

8

该做的事。

这本身很单纯。

「所以才说很恐怖嘛。那可是蜱螨哦，那些家伙会吸血对吧？它们会散播血液型传染病哦，就像很小很小的滴管一样。」

「但要是因为这样，就每周用一次烟熏式杀虫剂，我倒觉得反而会让健康力变差就是了。」先选定目标。守在白羽社交应援会附近，找出进出建筑的少女。接着在离建筑稍远处等候时机到来。

「连蜱螨都不想靠近的屋子，那不就只有病大楼了？里面会有很多化学物质之类的耶。」

「满是蜱螨的屋子也很讨厌啊，真要问到讨厌哪个，我还比较讨厌蜱螨屋啊。」

上条与波波头少女手里，拿着刚出炉的香喷喷红豆面包，以及气味相当浓郁的瓶装牛奶。这些食物与平常给人的印象不同，显得异常高雅。

「这种质问力就跟让人选自杀还是被杀一样。」

「所以我宁可把屋子弄得一尘不染亮晶晶后再死……哇！」

他看准了目标少女从眼前走过的时机，故意将牛奶洒到人家头上。

「呀！咦，不……不会吧！居然是牛奶？」

「啊——啊——真对不起！快脱下来，要是沾牢在上头，那股味道就洗不掉了！」

上条很顺手地接过外套，但他脸上的笑容在手伸进口袋时——僵住了。

他没摸到钱包或卡片夹之类的东西。

「……怎么了？」

「呃……没有啦，我在想可能仔细除污处理一下比较好，或者……」

「？」

要是蹩脚的拖时间手法让对方起疑就完蛋了。

上条无可奈何地准备将外套还给少女……就在这时，他的食指指腹碰到了某种坚硬的突起物。似乎还有没调查过的口袋。

「——怎么了？」

「呃……啊，没什么……」

「虽然不太可能但还是要问一下，你应该不会学纽约那些贼故意弄脏别人上衣后，趁人家脱下来时拿走钱包吧？不会吧？」

「当……当然不会！怎么可能！」

「还把特浓牛奶泼到人家头发上……该不会有什么下流的企图吧……」

「马上就能联想到那方面的你也有问题！」

上条不由得双手一摊，摆了个放弃抵抗的姿势。

直到外套离手，食指上的坚硬触感消失，他才发觉自己的疏忽。不过已经太迟了。再度抓住回到少女手中的外套实在太不自然了。

另一方面，少女确认过外套口袋内的钱包后说：

「算了，现役警备员应该不至于沦落到这种程度。」

波波头少女在放松戒心的目标背后挥了挥手。她的食指和中指之间夹了一张卡片。

（你是怎么办到的……？）

看见上条目瞪口呆的模样，波波头少女用另一只手指了指目标的裙子。

目标一副完全没发现的样子。

「走路小心点。如果味道弄不掉，我可是会要你赔偿的！」

「要……要是有什么问题请洽教师课……」

说着，两人离开了目标。

波波头少女将得手的卡片塞给上条，并开口说：

「请用，亲、爱、的。」

「不要在协助犯罪之后还把人家当小白脸。」

「唉呀，都是因为有你当诱饵，我才能轻松地摸到手嘛。」

「下次如果不先讲清楚，我可是会采取对抗措施哦。」

上条与波波头少女走向白羽社交应援会的大楼。将那张卡片插进卡片阅读机后，厚重的强化玻璃门干脆地开了锁。

从门外往里头看会见到老旧的银行大厅，不过开门后出现的却是有榻榻米与纸门的日式厅堂。突如其来的景观变化让上条大感困惑。

「这就叫景观保护吧，原理跟全像投影一样。先在强化玻璃上弄出CD那样的细微凹凸，然后调整照明力，让日式风格的内装看起来像西洋风格大厅。」

里头没人。

或许成员都在别层楼，但如果没人在倒是刚刚好。

「『明王之坛』……」

上条轻声低语，打量起大厅。

「在哪里？应该在这幢建筑里。梅咲优雅把那种叫『护摩坛』的生火道具东西送来这里了！只要知道东西在哪里，我就能用右手毁了它！」

找。

找。

找。

少年并未发现类似的东西。既然如此，可能在其它楼层吧。虽然可能会遇上白羽社交应援会成员，但上条顾不了那么多。正当他望向木制楼梯时，波波头少女突然这么问道：

「嗯——我有个简单的疑问，你认为在这里找得到吗？」

「非找到不可！要毁了它很简单，可是如果不在时限内搞定，『学舍之园』会全毁。非得避免这种事发生……！」

「真的吗？」

波波头少女再三表示怀疑。

上条心想，她或许考虑到梅咲已经先一步把东西带走了。然而少女说出口的话却出乎少年意料之外：

「东西不见踪影，而且毫无线索……像这种时候，如果换做是我，会先怀疑得到的情报力是否正确，这果然是因为拥有精神相关能力，才会出现这种弊害吧？」

「……」

上条肚子里有种讨厌的东西开始打转。

（……对了。）

真要说起来，上条所拥有的情报全都出自土御门元春一个人。虽然不知道土御门是用什么手法穿过「学舍之园」的安全系统，但他将上条装箱邮寄后，只用手机「解释」过一次，接着就失联了。

（虽然以前也曾因为跟土御门扯上关系，而被扔进乱七八糟的战场，却没有一次像这样情报稀少又时间紧迫……该怎么讲……应该说他打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成功？感觉实在不像那个准备周详的土御门。）

这意味着什么？

想到这里，上条停止思考。虽然他确实也不怎么愿意去想，但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在于情报太少而无法判断。

就在此时。

其中一面窗户的外头，出现了某种东西。看样子这里的门窗就跟单向透视玻璃类似，从内向外看的景象不会有所变化。有艘飞船掠过「学舍之园」上空，船体侧面嵌了一幅大屏幕，正在播报学园都市刚发生的大新闻。

上头播出了这样的内容——

「第七学区发生火灾，学生宿舍的其中一个房间半毁。死者一名，已确认其身份为利用该室的土御门舞夏同学。目前已从人为、意外两方面着手调查。」

思考——

产生了空白。

飞行船大屏幕上的文字列实在太过冰冷，让上条难以将里头的内容与自己脑中浮现的人物扯上关系。

那个总是穿着女仆装，跪坐在打扫机器人上的女孩子？

她死了？

还有。

土御门元春的动静，跟这件事有何关系？

「到底……怎么回事……？」

上条愣愣地低语。

也不知波波头少女是否明白少年内心在想什么，她以与那副女高音不相称的诱人语气这么回答：

「所以喽。比方说先随便找个借口力，把你关进叫做『学舍之园』的牢笼，然后自己在学园都市里做些其它的事？」

9

消防车的警笛也响了。

这里是相似大楼比比皆是的第七学区。学区中某一幢建筑的某扇窗，已然烧得焦黑，还淋了许多水。

土御门元春在大楼对面便利商店的停车场操作手机。少年与往常不同，头发染成了茶色，身穿时髦的夹克。尽管被开过前方的卡车喷了满脸废气，他依然面不改色。

手机的小屏幕上，显示了某个新闻网站。

他看着众多并排的新闻之一。

「第七学区的学生宿舍失火，一名学生死亡」。

简单的文章。

只有一行。这行文字本身是个连接，应该只要点击就能连往报道更为清楚的页面，不过就算是这样也该写个一千字吧。

然而——

像这样刊载在新闻网站上，土御门元春才总算有了感觉。

啊。

她死了啊。

于是，「那个」无声地自土御门元春心中涌出。当「那个」终于冒出声音并开始产生未知热度的时候，已经无法控制了。就像患者有自觉时已经病入膏肓的癌症一样。为什么会这样？到底出了什么差错？他无法克制自己的内心这么想。实际上，此刻的土御门就连去压抑「那个」的意思都没有。

他面不改色。

既没像野兽般张牙舞爪，也没发出撕心裂肺的咆哮。可是，那并不代表他毫无感情。土御门元春这个人明白，在绝不容许失败的局面下，更应该克制毫无意义的情感表现。唯有假装平静、冒充无害，欺骗所有人，才能辟出通往成功之路。有时候，事情越困难就越得压抑自己。

所以，他克制住了。

尽管打从心里瞧不起克制情感的自己，土御门元春依旧克制住了。接着。

他轻轻地。

动了一下嘴唇。与其说是说溜嘴，倒不如说是某种宣言。

他这么宣告：

「复仇的时间到了。」

束缚他的枷锁与项圈已然消失。

该让夺走枷锁的人明白这样有何意义。

行间一

学园都市，第二十三学区。

这个集合众多航天相关设施的学区，理所当然地成了学园都市的空路玄关。国际机场的大厅，传出好几个奔跑的脚步声。

其中之一是正规警备员黄泉川爱穗。她本来隶属第七学区，但可能是功绩受到肯定，有重大案件发生时她经常得前往别的学区……换言之，上头常会要求她支持棘手的案件。

「松定博士？」

「对，小孩都认识的流体力学权威。他的著作《黏性、浓度与次世代演算装置的未来》非常畅销。」

带路的空服人员不知为何，把话讲得像宣传广告。

……为什么连小孩都在读这种似乎很难懂的书？尽管黄泉川不禁这么想，但这或许正是学园都市的特征。

现在还有其它更需要在意的事。

比方说，走在身旁的另一名警备员。

黄泉川瞄了对方一眼，露出打从心里感到不悦的表情。

「喂喂喂，像你种家伙为什么能在外头乱跑啊？」

「好久不见呀，爱穗。你亲爱的老朋友史蒂芬妮·葛洁帕蕾丝来啦，我没准备礼物，麻烦你大人有大量喽。」

「我倒是听说，你离开学园都市当佣兵之后又成了恐怖分子跑回来。」

「真亏你有办法查到这些跟暗部有关的东西啊。不过，回前线可不是我的意思哦，也跟上头的方针是『能用的人才就别放着烂』有关嘛。听说处于昏睡状态的砂皿先生也借由电子装备，将『狙击经验法则』提供给别人了。毕竟成年人的数量，并没有因为第三次世界大战而减少吧？」

说穿了，负责第七学区的黄泉川应邀前往第二十三学区这件事，本身就是个特例。再加上应该待在牢里的史蒂芬妮暂时回归……讲好听点是组成了一支难搞的梦幻队伍，但这大概也表示上头判断这回的问题十分危险。

黄泉川轻轻抓了抓头，说道：

「现在不是拘泥这种事的场合。你的身手应该没生疏到靠不住的程度吧？」

「好好，包在我身上啦。当当当——本周的奇妙兵器是这个——！」

说着，史蒂芬妮打开了原先分别由双手提着的乐器盒，倒出里头的东西。那是全长超过两米的钢铁块。这玩意儿的枪身不只一根，而是以环将三根套在一起。它的扳机也不是以食指扣发，而是以拇指按压且外头还有保护膜的那种。

看见蠢兵器的黄泉川再度大感头痛。

「……拜托你还是回去吧。」

「咦——？为什么为什么——？」

「因为我不能放心把背后交给你啊！左右手各一挺那种用打桩机固定在地上的加特林机枪，根本疯了嘛！哪有可能好好瞄准啊！」

「唉呀，这东西有『脚』，所以不需要担心那种事啦。你不知道它的双脚架上有关节吗？它好像用上了跟机器人有关的技术，能够完全压下开火时的后坐力，只要轻轻摆动手腕，就可以随意转动沉重的枪身。」

「既然有长脚，那你直接用遥控器操纵怎么样？」

「好啦好啦，会这么说是因为你还没见识过。可以用二十毫米口径弹进行极近距离格斗射击哦？每分钟双手可以各射四千发哦？保证你一看就迷上它。」

「你是想参加烟火大会吗……」

史蒂芬妮拿出某种像粗皮带的东西，将左右两挺加特林机枪装在背后的两具警备机器人上面。那大概是经过伪装的巨大自走式弹仓吧。她拖着像吸尘器般以带状物与枪支相连的铁桶状巨大弹仓，跟着黄泉川走在机场内。

原先在跟另外几名警备员交谈的机场职员看见黄泉川，于是走了过来。

「松定博士就在……那边的业务用货物集散区。我们已确认监视摄像头的记录，但他并未从任何出口离开。」

「门呢？」

「全都锁上了……在松定博士逃跑前就已经动手。换言之，别指望电子锁能派上用场，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我们也——」

「嘻嘻，毕竟是人家专攻的领域嘛。既然有那种技术，或许也怀疑一下监视摄像头比较好哦？」

史蒂芬妮从旁插嘴。

「不过，绝顶聪明的博士先生居然连这么简单的事都没发现。不论大人还是小孩，都无法在身上没纳米装置又没接受检查的情形下，从这里前往海外啊。」

「你也是逃犯之一吧？」

「所以说要做就该事先做好准备嘛。」

「那你怎么看？」

「他想混进货物中搭乘货机偷渡？」

「或者是让如此认为的我们产生混乱，然后趁机以其它路线逃走。」

机场职员将一个状似U盘的东西递给黄泉川。

「平常开门要用掌纹，不过这里有万能钥匙。使用方法是这样的，先以螺丝起子打开认证面板……」

「反正门锁的资料已经被改写了。」

史蒂芬妮仿佛随口哼起一首不知歌词的歌，轻描淡写地说道。

同时，她毫不犹豫地以手中的两挺加特林机枪指向门。

「砰！」的一声巨响迸出。

不管是金属门还是墙壁，都在数秒内被轰得像海绵一样千疮百孔。门并未倒向另一边，在此之前某种东西就已爆炸，冲击波与橘色火焰随之飞散。

仓促间为了保护机场职员而卧倒的黄泉川，以不输给爆炸巨响的音量大喊：

「史蒂芬妮……你这大笨蛋！」

「啊？最后的爆炸跟我无关。他大概在门上装了什么黏土炸弹吧？幸好没有贸然使用万能钥匙。」

史蒂芬妮简单地大吼，同时走向已分不清是门还是墙的大洞。要是放任她继续这样干，搞不好整座机场都会完蛋，于是黄泉川急忙追了上去。

抢先踏进房间内的史蒂芬妮，在环顾周围——带后吹起口哨。照理说内部空间应该跟一间体育馆差不多大，不过输送带在里头肆无忌惮地奔走，给人强烈的压迫感。除此之外，史蒂芬妮的枪弹风暴大概也殃及了内部，能见到好几条输送带错位、崩塌。

（可恶……居然刻意把自己的位置告诉对方！）

乍看之下，吹着口哨的史蒂芬妮似乎什么也没想……但她多半有自觉吧。这个怪胎会以轻机枪或半自动狙击步枪等难以灵活使用的枪械，从事动作片中那种极近距离格斗射击，想必她认为故意引诱敌人出手，以迅速确定其位置比较好。

然而——

这种分析依旧太过肤浅。

史蒂芬妮·葛洁帕蕾丝在满是障碍物的货物集散区里，于视野和射线都未确保的情况下将两门机枪指向完全不同的方位。黄泉川连一声「喂」都来不及喊。

枪声迸出。

坚固的输送带像纸屑般惨遭大量子弹撕裂，飞向分隔设施的墙壁。输送带残骸接二连三地撞墙，史蒂芬妮更断断续续地将枪弹射向四面八方，一直持续到黄泉川揪住她的领口为止。

「有什么事吗？」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啊！」

「就是知道才把所有出入口的电线切断吧？就算对方是程序专家，在电源不通的情况下一样动不了插销，这么做正好能把他关起来。」

「听好，我们的目的是抓住企图逃出学园都市的松定博士，不是杀了他！你刚刚用的二十毫米口径弹，光是擦过就能挖开老人的啤酒肚！而你居然还把那玩意儿以每分钟四千发乱洒！你懂不懂啊！」

「如果他会蠢到死在那种东西之下，就不必特地把我从牢里叫出来吧？」

就在这时。

传来「喀哒」的一声轻响。

这并非破烂输送带的残骸掉到地上所致。声音中带有某种宛如某人意志的东西。黄泉川放开抓住史蒂芬妮的手，将注意力转向声音来处。瓦砾的阴影后方，出现一位举起双手的小个子老人。

「死棋了，老爷爷。没当场宰了你是因为学园都市还有良心，不过良心也有上限。」

「……你们不懂。」

松定博士依旧高举双手，浑身颤抖。

博士脸上的汗珠是因恐惧而流，但他并未在意史蒂芬妮手中的重火器，而是害怕某种不在此处的东西。

「你们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懂！若是想逃离那玩意儿的影响，只能离开这座都市！为什么你们还能这么悠哉？变化明明已经开始了！不，你们也被吞噬了吗……？」

「松定博士？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原本没打算造出那种东西的……」

松定博士脸上浮现苦闷的表情，咬牙切齿地说道。

不对。

他真的用力咬了下去。等黄泉川和史蒂芬妮知道用意何在时，已经太迟了。

「没有『英雄』的世界有多可怕，自己所做出来的『孩子』有多么可怕我比谁都清楚！嘎……咳！我、比……」

「啊！这家伙！」

当史蒂芬妮慌张地出声时，松定博士已经倒在地板上。

尽管黄泉川立刻冲了过去，但矮小老人的双目已然失焦。

眼神逐渐涣散。

「他把东西藏在臼齿里……」

「cp-191……之前停摆的那个有人火星探查计划所开发的冬眠剂……是吗？」

「这么一来，三个月内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清醒。虽然我们已经试着安排精神系能力者就是了」

「信号太过平坦，『动摇意识』大概没用。顺带一提，想从他脑中抽取情报也办不到。」

既然如此。

黄泉川和史蒂芬妮以打从心底感到厌烦的样子看着彼此。

接着，黄泉川就像代表两人发言般说道：

「……话又说回来，松定博士那么害怕的『研究成果』到底是什么啊？」

第二章
彷徨野兽与牢笼之外
Dead_Girl.

1

讲句实在话。

说不焦躁是骗人的，当时他真的这么想。

土御门元春是个年幼时就能取得「阴阳博士」称号的魔法师。表面上魔法是一门「让无能者超越有能者的重大学问」，因此当事人实在不喜欢这种说法……即使如此，他依旧是名足以让人评为「天才」的人物。

于是，潜入学园都市的任务落到他头上。

既然要以学生身份潜入，就得接受科学方的超能力开发。「超能力者不能使用魔法」这个简单的事实，不需要阅读雪莉·克伦威尔、艾利丝·渥利亚等人碰上的「重大事故」报告书也能得知。说穿了，这就等于要他为了所属的英国清教舍弃魔法。

为什么是自己？这样的疑问与愤恨当然有。若是棒打出头鸟般的整人手段，土御门自然会笑一笑脱离组织；之所以笑不出来，则是因为没有比他更擅长潜入任务的人才。

若土御门元春拒绝，魔法与科学的平衡显然会崩溃。

某种令人不得不这么判断的计划，正在台面下进行。

「要伪装成学生，就得安排相称的人际关系。」

耸着肩这么说的人是美秋。

「换句话说，要有个家庭。」

土御门元春、土御门美秋、土御门冬头。

……后面两人并未潜入学园都市，只负责出借名字扮演住在学园都市外的家人。不过他们得为此舍弃原姓卜部和芦屋，所以也不是什么能一笑置之的事。

土御门元春轻轻咂舌，这么回答：

「这种伪装只要半天就会穿帮。」

「那就在谎言中夹杂真实。」

美秋立刻给了个轻描淡写的回复。轻描淡写只是表面，实际上她应该早已做好了万全准备。「到日本后就去育幼院转转，随便……嗯，随便找个小女孩收养吧。找个货真价实不知道魔法也不懂科学的小女孩。她的存在，想必能妨碍学园都市的情报部门分析情势。『尽管把你当成敌人比较好，但敌人实在不该做出这种不合理的行为』——就让他们去这么想。」

这不是什么轻松的提议。

当然了，因为这是命令土御门把普通人拖下水。

「……这种拖延手段顶多只能撑三天，我实在不觉得有什么意义。」

「三天就能改变世界。」

美秋发下豪语。

「潜入科学方的之城后，在情报部门找上门前拿出成果。如果你成了他们不可或缺的人才，应该就能『紧攀上去』而不会被冲走。」

事情就是这样。

起初应该只是个充满谎言，没有半点亲情的「家庭」。

……土御门元春之所以选上「那名少女」成为家中一分子，理由极为单纯。她的条件便于伪造文书，如此而已。

所以——

在带着「那名少女」前往学园都市的路上，土御门元春这么告诉她：

「只要你不对目前的处境有任何疑问，我会尽可能满足你的要求。」

那是最低限度的契约。

事先为了「专家将外行人拖下水」这点表示谢罪。

相对地，当然不可能理解眼前状况的「那名少女」，微偏着头如此回答：「什么都可以？」

「有范围就是了。」

「可是——」

「那名少女」笑着这么说了下去。

口气无比干脆。

「如果真的有那种门票，应该让给更需要的人吧——」

「……」

意料之外的回答。

这在完全舍弃魔法师身份的土御门元春心中，掀起一阵柔和的涟漪。

2

杀虫剂大利松/有毒。

不愿龙造打开侧面印着巨大字样的大型油罐车驾驶座车门，跳到柏油路上。他往人行道旁的

果汁自动贩卖机塞了好几张钞票，对着塑料瓶绿茶按钮连按。车里虽然放了旅馆和病房等处会有的小冰箱，但里面已经清得一干二净，所以也无可奈何。

工作服口袋传来清脆的「叮咚叮咚」声。

工作用与私人用的信息提示音不同，而这是工作用的。他皱眉拿出手机，发现来了个完全出乎意料的委托，使得他整张脸皱成一团。

短信上虽然没有任何直接的举字，但随着一个个的隐喻和符号解开，就能看出里面藏了偏离现实的「商品」订单。

「……订自动装填式迫击炮是想干嘛？要把这玩意儿装在救灾机器人上头制造混乱？」

不愿他并非军火商。

他只不过是个设计师。无论顾客要的东西安全或危险，他都会将设计图从头画好再用网络送出去。拜最近个人影像服务充实所赐，优秀的防拷措施与档案限时消灭式的网络租借功能也变得容易使用，想避免「无法控制的数据扩散」，只让委托人收到所需档案并不困难。

不愿抱着大量塑料瓶走向油罐车，同时考虑是否该接下这次的委托。他的第一印象是八比二偏否定。这类工作通常没有所谓的「定价」，但对方提的金额却很有问题。不是太便宜，而是太高了。有可能是不习惯业界的新人，或是警备员在钓鱼执法。

（……算啦，第一印象可是很重要的。反正才刚解决一个大案子，暂时没有冒险的必要。毕竟「只有相信自己嗅觉的人才能活下来」乃是这行的常理。）

脑中转着这些念头的他打开驾驶座车门，探出身子先将塑料瓶放到座位上。

就在这时。

砰！

某人一脚踹掉了驾驶座的车门，而不愿龙造就夹在脚与门中间。

「噗……呜——！」

不愿的身体被恐龙咬住般痉挛，这一下痛得甚至让他怀疑起自己为什么没吐血。尽管他的肋骨可能出了问题，但突然出现的袭击者毫不在意。对方将不愿的双手拉到背后铐住，随即抓住衣服将不愿转了一百八十度，让他的背撞在驾驶座的侧面上。

来者染了一头与平常不同的茶色短发，是个戴薄片眼镜的少年。

他是土御门元春。

「——呼——呼，为、为什么——？」

「你觉得是为什么？」

土御门低声说道：

「身为军火商的你会在这种时候遇袭，你觉得是为什么？」

「……」

瞬间。

袭击者瞄了别处一眼。希望尽可能多弄到些情报的不愿，在领口被抓住的情况下拼命地顺着对方目光看去。半开的驾驶座车门另一头，有个导航用的小屏幕。那东西有行动数字电视功能，因此也能收看电视新闻。

他想到的线索只有一个。

刚才播出那则常见的「伪装成那样」的火灾新闻。

「慢着，先等一下！我跟『那件事』无关。说穿了我只是卖图，这么做可是我为了在暗处活动又不弄脏自己的手，而特别调整后的结果哦？你觉得我会特地去做那种惹毛你的事吗！」

「图是你卖的，你连图上的武器在哪里制造又交到谁手里都不知道？」

土御门元春微微一笑。

但他的眼里没有笑意。

「说谎。」

「……」

「一个害怕危险武器设计图扩散，因此特地使用网络租借格式的人，有可能把东西卖出去就放着不管吗？你一定会监视对方，确认自己的作品是否只用在『委托范围内』。」

「我……我不知道啊。那只是你的猜测吧？何、何况你根本没有证……」

不愿龙造说到一半就打住了。

因为土御门突然松开抓住他领口的手。不愿坐倒在地，猛烈地咳嗽。

然后他看见了。

穿着时髦外套的少年，拿出了副驾驶座底下的工具箱。

「慢、慢着……」

「你以为我会像侦讯室那样拿出猪排饭？还是你觉得我会拿出放在透明塑料袋中的证物？」

「先等一下！为什要把扳手跟铁撬摆在路上！」

「但录一段侦讯影片倒是不错啦。还是该说实况转播？别看我这样，我可是个能表演鲔鱼肢解秀的人，也能在你还有呼吸时让你看看还在跳动的心脏。知道吗？要在没有麻醉的情况下取出心脏相当困难。」

「————！」

不愿吓得要放声大叫，但土御门一只手捣住他的嘴，并开始用另一只手折他的小指。

「呜、呜！我、我知……住、住——」

无名指。

接着，少年将手伸向不愿弓起的中指。

「不要！住手啊！我、我说就是了……！」

实际上，土御门没那个闲工夫悠哉地拷问。如果突然冒出个普通人通报警备员就完了。而且对方再怎么说，也是个跟暗部有关的军火商，区区小打小踹应该没办法让他在数分钟内乖乖招认。痛楚并非等价。

同样的痛楚，也有价值的差异。

一次的暴力能给对方多少恐惧，重点在于事前准备。包含中世纪的猎杀魔女在内，专门处理这类工作的房间往往霉味特别重，也会保留诡异的污渍，更会摆出许多根本用不到的恶心收集品，这些做法都能带给对方恐惧。

土御门元春并非单纯隶属于科学方——学园都市。

他同时也属于魔法方专精异端审问的英国清教，是这方面的专家。

「我说！我说就是了！要从那边开始说起？」

不愿的身体与其说在颤抖，倒不如说是痉挛。土御门重新抓住军火商的领口，再次用力让他靠上油罐车侧面。

少年在不愿耳边缓缓说道：

「如果半途被人看到而中断，我就当场宰了你。你最好在有人来之前全招哦！」

「……说、说实在的，那是个失败。」

不愿的声音很微弱。

他不甘心地低语：

「我都在这圈子里混了这么久，根本不该有奇怪的正义感。我瞄到了不能看的东西。」

「具体说来是什么？」

「先等一下……」

领口被抓着的不愿龙造摇摇头。

「拜托，我求求你。对方很麻烦，我不想与那种势力为敌。即使是现在，我也跟站在悬崖旁边没两样！你的熟人遇上了一场灾难。但就算是这样，我也不想跟你一起自杀！」

「……」

「没办法追踪啊！虽然我跟很多可疑的案件有关，但被对方甩得这么干净利落还是第一次。虽然不知道对方的长相，但我知道是个难搞的家伙。这是要我『别多管闲事』的信号。我可不想被那种规模的怪物盯上！拜托你相信我，其它的事我真的不知道！」

「这样啊。那就算了。」

这什么……不愿正想询问，却发觉状况有异。

土御门元春放开抓住不愿龙造领口的手，接着抢走不愿的业务用手机，并以拇指操作起来。

「你是顶尖的军火商吧？看你似乎赚了不少钱的样子。」

「我是设计师。只不过接到的委托偏向某方面。」

「看来你倒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啊。」

土御门虚握拳头，轻轻敲了敲大型车辆后头的槽体。

「有毒杀虫剂的原液。只要写上这样的警告标示，就算碰到盘问查验，警备员也不会想打开盖子调查内容物；即使不经意地打开，一闻到臭味也会立刻退后。不会有人想一探究竟，而这么显眼的车也不会有人想偷。金块很重对吧？身为不相信网络银行防火墙的军火商，应该会很想要一个能把积蓄全部带着走的附车轮超大金库。」

土御门随口说着，同时将操作完毕的手机轻轻扔给不愿。双手铐在背后的不愿没办法接，因此手机命中他的胸口后掉在柏油路上。他看着手机的小屏幕，瞪大了眼睛。

「我在击破名人报告上公开了金库的秘密。五到十分钟后，土狼群就会集中到这里。」

「啊、啊……」

「既然你不招，我就找别人。反正总额高达七十亿，土狼中也会有些消息灵通的狠角色吧。我会去找那种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愿放声大叫，接着以脚跟用力往地上一踏。

然而，在鞋里的奇袭用机关露脸之前，土御门就已经揪住他工作服的领口，直接把他扔下人行道。

「呜、呜啊……！」

「……我不会在这里杀你。要杀你很简单，但我没这么做。知道理由吗？」

土御门蹲下身子，缓缓开口。

镜片后的眼神依旧冰冷。

「因为这么做的效果才『显著』。站不起来的草食动物瘫在地上任凭土狼猎食——那幅景象可是很凄惨的。我建议你立刻躲进角落发抖到风暴过去。」

说完，土御门毫不犹豫地用力一踩。倒在地上呼吸困难的不愿龙造，右膝当场碎裂。

惨叫随着关节粉碎的沉重声音迸出。

「啊……啊呜啊！啊呜呜啊！」

「记住，混账东西。你准备的图，造就了害死我妹妹的现实。『与我无关』这种蠢话是没用的。」

「可恶！该死！我的手被铐住了耶！现在连脚都完蛋了，我要怎么逃啊！」

「谁管你。如果被土狼发现，你的人生可就要收摊喽。爬着逃吧，这样才适合你。」

土御门罔顾拼命挣扎的设计师，走向油罐车后方。

双手铐在背后加上一边膝盖粉碎，不愿只能坐以待毙。他不管自己紊乱的呼吸，大声问道：

「……好痛……是什么？你不惜做到这种程度，究竟是要找什么！」

身穿外套的少年并未回头，只是这么回答：

「『人力资源』计划。」

只要跟这玩意儿扯上关系，都会倒大霉。

那么，将他妹妹扔进火海的人，必然也跟这项计划有关。

3

所谓的学术设施，仰赖公家资金的部分很重。因此，即使是某种程度无法获利的设备，也不至于淹没在时代的洪流中。

比方说，图书馆。

小学与中学不同，准备入学考试的需求不大（……虽然不能说完全没有），因此小学附近的图书馆没有「供人安静念书的空间」这种设施专属特色。利用图书馆的人里头，恐怕也有人纳闷这幢建筑到底是为何而盖；然而退一步看，或许会有这种感觉——简直是托儿所。

「喵喵！这个世界上绝对、绝对有圣诞老人！喵！」

「别傻了，圣诞老人绝对不存在——」

……所以，就算在放学后的图书馆中展开没什么秩序的叫嚣，管理员姐姐也不会出面制止。或许她认为，虽然此处原本是个要求秩序与沉默的场所，但这样总比「因为没人想读书，所以冷清而寂静」要来得好。何况附近还有整合了博物馆与图书馆等功能的复合设施博览百科，为了生存下去有必要妥协。

骚动中心是金发碧眼的小学生芙蕾梅亚·塞维伦。他们班上讨论起「到底有没有圣诞老人」的话题，并分成有圣诞老人派（主要是女生）和没有圣诞老人派（主要是男生）呈现半争论状态。每当芙蕾梅亚激动起来，挂在红书包上的白色独角仙钥匙圈就会晃来晃去。

尽管这样下去，将演变为只会带来悲哀的争执连锁，但这场各说各话的论战还是得分个胜负，于是班上的书虫（眼镜女）这么提议——到图书馆调查不就知道哪边正确了吗？

于是——

「喵！看，这里明明就写了！基本上，圣诞老人是存在的！」

「笨蛋，那是图画书吧！日本的天空有『雷达』守着，雪橇之类的东西一飞过来马上就会被发现！」

「喵！基本上『雷达』是什么啊？」

「虽然我不知道，可是『雷达』就是『雷达』啦！」

……不过，从书虫（眼镜女）挖出的书里，发现以弹道导弹守备闻名的北美防空司令部有持续用雷达与卫星追踪圣诞老人，使得场面极为混乱。

厌倦战事的数名男生，开始去烦正在阅读由于里头艰深黑话过多，以致绝对无法出翻译版的科幻小说（私人物品）的管理员姐姐（巨乳）。

「大姐姐，世界上到底有没有圣诞老人啊？」

「姐姐对于宗教棒球政治以及日本最美味的拉面店等话题，都贯彻不予置评主义哦——」

「听说也有穿迷你裙的圣诞老人，是真的吗？」

「咦？哪里有穿迷你裙的长胡子老头？」

这时，吵闹不休的芙蕾梅亚等人，似乎也有了新的动静。

契机是书虫（眼镜女）。

她畏畏缩缩地这么说：

「……呃，芙蕾梅亚？」

「喵！怎样啦，基本上连杏美都想说这世界上没有圣诞老人吗！」

「不、不是啦，我不是这个意思。」

叫杏美的少女犹豫着该不该把话说出口，但她最后还是说了：

「芙蕾梅亚，如果真的有圣诞老人……」

「喵？」

「……听说德国有会把坏孩子抓走的黑色圣诞老人，那也是真的存在吗？」新议题出现。

放学后的图书馆陷入恐慌。

4

一如预期，军火商不愿龙造的油罐车数分钟后就遇袭了。那景象就像在蚁窝旁放了方糖。一开始有数个集团打起来，但或许是顾虑到若有人通报警备员就会赔了夫人又折兵吧，众人发现利害一致后，立刻拿出喷火枪与高压水刀等工具，将后头的槽体拆得七零八落，带走大量金块。

顺带一提，拥有者不愿龙造似乎躲在油罐车的正下方。虽然这是因为难以移动而使用的苦肉计，但只要有个人往车底一瞧，他大概就得送命了。

「……」

土御门待在邻近大楼的屋顶上。

他以能调整倍率的数字式双筒望远镜确认状况。土狼之中大概有人负责用秒表控制时间，七分钟一到他们就先后撤离。又过了两分钟后，警备员的特殊车辆才响着警笛赶到，但已经太迟了。

（……接下来……）

做了个深呼吸后，土御门操作起双筒望远镜侧面的数个按钮。

切换模式后，下方街景出现好几条发出蓝白光芒的线。它们看上去就像随机在迷宫中移动形成的路径一样，大致上都是直线，但途中弯折了许多次。不用说，这是土狼们带着金块逃走的路线。不愿所存放的金块上，沾有特殊的「气味」。

（事情这么巧，反而让人怀疑是不是陷阱啊。）

从土狼们一见面就彼此交火看来，他们并非互助合作。当然，隶属的组织不同，逃走路线应该也不同。

然而，就土御门持续在屋顶上观察所见，乍看四散窜逃的他们，最后都朝同一个地点移动。（如我所料，有个与基层个别取得联系的大人物，躲在后面统领那些土狼。）

土御门记下了地点，随即离开大楼楼顶。

那些土狼的集合地点，是间位于第七学区的投币式洗衣店。严格说来，应该是洗衣店的废墟。没人会蠢到就这么抱着偷来的金块不放，必须先「洗干净」，也就是把它融掉后弄成别的样子。处理大量金块需要有大规模设备，因此土狼们先将金块放在洗衣店，之后由专门业者前来接收——大概是这么安排。

……当然。

这只是表象，率领土狼的「大人物」就是用这种方法躲在幕后。

土御门躲在废弃的投币式洗衣店附近，等待土狼们离去。他继续监视空无一人的建筑，不一会儿就出现了新的人影。确认到有一名开着道路清扫车的年轻女子进入废屋后，少年朝该处前进。废屋出入口有两个人在把风，但他们提防的是武器与能力。

道路清扫车、栏杆、道路标志、柏油路。

这两人似乎没注意到自己周围有许多坚硬的东西，因此土御门敲击他们的头使其昏迷。

少年先将这两名倒地的土狼同伙扔进废屋中，这也有防范奇袭的功效。

「嗨。」

「？」

穿着贴身上衣与长裙的年轻女子连忙转身并把手伸向背后——却在此时僵住了。

土御门笑道：

「没错没错。如果在这里开枪，警备员马上就会赶来。金块很重对吧？变成那样，就得放弃好不容易到手的宝物喽。」

「该死……上头有『气味』吗！」

年轻女子愤恨地说道，并踹起一台脏兮兮的烘干机。靠墙并排的洗衣机与烘干机残骸……这就是指定给那些土狼的保险柜吧。只要指明是「上下哪一层、左右算起哪一台烘干机」，土狼就会一个个乖乖将金块放进柜子里。就连隔壁柜子放了其它土狼的金块都不知道。

「……话又说回来，真没想到会追到『蜘蛛女王』身上。这不是质量有保证的『中介』吗？业界里甚至还传说你是个没有实体的人——呢。」

「别说了，我已经没以前那么能干，现在后悔得很。我甚至认真地考虑是否要退休了。」

土御门轻叹一口气道：

「希望我告诉你用了哪种香水吗？要是不知道会很头痛吧？因为这样就洗不掉了。毕竟这世界上也是有摆在足以融化纯金的高温之下，依旧去不掉的气味。」

「啧。你想要什么？」

「『人力资源』计划……有谁会为了这个字眼杀人？」

「……你当我能把『上面』在想什么摸得一清二楚？若是这样，你也太看得起我了。」

「不过，『下面』的军队应该管得动。毕竟张网操纵别人，可是你的拿手好戏。」

「……就算是这样也有范围。我的线只能连到以中介身份接洽过的人身上。」

听到这句话，土御门差点爆笑出声。

这摆明了是谎言。同时也是他预期中的回答。

要是再让他浪费一次时间，他就要利用对应的「快捷方式」——少年在心中如此记下。

「虽然那是行规，但这样不合逻辑。你应该是个偏好在周遭一带布网，掌握整个战场的人。既然如此，想要的情报就不会仅止于自己人……反正不管是敌人、自己人、无关的人，还是其它『中介』管理的数据，你都会想办法偷看吧。」

「蜘蛛女王」重重叹了口气。

接着她说：

「……或许就算得放弃金块，我也该在这里杀了你是吧？」

「这个嘛，要是把这种情报泄漏出去当然该杀喽。如果是我，就会先装死然后冲去美容整形。反正刚好手上不缺资金。」

她似乎越来越不耐烦，伸手抓了抓头：

「虽然这么回答可能会遭到拷问，但我不知道。我不记得自己接过有关什么『人力资源』的工作，也不记得曾派人去处理过那类的事。」

「……有没有可能不知道名字就接下委托？」

「无法否定。然而就算我在不知情的状况下接了委托，至少合作时也该听过这个字眼。啊，『棋子』看见不该看的东西时，要让他们做『事后报告』这点，原本也是条必须隐瞒的禁忌。」

「不过——」此时「蜘蛛女王」加了个但书。

「毕竟现在是个网络发达的时代。或许有人看穿了我们的算盘，最近也有些棘手的工作会略过中介，直接委托『棋子』。虽然我觉得这种选择跟自杀没两样就是了。」

「有辨别的方法吗？」

「有几个『棋子』的工作明明是由我管理，却脱离我的管辖擅自行动……不过，我只能追到这里。要深究不是不行，但对『棋子』下手后，也有可能扯进比『人力资源』更危险的计划。」

「那也无妨。」

土御门耸肩答道：

「清单给我……我也没打算华丽地指出犯人。反正全部过滤一遍，只要其中有答案就好。」

「蜘蛛女王」从上衣口袋取出笔记本并写了几个名字，接着撕下那张纸揉成一团扔向土御门。「这是用玉米淀粉做的纸，笔的墨水是巧克力，吃下去就会消化掉。懂我的意思吧？」

土御门确认完名字后，就把纸吞了下去。

他整张脸皱在一起。

「……应该至少先炸一下再洒点盐的。」

「这倒没错。那些家伙不顾我的斡旋擅自接下工作，某种意义上也算是背叛。要怎么料理随你便，用油炸过后再洒点盐如何？」

明明是自己恣意利用别人，遭到背叛时却是这种反应。虽然不做到这种程度，可能就没办法在「暗处」生存。

「我把所知道的全告诉你了……洒在金块上的香水是几号？」

「克蕾雅农场的1056号。」

「混账！这不是三百度就能去掉的便宜货吗！」

土御门笑着对气到可能会罔顾状况，拿起手枪乱射的「蜘蛛女王」比了个中指，随即离开废弃的投币式洗衣店。

吞下肚子的笔记上，写了十个名字。

将土御门舞夏逼上绝路的极有可能是其中某一个，或是他们所有人。

5

恐怖！黑色圣诞老人到底是什么？

正式名称为柯内西特·鲁普雷希特[1]，是个常出现于德国的怪人。普通圣诞老人会送礼物给乖小孩，而可怕的黑色圣诞老人则会穿了一身黑造访坏小孩的家。他们会将坏小孩装进大袋子里，随即消失得无影无踪。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知道坏小孩的下落。

「喵、喵……」

「放心啦！本来就没有什么圣诞老人！这一点也不科学！什么红的黑的都没有啦！」

「不，真的有圣诞老人！基本上，我知道真相！」

「那也有黑色圣诞老人喽！他应该会去你家吧？」

「呜哇——！」

第十三学区，黄昏时分的通学道路。芙蕾梅亚等人浑身发抖地走向学生宿舍。这个集合众多小学的学区里，学生宿舍提供的照顾相当周到。而这么一来，像是「既然学校跟宿舍都有妥善管理，为什么唯独中间的通学道路没人负责？全都由大人接送不就好了？」这种意见当然也会出现。不过，基于让学童以身体牢记交通规则、避免学童运动不足、培养学童的方向感、空间掌握能力、地图解读能力等诸多原因，上头很重视「徒步移动」这点。

不过。

既然如此，放学后的通学路自然就有了鬼故事介入的余地。

警备员听到神秘怪人的目击情报而赶来，却发现那人是正在调查传闻源头与扩散机制的社会学者或民俗学者——像这种事经常发生。

书虫（眼镜女）杏美畏畏缩缩地开口：

「呃…那个……可是黑色圣诞老人只会带走坏小孩哦。」

「喵。所以呢？」

「就算真有黑色圣诞老人好了，只要当个乖小孩，他就不会来找我们啦？」

……尽管德国的母亲们就是出于这种理由才让故事传开，但芙蕾梅亚她们的脑袋，并没有想到那里。

「喵、喵……说得也对。那就没问题了！喵！」

「你也算得上乖小孩啊？」

「喵！基本上，就算黑色圣诞老人要来，应该也会先去找你！」

争论再度开始。挂在红书包上的白色独角仙钥匙圈，也配合着少女的动作摇晃。

就在此时。

书虫（眼镜女）杏美拉了拉芙蕾梅亚的衣服。一脸诧异的芙蕾梅亚发现杏美盯着远方某处僵着不动。少女的视线上扬，似乎是在看道路两旁的某幢大厦楼顶。

她瞄到了某种像黑影的东西。

由于只有一瞬间所以不清楚细节，但她确实有看见黑影拿着某个像大块白布的东西。「是黑色圣诞老人……」

书虫（眼镜女）杏美轻声说道。

他真的存在。

而且，黑色圣诞老人似乎是来抓坏小孩的。一想到这里，芙蕾梅亚便倒抽一口气。

「滨……滨面有危险了！」

「？」

另一方面，在大楼屋顶之间移动的「暗部」居民——同时也有一部分算是改造人的黑夜海鸟皱起眉头。她除了分成上下两截的黑色贴身皮衣裤外，还以只戴着兜帽的状态披了件白色大衣。

地上似乎有人在哇哇大叫，难道出了什么事吗（……话又说回来，以她的作风就算有事也不会出手相助）？

「……算了，不重要。工作工作……呜哇？」

黑夜随口嘀咕了两句就打算回头工作，却惊讶地叫出声来。建筑屋顶上有个身穿白色连身裙少女，似乎正抱着同色独角仙形状的抱枕午睡，黑夜差点就踩到了她。附近还有只窝成一团的鸡也在睡觉，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

「……唔唔……梦好好吃……吃了不亏的情报……」

「真是疯了……」

黑夜海鸟再度嘀咕，接着迅速地离开那里。

6

这是以前的事了。

土御门元春依照原先的目标，成功潜入了学园都市。

只不过，当初土御门元春所预期的「三天」是个相当天真的判断，实际上三十六个小时后，他是英国清教间谍这件事就已穿帮。

如果疏通得慢了点，恐怕会就此遭到暗杀。

从那天起，土御门元春就从「魔法方派到科学方的间谍」这种单方面的立场转型，被迫走上「将情报透露给科学与魔法双方的多重间谍」之路。虽说这正如预料，但英国清教和学园都市当然都不是省油的灯。他必须提高警觉，以免哪天背后不小心挨上一刀。

跟土御门舞夏生活在不同的学生宿舍，让两人的关系逐渐有了变化。

「好现象。」

美秋隔着电话笑道。

从舞夏身上能观察到一项特征——她总是想与他人分享自己的东西。之所以喜欢饼干和巧克力，是因为容易掰开来分。之所以早早写完作业，是为了隔天让同班同学看。讲好听点是乐于助人，但对于身为谍报活动专家的土御门元春而言，少女的原动力何在显而易见。

她想帮助别人。

反过来看，就变成了「这么做是因为不想被抛弃」。

所以她总是把第一让给她人，总是想把东西分给大家。

……当时的土御门元春，将「抹去这股恐惧和不安」设定为目标之一。既然以「家庭」这个框架利用土御门舞夏，就该把「家庭」的恩惠完整地给她，这样才算得上专业伪装。

但土御门元春失败了。

原本他是个职业间谍。有时还得假装成不经意的样子接近目标，并在十五分钟内成为对方的好友。即使是这样的他，依旧失败了。眼睛所看的位置、口气的强弱、嘴唇的颤抖、纤细指尖的动作。他应该已经从这些外在生理反应中，正确地抽出土御门舞夏的情报了，那些残局棋般的对话剧却往往白忙一场。

「我跟你说哦——听说第七学区有培养女仆的学校耶——」

她说出这件事的时候，差不多到了考虑就读哪所中学的年龄吧。

想帮助别人。而且希望是以自己的劳动力来达到目的。

根据土御门元春的分析，少女心底应该抱有「不想被抛弃」这种阴暗的情感。

不过——她接着这么说：

「可以帮助人们面带笑容生活，应该没有比这更棒的梦想了吧——」

卡片翻开到这种程度后，土御门元春才终于发现问题所在。

他是以「人心必定藏有另一面」为前提去分析舞夏这个人。所以他的解读才会完全错误，所以他才没办法给舞夏想要的东西。

土御门舞夏不是谍报活动的「敌人」。

所谓的「家人」——

不是那种非得判读出对方言行含意，并且先下手为强的关系。

是舞夏让他明白了这个简单的道理。

「……是啊。」

到头来，走偏的人其实是想着要「拯救土御门舞夏」的土御门元春自己。

这跟看到大量作业就下意识地开始打扫房间一样，只是逃避罢了。想来他只是为了逃离「科学方与魔术方不知何时会派出刺客」的沉重压力，才会想要「在精神层面上拯救义妹」这个额外目标吧。

所以——这次一定要做到。

这一刻，土御门元春默默立下了真心保护妹妹的誓言。

因为少女教会他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是他真正的「家人」。

7

第一人，安生悠花。

于流经第十八学区的河川发现，腹部朝下浮在水面上。

第二人，黑松高尾。

于第二十一学区的山中发现，颈部套了绳子吊在树上。

第三人，今川志熊。

于第十五学区闹街的暗巷发现，咽喉被口香糖堵住。

……

……

……

「！」

砰！土御门在大楼的屋顶之间跳跃。

目标男子的背影，就在前方约十五米处。

第十五学区。在这个学园都市最大规模闹区上演的追踪剧始于地下街，随后转为在大楼之间往来移动的空战。

（休想逃！）

可能与杀害土御门舞夏有关的十名「执行人员」。

土御门元春简单地调查了一下，发现其中有九人已经死亡。他们不可能是自然死亡。杀害土御门舞夏后，这些已经没用的人就得埋葬于黑暗中。没有比这更简单易懂的单程车票。

那家伙是唯一的生还者。

要想知道逼死义妹的「大黑幕」是什么人，他很可能是最后线索。

（让你跑掉还得了！这么一来先前的努力等于全都白费了！）

截至目前为止的所有受害者，全都像约好了一样死于窒息。就连状似吊死的第二人，也为了让他死于呼吸困难而刻意调整了绳子的长度，只要踮起脚尖就能勉强够着地面。

确实的成果与恶劣兴趣的巧思融合。

虽然不知道下手者是谁，但可以知道是个相当有能耐的专家。一分一秒的差距，就能明确左右关系者的生死。

「该死！」

男子死命地逃，同时从怀里掏出某物。

若要说是冲锋枪，相当于枪身的部分实在太粗——那是携带式榴弹发射器。

看见某物随着「轰！」的发射音画出弧线飞来，土御门连忙滚向旁边。

跟寻常的爆炸不一样。

这一下爆出了有如汽笛般尖锐的巨响。

「嘎……呜……！」

（……超音波内爆兵器！）

为了迅速镇压美术馆、火药库等不能对非目标造成二次灾害的地方，所开发的兵器。说得简单点，就是利用噪音让肺脏从内部破裂的兵器。若直接命中会让目标于自己的血液中溺死，是种品味恶劣的玩具。

（然而仓促之下做判断依旧能回避，可见杀伤范围很窄。为什么要刻意用那种东西？）

紧接着，罐装咖啡般的物体又射来第二、三发。

对方并非瞄准土御门，而是要布置成狭小的「面」让他无处可逃。

（引信是时限式。大约三到五秒！）

土御门将手伸向外套背后拔出全自动手枪。他连仔细瞄准的时间都没有，直接扣下扳机击落空中的榴弹。

「啊……」

猎物发出了惊讶声，但土御门无动于衷。

少年仿佛要冲破崩溃阵型的破口，一口气往前冲。

前方贸然认定刚刚那招能收拾追兵的男子，再度准备逃走。他慌张地更换粗大的弹匣，并在看见某个标示后一脸苦涩。接着他打开榴弹发射器的防尘盖，拿出冷却喷雾打算往里头喷。

「……」

第一枪射穿了男子的肩膀。

在哀嚎迸出前，第二枪轰烂了掉在目标脚边的冷却喷雾。

不自然的白色蒸汽状物质笼罩了男子的双脚。他趴倒在地，瞪大了眼，犹豫着是否该碰触自己那双已变得像冷冻鱼货一样的脚。

「哇啊！嘎！呜呜，我的脚……啊！」

「别动。」

土御门兜了个圈子，绕过白色蒸汽接近男子。

他将手枪插回腰带上，同时这么说道：

「凭现在的技术应该能安全解冻，虽然救护车运送时多少得留心一下。不过一旦碎掉可就回不去，建议你别随便刺激伤处比较好哦。」

男子喊了声：「该死！」，一拳往水泥地锤了下去。

虽然他气得咬牙切齿，但应该也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你想知道什么？」

「在这数小时内你的同类已经死了九个人，你是最后一个。心里有数吗？」

「……」

见男子沉默不语，土御门轻轻将鞋底放在他结冻的脚掌上。放在比饼干还脆弱的脚掌上。

男子连忙摇头。

「慢着！等一下！」

「把你知道的全说出来。」

「其实我是……『破坏分子』！」

「……」

「只要有大型计划，我就会以基层人员身份潜入，接着故意制造问题偷偷收拾同伙。这么一来，无论如何都想让计划成功的家伙，就会提供更为优渥的报酬，毕竟他们也不想让状况再糟下去。这算是为了抬高小卒身价的小智慧吧。」

（这么一来……）

土御门脑中闪过先前自己调查过的九个死者。

执行人员的下场。

之所以对他们下手，并不是企图杀害舞夏的黑幕想湮灭证据……

「嘿，很不得了的打击吧？」

「混账东西……」

明明带着榴弹发射器这种危险的东西，装的却是杀伤范围狭窄的超音波内爆兵器，原因也在这里。

拘泥于窒息死的专家就是这家伙。推估的死亡时间也不完美。实际上他们显然是死于袭击舞夏之前。

「不过事情出乎我意料，我原本以为杀了九个人就不会有人放火了。参与的人似乎比我想象中还多。因此大计划就这么进行下去，而我也落得『没工作所以没酬劳』的下场。」

「那家伙是谁？」

土御门压低声音问道。

「追根究底，黑幕究竟是谁？」

「……我只能说到这里。」

「你想碎左脚还是右脚？」

「能用脚换的情报就到这里了！要动手就来吧！与其真的惹火那个雇主，我宁可一辈子坐轮椅！」

「这样啊。」

感情自土御门的眼睛与声音中消失。

—点都不留。

「那么，我就给你一个更糟糕的下场。」

「……喂？」男子不安地搭话，但土御门没理会，而是将手伸进上衣内侧。

他拿出了一支便利商店就有卖的过夜用轻便牙刷。

「你、你想……？」

「你觉得呢？」

土御门从看起来跟便当所附酱汁容器差不多的小型软管中，按照本来的用途将牙膏挤在牙刷上，同时以不带感情的声音说道：

「如果使用容量或方法有误，就连身经百战的佣兵也会哭得跟婴儿一样……你觉得这只常见的牙刷，要怎么用才能变得无比残酷？提示是黏膜。」

土御门刻意不把话说清楚并一步步接近，向对方施加神秘的沉重压力。

目标两秒就上钩了。

虽然男子原本就因为双脚结冻而难以自由活动，但这回更要让他连手指都动弹不得。

「住手！慢着！别过来！我叫你住手啊！」

男子大叫的声音突然中断。

「嗖！」的一声响起。

男子的颈侧，刺进了一支像飞镖的东西。

是来自远处的狙击。

「！」

土御门连忙扑到大型空调室外机底下。但是，他马上就发现这样还不够。

（怎么回事？飞镖是从空中垂直掉落吗？）

躲进室外机与水泥之间的些许空隙，让他总算有了点余地，能在紧张中仔细观察对象。

「……」

那个后有羽毛、前端带针的东西，是用在麻醉弹上头的发射式药盒。不过，里面装的似乎不是麻药，产生的效果截然不同。

「唔……噗？」

男子开始不自然地喘气。

他的皮肤以颈部中弹处为中心逐渐变为红紫色，而且没多久就开始膨胀，宛如用火烤塑料袋表面所出现的变化。他的皮肤从内侧鼓胀，右半边脸肿得几乎连脸部辨识程序都认不出来。

「啊——啊？嘎呜嘎啊——————————————？？！」

看着惨叫打滚的男子，土御门不由得啧了一声。

他认得挣扎男子的症状。

这并不是什么少见的景象。

「是蚁酸吗！」

蜜蜂毒液等物质中所含的成分。想必打进他体内的量不少，所以立刻出现了变化。照那个样子看，「肿胀」甚至会影响身体内部，膨胀的肌肉应该会压迫到气管。

换言之，他会因为缺氧窒息而死。

死因跟先前那九人一样。

居然特地选择这个「破坏分子」所用的手段。

（……是想讽刺他吗？）

土御门认为虽然「破坏分子」这一回杀了九人，但这他们的亲友来报仇的可能性很低。

多半是黑幕。

下手的人明白「谁手中的情报比较危险」「先击破谁才能切断连往黑幕的细线」。

（话又说回来，这也太狠了。虽然终究免不了一死，但这玩意儿却会折磨目标至少十五分钟才让人断气啊！）

这本来应该只是伪装成虫毒等自然死法的手段。

对方做到这种程度，可以看出其病态的坚持。

而且——

（是怎么狙击的？不会是普通的狙击步枪。那家伙瞄准了倒地目标的脖子，一般射击做不到这种事。除非子弹是「由上方掉落」，否则不可能狙击仰天而倒的目标！）

确实也有兵器是像棒球的远投那样，先射向空中再落到目标头上。但那基本上都是投掷爆裂物——绝不会用来从事精密狙击。

（……又是超乎想象的尖端科学？还是与能力并用？不管是哪种，大概都不是能正面应付的对手。）

坚硬的「铿、铿」声响不规则地出现。

中弹男子似乎连按住自己的颈部都办不到了。他摊开的双臂剧烈痉挛，不断撞击水泥。

「救、救……」

他转头看着土御门。

已经不只是右半边了。明明一拳都没打下去，男子的脸却已经变得连哪边是前哪边是后都无法分辨。

「……救……命……」

（可恶！）

土御门无能为力。

一旦稍微探出头，就会跟那名男子一样遭人用蜂毒狙击。

「我救不了你。想留死亡信息只能趁现在喽。你要让他们就此高枕无忧？还是要在临终前报一箭之仇？自己决定！」

「我、不想……死……」

可以听见「咕啾咕啾」的声音。

「……救、命……我不想、死……」

「得了吧。早在踏上这条路的时候，你应该就已经明白自己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了。」

尽管脸肿得连眼睛在哪里都看不出来，男子依旧盯着土御门的脸。虽说这人已经无法露出正常的表情，却能轻易明白支配他的情感为何。

土御门啧了一声，开口道：

「牙膏。」

少年将尺寸跟便当所附酱汁容器差不多的小型软管，弹到男子手边。

「里面的碳酸镁有微弱的肌肉松弛效果。一口气吞下去！这么一来就能确保气管畅通！」

「有、有救了……？」

「是啊。」

「真的、有救……？」

「是啊，动作快！你犹豫半天是想死吗？」

趴在地上的男子拼命移动指头，去勾牙膏的软管并握住。中途虽然差点滑落，但他依旧勉强保住了软管，接着以极为缓慢却已使尽全力的动作，将软管拿到嘴边。

「……谢谢你……」

男子动着嘴巴说了些什么。

土御门不想听。

「……我真的、真的、很感谢你……」

从那看不出是否张开的眼睛中，滑下了某种透明的水滴。然后，男子告诉土御门一个名字。他最想要的情报。

一切的元凶。

「……」

紧接着。

咳咳！男子全身比先前更为剧烈地痉挛。他一让牙膏流进口中，立刻变成这副德行。

牙膏中所含的碳酸镁，没有半点方才说明的功效。

原本就已呼吸困难的状况下，还让膏状物通过咽喉填满所剩的些许空隙，会发生什么事再明白不过。

无能为力。

既然都免不了一死，土御门元春所能给的东西就只有一样。那就是尽早将他从痛苦和恐怖之中解脱。

（……可恶。）

虽然不知道狙击手身在何处、用什么方式狙击目标，但对方不可能不知道土御门的存在。而且土御门身在现场，可能已经入手应封锁的情报，狙击手应该也不会就此放过他。

在土御门爬出大型空调室外机后方前，对方应该会等上数小时，甚是数十小时。

不能在这种地方被拖住脚步。

土御门元春趴在大型空调室外机与水泥地板之间的些许空间，咬牙切齿。

（只能……穿过地板了。）

一般来说这是不可能的。厚重的水泥地板，可不是空手就能破坏的东西。他虽然接受了学园都市的能力开发，但获得的能力就只有「替破裂血管包上一层膜抑制出血」这种程度，跟破坏毫无关系。

然而。

他还有另一种可说是王牌的力量。

虽然代价是体内血管可能会因此碎裂。

（……虽然我也不知道这张王牌还能用几次，但现在也只能用了！）

魔法。

那个男人死前说的话。

有让人拿命挑战这场豪赌的价值。

那就是——

（统括理事会的……）

8

土御门以魔法破坏大楼屋顶后躲进建筑内，借此避开狙击手。他全身上下都响起了讨厌的喀啦声，衣服处处渗血。每呼吸一次，口中就会有股血腥味。

（可恶……第一发就丢出了最烂的数字！）

「咳、咳！」

伤到了粗的血管。

尽管有这样的自觉，他却没时间叫救护车。

狙击手很快就会察觉土御门跑了。这么一来狙击手的「上层」……实行「人力资源」计划的黑幕接到联络、提高警觉的可能性就会增加。如果对方因此躲起来，就抓不到逼死舞夏的元凶了。土御门强迫自己调匀呼吸，接着为了保险起见，利用地下道在闹区中移动。

从男子口中听到「名字」时，他就已经决定了目的地。

第十三学区。

这个学区集合了众多小学，也投注了较多预算来维持治安。同时，为了应对意外状况，还有好几间大型大学附设医院以「飞地」形式建在这里。

在此之中——

有一间虽然冠上「大学附设」的名字，实际上却是「只为了一名患者」而集中运用的特殊医院。尽管这间医院每天会接纳五百人以上的患者，但他们全都只是以「余力」来处理的小事。

「医生。」

「有——」

被年轻护士叫住的三十来岁女性缓缓转身。虽然这人也穿着白袍，却和护士服有所不同，是医生或学者那种。这名涂了指甲油且放任长发卷曲的女性，就卫生层面而言应该不适合医院工作，然而没有人在意这点。

这也证明了，此处并非普通医院。

在粉红色护士服上披了件毛衣的护士，面无表情地继续说下去：

「老化恐惧症的检查结果出来了。还有，这是『我会胖都是炸鸡的阴谋』的医疗时程，还有『洁癖公主』对医院餐表示抗议，请确认。」

「……我说恋查啊，替患者取亲昵绰号我是不反对，但这种称呼麻烦留在护士站就好。」

被称作医生的白袍女性，转着食指继续说道：

「对了，恋查。」

「有什么事吗？」

「这里好歹是医院，电子仪器的输出功率别调太大。」

护士把头一歪。

她刚才正看着手机的屏幕提出报告。

「已经设定为飞行模式，所以目前不会收发电波。」

「我不是这个意思啦。」

就在身穿白袍的「医生」对面无表情的恋查苦笑后。

叽喀……

嵌在天花板里的日光灯光线突然晃了一下。与其说是闪烁，不如说光稍微减弱了一下后，立刻又恢复原状。

「……」

恋查沉默不语，双拳轻轻在胸前互碰。

听到沉重的「咚！」一声后，「医师」再度板起了脸。

「恋查，你是护士哦，是护士。护士是怎样的职业？」

「电源已经切换成紧急备用系统。」

「看来是啊。」

医院中会有连维持生命都很困难的患者与新生儿，因此电源遭到攻击可说是攸关生死的大事。话虽如此，「医师」的声音却没有丝毫变化。

学园都市的电力是由众多风力发电扇叶提供，因此就算有部分遭受攻击也不容易立刻爆发大停电。而且，为了预防那种事真的发生，这间医院还准备了两套地下发电装置。

正如刚才所见，走廊的照明连一秒都没中断。

电子仪器也一样，没有重新启动的必要。

「……不过，会特地来这里找麻烦的人，应该也知道这种事吧。」

「歼灭吧。」

「也就是说，这代表对方还有其它意图。」

「歼灭吧。」

「恋查，拜托你讲点其它的话吧，拜托。」

「医生，字汇重复了。」

「都这种时候了还在乎这个？」

敌人似乎打算让医院停电，而发动了电源攻击。

话虽如此，拜紧急备用电源所赐，没有什么明显的损失。

假如敌人还有脑子，就该知道会这样。

就算如此，敌人依旧特地冒险攻击电源。

……这么一来，表示电源攻击有「让医院停电」以外的目的。若说「将学园都市的一般电源切换成医院直属的地下电源设施」会有什么收获……

「啊啊，该死。」

「医生」往自己的额头拍了一掌。

「这是为了确认哪个房间优先恢复啊！虽然整幢楼恢复不用一秒，但还是会从『遭到攻击就麻烦了』的设备开始依序恢复供电！我好不容易才用迷宫和隐藏房间弄了很多障眼法，这下子不都白费力气了？」

「捜寻完毕。最优先恢复目标，是地下五楼的黏答答冷冻库。」

「我都说过别讲绰号啦，恋查……不过你说得没错，高危险性病原菌样本保管库最危险。那就拜托喽，恋查，带士兵去也无妨。」

「了解。医生——」

「为了保险起见暂时避难去女手册上是这样写的哦。」

「医生」随便在脸边挥了挥手，随即打开附近的门，踏入没人在的超高频治疗室。她反手将门锁上，粗暴地将写着「注意高压电」的金属箱状器材推到一旁。墙上有道小门，开启后直接连到业务用电梯井。只要沿着作业用梯子爬下去，就能直线前往地下停车场。

「肉体劳动可真累啊。」

「那还真是抱歉。」

自言自语有了回应。

「医生」愣了一下，然后缓缓抬起头打量周围。她正怀疑对方躲在哪里时，就发现有个浑身是血的少年背靠在邻近的墙壁上。这人正是土御门元春。

「……」

「医生」沉默了一下，随即往电梯井扑去。然而土御门快了一步。他揪住目标的衣领，将对方拽回来摔在写着「注意高压电」的箱状器材上。然后，少年抓住了带着电缆自天花板垂下的控制箱。

「砰！」的一声响起。

「医生」的身体不自然地震了一下，随即倒地不起。

「下次可就不只是『一瞬间』了。我会让你在电椅上坐到双眼沸腾为止。」

「呜、咳咳……」

「医生」吐出黏稠的唾液并开口说话。

她的手脚还在痉挛，连起身都办不到。

「呃，我希望你能解释一下，就整体来说是怎么回事。」

「统括理事会。」

土御门冷冷地说道。

「……能接触这么机密的情报，心里应该有底。现在的我，要杀人可不会有半点犹豫。」

「先、先等一下。你误会了，这间医院……」

「是啊，我明白。这里是对付恐怖活动用的陷阱设施，根本没有统括理事会的重镇。至少投身于『黑暗』的人不会特地袭击这种危险的地方……乍看之下是如此，但其实真的有统括理事会成员住在这里！说穿了，如果这里真是陷阱设施，就不可能有那些明目张胆的谣言。我说错了吗？」

「嘿——嘿嘿——」

「药味久子。十二名VIP之一，在医疗领域影响力特别大的老人。我有事找这家伙。」

「医院内部已经成了迷宫喽，我清楚的部分也不见得有三分之一。那种老婆婆到底睡在哪一层——」

「我就是在说你啊，药味。」

土御门以手指轻轻戳了戳从天花板垂下的控制箱。

「既然在医疗领域的人脉很广，要做抗老化疗程想必轻而易举，你的实际年龄超过七十岁这点我也知道。乖乖把内幕招出来吧。」

「医生」叹了口气。

不，药味久子的眼神变了。

「……既然知道人家是老太婆，干嘛还要用电击伺候啊。」

「骨头跟内脏都比我还健康的人，说这什么蠢话。」

「你的正题是？」

药味望向超高频治疗室出口那扇门。

看样子没人会来。更何况锁上门的就是药味自己。

「是那个『人力资源』计划？还是为了牵制追查该计划的你，因而在某个学生宿舍放火这件事？」

「……」

喀啦。

土御门元春的拳头，发出了刺耳的声响。

「想杀我就请便。」

依旧倒在地上的药味挪动仍在颤抖的身体，举起双手笑道：

「不过，这么一来你就得不到真相。」

「……我知道。」

土御门轻轻叹了口气后回答。

「推动那个计划的人虽然是统括理事会成员之一，但不是你，药味久子。而是别人。」

「那为什么……」

「那家伙跟你不一样，没有半点足迹可循。所以为了登上悬崖，我只好自己制造需要的立足点。」

说着，土御门将手伸进裤袋。

药味久子看见他随手拿出的东西后，脸色一僵。

那是个跟小指差不多大的圆筒状玻璃容器。土御门将贴在上头的标签内容隐了出来。

「王牌球菌，好危险的称号啊。」

「……」

那是毒性极强的杀人细菌。·

它的感染途径也很复杂——会躲进其它杂菌中移动、增殖，所以通过空气传染、血液传染、口腔传染、皮肤感染等各种途径均可。如果跟香港脚霉菌或乳酸菌之类随处可见的细菌结合，危险程度会更进一步增加。

药味久子想起前往地下五楼「黏答答冷冻库」的恋查。

那并非闯入设施所产生的变化。

——正好相反。作业已经结束了。

「若只是要闯进来倒简单，但我找不到能逃出去又不会被发现的好方法。所以我改变主意，自己弄响警铃吸引警备人员注意，然后请你帮忙介绍为了你这个VIP准备的安全快捷方式。」

「……你该不会要用那个细菌来『交涉』……？」

「再怎么样都不能忽视这玩意儿吧？」

土御门轻轻摇晃样本容器。

「而要是让他们争取时间去确认真假，我也会很麻烦。所以就请你帮忙准备『说服力』喽。」

「……？」

「统括理事会应该有专用的联络手段，像是用来跟其它成员直接联络的信箱。把那玩意儿交出来。如果袭击通知来自药味久子的地址，想必对方马上就会相信。」

药味试着以颤抖的手指指向自己的衣服，却因为痉挛而难以如愿。土御门蹲下检查她的身体后，取出一支粉红色智能型手机。

药味忿忿地说道：

「……密码7071。所以呢？你知道对方是谁吗？」

「再清楚不过。」

土御门元春以拇指输入短文，然后将通信簿其中一条贴上去并送出信息。

「贝积。贝积继敏……这混账本身只是个普通老人，却养了个名叫云川芹亚的怪物当智囊。」

9

「你怎么看？」

「情况不妙啊。」

第三学区。在某幢高楼大厦一角，云川芹亚老实地回答了贝积继敏的问题。这间办公室用上了整整一层楼，以陈年木材为主的内装色调颇为高雅，空间中更流泻着柔和的古典乐，然而这些东西并未没产生丝毫舒缓作用。

少女倒在原本该属于房间主人的真皮椅之中，同时把收到的报告书扔到大桌上。

「……懂我的意思吧？这『并非』针对王牌球菌出现在台面上所做的评价就是。」

「我非常清楚。」

老人的口气十分苦涩。

「人力资源」计划的动向。应该正在追査此计划的个人、组织概略图。还有学生宿舍那场可疑火灾，以及将加害者、受害者都包含在内的所有事件关系人清单。桌上摆着抵达这次事件真相所需的一切情报。

同时——

「得到了所有情报」意味着什么，也非常清楚。

「话又说回来，这下可麻烦了。」

「事前应该料想得到就是。」

「这是预期中最糟的状况。之后要怎么办？」

说着，贝积以食指指向其中一张文件。

他的指尖，仿佛要射穿照片中人物般放在上头。

土御门元春。

当前最大的疯狗。

虽然这人跟他们本来的「计划」无关，却不能就这么搁置不管。如今就算得暂时放下正事，也必须迎击土御门。

至于云川芹亚，则是看着自己同校学弟的脸，嫌麻烦似地叹了口气。

「若是加强戒备，这家伙想必会混进增援的人手里吧。如果想离开，他就会攻击毫无防备的逃走车辆。就算把这家伙引进无人大楼里后炸掉整幢建筑，他也会先装死，再出其不意地下手就是。」

间谍的恐怖之处并非能与好莱坞动作明星媲美的重火力，也不是灵活敏捷的机动力。眼前的情报究竟是真是假？谁是敌、谁是友？自己究竟是否胜利了……能像这样扰乱情报，才是间谍真正厉害之处。

「意思是，我们只能坐以待毙？」

「没错，甚至该让普通的警备人员撤离。只要把森林中的树全部砍倒，树就没有藏匿的地方就是。」

集结正规兵力加上正规战术虽能成为强大战力，这回却派不上用场。认为一切背后都有诈比较好。

「可是，我实在不觉得能靠对话摆平。」

「考虑到我们的所作所为，这也是理所当然。」

云川无奈地说道。

她视线前方有张照片，上头是烧得惨不忍睹的学生宿舍房间。云川也认识土御门元春的「妹妹」，但就算回想起少女的容颜，云川心中涌出的情绪依旧是「无奈」。

大人的世界并不单纯。

他们有一项非得成功的庞大「计划」。要是每出老套的复仇戏码都奉陪，「高层」的脑袋就得半天换一次了。没有那种时间。

「尽可能排除任何能让他利用的东西，然后正面迎击。把路线调整到让他除了正面突破之外别无选择，借此做个了断就是。」

「需要强大的个体战力啊，有人选吗？」

「有。」

她简洁地回答。

仿佛在说「弥补委托人的缺失乃是智囊的本分」。

「由我直接出马。这是那种家伙最讨厌的方法。」

10

「……」

躲在贝积继敏藏身大楼附近的土御门元春，关掉了器材的开关。他虽然利用集音麦克风和以窗户为对象的激光式窃听器来观察，却始终探查不到任何声音。

他判断并非「大批部队隐藏了气息」或者「防窃听对策完善」这种程度的问题。

（……他们让部队撤出大楼了。是在引诱我吗？）

如果贝积还想保命，不太可能以汽车或直升机逃离大楼——因为只要一发可携式导弹就能搞定。在这种前提下，依旧让防卫部队撤离大楼代表……

（为了避免「浑水摸鱼」和便于确认死亡是吧？里头大概会有无聊的家伙等着我。）

虽然无法否定一踏进去，就会随着整幢大楼一起炸烂的可能性，但对方并不知道王牌球菌的样本容器在哪里。若他们的脑袋还想得到土御门可能在临死前将杀人细菌散布出来，就不该在行政、外交的重镇第三学区使用这么大胆的策略。

不管怎样，都得收拾掉逼死舞夏的元凶。

就算有陷阱也没关系。只要知道目标在那里就好。

「……走吧。」

土御门轻声说完，将碍事的窃听器材扔进路上的垃圾桶，开始移动。少年脑中浮现建筑出入口的数量和位置，但贝积那边若是准备了应付入侵者的对策，则走哪边都一样危险。于是他堂堂正正从大楼正门走进去。

建筑的一楼挑高至三楼，内部甚至为了装点无数水路，而设置瀑布与南国的观叶植物。正面有半圆形的接待柜台，柜台左右则有金属侦测器兼便门，但看不见任何接待员或警备人员。

「我就知道是这条路。」

有个女性的声音，仿佛要填满这个足有篮球场大小的空间般在室内回荡。

土御门扬起视线。

那道与其说是移动用，不如说本身就像装饰品的和缓楼梯，将一楼与二楼连在一起，而且二楼那端还站了一名身穿冬季水手服的黑发女性。

云川芹亚。

贝积继敏的智囊。或许并非助手，而是握有实质主导权的人物。

想来应该与土御门舞夏之死关系密切的「黑幕」之一。

复仇的——

对象。

「……你弄出个夸张的舞台设定，却搞错自己该站的位置啦。」

土御门静静地淡然说道。

「站在那里是躲不过子弹的。即使往两边跳，遮蔽物依旧离你很远哦。」

「住嘴。我应该这么说过了就是——『我就知道是这条路』。大楼的出入口大大小小共有九个，而你踏进了我的首选……你怎么没发现自己在这个时间点，就已经落入我的『掌握』之中？」

「……」

云川芹亚在学园都市提倡的能力开发领域中，并不是多有价值的人物。

她也不擅长枪械或暗杀技巧。

即使如此，她依旧能在「黑暗」之中支配他人，甚至站稳统括理事会的位置。

理由在于别处。

那就是「掌握」人心……而且她并未使用特殊能力或药物，完全是以说话技巧控制对方。她的言谈已经达到了能与枪弹刀械匹敌的程度。

「戏法里的机关再多，也不过就分成两种。一种能享受到真相揭穿为止，一种就算揭穿也不会失去价值。哪一种比较高明，应该不用我说就是。」

「……『人力资源』计划就那么重要？」

土御门低语道。

他咬牙切齿，将强烈得似乎能物质化的愤怒压抑在体内，如此说下去：

「重要到足以逼死我妹妹？」

「我有义务回答你吗？」

「难道你忘了我有生物兵器……？」

「那个王牌球菌是吧，到底在哪里？」

云川如嘲笑般质疑：

「你根本没打算把那种危险的细菌带到战场上。或许该说没那个胆量吧？一来你没将装了活细菌的样本容器塞进口袋，二来你也不可能感染了危险细菌之后才站到我面前就是……如果不这么想，我岂会不准备防毒面具和防护衣就出现在你面前。」

「你为什么能断定？」

「因为『说服力』。若想用最有效率的方法说服他人，只要实际散布王牌球菌就好。但你没这么做。用特殊信箱传讯通知实在是太蠢了。这仿佛在说『我不想实验，但希望你们相信那东西真的在我手上』就是。」

她说中了。

王牌球菌威力强大，但只要有够强的紫外线就能轻易杀菌。正因为它兼具这种便利性，才成了「有兵器化危险的细菌」。虽然真正的样本容器在口袋里，但土御门途中去了一趟日光浴沙龙，因此内容物早已全数死光。

「所以说，你早在实际跟我见面以前就分析完了？」

「你是那种会刻意将『普通』与『黑暗』区分开来的人。这是这行里常见的敬业精神……也可以说你拥有『想借此得到赦免』的脆弱心灵就是。因此，尽管你在来这里的路上把各种人给拖下水，但他们应该全都是跟『黑暗』有牵扯的家伙。换言之，你不可能真的使用无法选择目标的王牌球菌就是。」

「那么，我的痛苦你也能解读？」

「觉得很老套就是。」

「我想也是。」

土御门老实地认了。

然后，他露出残忍的笑容。

「……所以你读不透。虽然你的计算全都正确，但只要参考数据有所缺漏，就毫无用处。」

「你有发现自己会这么想，正是受到引导的结果吗？」

「那就到此为止。我跟你——」

「没什么好说了。」

土御门元春和云川芹亚，同时下了结论。

眼前的家伙很碍事。

为了自己的目的，必须尽快收拾对方。

先行动的是土御门。

少年将右手往后一伸，拔出可以连发的全自动手枪对准楼上的云川。他扣下扳机——砰砰砰砰砰！尖锐的枪声接连不断。

不过，子弹并未命中。

云川的速度没有特别快，也没展现蹬墙踢柱等特技动作。她反而慢条斯理地行动，仅仅像钻过人群前进般，左右摇晃着身体边步下楼梯。

然而——

「你以为全自动射击，就能抹消自己的『心』？」

云川芹亚微微一笑。

同时走下楼梯。

「到头来还是一样啊。既然是以人手操作，就会显露出人心。而这么一来就会产生介入的空隙。枪弹虽然强大，有效范围却只有九毫米。只要离笔直的射线九毫米远，子弹无法命中就是。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

「啧！」

土御门咂嘴，将左手也向后伸。

他顺势拔出了L形的手枪，但动作并未就此停下。

东西并非不小心滑出去。

与右手所持武器同样外型的手枪，描绘出大弧度的拋物线朝云川的头落下。

紧接着。

「轰——！」一声爆出，惊人的冲击波随之扩散。

那看似手枪的东西，其实是设计成手枪造型的手榴弹……说得更正确点，它是以通电处理将弹匣内剩余子弹的炸药同时引爆，借此让手枪从内侧炸开，使尖锐的碎片洒向周围一带。

致命范围是半径三米，有效杀伤范围则是半径十米。

照理来说，没什么特殊能力的云川芹亚逃不出这个范围，灰色烟尘的另一边应该已成了五彩缤纷的地狱……

「……就能抹消吗……？」

话声乍响。

来自灰色烟尘的另一边。

「你以为用爆裂物，就能抹消自己的『心』？」

「可恶！」

土御门大吼一声，短暂连发右手中的全自动手枪同时，朝楼梯奔去。

这么做不是为了杀死对手，而是要将她钉在原地。土御门已经失去武装上的优势，甚至让粉尘之壁夺走了搜集情报的能力，给了云川出手反击的空隙。

不管要逃要杀。

接下来，轮到她了。

11

首先有个大前提——云川芹亚无法瞬间移动，她的身体也没强壮到能承受枪弹或爆裂物的直接攻击。

如此的她，面对落下的爆裂物时到底如何保护自己？

背后的机关，说起来其实根本没什么。

（……既然我什么也不能做，剩下的可能性就只有一个。）

云川在粉尘中缓步前进，同时于脑中思考。

（那就是土御门自己搞砸了。爆裂物的目标地点，其实比那家伙所想的还要前面。我背后的墙壁以大理石为主要材质，整片都是白色，有助于扰乱视觉上的距离感。）

当然，如果花时间瞄准并慎重地投掷，多半就不会出现这种最基本的失误。

事前「游刃有余」地回避子弹，也造成了心理上的压迫效果。

云川打从一开始就想到会碰上「具有手榴弹威力的炸弹攻击」。土御门这种手下不留情的人，在面对操纵心灵的对手时会想什么、用什么，这些早已被她看穿。

（终究逃不过我的预料。连实时进行细微的修正都不需要就是。赶快想点办法，土御门。你赶快想点办法吧。你那老套的复仇戏码上哪儿去了？这样下去不用三十步棋，你就要丧命喽。）

死神持续进军。

她绝不会拼命奔跑，或是像动作片那样扑向地板来个前滚翻。这会亮出自己的底限。维持高深莫测的状态——在掌握人心时，这么做最能有效地带给对方恐惧，让目标遭到自己制造的恐惧感束缚，失去原本应有的能力，可说是最佳的攻击手段。最严重的情况下，目标甚至可能因此自己停止呼吸。

所以——

这道粉尘帷幕也一样，如果想趁敌人无法确保视野时，发动奇袭或逃亡之类的「下一步」，那可就大错特错。

此处的最佳解答只有一个。

悠然地——

正面突破粉尘，主动舍弃优势，借此给予对手更为沉重的心理压力。

就在云川芹亚走下阶梯并穿越粉尘之后。

「轰！」的一声。

土御门元春已逼近眼前。

想必他认为枪弹已派不上用场，因此选择用能让手牌更为多变的空手格斗以击倒云川。

第—步，攻击颜面……但只是假动作，他宛如打桩机般朝云川的右脚大拇指用力一踩。

喀咚！惊人的冲击声爆出，但云川已在遭受攻击前缩回右脚。攻击落空。然而正如先前所述，凭云川芹亚的身体能力，不可能跟得上土御门元春集各种格斗技中犯规招式于一身而成的体技「死突杀断」。

即使如此，回避依旧成功了。

少女和身穿时髦外套的刺客，视线在极近距离交错。

（肌肉完全紧绷使得速度减慢，为了对抗恐惧反而失去思考的弹性。你完了，土御门。现在的你，已经弱得跟我这个寻常高中女生差不多了。）

云川确定自己会胜利。

紧接着。

湿答答的「扑哧！」声迸出。不知不觉间，土御门元春已将右臂伸了过来。然后，云川的眼窝深处传来一股不舒服的异物入侵感。

戳眼。

不，拇指与食指刺进眼窝后弯了起来，想来是打算挖出眼珠。

云川玩弄的终究是骗术。面对土御门锻炼多年的感觉，能骗到的时间极短。光是可以成功一次，就已经值得夸赞了。

但是。

但是！

但是——！

「哈哈！这就是最佳解答啊，土御门！」

「……？」

在这种局面下，云川脸上依旧挂着笑容。

当土御门察觉对方的根据何在之际，状况已到了最后阶段。云川不顾右眼深处传来的生理嫌恶感，甩动右手。一把只装了两发子弹且体积比扑克牌还小的手枪，从少女的衣袖中露面。

云川芹亚不擅长使用枪械。

但她获得了连「外行人」也能确实命中的距离与时机。

「砰！」的一声，震撼腹部的枪声传开。

左侧腹开了一个暗红色洞孔的土御门发出呻吟。他向后倒下，因此看起来就像带着云川的眼球一起上路；敞开眼窝流出的鲜血滑过云川的脸，但依然挂着笑容。

（兼具暗杀术与兵器的负伤野兽步步进逼时，即使是脆弱的军师型人物，多半也会试着用武器抵抗——如果是一般人就会先想到这点。但你受困于眼前的恐惧，连这么简单的事实都忘了。）

「好痛……呜……！所以才说你天真……」

云川把枪收回水手服袖中，仿佛要填补失去的眼球般以手捣住脸。她静静地低头看着倒在楼梯上的土御门。

「……你本来是个会慢慢品尝、享受复仇的人。你的复仇戏码原先应该如此。然而，当你打算尽快排除我这个威胁时，就该想到自己已经踏上我安排的道路就是。」

土御门元春已无法动弹。

单手捣脸的云川离开了现场。她走在挑空区域中，有如回廊般开阔的二楼通道上，拿出行动终端装置，接着执行有网络电话功能的应用程序联络别人。

通话对象是在大厦高楼层待命的统括理事会成员之一，贝积继敏。

「……结束喽。我把挣脱项圈的疯狗收拾掉了就是。」

「你的声音听起来并不轻松啊。出了什么事吗？」

「以外行女孩的身手能打倒那个怪物，一只眼睛不过是小意思。」

抵在脸上的手掌变得湿滑。整张脸也开始有种讨厌的热度，云川甚至有种头部膨胀了一圈的错觉。

「把我预先分散在的零件准备好……虽然我靠着自我暗示分散了痛楚，但做得不够完美。赶紧把欠缺的部分补足应该比较快就是。」

「我知……马上……安……」

不知是否信号变差了，贝积的声音变得很模糊。

云川原本这么以为，但立刻发觉事情不对。

（……怎么…回事。耳朵……？）

异变原因似乎在于云川的身体。胸口有股讨厌的压迫感。她也想过是不是严重出血的影响，状况不太对劲。

（……这像是暗示系的假药攻击，但又不太一样……这是什么？我根本不认识这种东西啊……）

依旧单手捣着脸的云川，靠在回廊栏杆上。重力的感觉、上下的方向变得暧昧不清。她无法确定行动终端装置是否传出了贝积的声音，甚至不知道行动终端装置是否还握在自己手中。

这是。

这是……

仰天倒在楼梯上的土御门元春，动着沾满鲜血的嘴唇他在口中低语着某些字句。

混账东西们——讨厌的工作时间到了

「吾以铁与钉向主祈愿（混账东西们，讨厌的工作世界到了）。」

有种类别叫做「感染」，或者说「传染」。

这是将魔法粗略分为「感染」或「共感」两大类时的其中之一，施展时会利用毛发、指甲等物。「以特殊步骤破坏目标的一部分，借此从远处攻击目标的肉体」这种常见咒术也归类于此。

没错。

若能挖出一颗眼珠，就能继续给予云川芹亚致命攻击。

「仇敌象征已在吾手。以此血肉追咒其主（这不过是产线作业！给我把子弹打进那王八蛋的胸瞠）！」

土御门完成咒语后，随即对夺来的眼球轻轻一吻。

某处传来了吐血般的液体声，以及沉重物体倒下的声音。

将目标成功失能化。

同时，仰躺在地的土御门也因大量出血而不停颤抖。他手中的眼球从指缝间落下。

第二次施展魔法。

土御门全身的血管都在哀嚎。他用力一咳，确认到自己的唾液已经染成鲜红色。

「呼……嘎！咳！咳咳！」

黏稠的血液差点堵住咽喉，少年好不容易才将血块全吐出来确保气管畅通。接着他缓缓站了起来。

「……我说过了。你只有我在科学方面的情报。缺少了魔法方面的情报，哪可能正确地分析啊……」

话又说回来，这道术式是将连小孩都知道的仪式「丑时参拜」重新建构而成，重点由原来的人偶改为毛发，相当普遍。虽然这招能从远处攻击目标，但专业的魔法师早在前兆出现时就会采取对策。换言之它只对「不知道的人」有用。

（该死……去翻那家伙的垃圾桶找鼻毛是不是比较快啊……？）

土御门踏着摇摇晃晃的脚步，准备前往楼上。

尽管他并未大意到打算使用电梯，但电梯似乎也没在运作。从逃生梯走虽然比较好，但谁都会这么想，所以很可能有陷阱。毕竟这条路等于是一直线。

（空调管路、电梯井内的作业用梯子、垃圾滑槽，全都不行吧。把通常能想得到的路都当成有陷阱比较好。）

土御门叹了口气。

若是寻常同行设的陷阱，那么他不会看漏。然而这回却是云川芹亚留下的礼物，即使在万全状态下花时间仔细调查，也无法保证能找到并拆除所有陷阱。

（……不过陷阱会是贝积自己设的？不，不可能。那家伙无法参加实战。这么一来……贝积应该也不知道部下设陷阱的位置。换句话说，他只能窝在巢里。为了保护自己，却陷入动弹不得的状态。）

只要能安全上楼，不管花多少时间都没关系。

如此判断的土御门将十指张开又合上，确认自己是否还有握力。

他走向入口大厅，打量该处的摆设之一——这幢大楼的模型。说得更正确点，他是在确认整幢大楼的构造与轮廓。

（需要能随时以三点支撑体重的环境，凸起本身不大也无妨，应该只要有一点五厘米左右就够了。）

经常被当成谈判场地的第三学区，同时也是个重视建筑美观的学区。由知名建筑师从头开始设计的摩天楼，无论如何都会产生单纯功能性以外的要素。机会就在这里。如果只是栋平滑的长方体大楼，那就无计可施了。

「……」

确认大略的路线后，土御门走向九个出入口的其中一个。

他得先出去一趟。

这是为了在没有安全绳的状况下，徒手攀登约五十层楼高的墙壁。

「呜……」

云川芹亚发出呻吟。

她总算发现自己倒在大厦二楼的回廊上。

（发生了……什么事……？应该……不是……得、救吧……）

此刻少女的意识依旧模糊，而她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眼睛—旦闭上，或许就再也睁不开了。

土御门元春没有追击。

通往楼上的路径，没有任何发动陷阱的痕迹。云川早已安排好，只要有陷阱启动，就会自动传讯到她的行动终端装置。

（……也就是说，外面？该死，那个不要命的家伙……！）

云川虽然有稍微考虑过那种可能性，但途中三十楼的展望台比其它楼层还要向外突出一圈，通常光靠攀岩技巧过不了这一关，所以她把这件事摆在一边，不过……

那像伙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艰难的路。

而最可怕之处，在于无论敌人是有勇无谋还是其它原因，他都已经站在云川芹亚的预测之「外」。

「嘎、呜……！」

少女想撑起身子，却只有手指与脚趾在颤抖。

要起身十分困难。

行动终端装置就在手中，所以可以操作它。然而把危机通知贝积毫无意义，说穿了那个老人根本没战力。这跟要战要逃无关，一旦贝积现身，就注定了己方的败北。

要联络就得找别人。

所幸土御门元春选择了「徒手攀登将近五十楼高的墙壁」这种疯狂的选项。换言之，他要抵达贝积身边还得花不少时间。即使从学园都市的角落找人过来，应该也能赶在土御门的魔手碰到贝积前，赶到这幢大楼。

此时，出现在这里最具效果的人物。

此时，云川芹亚既认识又能取得联系的人物。

此时，想必一通电话就能确实呼唤来到此地的人物。

少女知道这么做很危险，但她不能让那头疯狗杀害统括理事会成员。

她以拇指叫出通信簿。云川绞尽此刻自己的每一分体力，却连区区五十字的短文都无法输入，气得她咬牙切齿。最后云川补上了个能辨识行动电话用电波，让陷阱自动解除的档案，并以虚弱的动作按下发送钮。

（——不对。）

按下去之后，她突然有个念头。

……有种讨厌的感觉。云川连这个主意是否真的出于自我意志都没信心。与土御门之间的激战，就像撞球般让她产生了新的想法。

（……难道……？）

但已经太迟了。「发送完毕」的字样出现在画面上

「……呜……」

「喀啷」一声。

行动终端装置从云川手中滑落。

12

这个老人平时滴酒不沾。

他并非以节制或清贫为信条。他喜欢音乐、戏剧、古董、艺术品……还买过马，也曾看着火车时刻表或历史年表的数字想象应有的情景。在兴趣与嗜好这方面，可以说他沉溺得比普通人还深。只不过酒和烟之类的东西会让感官与思考变得迟钝（老人如此认为），他判断碰这些东西反而会减少生活乐趣。在漫长的人生中，要以最大限度利用有限的享乐时间——这或许可说是老人所奉行的理念。

而这样的老人——

贝积继敏，从柜子里拿出待客用的爱尔兰威士忌。他将褐色液体倒入小水晶杯中，盯着液体的表面。旁人会说他的脸有如岩石般坚定，然而贝积自己却认为这表情很丢脸。

老人只在不顺心时饮酒。

酒只是他逃避现实的工具。

老人下定决心，握住杯子，有如遭敌军围城的古代贵族饮下毒酒般，一口气将酒倒入喉中。热流先于颈子一带产生，接着传至整颗头。贝积心想：这就像脖子被勒住一样。

就在杯底撞上厚重桌面的下一刻。

「来了吗。」

话说出口同时——

真皮椅正后方的整面强化玻璃猛然粉碎。贝积并未起身，而是将椅子转了一圈确认后方。太阳已然西下，嗜血的野兽将五光十色的夜景置之背后，不理会猛烈的狂风，以缓慢的脚步踏入办公室。

土御门元春已被血染红。他的侧腹有暗红色的枪伤，除此之外，衣服也处处渗出鲜血。想必那上头不但有他自己的血，也有他人溅回的血。或许是不用安全绳徒手攀登高楼外墙的代价，少年的十根手指不停颤抖，而且变成了青色。

即使如此。

薄镜片后方的眼眸，依旧闪耀着捕食者的色彩。

他以悠哉的口气问道：

「……你有觉悟了？」

「那当然。」

身体陷入大型皮椅靠背的贝积继敏回答。

土御门稍微瞇起眼睛。

「我不会轻易了结你。接下来要开始的，将是一场漫长而痛苦的死亡旅程。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的理由吗？」

「再怎么说，我也是个庞大计划的领导者，更明白这关系到许多人的人生。打从坐上这张椅子时，我就已经有所觉悟了。」

「你想假装自己冷感？」

土御门不悦地说道。

少年全力克制想立刻将这个老人劈成两半的冲动。光是这样还不够。只是「杀了他」无法消除这份憎恨。

憎恨就该用报复清算。

要不然，失去目标后还是会继续受到憎恨支配，将永不间断地追求新猎物，堕落成怨灵。

他有自觉，自己离怨灵只差一步。

「你所参与的只是单纯的杀人行为。就跟我一样。」

「没错。」

贝积老实地认账。

老人已不年轻，不会用「这是为了正义」当借口催眠自己。他所累积的东西实在太多，也不会因为—句「邪恶」就动摇。贝积继敏最害怕的就是思考与感性变得迟钝，实际上他的坐姿，却安稳到连自己都感到不快。

「可是，你真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吗？」

「……」

「只要想尽办法杀了我，就能成就你的复仇。先不管令妹是否会开心，你无疑能得到满足。然而这么一来，你的复仇就这么结束喽。你没有抓住一丝一毫真相，但已经心满意足了。」

「……那又怎样？」

土御门忿忿地说道：

「我对『人力资源』究竟是什么早就没兴趣了。我的目的，就只是对逼死舞夏的人与一切元凶复仇。所有稍微推上一把的人，我要全部杀光。你只不过是在猎场上响起的『狩猎信号』，一个晾在众人面前的牺牲者。」

「对一切元凶复仇……是吧？」

贝积轻轻地笑了。

自己不习惯的酒精似乎有了点用处。

「那么，复仇剧会随着你的死一起落幕吗？」

「……」

「我所说的，可不是你调查『人力资源』计划使令妹牺牲这件事。」

对方没有任何响应，但贝积依旧说下去：

「我一清二楚。我不是笨蛋，拥有的力量也不小，更有了解状况的机会。事情其实很简单。」

「什么很简单？」

「真相啊。」

尽管脸上满是紧张的神色，老人依旧微微一笑。

「第一件案子。你复仇的契机。」

土御门镜片后的双眼并未动摇。

可是，他的眉毛却略微抽动了一下。如果对上专家云川芹亚，这点动静可说是足以完整描绘出土御门内心思绪的重大情报。

然后。

统括理事会成员之一贝积继敏，说出了决定性的一句话。

「在土御门舞夏的宿舍放火，杀害你义妹舞夏的人就是你自己吧？」

一片寂静。

说得更严格点，室内虽然流泻着和缓的古典乐，但那种东西早已从两人之间消失。赞美人类诞生的歌声，已无法带给土御门和贝积任何感慨。

「正确说来，你判断因调查『人力资源』计划而白热化的情报战攻防过程中，会出现许多集团危害家人，因此先让义妹『死亡』——夺走她的身份、在她房间放火、窜改官方纪录。你为了保护妹妹而杀了她。这就是这次事件的真相。」

「……那又怎样？」

「那就表示这出复仇戏码是场天大的闹剧。明明没人丧命，你却设定了众多以死偿命的对象！这出复仇剧是为了什么？你佯装成嗜血怪人，是想借此将妹妹的死深植『黑暗』之中吗！」

「唉……」

土御门如呻吟般开了口。

仿佛要将众所周知的不重要常识，重新再说明一遍。

「那种事啊，根本无所谓啦。真的，怎样都没差。」

「……？」

「就算我不『杀』舞夏，她迟早也会死在其它组织手下。这种意义是很直截了当，无法挽救。这样就够了。光是『有人想要她的命』就会让我超越沸点。我有必须战斗的理由。」

「然而这跟你先前的活动模式有很大的差异。你向来都是躲在舞台背后活动吧。追根究底，委托你查清『人力资源』计划的人又是谁？中间或许夹了很多人，但中介者应该不希望你的动作如此显眼。」

「那当然。」

土御门踩着玻璃碎片说道：

「你以为……以为我还能一如往常冷静地工作？唉，你连这么简单的事都不懂？你的脑袋锈到非得要我从头到尾一五一十地解释？那我就告诉你吧。」

少年顿了一下。

接着，他仿佛要告白决定性的罪行般，斩钉截铁地说：

「贝积。我啊……杀了自己的妹妹。」

声音意外地平稳。

也许，这声音属于失去了关键核心时人，属于一切情感暴跌的人。

土御门元春说出口的事，要比室内流泻的古典乐更为冷淡，只是单纯的「字句」。

「即使那只是书面上的伪装，其实没有任何人死亡；即使她只是突然在女仆学校的要求下打扫陌生建筑，疑惑地动着拖把；即使她依旧四肢健全活蹦乱跳，完全不知道宿舍失火、不知道自己被当成死人；即使她工作完毕回到宿舍时，房间装潢日用品等一切全都修复得跟原来一样——」能打击贝积的精神之物，并非简单明了的刀刃或枪械。

而是眼前这名毁灭者周身特有的气氛。

「我依旧杀了她。」

理想的残骸。

信条的空壳。

就像信赖会因为背叛而转为憎恨，正因为这根柱子坚实，所以破坏时的失控也会发挥其坚固的特质，不会轻易崩溃。

「……贝积。我呢，可是以该在『黑暗』里使用的技术、该彻底躲在影子里使用的技术，对自己的妹妹出手喽。我明白，我全都明白。我一直在欺骗她，一直在对她撒谎。这是我擅自订下的规矩，对其他人并不适用。可是，尽管如此，我还是画下了界线啊！唯有她绝对不能跟这种肮脏的世界扯上关系！但你们破坏了这个规矩！是你们这些人！逼得我！非得亲自做这种绝不可为之事！」

「……」

这时。

贝积继敏的脸上，浮现了单纯喜怒哀乐无法表达的复杂表情。但土御门并未发现。他指着老人的鼻尖，以不知是否在弹劾某人罪行的口气喊叫：

「你懂吗，贝积！你明白吗！你……不，你们！你们彻底毁了我的齿轮！你觉得我还能维持合理性与正当性多久？我已经不行了，不行也没关系。我迟早会连怎么用双脚站立都忘记，但从杀了妹妹那一刻起，就已决定要在这之前，把跟『这种事』有关的家伙尽可能全拖下水！」

「……既然如此——」

贝积平静地说道：

「我就给你一个建议吧。『人力资源』计划比你想象中还要深沉。牵扯到这种地步，想必你也无法回头了。所以我要这么对你说……觉悟吧。从今以后，状况将会越来越严酷。」

「你这元凶还鬼扯些什么。」

土御门忿忿地瞪着贝积。

「你就是黑幕吧！难道你想说这玩意儿带来的利益实在太大，因此出现了连自己也无法控制的甜甜圈状外围团体吗！还是你想说已经建构出就算你死了，依然会有人继承的后备措施？」

「你迟早会知道……」

贝积缓缓吐了口气答道。

他抓住真皮椅扶手的手，浮出了许多汗珠。

「然而现在的你，应该听不进我的话吧。那也没关系。重要的是，你要知道事情不会在此结束……看样子是成功了。尽管状况非常凄惨，但在最后关头，似乎还是有了好结果。」

「别开玩笑。」

土御门发出低语，随即踏出一大步。

他一只手将摆在厚重大桌上的众多报告书扫开，随即用力拉出抽屉。接着他宛如炫耀般把抽屉里的东西一样样扔到桌面上。

「钢笔！指甲剪！感冒药！在这个电子邮件盛行的时代居然还写信？那就把拆信刀、口红胶、邮票也用上吧！有了这么多东西，你觉得能带来多少痛苦与恐怖？我马上就告诉你。可别以为能简单地休克而死哦，只要将感冒药的成分分离，就能应付那方面的问题。我说过了吧？这是条漫长而痛苦的死亡旅程。详细内容敬请期待，但我可以先说，你最后会像大王花那样活着绽放。活到老学到老，你就尽量学学这些人类带着阴暗笑容，建构出来的负面技术吧！」

「……原来如此。」

贝积坐在椅子上叹气。

「对什么都不知道的妹妹来说，这些技术确实很残酷。」

土御门无言地挥拳。

他以铁丝将老人随着打击声沉默的手足，固定在椅子上。

首先是闪闪发光的拆信刀。

这东西没有开锋所以缺乏纯粹的杀伤力，但也因此能用来折磨人。土御门抓住了刀。

「我会留下脸。」

他以比刀刃更锐利的言词宣告：

「这不是温情。而是因为感官大半集中在那里。然而，我会让你亲眼看着我彻底破坏其它地方。自己的身体逐渐走样，应该能带给你超乎预期的冲击。这是第一步。你就战栗着接受『做到这种程度却只是第一步』这件事吧。」

「那可不成。」

贝积嘴角流出了血，但他依旧笔直地望向土御门的脸。

「恐怕没那种时间了。」

「你应该无棋可用了。云川芹亚已经倒下。如果她设了陷阱，寻常士兵是找不到的，只会掉进自己人张开的网子里。所以你才无法呼叫援军吧？」

「来者是哪边的战力无关紧要。」

「你是想说在这种局面下，还会有事不关己的正义英雄跑来？如果世界这么巧，『黑暗』这种东西根本就不会留到今天。」

「会来。」

贝积斩钉截铁地说道：

「英雄会来。然而那不是『善意的偶然』那种廉价的东西。想必你会因此抓住真相的一角。如果要比喻，大概就像特殊的撞球吧。再不然就是自相残杀。无论如何，你应该知道自己一路以来，究竟跟怎样的人扯上了怎样的关系。」

「什么……？」

就在土御门元春诧异地皱起眉头的下一刻。

「当」的一声，轻柔的电子音响起。

办公室虽然是隔音间，但电梯似乎连接到了室内的扩音器，一旦抵达就会有所通知。

得知有人来访，令土御门全身窜过触电般的紧绷感。奇怪。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电梯能正常使用、云川芹亚安排的陷阱没启动、确实如贝积所言有人介入。他所产生的情绪，并非呼应这些事实。

问题可以变得更简单。

就像撞球一样。贝积是这么说的。

正因为土御门元春和云川芹亚冲突并击败了她，才使得「别人」来到这里。就像球杆只要撞击一次，台面上的球就会先后碰撞，导致只有目标球正确地入袋……

「听好。现在来的人是谁，连我也不知道。或许，那个人并没有任何罪状或恶行。」

贝积的口气跟先前不同，又急又快。

仿佛在暗示「没时间了」。

「但这人想必会与你为敌吧……该死，为什么我到现在才发现。那些家伙并不是要让你我两败倶伤。那些家伙的目标根本不是我！真正的目的是让你跟那个『别人』两败倶伤！这件事从一开始，从最初的开端，就是为了要排除你！从找上你妹妹那时起，目的就一直连在一起！答案明明就挂在眼前啊！」

（什么意思……？）

土御门元春的脑中满是疑问。

（这场撞球，到底是谁在哪里出杆，瞄准的球袋又在哪里？就连我跟云川、贝积的冲突都不是结果，只是过程。若真是这样，那我到底叫来了谁？）

打倒敌人会产生新敌人。但眼前并非单纯的复仇剧。若用撞球比喻，复仇剧不过是笔直出杆击球后，撞上了前方的另一颗球。但现在情况不同，动作更为复杂，是种近似于跳过障碍球，以撞击目标球的技术球。

自己会想徒手攀登五十楼高，原因在于敌人是云川芹亚。如果面对其它敌人、其它的球，就不会发生这种事。

连抵达贝积办公室之前就身负重伤也一样。

人与人。

英雄与英雄。

假如有种能在任意时间地点自由创造对战卡片，让双方自相残杀的机关。

假如接下来要上演的是最终决战，而这一切都是预先设好的局，是某处的某人为了让球确实入袋，而让土御门元春这颗球去撞击其它的球……

「回答我……」

土御门对着被铁丝固定在椅子上的老人喊道：

「回答我！你跟『人力资源』计划到底有什么关系？从你的口气听来，该不会……？」

「我是要击溃『人力资源』计划的那一边。我跟你一样，对主谋而言是某种程度上的威胁。所以我才以为对方是想一举两得，让你我两败倶伤。既然无法阻止计划，我判断继续咬着你妹妹的死不放也没用。只要之后你能毁了那个计划就没关系……不管怎么样，就算跟刚到这里时的你说出真相，你大概也会嗤之以鼻吧。」

「怎么会这样……」

自己找错了复仇对象。

更因此弄得遍体鳞伤，体力耗尽。

此刻，跟土御门元春一样被推上台面的某人，已为了收拾他来到这层楼。

这就像刻意避开障碍球，并以正确的角度撞击目标球将它送进袋中。

只不过，待他察觉时已然走投无路，想来无法逆转局势了。

「你打算怎么办……？」

贝积问道。

「要是你我都完蛋，就没人能阻止『人力资源』计划了。这是最糟糕的发展！如果能逃就快点逃。快想办法！有没有至少能让你安全脱身的方法？」

没那种东西。

「机会」全掌握在敌人手中。

「看来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土御门调匀紊乱的呼吸，做出决定。

在他眼前，沉重的双扇门缓缓开启。

「我既不知道来者是谁，也没办法判断这人是善是恶。但是，我岂能死在这里！我有我的复仇！怎么能在这种地方——！」

然而。

与其说自我激励，更接近自暴自弃而勉强为身体注入活力的土御门，话说到一半就停了。少年睁大了眼睛。

他看着走进房间内的人物，以颤抖的声音说：

「不会……吧……？」

但是，仔细一想…

土御门元春不是应该最害怕「这种可能性」吗？

13

上条当麻踏进了第三学区某栋摩天大楼的办公室。

仔细一想，来这里的路上一直碰到怪事。起先是上了土御门元春的当，被扔进「学舍之园」。接着在里面推测有关那些「明王之坛」的话都是谎言，并看见土御门妹妹舞夏死亡的新闻。然后在学园都市第五位——食蜂操祈所操纵的女学生协助下，好不容易脱离「学舍之园」。才刚打开原先为了防止追踪而关掉的手机电源，这回又有某人以匿名邮件送来看似土御门所在之处的情报。于是又顺着指示前往第三学区，搭上电梯。

而现在。

上条踏入了「若是普通度日，想必不会跟这里扯上关系」的宽敞办公室。

这里明明位于五十楼，强化玻璃窗却碎了满地，室内充斥着散乱的文件。看似房间主人的老者，手足被铁丝固定在椅子上，土御门则站在一旁。少年与平常不同，头发染成茶色，带着薄片眼镜，身穿时髦外套，最重要的是他全身沾满了鲜血。

不管怎么想，这状况都不寻常。

然而另一方面，这状况本身却让人有种强烈的突兀感。

这种近似无路可走的情绪，就好像打撞球时，不管将母球往哪里打，都会将不能入袋的球送进球袋一样。

「——这是怎么回事……？」

上条疑惑地开口。

之所以编出「明王之坛」的事把上条关进「学舍之园」，就是因为不想让他看见这一幕。然而他无法相信在「这里」的一切，全都出于土御门的恶意。这并非单纯出于「想相信朋友」这种性善说的感情。该怎么说呢……这不像土御门。眼前的一切，看起来就像「一气之下用烟灰缸砸别人头」那类行为的延伸。若是他认识的那个土御门，就算动用暴力也不该采取这么肤浅的方法。即使遇上了绝对无法原谅的事，他也该冷静沉着地以完全胜利为目标。既然如此，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被绑在椅子上的老人似乎察觉了什么，脸色大变。

「慢着……难道他也只是颗静止的球？这么一来就糟了。敌人操纵的球是你啊，土御门！对方的下一步还未确定，只要你停下脚步，就不会再有球相撞……！」

土御门取出手枪弹匣，往对他呼喊的老人脑后一敲。

遍体鳞伤的他将昏迷的老人摆在一边，瞪着上条。

「……阿上，你知道多少？」

「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土御门，我……」

「这可是最让人头痛的回答啊。听起来没法当成判断的参考。」

土御门忿忿地说道：

「但从脸色看来，你至少该知道我妹妹已死的事吧。我必须复仇。尽管不知出于偶然还是刻意，使我一度走错方向，但我的方针不会因此改变。这条跟阿上绝对无法兼容的路，我会继续走下去！」

他大声喊道，并且毫不犹豫地将手枪对准上条。

上条顿时浑身僵硬，但意外地并未听到响亮的枪声。只有「咖叽咖叽」的细小金属碰撞声不绝于耳。

「……这也是跟云川杠上的结果？真是了不起的撞球啊。」

土御门啧了一声，随手把枪扔掉。

「土御门……」

「这种场面可不需要言语啊。」

土御门的身体摇摇晃晃。

气势。似乎光靠这个字眼，他就能继续以双脚站立。

「从伤势的严重程度看来，我没空长篇大论。而不清楚状况的阿上，也无法建构足以说服我的材料……这是某人为了让你我都入袋所造成的结果。我们之间，只剩下『暴力』了！」

「慢着，土御门！可恶！」

连骂人的时间都没有。

土御门用力往地板一蹬，猛然扑向上条怀中。

互殴开始了。

上条当麻所认识的土御门，不但熟知各式各样的犯规技术，更能为了目的而毫不犹豫地使用这些招数。这人明白自己的攻击会带来多大的痛苦，即使如此，他依旧压抑自己、咬紧牙关、承受一场又一场的悲剧，进而阻止更大的惨剧。他应该是这样的人。

无论是比单纯的战斗技巧，还是个人的理念信条。

他都是个上条绝对无法战胜的对手。

然而。

就算是这样。

「这算什么？」

上条扭动上半身，避开了猛然挥来的手臂。他做到了。不论是对准眼睛插来的手指，还是为了定住脚步而踩下的鞋底。上条不是顺利避开，就是成功地挡下。

原因不只是土御门的速度慢了下来。

不，尽管土御门伤得这么重，若纯论速度，此刻他依旧凌驾上条。

可是。

这些动作毫无意义。

他没有以前用压倒性力量制伏上条时，那种身处悬崖峭壁般的压迫感。

上条所看见的，只是单纯的现象。单纯的运动。单纯的移动。如此而已。那东西简直像是「土御门元春」这个人所剩下的单薄空壳。就连说是残骸都不够格，只是团蠕动的渣滓。

所以。

「……你在干什么啊！」

沉重的「砰！」声迸出。

土御门的犯规技巧并未命中上条。刚好相反。区区一个外行人使尽浑身力气挥出的拳头，却令人不舒服地被土御门的下巴吸了过去。

土御门的上半身为之摇晃。

这拳明明打个正着，上条内心却没涌出丝毫感慨。

负伤的土御门踏步进逼，上条也只好用拳打脚踢应战。每一拳每一脚，全都打在土御门身上。结结实实地命中。每挨一下，土御门就会随之摇摆。踉踉跄跄、摇摇欲坠。这不是上条认识的土御门。少年仿佛看见过去在电视中成为英雄的职业摔跤王者，如今因为酗酒而倒在肮脏的暗巷里，压倒性的绝望感持续地在上条心中扩散。

「你在干什么啊！」

少年希望对方否认。

少年希望刚才的状况只是玩耍，对方只用一招必杀技就将局势彻底翻盘。

少年希望对方冷冷说出专家和外行的差异，随即傲慢地宣布「接下来的事全都交给我」。然而。

惊人的「嘎咚！」一声响起。土御门元春的身体终于倒下。上条骑了上去。在不断挥拳同时，上条眼角也浮现了泪水。

「这算什么……这算什么啊，混蛋！这样还算是你吗！还算是『土御门元春』这个人吗！不，你不该是这副德行。无论受了多重的伤，无论原因有多少！你……！也不是会输给我这种人的弱者吧！」

上条取得了胜利，却感到无比亵渎。

就像百年难得一见的作曲家呕心沥血之作被摆在一边，以十指在钢琴键上恶作剧敲出的杂音，却得到拍手喝彩大受好评一样。

「……」

即使重心完全受制，土御门依旧用力将混了血液的唾沫吐向上条的脸。他大概是想攻击眼睛，或是想让对方因为吃惊而失去平衡。可是，上条以手掌挡下了这微弱的奇袭。攻击被挡下了。

大概是无计可施了。

两眼无神的土御门元春，后脑勺「咚」一声撞上地面。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这种胜利有什么意义？

上条不知道原因、不明白结果，战斗在他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就结束了。不管是意志与意志的冲突，还是即使燃烧生命也要达成目标的意念，对方原本跟自己是同一类的人，假如某颗齿轮改变，说不定能站在同一个地方的感慨也好……上条脑中什么也没浮现。

只是单纯地。

结束了。

「开什么玩笑……」

滴答。

透明的水滴，从上条当麻眼中落下。

「开什么玩笑啊，混蛋。」

这是世界上味道最苦涩、最难以忍受的泪水。

他直觉地了解到，所谓的屈辱想必就是这种滋味。

「不管用什么方法，我都不可能赢你啊……一定有什么机关，有我所不知道的机关！可恶，怎么能就这样结束！这么一来我连自己赢了谁，带来胜利的又是谁全都不知道啊！土御门，你到底在跟谁战斗？我不可能是你最后的目标吧？说到底为什么你非得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

没有回应。

已经无所谓了？

「为什么要对我这种人说谎？这里发生了什么事？这到底是怎样的事件？你……你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土御门元春放着不明就里的上条不管，擅自画下了句号。

无论排了多少张骨牌，只要放上一面厚重的墙壁，就无法继续前进。上条并不了解整副骨牌的样貌，只是以墙壁身份登上台面。

「回答我，土御门！回答我！可恶，可恶——————————————！」

土御门似乎已没打算回答。上条抬起头，打量周围。椅子上虽然坐着被铁丝固定住的老人，但他好像也已失去意识，没有半点用处。

办公室所在楼层相当高，强化玻璃窗又碎了满地，因此强风吹进室内，散落在地上的大量资料随之飞舞。资料上写了许多东西。「人力资源」计划以及关系人士。追查该计划的人员清单。学生宿舍的火灾，以及将受害、加害者全数包含在内的人际关系。此外还有片段的行动纪录，似乎是这数小时内土御门元春的所作所为。

「……」

上条伸手抓住其中一张。

土御门所追查的东西，似乎叫「人力资源」计划。纸上写着推动该计划的核心人物之名。

学园都市统括理事会成员。终极VIP之一。

药味久子。

行间二

或许是因为归类为大学附设医院吧，这间位在第十三学区的医院，具备了与一般医院不同的设备与设施……但这只是表面上的理由。这里有能迅速确实处理掉带有危险病毒尸体的大型电炉，还有比内脏隔膜空隙更微小，因此能产生与以往不同效果的纳米科技医疗装置，以及其它诸多特殊设备。许多就算是大学附设医院也不该出现的器材，都集中到了这里。

「嘻嘻嘻。」

在这种普通医院不可能出现，普通病患也不可能入住的干净过头房间中，响起了女性的笑声。药味久子。

这间私下被称为「设计室」的阴暗房间，也是她唯一能安心休息的地方。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哈哈！哇哈哈！啊——不行了，不行了不行了不行了不行了！咿嘻嘻嘻嘻！停……停不下来、要死了！我快笑死啦！」

叫恋查的护士面无表情地歪过头。

「不过实验出现了误差……」

「没关系没关系。本来呢，土御门应该要把我打得半～死不活，然而他放过了我。『仇敌』明明就在眼前却浑然不觉，还刻意闪过了必要的球，奔向贝积那颗用不着的球！哈哈！这就叫大、成、功啊！」

「无论是正是负，『确认到误差』这点依然不变。是不是该提高警觉？」

「没事啦。」

笑得连眼泪都流出来的药味回应道：

「如果『人力资源』的误差超过容许限度，我早就被杀了。我就是为了确认这件事才浮上台面，而且确实活了下来……这样就确定了。『人力资源』已经到达了无人能挡的境界。从现在起，计划进入最后阶段。来，让我们大闹一场吧。」

「……医生，姑且给您一个忠告，『人力资源』的第一优先目标，在于获得实际利益……」

「我知道啦，这只是副产物。不过啊——就是要有享乐的闲情逸致才像个人类。」

药味久子随口说着，同时向站在一旁的恋查确认行程。

「顺带问问，现在还——有什么例行公事要处理？如果可以，我希望把精神专注在『人力资源』上头就是了。」

「没有任何需要劳烦医生的紧急事项。『胖嘟嘟』『皱巴巴』『迷幻先生』全都很顺利。」「……讲绰号我听不懂啦。呃——圆图先生怎么样？」

「正在进行能重组胆固醇构造的『设计师凝胶』非公开临床实验。虽然为了数据的精确性而调整用量，不过血栓大概一周左右就会完成吧。尽管还在观察中，不过以『避开科学搜查的杀人兵器』来说应该相当不错。」

「商井先生。」

「正在进行以低频暗示疗法调整呼吸量的非公开临床实验。正在确认是否能不用任何药物造成血液中含氧量的增减。尽管还在观察……」

「这不是用来暗杀的，没问题吗？」

「正按照促使目标急速产生皱纹与斑点的『避开科学搜查的杀人兵器』用非杀伤兵器此一目的计算数据。不过，只要更改参数，就能让目标因为过度呼吸而死亡。」

「OK。那么最后是凯文先生。」

「医生，能活生生融化目标全身的骨头，却又让他持续活着的技术，到底有什么益处？」

「有这种要求所以没办法了。虽然不知道这是制裁手段还是变态嗜好。」

「虽然需要留意实验对象的免疫系统，但状况十分良好。」

「那就好。」药味久子颔首。

接着她叹了口气：

「麻烦的患者又增加啦。」

「开心地将他们拖进『黑暗』的医生，也没好到哪里去。」

「不过我也没听到什么充满正义感的怨言啊。虽然敢说出口，我就会把那人给封杀。」

「日子难过啊。」药味久子随口嘟囔着。

对她而言，人命不过如此。碍眼就拖进「黑暗」，中意就奇迹般地拯救，根本无足轻重。人会以当天的心情决定早餐要吃面包还是吃饭，她左右人命的感觉就跟这差不多。

「好，反正行程也确认过了，接下来就愉快地做事吧。」

「设计室」里放了一块白板。上头以磁铁贴了好几张照片，而它们之间分别以粗笔所画的线相连。

「施力点呢？」

「已取得芙蕾梅亚·塞维伦的位置情报。根据那个『木原』的报告，过程十分顺利。」

「反作用力。」

「黑夜海鸟已经引导完毕。虽然她应该没有『资质』，但依照推测，相对的极端也会受到该有的影响。」

「那么，恋查你也依照原订计划行事。」

「了解。」

维持直立不动的恋查立刻回答。

药味久子将手伸向「设计室」桌面，拿出跟文具一起收在笔筒中的飞镖。标上涂着黑黄相间的横纹，设计得会让看见它的动物，自然而然地提高警觉。

这是制造特殊子弹「狙击蜂」时，为了设计造型而试做的大型参考模型。成品比这个小，会装进专用瓦斯枪的弹匣中。

药味以拇指和食指捏住飞镖一挤，针的尖端就渗出了透明液体。她并未在意这点，轻松地掷出飞镖。

咚！

撞击木板的声音响起，飞镖正确地贯穿了某张照片。

那张照片是……

「最后阶段，开始。就先给个契机，好让那家伙再也无法呼吸吧。」

液体从照片中人物的额头处溢出。

那不是血液，而是蚁酸……换言之是她们爱用的蜂毒。

「这会把一切都拖下水，让世界焕然一新哦」

第三章
？？？
Agiate_Halation.

1

不能一直这样耗下去。

在第三学区某栋摩天大楼的办公室里，上条当麻拿出了行动电话。

眼前最优先的，就是确认那两人——浑身是血倒下的土御门，以及被铁丝固定在豪华椅子上的老人——是否有生命危险。

土御门的状况尤其严重。他已经失去意识。虽然上条的拳头并未锻炼到足以杀人的程度，但土御门似乎早在与上条冲突前就已身负重伤，全身上下处处是红色污渍。

土御门拥有能修复自身伤处的自我再生系能力。然而，他的能力非常微弱，顶多只能替破裂的血管包上一层薄膜。尽管有总比没有好，但想来也不能放着不管。

不过，正当上条打算按号码键呼叫救护车时，带有威严的老人声音制止了他。

「……住手。」

说话者是被铁丝固定在豪华椅子上的老人。

上条不认识这个人，但他似乎不知不觉间恢复了意识。

「那些家伙会优先检查医院与急救无线电。一旦你拨了急救电话，载他的救护车毫无疑问地会消失在『医院以外的地方』。」

「可是……！」

「如果想帮助他，就别做出会让他送命的选择。」

老人的声音低沉、平静，且带有威严。

上条的目光在老人和土御门身上来回移动，但老人毫不在意地说下去：

「这回的黑幕，似乎打算让妨碍『人力资源』的人自相残杀，同归于尽。你很可能也成了这个计谋的一部分……但是别担心。全体都活了下来，代表事态已开始脱离对方掌握。他不会死的。现况证明了这一点。」

「……」

「原先的剧本，也许是在战斗过程中『土御门元春所保有的王牌球菌外泄』吧。这么一来，在场所有人将会一个不剩地遭到感染、死亡，只剩那些家伙开怀大笑。虽然不知道是在哪个阶段出了什么差错，但这是个好机会。而不管是怎样的机会，一旦无意义地糟蹋就等于毫无价值。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不可能明白。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谁跟谁在战斗？

上条当麻该如何插手？

还有，归根结底—

土御门元春非得受这种伤的理由是什么？

「既然你自称是他的朋友，这种时候最该关心的就是『他想保护的人在什么地方』吧？」老人直截了当地说道：

「土御门舞夏。土御门元春担心，以『人力资源』计划为中心展开的攻防，会让他妹妹被对手当成交涉筹码，因此策划了一场『完美的奇袭』，这次的事件就从这里开始。然而，假如操纵『人力资源』的家伙，拥有比我们之中任何人都高明的情报搜集能力，土御门的演技就很有可能穿帮。要是置之不理，他妹妹就会遭到毒手。虽然必须有人阻止，但现在能行动的人有限。」

「……那是土御门该做的事。」

「本来是，但他动不了。」

「讲得好像土御门已经死了一样！我不是在跟你讲这个！」

依旧被铁丝固定在椅子上的老人缓缓吐了口气。

这并非单纯「施压」，而是熟知如何主导对话走向之人的反应。

「怎么办？」

这句话精简到极点，仿佛要在聆听者上条的脑中催生无数言语。

上条咬牙思考。

就算有个依照计算，将好几颗球放上球台的黑幕，最后制伏土御门的无疑仍是上条的暴力。他欠土御门一份人情。

不能让损友一清醒，就听到妹妹的噩耗。

「……你知道舞夏在哪里吗？」

「只有『不在学生宿舍』之类的片段情报。毕竟，她可是深陷『黑暗』的男人最优先保护的对象啊。不会三两下就让人掌握到行踪。」

然而，推动「人力资源」那玩意儿的黑幕却有可能办到。

明明该优先保护舞夏，却不知道舞夏人在哪里。那么就只剩下一个选择——攻击操纵「人力资源」的黑幕本身，妨碍袭击计划。

上条看着散落一地的无数资料。

「我借走喽。」

「对我来说，只要能阻止『人力资源』就没问题。你就借此拯救能救的性命吧。」

「不过能救的也只有性命。」

上条仿佛要打断老人般说道。

口气干脆。

「就实质意义上，真正能拯救舞夏的只有一个人，而那个人不是我。别忘了，铁丝我会替你解开，但要是土御门死了，我就会成为你的敌人。」

快步离开办公室的上条，按下电梯按钮。电梯似乎没移动到其它楼层，门马上就开了。

电梯井外墙是玻璃，从中能看见第三学区璀璨的夜景。这里不只是众多高级旅馆聚集之处，在外交、招待方面也费了很大的心血。想必在规划阶段就已将心理学、社会学考虑进去，将「意图」融入街景中。

少年搭上电梯，按下一楼的按钮。

门一关，他就仿佛忽略人为夜景般靠在玻璃墙上，看着手中那叠纸张。

原先散落在办公室地上的东西。

重新收齐后从中挑出的数十张。

开头写着这样的东西——

「人力资源」计划。

「……」

「预期悲剧〇三四。突发性、偶发性出现之英雄所造成的损失，以及被视为应付此类意外有力对策的无能力者观点。」

单就标题来看，似乎是种刻意使用艰深字汇的文章。如果是自己人的报告，不该写得这么麻烦。可能是办公室的老人从别处弄来的资料。

上条跳过繁琐的数字与图表，从自己能理解之处，以类似画线标记的感觉从中抽出内容。

「我们将焦点放在有可能成为阻碍学园都市的核心——尖端技术研究开发计划的要素，即为我们称作英雄的不确定因子，与有如与其对应般出现的弱者上头。由统计可知，未成熟女性占了相当大的比例。」

「为了方便起见，将其命名为庇护对象。」

「借由以人工手法制造会成为这些庇护对象的人才，以最少的牺牲迅速让偶发性、突发性出现而难以预测的英雄们，彼此同归于尽之消灭计划。」

「英雄难以用一般战力、手段杀害，因为他们具有只靠一步棋就扭转压倒性劣势的特异性。然而，若让英雄与英雄相互冲突，则不会产生这种现象。」

高速下降的电梯惊人地安静。

寂静的空间中，只有翻阅纸张的声音响起。

「这不只是『让英雄与英雄冲突就能消灭他们』。」

「冲突的能量不见得会完美地抵消，无法否定会对其他英雄造成干涉的可能性。」

「打个比方，想象成类似撞球的东西就容易明白了。」

「假如无数的英雄是球，那么庇护对象就是球杆。既然最初的一击能通往美好结局，想来也能通往无计可施的自我毁灭。」

复杂的算式持续记述在好几张纸上。

上条连这是哪个领域的东西都不明白。

「球一开始就摆好了。重点在于担任球杆的庇护对象。」

「尽管强者中也会出现能称为庇护对象的人才，但就统计数据来看，出自弱者的情况压倒性地居多。因此，从无能力者中选拔能成为球杆的人才。这名人才必须改造成能统合弱者言论、将自己的意见放在一边，担任类似集团代言人的角色。」

「以武装无能力集团进行的预备计划、以『新生』进行的第一次计划、以垣根帝督进行的第二次计划，过程皆十分良好。每项实验中，都能确认到人工弱者应有的定位，成为解决事件的关键。详情参照其它报告。」

「接着只要捕获『她』，给予想让其产生冲突的英雄以及对应英雄的单纯问题，就能完成一支能随意击球的球杆。」

「为了避免庇护对象对于解决单纯问题之事抱有疑问，有必要破坏其脑部。只要留下鸽子程度的智力，让其会为了得到饲料而解谜即可。」

「一旦计划成功，只要按一个键就能让各种英雄同归于尽，使我方得以在毫无负担的情况下随意消灭他们，创造没有英雄的世界。」

计划主导者是学园都市统括理事会成员之一，药味久子。

还有——

她发挥对医疗部门的强大影响力，选上某人担任这项手中最大规模计划的关键。此人是……

「芙蕾梅亚·塞维伦。收获该人造庇护对象，将使本计划得以完成。」

柔和的电子音效响起。

电梯抵达了一楼。

既然不知道此刻仍有危险的土御门舞夏躲在哪里，若要阻止袭击，只能前往最有可能成为药味久子党羽目标的地点，击破袭击者。

电梯门自动开启后，上条踏进一楼的大厅。已派不上用场的数十张资料，全被他扔进摆在墙边的垃圾桶。

大厅整体格局设计得舒适自在，但楼梯一带似乎有某种东西爆炸的痕迹。少年看着该处，但只见到疑似血液的痕迹，没有任何人在那里。

上条并未在意，朝摩天大楼的出入口移动。

仿佛要主动踏入夜晚的黑暗。

2

回想起来，真是奇妙的一天。

这就跟俗话说「有不祥预感」一样，这种感觉不管再怎么多，只要不实际行动就没意义。因此，滨面仕上即使心情烦躁，也只会像搭上输送带般，重复一如既往的动作。

顺带一提，现在是晚上。

第十三学区，滨面在芙蕾梅亚·塞维伦所住学生宿舍附近的咖啡厅里，跟同居人之一——身穿针织连身裙的娇小少女绢旗最爱，一起占据窗边座位。

「变得轻松不少啦。」

滨面一手拄着脸，同时用吸管搅拌眼前那杯珍珠多得要死的咖啡欧蕾。

「虽然还是担心『新生』残党会找芙蕾梅亚麻烦，而偷偷护卫她就是了。」

「唉呀，黑夜跟那个叫银色十字的组织主力都超受打击了嘛。合理的袭击计划生变，加上他们似乎也没有讲义气到会感情用事超采取报复行动的成员，可能性打从一开始就超低了。」

「……不过，再怎么说你也该有点紧张感吧？至少别盯着电影杂志看啊！」

「我超烦恼到底该选《火焰印度厨师纽约行》还是《埼玉☆女歌手危机》耶。啊啊，可恶！听说后者不去高画质电影院，会超看不见沉进黑暗中那面墙上的涂鸦，但大型电影院全都超没上片！」

「你说归说却点了咖喱，其实比较偏向印度料理吧？……话说回来，为什么要在咖啡厅吃咖喱啊？根本毫无紧张感嘛。」

「真要说起来，明明是护卫任务，却总是想跟泷壶搭档的滨面才超过分吧？这件事好歹也关系到人命，你对这点根本超没自觉！」

尽管滨面跟绢旗互相拉扯（应该说、主要是绢旗的两只小手在摧残滨面的脸），但他们之所以能悠哉，终究有相称的理由。

换言之——

「那只独角仙不是超贴在芙蕾梅亚那孩子的书包上？说穿了这种例行公事也超可以结束了吧？」

「阿可傲傲恶啊！」

「……？你到底在超嚷嚷些什么啦，滨面？」

「牙齿要掉啦！」

在绢旗十指的蹂躏下，滨面的脸差不多要开始摆脱人类领域了，于是他使尽全力发出SOS信号。

绢旗厌腻地松开双手，但滨面完全没有脸能恢复原状的自信。

这时。

咖啡厅窗外有了微小的动静。并排于学生宿舍建筑之上的众多窗户，同时暗了下来。只剩舍监所在的一楼管理员室还有些许光亮。

滨面望向行动电话的屏幕确认时间。

「晚上八点半，熄灯时间。今天也没有异常状况。」

「那么，我们也超收工吧。」

滨面与绢旗站起身，接着为了该由谁拿账单而小闹了一下，于是滨面的脸再度遭受摧残。

就在此时——

滨面留意到视野角落出现白色的光亮。

他跟绢旗看着窗外，发现明明熄灯时间已到，学生宿舍却有一间房再度亮了起来。而光亮过了数十秒之后又暗了下去。

那是芙蕾梅亚·塞维伦的房间。

两人面面相觑。

「忘了写作业。」

「超检查书包里的东西。」

「发现蟑螂。」

「作了超可怕的梦。」

两人试着提出了许多可能，但当然还是不知道答案。

考虑了一会儿后，绢旗拿出行动电话。

滨面皱起眉头。

「喂喂喂，要做到这种程度吗？」

「芙蕾梅亚那孩子必定还超清醒，绝对不会超打扰到她。」

绢旗从通信簿中叫出号码，拨电话给芙蕾梅亚。

然而，她将耳朵贴在行动电话上约十秒后，露出诧异的表情放下电话。

「……怎么了？」

「超完全没接。」

绢旗把开始播放语音信箱的通话切掉。

少女的眼睛，变得与血腥世界相称。

「就像我刚才说的，她必定还超清醒，可是超没接电话。很有可能超出了什么事。」

绢旗将原已抢到的账单扔到滨面脸上，急忙奔出咖啡厅。

在滨面慢吞吞地结账时，似乎已经有了新动静。

「这是什么声音？」

不是电子音效。听似火灾警笛的声音从远处顺着夜风传来。或许是发生骚动的关系，本来已变得一片黑暗的学生宿舍，再度点起了光亮。

「火灾警笛……不，应该是跟逃生门相连的警铃吧。」

「也就是说？」

「有人闯进去了。不然就是有人跑出去。」

绢旗与滨面面面相觑。

彼此脸上都充满疑惑。

「可是……不过，独角仙呢？芙蕾梅亚有第二名护卫吧？一般袭击者应该拿他没办法啊！」

「你说的我超明白啊！但没亲眼超确认状况，谁也不知道！」

3

实际上，滨面他们漏算了一个简单的可能性。

事情发生在逃生门突然警铃大作的数分钟前。

「作业搞定！体育服搞定！刀子跟叉子也放进去了！喵喵，明天的准备很完美！」

学生宿舍的房间里，身穿睡衣的芙蕾梅亚·塞维伦看着红书包里面，确认该带的东西是否准备好。之所以特别发出声音，是因为她今天早上忘了带作业被老师修理。

这时，放在书桌上的白色独角仙钥匙圈动了一下。

它打开光滑的背部外壳，并且张大看似半透明的薄翅，随即利用空气振动发出人工语音。

「牙膏牙刷有好好放进去吗？」

「喵、喵！基本上，人家才正要放进去呢！」芙蕾梅亚慌张地说着，同时将细长的圆筒状塑料软管塞进书包里。

「准备完毕！」

「很好。」

马上就是宿舍熄灯时间。独角仙用细小的☆只脚从书桌上移动到窗边。可能该做的事做完后突然觉得想睡吧，芙蕾梅亚揉了揉带着倦意的眼睛。此时她发现了独角仙的举动。

「喵，留在这里就好啦。」

「这可不行。」

独角仙回答，并将角伸进窗户的缝隙将其扩大，借此确保出口。芙蕾梅亚原本想抓住独角仙，但挂钟上的红灯这时开始闪烁。那是熄灯信号。

芙蕾梅亚连忙往床铺移动。

要是看不见床的位置就糟糕了。虽然熄灯后，还是可以点亮房里的小灯泡（也可以点着小夜灯入睡），但这么做是胆小鬼的象征。

少女刚扑上床，房里的电灯就熄了。

黑暗之中，外头照进来的光线让窗边显得有些朦胧。芙蕾梅亚对着那个方向说：

「喵……晚安。」

「晩安。那么明天见。」

就在独角仙这么说的时候。

「劈！」的一声。

某种仿佛薄冰裂开的声音爆出。

声音来自独角仙的方向，大到连有点距离的芙蕾梅亚也听得到。「咚」一声响起。原本六只脚搭在窗框上的独角仙，就这么轻易地掉在房间地板上。

「喵……喵？基本上是怎么了？你没事吧！」

熄灯时间已到，这时候还点亮日光灯必然会被舍监骂。然而，芙蕾梅亚完全没想到这点。少女打开房内的电灯，奔向窗边。

依旧肚子朝天、六只脚微微颤抖的独角仙，身体各处都出现了裂痕。那些痕迹实在不像是坠落的冲击所致，更何况它是先有裂痕才摔下来的。

（糟、糕……）

另一方面，独角仙拼命地张开背部外壳，试图伸出薄翅。

这是为了发出人工语音。

（这是外界……对「未元物质」的……干涉……？虽然、不知道是谁用什么方法所为……但牵引力、好强……！）

然而，那并不是为了告诉芙蕾梅亚自己身上的症状以向她求助。

正好相反。

（伤口集中在外壳表面，看不出针对关节或感觉器官等弱点的意图……换言之是要让别人看见我身上「简单易懂」的伤痕。敌人的目的，在于让芙蕾梅亚·塞维伦动摇，使她自己跑出房间外……？

「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

他拼命晃着无法随意动弹的身体，试图让翅膀振动，但失败了。

那不成话的声响，反而更让少女担心。

这就跟狙击手射穿敌兵的脚，借此收拾其它赶来救援的敌兵一样。事后才会发现听到的「惨叫」也在计算之内。

引发恐慌。

芙蕾梅亚的思绪开始偏离正常状况。

「喵……喵！怎么办？叫救护车……可是，独角仙该找兽医比较好吧？不过昆虫会怎么样……总、总之非得想想办法！」

「……不……行……嘎嘎嘎！沙沙沙嘎嘎嘎嘎！」

少女并未收到警告。

芙蕾梅亚一如敌人所料，用双手轻轻捞起独角仙。

「滨面……喵，对了，找滨面！啊，真是的！为什么这种时候偏偏打不通！喵喵！」

她换上外出服装，奔出安全的房间。

为了跟困扰时的优先商量对象滨面仕上会合。

学园都市第二位，原本应该是张保护芙蕾梅亚·塞维伦的王牌，却意外地成了将她引进「黑暗」里的一步棋。

于是，通知大家逃生门开启的尖锐警铃响起。

黑幕根本不需要派出袭击者加害芙蕾梅亚。

只要让目标移动就好。

4

命运的齿轮转动。

可说与芙蕾梅·塞维伦刚好相反的少女，被迫登上舞台。

「该死！」

在第十三学区暗巷中背靠着大楼墙壁咒骂的人，正是黑夜海鸟。她是操纵氮气的大能力者，同时也是双臂等部位接受过改造的改造人。少女过去曾统领名为「新生」的学园都市全新「黑暗」，现在则为了修复人脉而奔走，试图东山再起。

……说穿了，就是正忙着替「大人物」跑腿好打关系。

工作本身应该很简单——帮不定期转移据点的VIP搬家，只要将几箱不知是支票还是债券的「钱」，从旧据点移动到新据点就好。虽然一看就知道这些东西见不得光，不过她早已习惯处理这种事。

不过——

「开什么玩笑，里面居然一开始就是空的！」

当她发现不对劲决定破坏手提箱的锁时，已经太迟了。里头空无一物。东西并非在路上失踪，而是一开始就没放进去。想来她也不是运送现金时常有的诱饵。

嫁祸。

没多久，委托黑夜工作的VIP就送了刺客过来找麻烦。「把运送途中抢走的钱还来」。对方塑造了这样的借口，打算从黑夜手上大捞一笔。委托本身就是个谎言，打从「谁该付钱给谁」这个阶段起就有问题。

（……那也无妨。明白这条人脉没用也算是种收获。只要找出这家伙死了谁会高兴、谁会畏惧，再从这个方向建构其它人脉就行。）

咻——！由氮气形成的透明长枪从黑夜掌中喷出。

虽然这种能力只能用于肉搏战，却拥有能将战车切片的破坏力。

就连少女的思绪之中，也增添了几分攻击性。

「……你可别得意，死药味混蛋。我还要感谢这个机会呢。就把你的头用缎带装饰一下当成『新生』的复兴基础吧……」

就在这时。

她听见某个轻巧的脚步声接近。

尽管从重心移动方式能看出来者并非专家，但黑夜仍未松懈。外行人不代表杀不了人。行动电话的摄影功能，说不定会成为将位置情报传给狙击手的工具——也有可能在不知情状况下运送液态氮。因为碰上小孩或老人就安心的家伙往往不长命，这种人往往会死在小孩或老人手上。

果不其然，那名「少女」毫无防备地露脸。

「喵、喵！基本上，这种时候滨面到底在哪里啊！」

（……这家伙？）

芙蕾梅亚·塞维伦。

过去曾被暗部组织「新生」当成弃子的诱饵……然而，芙蕾梅亚抢夺作战时在台面上行动的是另一个人——银色十字·阿尔法，而且银色十字用上了各种驱动铠与无人兵器，因此芙蕾梅亚本人并未看清身为主谋的黑夜长什么样子。

正因为如此——

她才会不怎么提防巷子里的黑夜海鸟吧。

甚至可以说——

与芙蕾梅亚过来那条大路相反的方向。暗巷深处响起的诡异声——听似许多金属零件咬合的「铿锵」声，比较令少女感到好奇。

从中现身的是——

「……是药味久子的手下吗。」

黑夜不爽地嘀咕着，并踢走了脚边的空手提箱。她不知道描绘出抛物线飞向黑暗深处的金属制箱子究竟会如何，唯有「嘎嚓嘎嚓喀嚓喀嚓」这种既非破坏声也非咀嚼声的噪音响遍周遭。

芙蕾梅亚吓得当场愣住。

黑夜没理她，瞪着暗巷深处。某人正从那里走来。

这人大概是个护士。

从服装上来看是如此。

然而以「掌管生命者」的观点而言，不管怎么想，那眼神的方向都跟服装正好相反。无论是为了不让长发散乱而盘起的发型，还是修剪整齐且没涂指甲油的指甲，其它重视卫生到土气程度的外观特征，全都与那黏稠的眼神相斥。

胸前所别的身份证明兼名牌上，只写了「恋查」。

不知道是姓还是名。

没什么人会把「姓名」带到杀人现场，那表示她用了假名？或者她会把所有观众灭口？

「钱晚点再收。」

恋查看了黑夜一眼，随即将目光移向黑夜背后的芙蕾梅亚。

「发现芙蕾梅亚·塞维伦，过程良好。考虑到状况优先度差异后，将她设定为第一目标。」

对黑夜而言，她没道理要保护芙蕾梅亚。

如果这个人还有点会为了保护陌生少女挺身而出的良心，那么一开始就不会主动投身「黑暗」，更不会觉得那种日子惬意。

不过——

「……你是想逗人笑吗？真是没有一点才华。」

黑夜不屑地说道，并将右手伸向前方。

还带着掌中的氮气长枪。

「你太小看『新生』了。而且你没弄懂『信用比钱还重要』这点。这件事很重要，非常重要啊，蠢蛋。如果要说在这种情况下什么事最优先，那当然是这个啦，宰了你最优先。」

「……过程良好。」

语气冷淡。

恋查那不知是否真的有变化的脸，浮现了些许笑容的形状。

说实话，这种笑容反而比较缺乏人味。

「确认人造庇护对象的存在，包括曾与她敌对的变异种，黑暗英雄的动向也能控制。预料之中的发展。」

「……啊？」

「请容我顺带补充一点，对于『新生』的存在，我并未轻视也未误解。」

恋查缓慢地以固定速度说下去：

「追根究底，所谓『新生』就是为了替人造庇护对象芙蕾梅亚·塞维伦的精神输入恐怖、义愤、欢喜等一定数值所准备的暗部组织，亦即该被打倒的坏蛋。就这点来说，你的指挥可以给个堪称『完美』的评价。你完美地败北了。」

「我可以宰了你吧？」

黑夜海鸟略沉下身子。

紧接着，她稍稍错开出手时机，一口气冲向恋查跟前。黑夜引诱对手将目光放在右手的长枪上，接着自己解除长枪后，又在左手造出另一把氮气长枪。引导视线乃是戏法的基础，虽然顶多只能争取到〇·五秒左右，但这样就够了。

她要将对方的头——

整个拿下。

黑夜从较低处往上跃，左手长枪往恋查颈部划去。面对描绘出半月形轨道逼来的氮气长枪，站着不动的恋查……

嘶啪！她毫不犹豫地接下了黑夜海鸟的。

用的是从恋查手掌中喷出的透明氮气长枪。

「什……」

攻击被挡下的黑夜倒抽了一口气。

她的能力，乃是「黑暗的五月计划」这项项目所开发的产物。同样能施展氮气系能力的第三人确实存在。不过，即使一样能操纵氮气，黑夜依旧没看过其它人能造出形状相同的长枪。恋查所用的能力显然与黑夜一样。

「过程良好。」

千钧一发。

尽管处于僵持状况，恋查依旧面不改色。

「已确认变异种，黑暗英雄这颗球受到球杆——人造庇护对象芙蕾梅亚·塞维伦干涉。应能让其与一般英雄互相残杀。『人力资源』的功效…」

「吵死啦！」

黑夜大喊，故意消去了左手的长枪，并且向后一仰避开了恋查顺势挥动的长枪，然后重新将双掌伸向失去平衡的恋查。

接着，只要将「氮气爆枪」从两只手掌中喷出去就结束了。

这回对方一定无法防御。

就算恋查跟黑夜一样能用「氮气爆枪」，凭她的姿势也无法以长枪格挡。

然而——

就在下一刻。

铿————！黑夜听到了如同许多金属互相摩擦的怪声。

（什、么……？）

在体感上变成了慢动作的世界里，黑夜看见某种未知的东西从恋查背后冲出。那是朵巨大的金属红花，上头还带有许多看似雄蕊雌蕊的银色金属棒。

这人还装备了利用未知尖端技术的次世代兵器？

就像前同僚银色十字·阿尔法那种穿在身上的机械。

（……不对。）

黑夜海鸟的肉体有部分经过改造，自身的存在意义应该已转移到人工物质上头，然而她的全身却窜过一种既未分类又不科学，还十分鲜明的原始情绪——「不祥的预感」。

（该不会，不，该不会……这是……！）

恋查背后张开的「巨大花朵」，随着金属音回到她的护士服里。衣服之所以没破，大概是缝制时特地为此在背部开了洞。

这段时间，实际上只有短短〇.七秒。

黑夜无法活用出于自身的「不祥预感」，没办法中断自己的行动。抵在恋查上半身的双掌即将喷出「氮气爆枪」。

她所做的一切。

全都得到了致命的评价。

「嗡！」的一声。

氮气长枪在接触恋查身体的瞬间立刻四分五裂，产生了大爆炸。

「呜……噗？」

黑夜海鸟的呼吸停了。

她的能力一旦失去控制，就跟小型炸弹没两样。姿势有如篮球中传球动作般的黑夜，就像怀里被塞了颗手榴弹，卷入了猛烈膨胀的氮气奔流中。

恋查以某种手段防御。

然而，「氮气爆枪」做不到这种事。

它没办法罔顾「手掌」的制约，将碰触到身体表面的攻击性能力「反射」回去。

（……反、射……这么一来……！）

若要说谁能做到这种事——

（矢量、控制……？该、不会……该不会！这家伙所操纵的东西，是我这种攻击性思考模式的源头，那个第一位的……）

有个计划叫「Five_Over」。

这是个特殊的领域，目的在于将此刻学园都市登记有案的那七名超能力者所引发的现象，借由未使用微观量子力学的巨观工学技术重现。实际上，黑夜过去的同事银色十字，就使用了冠上第三位Five_Over之名，并链炮化的驱动铠。

可是——

（不对。如果我的猜测正确，这不只是装备了第一位的Five_Over！这家伙、这混蛋……！）

随着令人不快的「铿！」一声，恋查的护士服与毛衣后方，由科学所生的巨花再度开合。

就像滑动式枪机的霰弹枪，装填下一发子弹。

在本身长枪误爆影响下，依旧仰着头无法动作的黑夜眼前，恋查以单脚优雅地转身——她转了半圈，将披了毛衣的背部露给对方看。

「鸣…………？？！」

「轰！」的一声，从恋查的背部喷出雪白羽翼。在这与其说是「打击」，不如说有数百根尖桩「射出」的状况下，黑夜以双掌造出长枪拼命防御，但她慢了一步。黑夜的能力本来就调整成以攻击为主，因此不擅长防御。钻过防御网的白桩，毫不迟疑地重击黑夜上半身。

这回是产生白色物质。

学园都市第二位。

「未元物质」。

（这家伙……是这样啊，那朵「巨大的花」是用来切换内部的……？）

「啊呜……嘎……！」

光是这一击，就令血块从腹部直冲喉咙。

这不是单纯的工学机械。

可是，这跟学园都市所开发那些应用量子力学的超能力也有所不同。

黑夜操纵氮气的能力，若用上第一位那种更高阶的「操纵一切矢量」之力就能重现。只不过，第一位跟第二位的系统明显有所不同。无论哪边想尝试另一方的力，都不可能完美重现。

换言之，对手至少能同时操纵两种系统大相径庭的能力。

至少——

抵触了「多重能力之壁」这个绝对性矛盾。单凭人的脑，应该无法保有两项以上的能力。

即便如此——

（怪物……怪物！照这样看来，她哪可能只有两种能力。光是其中任何一种就已经超越能正面对决的领域了……！）

没有一一闪避的空闲了。黑夜将「长枪」的输出威力往上提高一阶，挥动状似喷射机的双手以在空中确保平衡，然后就垂直往上跳。她不断以脚蹬墙，打算一口气跳到建筑的屋顶。

正下方传来「铿————！」的金属声。

那是切换「攻击手段」的信号。

接着，恋查平顺的声音响起。

「预期悲剧029……『学园都市七名超能力者同时与统括理事会敌对时的对策』，因此而诞生的就是我。换言之，现在的我具有足以个别击破七人的能力。请别以为能靠那种程度的愚蠢伎俩顺利逃脱。」

弹起金属的「叮」一声传来。

没错、仿佛有人用拇指弹起了硬币。

超能力者之中，能立刻由此联想到的人是……

「超电磁炮？」

在黑夜喊叫的同时。

一道有如要将夜色连同空间撕裂般的橘色闪光袭来。

5

巨响迸发。

在这个跟闹区不同，原本应该一片静寂的第十三学区里，就算想忽视骚动都办不到。声响大到无论身在学区的何处，都能明白爆炸中心所在。

此时，滨面仕上与绢旗最爱正为了搜集情报而踏入芙蕾梅亚的宿舍。他们并未偷偷摸摸侵入也没有打破窗户。逃生门的警铃似乎响了，那就代表需要救援和通知吧？他们正是利用这种名义，堂堂正正地敲了学生宿舍玄关大门。

据应门的舍监所说，至少不必担心是火灾或强盗，还有常驻的警备员虽然正在点名，但尚未确认全部学生的下落。换言之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

就在两人打听情报时，传来了巨响。

如果离爆炸中心再近一点，说不定建筑的窗户全都会被震破。

「……开玩笑吧？这跟芙蕾梅亚无关吧？」

「虽然超没有根据，但那孩子似乎经常毫无据点牵扯进麻烦里，所以不能掉以轻心。」

叮嘱畏畏缩缩的舍监尽快点完名，并彻底封锁出入口避免再有人外出之后，两人便急忙赶往爆炸中心。

「你觉得人家会听我们这种超可疑人物的指示吗？」

「管他听不听，熄灯时间后本来就该限制学生外出。如果芙蕾梅亚真的不在宿舍，老师们也该有些紧张感吧。」

虽然引发了骚动，但爆炸中心的位置大概连猴子都知道。

之所以没有大群路人杀到，原因在于这里是以小学生为主的第十三学区，严禁夜间外出。

「……话又说回来，这个时间是怎么回事？我们确实有戒备，但『新生』那些家伙根本就没有重新整编吧？」

「这个嘛，『新生』虽然超毫无疑问地最有嫌疑，但也该超考虑到在学园都市蠢动的其实不只他们吧？」

就在这时。

两人听到了奇妙的「兹兹……」声。

听起来就像捕蚊灯在烤飞虫，但附近没有那种东西。

「唉呀，等一下等一下——」

一个甜腻的女性声音传来。

那是个年约三十岁的女性，身上披着研究人员的白袍。这人可能不习惯运动，才跑个两步就气喘吁吁。她喘着气这么说：

「要是你继续前进可就有一点麻烦喽。唉呀，确实一说到『最可能被芙蕾梅亚·塞维伦拖下水的英雄』就会想到你啦。」

「……什么？」

「……」

白袍女性莫名其妙的举动令滨面满脸诧异，至于绢旗则是环顾起四周，似乎在提防些什么。在这段期间，女性的话头依旧没停下：

「唉，不过这样你们很为难吧？毕竟『英雄』就是那种叫他别去救也听不进去的人嘛。所以——我也不会勉强你们……至少会准备一个让你们老实放弃的理由。」

有如电线走火似的「啪叽」声传来。

停在附近马路上的客车引擎盖缝隙中散出了橘色火光。不，火花不只一处，「啪叽！啪叽！」的声音接二连三传出。

夜色中，笑容如弯月的女性这么说：

「计算机术语中的『Bug』一词，就是源自于『虫』，这点你们知道吧？」

「……」

「一旦虫混入电路中，机械会损坏而产生错误，这就是由来。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在这种诡异的场面下非得做这种解说？呵呵呵哈哈！」

红绿灯、自动贩卖机、白天报时的户外扩音器、紧急时用的公用电话。户外的电子机器全都随着火花而失灵。

「……有东西。滨面，这附近有超多东西！我们被超包围了！」

绢旗一讲，滨面才将目标由可疑女子身上移开。

路上的井盖随着「轰隆轰隆」的声音浮起。乍看之下似乎有种黑色的液体涌出，但并非如此。异常现象的真面目并不稀奇，只不过数量压倒性地多。

「这是什么东西……蟑螂？」

「别担心，它们跟美洲蟑螂和德国蟑螂不同，不会去翻厨余。这个品种叫黑褐硬蠊，居住在丛林中以木材为食物。顺带一提，蟑螂跟白蚁可是有同样的祖先哦。换、言、之，它们本来就具备了能削肉断骨的牙齿。」

尽管她这么说，生理上的厌恶感依旧不变。

这种虫光一只就已让人不舒服，而在集结了成百上千只后，这画面本身就成了一种用暴力侵犯滨面视野的兵器。

「……还有，你们知道吗？昆虫的脑构造很单纯，因此要进行精神外科手术引导它们『对哪些东西产生食欲』并不难。在这个年代，就算不切开头部，依旧能用中子束之类的玩意随意削刮细胞。我这么做可是已经顾虑到大众喽？这种特性完全由后天赋予，就算逃走的蟑螂大量增殖，也不会让食人功能遗传下去。」

换句话说就是食人蟑螂。

逆转食物链。与其说是种最适合进行破坏活动的最新兵器，不如说是为了以最低花费，尽可能地打击敌军士气所造的整人玩意儿。

「顺带一提，它们不只吃人肉，木材、石头、橡皮金属玻璃塑料都吃。要是以为随便找个地方就能避风头，可得小心跟着整栋建筑一起消失哦？」

6

此刻已是晚上。由于过了放学时间，所以电车和公交车都已停驶。上条当麻从第三学区赶往第十三学区。因为「人力资源」计划的黑幕，将计划中心设定为芙蕾梅亚·塞维伦，少女随时可能遭到袭击。

然而——

（……那个叫芙蕾梅亚的孩子住在哪间啊？）

尽管上条二话不说就先赶向第十三学区，却不知道正确的目的地何在。

（第十三学区。确实是在第十三学区。记得上次替芭德薇带路时，那孩子应该也在，还打了声招呼。不过接下来呢？我们有聊到学校跟宿舍生活的细节吗？）

或许有，或许没有。不记得。想到这里，上条突然意识到口袋中的行动电话。若是拥有完全记忆能力的茵蒂克丝，应该能记住芙蕾梅亚的所有细节。不论闲聊或自言自语也罢，只要芙蕾梅亚有提到住处，茵蒂克丝绝不会错过那项情报。然而，上条并未从口袋中取出行动电话。因为在此之前，状况就出现了变化。

「唰！」的一声。

身边不远处的行道树，突然被斜劈成两半。

「……！」

这一击来自正后方。上条连忙缩起脖子，然而横劈的「刀刃」恐怕只要再前进几厘米，就会劈开他的头盖骨。

哗啦哗啦……有如雨滴般的东西从天而降。

（这是什么？该不会是水刀……？）

少年急忙回头。

后面原本是条既无人也无车的全向十字路口。此刻路口中央出现了一个孤独的身影。这人一身近似兔女郎的装扮，能清楚看见那肉感的女性曲线，然而她头上却极为突兀地套了个纸袋。光是这副德行就已十分异常，但重点还是在于「她」大剌剌用双手握住的东西。

样子像是薙刀。

看上去是用碳纤维跟塑料制成。

——前提是握柄的下方，没有接上状似水管的东西。

她背上那又像背包又像书包的东西，大概是蓄水容器。

（慢着，光是这样能解释吗？就连工厂用来切割钢板的超大水刀机，顶多也只能切开数厘米厚的钢板，更何况这段距离超过十米耶！）

是纯粹的工程机具？

还是跟某种能力有关？

无论如何，价值跟上条当麻的右手有天壤之别。

「喵喵的喵～喵喵的喵～喵喵喵喵喵～☆」

对方嘲笑般地哼起了歌。

跟兔子一丁点关系都没有。

话说回来，那奇怪的装扮和武器吸走了注意力，让人完全忘了重要的事。

「……干嘛？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攻击我？」

「喵～？」

戴着纸袋的头微微一歪。

她摆动那妖艳得诡异的纤腰回答：

「这个嘛，你啊。我说你啊，难道你没听到吗？」

「什么……」

「就是『无声之声』啊。」

喀叽。

纸袋仿佛切换了某种开关般说道：

「总有些笨蛋会嚷着『人家没求救却擅自出手，只不过是自以为是罢了——』之类的话。但那些笨蛋也没好到哪里去。这些人为了替自己的无动于衷找借口，非得扯别人后腿否则无法安心。唉呀，这样完全不行啊，不行不行。一看见这种人，我就会想一刀劈了他们。」

然而事情不太对劲。

此人的信念似乎并非随口说说——却跟这场面显得格格不入。仿佛因为拼图有缺漏，就拿其它拼图的碎片来凑一样，让人有种强烈的突兀感。

没错。

如同没有保护对象，纯粹只为破坏符合数值条件敌人而存在的兵器。

「没向你求助？管他去死。你多管闲事？管他去死！就算你出手也没人会高兴？管、他、去、死！只要听到那个『无声之声』就够了。只要我想帮忙就够了！这才叫『英雄』吧！」

毛骨悚然。

似乎有股不舒服的感觉窜过背脊。为什么那个字眼会在这时出现？

「它乒乒乓乓地响着啊。『无声之声』在喊痛、喊害怕啊！所以呢，我要帮助芙蕾梅亚·塞维伦。我知道她有生命危险。虽然没办法分辨谁是敌谁又是友，不过嘛——总之把除我以外的家伙全部干掉，刺客应该就无法接近她☆才对！」

「嗡！」的一声，在女性对幻觉喊叫同时，「薙刀」前端也喷出了超高压水刀，顺着随意下垂的刀尖，切开路面的柏油。

「什么……？」

上条不由得发出疑惑的声音。

问题不在于「应该没人知道，上条走哪条路从第三学区前往第十三学区」，或是「这人究竟怎么知道上条正要前往芙蕾梅亚所在处」。

而是——为什么这种时候，会出现拥有芙蕾梅亚情报的袭击者？

这就好像是双方用对战卡片战斗，赢家可以从输者那边拿到卡片重新组合，然后继续去战斗的形式啊。

「『人力资源』……虽然不知道它究竟发展到什么程度，但这就是芙蕾梅亚的影响？不过，这么一来就……！」

「啰嗦够了吧，呵哈哈！就用拳头来决定吧，用拳头分个高下！呵……如果我死了，你可要保护芙蕾梅亚哦？开玩笑的啦！」

虽然不想理会对方，却又不知道水刀什么时候会劈来。

就在上条下意识地举起右拳之后——

轰唰——————————！

戴着纸袋的兔女郎突然被扫到一边去。

上条什么都没做。

「兹兹、咚咚！」有如演唱会场般足以撼动身体的重低音，宣告新出现人物的到来。

（爆风……不，音爆？是冲击波还是其它东西？）

四辆大卡车仿佛要遮住全向十字路口一角般缓缓停下。看起来是宣传新歌等消息用的广告用卡车。某人仿佛要将这四辆车切成两组似的从中走出。

此人背后打上了强烈的聚光灯，因此刚开始只能看见黑影。

眼睛习惯亮度后，就能明白那个身影拥有少女的轮廓。

同时，也能看出来者正是建构出车队的中心人物。

她上半身穿着比基尼，下半身则是松垮垮的长裤。那身装扮与其说是便服，不如说更像舞台装，轻薄得让人差点忘记现在是十一月的夜晚。接着少女将状似喇叭，实际上与广告卡车巨大扩音器相连的无线麦克风拿到嘴边。

有如糖果般甜腻的声音，以轰炸似的巨大音量震撼夜晚的街道：

「各位女士——————各位先生——————谢谢大家今晚来参加扶桑彩爱的制裁演唱会——」

「什么跟什么啊！可恶……！」

上条虽然两手遮住耳朵大喊，但也没自信能让对方听到。扶桑彩爱刚刚制造出不只震慑鼓膜，更撼动了整个头盖骨的巨响击飞纸袋兔女郎，现在则大幅度地挥手扭腰并喊道：

「今天的受邀嘉宾是这些人——打算接近芙蕾梅亚·塞维伦的各位不确定因子！来来来！这是场一如既往的殊死血战演唱会！让我们欢呼到天亮吧——」

嗡————！原本就已极为暴力的声音洪水中，此时混进了嚎叫般的尖锐杂音。

不过，这并非扶桑彩爱出了什么失误。

而是被劈开。

四辆大卡车之一，被超高压水刀劈成两截。

上条望向那里，发现原先遭到可增幅声音并赋予指向性能力所产生的冲击波打倒的纸袋兔女郎，正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她似乎吐了血，纸袋的嘴角处渗出了红色污渍，看上去仿佛带着诡异的笑容。

「别、笑、死、人、啦！『无声之声』才是救赎的路标。自称英雄的人居然敢把它盖掉？你这混蛋到底想干什么啊——————！」

「呼——！谢谢你寒酸却亢奋的麦克风秀————！那么就趁大家身体还热的时候来唱第一首歌吧，尽情地跳到心脏崩溃为止吧——————！」

出乎意料。

上条当麻还以为，是因为自己正要前往芙蕾梅亚身边妨碍主导「人力资源」计划的黑幕，黑幕才会派刺客过来。就像为了送土御门这颗碍事的球入袋，而利用台面上的上条这颗球。

但并非如此。

实际上相撞的球，是纸袋兔女郎和扶桑彩爱。

（……所谓的「人力资源」，说穿了就是通过赋予芙蕾梅亚「庇护对象」这种「属性」，借此自由操弄原先散落各地的英雄，让他们自相残杀——应该是这样的计划。）

「今天的嘉宾真是亢奋耶☆不过距离上可是我压倒性有利！你以为光是挥舞那种工程机具，就能把气氛炒得更热烈吗——————！」

「哈！既然知道是工程机具，不就更该提防吗！」

沙嘎沙嘎嗡沙沙沙！挥舞的高压水刀将周围一带的道路、标志、停在路边的汽车等二切开。

不，不只是切开。

那些整齐切开的东西，就像塑料模型的零件一般完美地组合起来，变成了全长约三米的巨大十字弓。

「这是攻城弩炮！不够的东西做出来就好！这么一来就能弥补射程的弱点吧！」

「哇～居然是现造机械，这还真是稀奇的即兴表演呢————！」

上条愣在一旁望着打得轰轰烈烈的「英雄」们，同时动脑思考。

（那么扯上关系的球，理所当然不分敌我，都会采取对芙蕾梅亚有利的行动。不过，眼前的状况真是如此？要说「第三者利用成了球杆的芙蕾梅亚控制球台」，感觉又不太像……？）

那个第三者就是「人力资源」的黑幕？

那人就是统括理事会成员之一——药味久子？

可是——

（如果真是这样，没把「英雄」们集结到我这个碍事者身边就怪了。不，追根究底，我站上舞台这点就已经不对劲，因为我本来的任务，应该只是「排除土御门元春这个对黑幕来说很麻烦的敌人」。照那个老人所言，本来会有某种神秘细菌让我退场就是了。到底哪里出了问题？不，说到底真正掌握「人力资源」的究竟是谁？）

实际上，上条当麻依旧站在这里。

他也没受到「英雄」们的集中攻击。

迸出「砰！」的一声巨响。纸袋兔女郎与扶桑彩爱那边似乎出了什么事。某种东西随着咻啉声响掉到上条头上。

他伸手一抓，发现是行动电话。

打开屏幕用拇指操作后，发现上头记载了芙蕾梅亚·塞维伦所住宿舍的相关情报，不知是不是手机主人独自调查所得。

（……这也太巧了。）

两人似乎完全专注于战斗，没留心上条的动静。

少年静静离开现场，同时脑中这么想：

（但这是为了配合谁？既不是芙蕾梅亚·塞维伦，也不像是操纵她的黑幕。这项计划到底是由什么单位管理？把我耍得团团转的到底是谁？）

7

「呼……呼……」

黑夜海鸟仰躺在五层楼建筑的屋顶上，不停眨着右眼。她的右手上臂遭敌人强行切断，从中露出的并非血肉，而是闪着银色光芒的骨骼与缆线。

无法计算损伤。

完全无法掌握体内剩余的力量。

感觉就像铁丝沿着身体中心线戳了进来，然后就此在体内翻搅。实际遭受攻击的部位应该在右臂，但她全身上下都发出了哀嚎。

（可恶，该死……第一位、第二位，连第三位也……那个怪物叫恋查是吧？那已经超越了「多重能力」的范畴。单一能力的战力太过强大，就连能同时使用多种攻击手段这点都不重要了！）别说是痛觉，黑夜就连恐惧感也已麻痹。换言之她的头已经混乱得无法掌握状况。虽然想挪动身体，然而少女除了右臂断掉，剩下的手足也只能不停抽搐。

「嘎滋」一声传来。

倒在地上的黑夜，转动她不自然颤抖的头，发现护士恋查正踏上屋顶边缘。

「……」

她还没想好任何对策。

说实在话，黑夜连是否想得出对策都没把握。

恋查口中叼着黑夜失去的右臂。她接住了自己击落的东西。除此之外也没有其它意思了吧。

炫耀战利品。

结束这感觉像一时兴起的心理压迫后，恋查毫不犹豫地将断掉的右臂往旁边一吐。

「过程良好。你没死真是太好了。只要能确认这点就没问题。」

「……？」

「我不会杀你。」

恋查面不改色地说道。

随着「铿——！」的金属声响起，状似巨大花朵的东西从护士背后窜出，然后收回。

「如果用这招出自我手的『氮气爆枪』拿下芙蕾梅亚·塞维伦的头，那些熟悉的英雄们会认为是谁干的？」

「嘿……」

黑夜汗流浃背，但她依然面带笑容。

「即使遭到围殴也活该的合适坏蛋是吧？既然如此就不要拐弯抹角，一开始这样委托我就好啦——就说会重振『新生』，条件是要我一个人去杀了那个叫芙蕾梅亚的小鬼。」

「反正不管怎样，结果都不会改变。」

先找黑夜而非芙蕾梅亚，是为了处理不在场证明吧。如果恋查杀芙蕾梅亚时，黑夜跟其它人在一起就麻烦了。她的执著只有如此。

「可是为什么要杀芙蕾梅亚？你们不是看重她到不惜拿『新生』当垫脚石的程度？」

「所谓的『人力资源』，并不是指芙蕾梅亚，塞维伦所拥有的能力。确实，那是我们借由外在因素赋予她的能力，但最终阶段还在后头。」

「换言之，借由杀了拥有某种力量的芙蕾梅亚，可以完成别的东西？就像是剖腹生小孩。」

「说对了。这终究只是为了量产所做的耐久实验，要确定做到什么程度会导致人造庇护对象死亡，才能制造控制对象的鸟笼……不过——这么一来会如何？」

「不关我的事。」

说穿了，黑夜海鸟并没有积极保护芙蕾梅亚·塞维伦的理由。

而且，她也没有跟芙蕾梅亚身边人物打好关系的理由。

想恨她就去恨，黑夜向来不介意。不管是基于正当理由的复仇心，或是遭人引导所产生的恨意都无妨。因为凌驾其上的利益、快乐、自由就在「黑暗」之中。

「想动手就动手吧。」

「那我就不客气了。」

「只不过——」

黑夜顿了一下。

「你实在不该把断掉的右臂拿过来。」

「？」

「因为用来折断天狗那根长鼻子的材料就在眼前嘛。那么就算没什么特别的理由，也会想伸手啊！」[2]

轰！氮气长枪爆发性地喷出。

不过，那并非出于黑夜的左手掌。

而是来自方才恋查吐到脚边的机械手臂。

「就算不在身边我也能遥控！只要手掌还在，就能确保能力喷出点！你忘了吗，蠢蛋！」

区区一只没有身体可使力的右臂，就像老鼠炮般当场胡乱旋转，把身在附近的恋查卷入。

接着，黑夜更以左臂施放「氮气爆枪」。

身受重创让黑夜连站都站不起来。考虑到这点后，她决定先将长枪之力当成喷射推进器，把自己的身体送往恋查所在的方向。少女在空中缩起身体，以前滚翻的要领挥动长枪。

右手与左手。

尽管手臂已脱离身体，同时攻击依旧成功了。

而且——

（既然具备多种攻击手段，照理说选择该切换成哪一种时会产生些许迟疑。换言之，你这家伙就怕奇袭！）

不知是否由于攻击来得仓促，恋查选择以双掌造出与黑夜相同的氮气长枪。或许是因为「个别击杀七人」这个思考模式深植于心，所以她在遇到麻烦时，或许才会优先以跟对手相同的能力应战。

紧接着，四把长枪交缠。

可能是因为没有迟疑的空间，恋查主动引爆自己的氮气长枪。这招通常成效不彰，然而黑夜身在空中，那只右臂则是在断掉的情况下攻击，换句话说对方根本站不稳。在爆炸的冲击下，黑夜的身体与右臂分别弹往不同方向。

「呜……！」

背部撞上坚硬的水泥，使得黑夜一时无法呼吸。

攻击没命中。

（然而那家伙没用第一位的「反射」，而选择在极近距离引爆长枪，那么她也会沐浴在自己引发的爆风中！）

倒在地上的黑夜扭动身子改变姿势，看向恋查的方向。

她嘴角一弯。

像个坏蛋般，露出丑恶扭曲的嘲弄笑容。

「……果然啊……」

听到了「啪哦啪哒」的声音。

那是夜风吹起破烂护士服与毛衣残骸的声音。

出于卫生考虑而盘得很土气的头发已然散开，拂过她带有和缓起伏的肌肤。

敌人暗藏的「真意」就在于此。

「……就是那个，那就是你……就是你被称之为怪物的元凶啊。只要知道这个，就有了突破的立足点。说实话，黑暗中的地雷区可不能靠摸索前进。然而不管里面埋了多少地雷，只要埋设地点全都用夜光漆标出来，就算要光着脚从中生还也……！」

话还没说完。

随着切换「攻击手段」的「铿————！」一声响起，遭受重击的黑夜飞上了天空……就此摔出大楼屋顶。

8

食人蟑螂逐渐逼近。

盖子被顶起的井不止一个。视野所及的所有井全都已开启，大量身上带有光泽的漆黑昆虫从中探头。

滨面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但光是这样无法解决问题。

绢旗瞪向正面的白袍女性，轻轻啧了一声。

「……滨面，我们超分工合作吧。」

「什么意思？」

「我有『氮气装甲』——这种能力可以超制造覆盖身体的凝结氮气壁。就算那玩意儿超拥有咬碎骨肉下肚消化的机能，也无法超碰到我的身体。」

所以，绢旗的意思是想自告奋勇对付食人蟑螂？

「可是……！」

「很危险哦。」

白袍女性插话。

「它们确实是没有能咬破纯粹氮气壁的机能啦——不过，攻略方法真的只有这样？要是有方法让你造不出氮气壁呢？剩下的可就只有柔弱的肌肤喽？」

「……她只不过是想让我动摇借此超取乐，别在意。」

「是吗？」

「真要说起来，你的条件也跟我超一样哦。」

绢旗嘲讽似地说道：

「你能使唤大量食人蟑螂，却又不怕他们超袭击自己，想必有『某种方法』能够超送出超保护自己的命令。只要超抓住这点，就能把你逼上绝路。被自己改造的蟑螂大军超咬死，应该是个超刺激的终结人生方式。」

「……绢旗，喂！」

滨面打算制止擅自做决定的绢旗。

却在对方一瞪之下闭上了嘴。

「这家伙超拥有使唤大量食人蟑螂的技术。她说不定会同时超袭击多个地点，何况她手上的棋子也不见得只有这个……不能超放着芙蕾梅亚不管。滨面，那孩子就超交给你了。」

白袍女性如嘲弄般给予空虚的掌声。

「嘻嘻，你以为我会放过他？」

「我会超让他走。只要知道利牙碰不到我，要引多少都超没问题。」

「嘻嘻嘻嘻嘻！我说过蟑螂跟白蚁系出同源吧？那你觉得我为什么不选白蚁而要选蟑螂？」

恶趣味。

昭然若揭。

「答案是这样比较容易让精神疲劳。蟑螂动的时候很那个，烂掉的时候也很那个嘛！而且不管当事人有没有自觉，学园都市制的能力都得有大脑负责演算。一百只？一千只？梦幻的一万只？在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地打烂它们时，你的『只属于自己的现实』又会怎么样？」

光是这样，几乎就要压垮滨面了。

绢旗则仿佛要解开他的束缚般，大声喊道：

「滨面！超快点赶去芙蕾梅亚那里！」

「可是……！」

「你想让那种超小女孩，看见用来对付暗部能力者的恶心景象吗？更何况她最喜欢超亲近的对象就是你！你有超回应这份信赖的责任！如果你好好回应她，那孩子就不用看见我们看过超多次的东西！」

滨面缓缓摇头。

他的脚往后退了一步。

然而答案应该已经出来了，绢旗心想。滨面深知无能力者有多么脆弱。正因为他知道，才能挣扎着将弱小转为「想变强」的力量。既然如此，他应该明白再度落入「黑暗」之中的芙蕾梅亚，处境有多危险。

「抱歉，绢旗……」

「你本来就超算不上战力。」

「抱歉！」

滨面使尽力气大喊，接着转身背向一切。奔跑。全力奔跑。在绢旗从视野里消失那一瞬间，少年似乎见到她嘴角露出了莫名的笑意。「轰！」一声震撼空气的巨响迸出，感觉就像刮胡刀在耳边振动似的，令人毛骨悚然。声音紧追在后。他脑中浮现成百上千只食人蟑螂一起展翅的画面，但实在无法回头。不过，漆黑昆虫碰不到滨面。咕沙咕沙、咕沙咕沙。生动得令人害怕的声音响彻周遭，拦住了虫浪。绢旗明明是为了保护他而战，滨面却无法克制生理上的厌恶感。这跟逻辑或感情无关。身在漩涡中的绢旗最爱，精神会半自动地遭到这个系统不断磨耗下去。

前往爆炸中心。

前往可能与离开宿舍的芙蕾梅亚有关之处。

滨面拼命地跑。从胃部涌上的作呕感，以及每次反胃时眼角浮现的泪水，究竟是源自于大量蟑螂带来的情报性暴力，还是出于将一切推给绢旗逃走导致的罪恶感？他在无法区别的状况下，持续全力奔跑。

「……呜、呜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明明什么也改变不了，依旧要呐喊。

内在的压力已到达极限。

如果不找个方法释放，自己的精神就会像气球一样破裂——少年已经被困在这样的妄想之中。他的身体也失去了平衡，几乎是以连滚带爬的姿势冲向爆炸中心。

就在只差一点时——

咚！某个东西从大楼屋顶掉了下来。

那个撞上水泥人行道的身影，乃是名为黑夜海鸟的少女。

少年吓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沾满鲜血的少女既是操纵氮气的大能力者，也是部分肉体机械化的改造人。不过那「部分」主要是双臂，其它部分还是肉身。少女想试着用喷射氮气长枪在空中减速但失败了，而她应该没有强壮到从五层楼高摔下来，还能平安无事。

「……呜……啊……」

黑夜并未扭动脖子，只有沾血的眼球一跳——跳地颤抖，就这么望向不由得停下脚步的滨面。

「……呜……」

尽管滨面接近并弯下身子，试图听清楚少女说些什么，然而他耳中所闻就只有空气泄出的声音，没办法辨别对方想表达什么。

少女似乎想说话，但她的肺好像无法顺利吸入空气，因此嘴唇与舌头的动作没办法转换成「声音」。

而且。

在黑夜传递出信息之前，下一个动静已经逼近。

「轰！」的一声，新的身影宛如木桩打进地面般坠落。然而这个新来的可没难看地摔在地上，明显是基于自己的意志「着地」。

蹲着见证一切的滨面，发觉自己的眼皮抖个不停。

「那是……什么鬼……」

「确认低等问题。在芙蕾梅亚·塞维伦还存活时，黑夜海鸟就已暴露行踪，因此难以让观测中的个体之一滨面仕上将黑夜视为敌人。」

来者原先应该是护士。

可是，滨面大概不会这么想。

「因『人力资源』而浮上台面的『英雄』预计七千五百名。推测少了滨面仕上一人对整体计划的影响不到百分之一。实验继续。」

或许是受到攻击吧，对方包在身上的东西只有随着夜风摆荡的破布。挂在布上的破烂名牌「喀啷」一声落地。上头写着「恋查」。

而且，布料底下并非柔和的肉色肌肤。

而是带有金属色泽的红紫色与淡红色。

瞬间，滨面还以为对方穿着某种紧贴身体的潜水衣。但并非如此。只有脖子以上、手腕以前、还有大腿等处正常。其它部分的肌肤……或者该说肉体本身就是「那个样子」。

偶尔就像出现噪声般，能看见恋查身体各部位的色彩与质感，转为淡淡的皮肤色。平常她融入人类社会时，只不过是以柔和的皮肤色覆盖整个肉体，就像全身都施加了一层迷彩。

「……呜……」

黑夜口中传出漏风似的声音。

滨面身旁不远处，传来「喀喀喀喀喀」的干响。失去右臂的黑夜海鸟以左手食指在地面写上血字。可能因为那里是机械材质，文章以惊人的正确率与速度成形。

「改造人」。

文字平淡到不可思议。

「那家伙跟我在『比例』上有决定性的差距。恐怕她是个除了脑以外全部机械化的改造人。所以」

「这种事也办得到。」

奇妙的「铿——！」一声响起。

折叠收纳于恋查内部的大量金属棒飞出，它们以电动缝纫机般的速度，从恋查背部表面，沿着肌肉走向开出一朵「巨大的花」。

这许多金属棒依照某种算式高速地进出调整后再度缩回背上的「内部」。

作业时间连一秒都不到。

紧接着。

随着撕裂空气的「轰！」一声巨响，恋查掌中喷出了氮气长枪。

跟黑夜海鸟所用的长枪完全一样。

滨面瞪大了眼睛。

「能力复制……？不，不对，只是跟黑夜的机械臂一样设置『喷出点』吗！」

「说对了。不过我能张开背后内部的『钩针』控制参数，借此像拉扯人偶的线一样变更人体配线设计图，因而重现、切换多名人类的相同特征。」

这名恐怖的人类最新技术结晶——就像车展的展售模特儿，流畅地吐出杀人兵器的介绍文。

「具体来说，我能自由自在地提取第一位到第六位的超能力者，以及半径两百米以内任意能力者的能力……目前，虽然不能重现无法分析的第七位，但应该能利用其它六人的力量击破他。」

纯就理论上来说……确实有可能。

如果能用跟黑夜海鸟完全相同的机械手臂施展「氮气爆枪」，那么只要分析一方通行和垣根帝督的身体，制造完全相同的机械手臂……想来应该可以成为能力喷出点。之后只要像切换列车轨道或开车时换档那样，在机械内部喀喀喀地重组「身体结构」，借此营造出各种能力者的「喷出点」就行了。恋查就是以整副身体这么做。

然而。

实际上没办法那么简单地接受这种事。

这件事实非常恐怖。

光是能随意切换使用第一位到第六位的能力，就已是个相当严重的问题。不过最令人在意的，还是恋查所用的战术「不需要任何才能」这一点。纯粹的工业技术。如果那种东西量产，将会瞬间颠覆学园都市的阶级分布。

至少——

它是种连「往高处迈进」之心都能打碎的恶劣技术。

（……可恶。）

滨面强烈地意识到自己的右耳。

他以橡胶系接着剂将小芯片藏在耳洞里。

里面是与能力开发根基有关的「素养判定」报告，学园都市规定绝对不能外流的数据……这种技术能让「素养判定」原有的重大价值化为乌有。

带有红紫色与淡红色的人偶，单手提着氮气长枪缓缓走来。

「为了修正低等问题，得执行『杀害滨面仕上』。之后只要让黑夜海鸟暂时下落不明，并以同样能力杀害芙蕾梅亚·塞维伦，应该就能让大多数『英雄』依原订计划，将黑夜海鸟设定为恶人。一切遵循预定轨道进行。」

……某种程度上已经料想到了。

打从芙蕾梅亚·塞维伦从学生宿舍消失的那一刻起，滨面就已料到她扯进了某种麻烦里。

（……目前知道的情报，是芙蕾梅亚还活着，且似乎是以自己的意志在街上逃窜；还有，想杀她的并非单独犯，而是由多人构成的尖端科学组织；此外，那些人还打算将罪行嫁祸给黑夜。）

能列举出来的就是这些。

滨面拼命地让濒临混乱的脑袋维持冷静。

（但这是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在这种时候对芙蕾梅亚下手的理由是什么？投入能使用第—名到第六位能力的怪物，以及数量庞大的食人蟑螂，就为了杀一个八岁小孩的理由是什么？再怎么说也太过火了。火力高到莫名其妙。说穿了，芙蕾梅亚就跟我一样只是个无能力者啊！）

搞不懂的事太多了。

然而现在没空悠哉地思考。

此刻恋查正带着氮气长枪逼近。她说要杀了滨面、杀了芙蕾梅亚，然后把嫌疑推给黑夜。眼前的状况无疑是个危机。

「（……黑夜、黑夜！）」

滨面试着小声搭话，却没有任何响应，连对方有没有听到都无法保证。他仓促之间拿起黑夜还完好的左手，贴在自己脸上……自然地形成了拿起电话筒的姿势。

……大概因为是机械制，这只手在黑夜倒下后依然能灵活地动作。

只要人工皮肤表面感受得到声音——亦即空气的微弱振动就好。

「（……只能跟那家伙—战。机会只有一次，帮我。）」

黑夜的眉毛动了一下。

或许她心里在想「说什么蠢话」吧。滨面也赞成这个意见。然而，恋查的行动确实有无法理解之处。

「（那家伙为什么要悠哉地解释预定行动？为什么她不用强大火力一发宰了我，而要慢吞吞地走过来？如果不是单纯喜欢吓唬人，就该有对应的理由。）」

滨面只是区区的无能力者，而黑夜也像看到的那样半死不活。拥有那种强大火力的恋查，根本不需要提防两人藏招。

如果说，有什么理由让她在这种状况下，依旧不能一口气收拾掉他们……

「（那家伙的目的，是要让我们以为自己真的会被杀。这是为了令我们慌张地逃去跟芙蕾梅亚会合，好让她跟在后头。所以那家伙应该不会立刻杀了我们。）」

能提取第一位到第六位，以及半径两百米内任意能力者的力量。虽然恋查这么说，但那多半只是「将圈内有怎样的能力列出清单后选择」，应该无法连位置都标出来。

如果真能办得到，她只要扫描位置情报并追逐芙蕾梅亚就行了。

没必要学猎犬追赶滨面等人。

「（她的目的如果只是追赶我们，超能力者的火力全都过强。黑夜，你的长枪也是。所以那家伙非得手下留情，不能用第一位或第二位那种一不小心就会杀死对手的能力……只要趁那家伙还这么想的时候，用快到连切换能力都办不到的速度奇袭，一击打倒她——）」

如果对方只是单纯的钢铁集合体，滨面的拳头或许派不上用场。

然而恋查是改造人。还是强烈意识到「远程提取强大能力者的力量，将自己当成喷出点」此一概念所设计出的产物。这么一来，她的身体构造很可能与人类相近，想来只要砍下脑袋或刺穿心脏就会正常死亡。即使材料不同，只要构造一样，应该就能像普通人类那样卸下她的关节。

「（我会扑上去，让那个叫恋查的瞬间愣住并遮住她的视野。你就从后面一口气戳出长枪。我扑过去时会举起右手，让长枪从腋下穿过去。如果有必要，在死不了的情况下贯穿我的身体也无妨……如果那家伙要让我活着逃走，想必不会使用第一位的力量。只要没有『反射』，你的长枪就能命中她的身体。）」

滨面轻声对黑夜的手掌这么说完后，停顿了一下。

他瞪着步步逼近的恋查，重新打起精神。

「（……现在还有机会打倒那家伙。）」

9

此时。

倒在人行道上的黑夜海鸟，望着滨面仕上的脸。

……真有胆识。

少女心里这么想。她不认为这叫做「机灵」。因为滨面的战术并没有任何可靠的根据，在这种凡是任何人都会想谨慎行事的状况下，他依旧将一切寄托于自己的直觉，所以黑夜才给了这样的评价。

若是普通人类，想必在拼命绞尽脑汁之际——就已被后方过来的巨大铁球给压扁了。

她无言地确认平安的左臂状况如何。

不管怎么样，身负重创的黑夜都无法轻易脱身。她虽然可以借着用手掌喷出长枪，做短距离的跳跃，但终究无法使出能完全摆脱追兵的复杂移动。为了活下去，她只能用「氮气爆枪」来打倒恋查。

—个人太勉强。

不知是因为自己的本质中含有「机械」成分，还是当初「黑暗的五月计划」彻底改造过脑子，黑夜海鸟能将眼前的事态、充满危机的状况、与恋查之间的战力差距等，全化为明确的数字。

（……那么，还是乖乖给这个混蛋哄骗，联手干掉那家伙比较划算吧。）

滨面缓缓站起身。

瞪着手持与黑夜相同长枪的恋查。

倒地的黑夜，则静待突击时机到来。

可是。

然而。

这种即兴的作战会议，恋查是不是早已料到？

咻。

这种念头有如毫无前兆吹来的夜风般，滑进黑夜海鸟脑中。

然后扩散。

就像错视图一样，一旦察觉问题，就会将整个思考模式都翻转过来。

（可恶……该死！仔细一想这也是理所当然。在敌人眼前开作战会议？讨论奇计？一定会被恋查看见嘛！虽然滨面用我的手掌遮住嘴，虽然他用普通人听不清楚的细小声音说话，但恋查是比我更强大的改造人，又能随意使用各种能力，搜集情报的性能应该也远在我之上！）

她有种脑袋被狠敲了一下的感觉。

支配黑夜的沉重压力，并非「将起死回生的一步棋泄漏给恋查」这点。

所谓的恶意——可不是这么单纯的东西。

（滨面是故意的……他是为了把自己的作战计划告诉恋查，才故意这么做！哼哼，没错。仔细一想这也难怪了！滨面仕上的第一目标是保护芙蕾梅亚·塞维伦！根本不是我的性命！）

恋查打算让滨面吃点苦头，然后放他去跟芙蕾梅亚会合。

黑夜认为这点没问题。当滨面「就这样」抛下黑夜逃跑时，想必恋查会依照原地计划跟踪他，

然后杀了他们两个。

话又说回来。

如果黑夜配合滨面逃跑的时机，攻击恋查呢？

为了暂时排除威胁，恋查会先击倒黑夜。只要滨面趁这段时间拉开距离，恋查就无法「跟踪」。滨面应该能平安无事地和芙蕾梅亚会合并暂时躲起来，等待反击的机会。

所以。

他才刻意煽动黑夜，并把情报泄漏给恋查。

这是为了让两人厮杀。

自己应该很清楚。

滨面尽管跟「黑暗」扯上关系，个性却天真过头……但在此同时，若是为了保护自己人，他的脑袋就会以惊人速度运转，像恶魔一样把一切全拖下水。过去他甚至击退了第四位的追击，还彻底击溃「新生」这个暗部组织。

要保护芙蕾梅亚·塞维伦。

只有—个方法。

一旦做出这种判断，想必他会毫不犹豫地弄脏自己的手。即使失去一切后，天真的他会因此大受打击抱头痛哭也一样。

（……开什么玩笑。）

明明身体大量出血，黑夜依旧感到自己气血上涌。

然而，她发怒的对象并非滨面仕上。

（可恶，开什么玩笑！为什么要把他当成同伴！为什么会轻易地……这么轻易地动摇！难道你想说这就跟感冒时会变得软弱一样吗！这种误差会导致败北，这种事你早就体验过了吧？如果能更坚定、更完美地维持所谓「暗部思考」，就不会落得这么凄惨的下场！）

嘎哩哩。

仅剩的左臂，以五指刮着坚硬的人行道。

无可奈何的屈辱感，煎熬着黑夜全身。

（别笑死人了。既然这样也无妨，我一个人也要干。反正不管怎么样，这副身体都逃不远。既然如此，不需要滨面仕上帮忙，我会用自己的方式，一个人解决恋查！）

双方距离只剩三米。在这个距离下，黑夜跟恋查的「长枪」都能攻击到对方。滨面微微沉下身，想必是准备前扑的信号。当然，这是为了拿黑夜当诱饵的假信号。

（……我会宰了你，把你拆得七零八落。有种就来吧！只不过，我这么做可不是为了任何人。老娘才不会在别人的掌心上起舞！我会把一切都拖下水，搞得一团乱，我要把一切都搞得乱七八糟！）

于是。

滨面仕上行动了。

……在这个瞬间，黑夜海鸟精密地操纵起唯一能正常动作的左臂。根据她的推测，滨面多半会为了以最短距离逃走而避向两侧。因此她以将会滨面拖下水的形式把「长枪」往斜上方扫去，打算就此拿下恋查的头。

然而。

「……啊？」

尽管堆积在喉咙中的血块使黑夜无法正常说话，却依旧有空气如漏风般流泻而出。

难以置信的景象就在眼前。

滨面仕上往地面一蹬。

冲向前方。冲向恋查。他作势扑上去，一副故意拿自己当盾牌的样子。为了找到芙蕾梅亚，恋査打算让滨面负伤逃走；而滨面这么做，只是要让恋查产生些许的犹豫和空隙。

没错——

（啊……？不是假动作？他真的只是提议联手……！）

黑夜终于发现这点，但已经太迟了。

选择走上另一条路的她，现在就算想修正轨道也来不及。

至于恋查——

则是滴溜溜地转动有如监视摄像头的冷酷眼眸，确认状况后选择「武装」。「铿——！」的

一声，「巨大花朵」从她背后窜出，当场重组人体配线。

她有了这么做的空隙。

如果黑夜立刻以「氮气爆枪」攻击，或许能封杀这个空隙。

接着——

「轰！」一声巨响迸出。

选择完武装并捕捉到目标的恋查，将「未元物质」化为羽翼攻向滨面。

束手无策。

构成白翼的数百根羽毛，化成尖锐木桩冲向滨面。大概是顾虑到「让他负伤逃走」这个目的，实际上这些羽毛并未贯穿滨面的全身，而是半扯动他的衣服把人往后拉。

然而。

这样就够了。

身上衣服得到了极为惊人的加速度，让因为扑向恋查而身在空中的滨面，有如龙卷风般「咻！」地产生旋转。从他全身上下，持续传出负荷过重所致的喀啦喀啦怪声。他原本该正面扑上去的身体，直接摔向正后方……掉在黑夜身边。

令人不舒服的「噗！」一声响起。

暗红色的液体，从手脚不停颤抖的滨面口鼻流出。

「……啊……」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落得这种下场。

目睹这难以置信的景象后，黑夜海鸟的思考逐渐由冻结状态融化。紧接着，任谁都能明白的简单答案浮现脑中。少女眼前一片漆黑。就算她长期浸淫「黑暗」中，累积无数足以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凄惨经验，也不曾体验过这么沉重的压力。

这个天真的男人。

滨面仕上直到最后一刻，依然相信黑夜。

他把自己的性命，交到没有任何理由能信赖的人手中。

尽管如此。

这份信赖却——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黑夜仿佛受到在体内大闹的神秘感觉驱使，全力吐出一口气。堵在喉咙的血块开了一个大洞，气流切换成野兽般的咆哮。泪腺变得不太对劲，喉咙不自然地痉挛，吼叫中混杂了呜咽。她深切地感受到，自己践踏了某道愚蠢得无药可救的微光。

「确认低等问题。」

恋查微偏着头，同时机械式地宣告：

「根据滨面仕上的伤势，我判断他难以自发性移动，无法担任前往芙蕾梅亚处的向导。轨道变更，转为在这里杀了他，改利用芙蕾梅亚的其它熟人。」

黑夜虽然想大吼一声「啰嗦」，痉挛的喉咙却无法出声。

倒在附近的滨面，动着染血的嘴唇这么告诉她：

「……抱歉。」

（道什么歉。）

无法随意动作的黑夜，甚至连话都无法说出口。

所以，她无法阻止滨面的言语。

（为什么你要道歉？直到最后关头，都还在无意义疑神疑鬼的人是我。如果乖乖照你说的去做，应该会有不一样的结果！是我，背叛了你……既然如此，为什么你要道歉！）

「我……」

说着，滨面吐出暗红色的血。

即使如此，他依然继续说下去：

「没办法得到你的信任，是因为我不够努力。所以，抱歉……让事情变成这样……」

（该死……）

「铿——！」听似许多金属的摩擦声响起。

那是恋查带着氮气长枪又走近了一步的声音。她走到两人身旁，以无情的眼光往下看，接着将从掌中喷出的长枪高举。

只要挥下去，大概就能连人带地劈成两半。

滨面动着颤抖的嘴巴，发出已不知道是吐气还是言语的声音。

「快逃。」

没有半句怨言。

他虽然是个天真的大外行，却没有半分动摇，与黑夜截然不同。

「为了让你背黑锅，那家伙会暂时放过你。所以，好好把握这个机会。麦野也好、泷壶也行，去找人帮忙吧。无论如何，一旦我派不上用场，她就会利用『道具』其它成员。在那之前——」

（该死！已经没救了！发生的事没办法挽回啊！而且，为什么这笔账非得由我以外的人来付！该死，为什么……）

最糟的结局降临。

恋查毫不迟疑地挥下长枪。

于是。

就在她这么做的前一刻——

「嗨。」

声音传来。

说话者是个少年。而且，恋查高举的长枪停住了。不，不对。有人抓住了恋查的手腕。不知不觉间，有个人出现在她的背后。

那个少年。

那个刺猬头少年。

他抓着恋查的右手腕这么说道：

「告诉我，这也在你的意料之中吗？」

10

恋查并未回头。

她只是稍微扭动身子。

紧接着——

「铿——！」的一声，许多「钩针」自恋查背后张开并擦过上条身边，紧接着，能立即切换能力「喷出点」特性的「巨大花朵」再度合上。

学园都市第二位。

恋查背后冒出由「未元物质」构成的白翼，朝后方一带进行广范围攻击。「轰！」的一声，猛然冲出的羽翼变为数百根尖桩，要是它们命中人体，可能会把对方化为没有形体的黏液。

然而。

理应具有绝对性破坏力的白翼，随着玻璃破裂般的声音尽数粉碎。

「……」

在恋查转头确认背后之前，上条当麻毫不犹豫地往那娇小背影的正中央踹了下去。

「不……不要随便……碰她！」

依然倒在地上的滨面，朝正要进一步追击的上条大喊：

「那家伙……能切换……好几种能力。就连超能力，也不只一种……要是大意碰到……她，会被第一位的……力量干掉！」

恋查在愣住的上条面前猛然转身。

铿——！金属的咬合声响起。

她的掌中带着某种惊人的闪光。

砰！仿佛要烤焦空间本身的巨响迸发。

「！」

上条用力弯下腰，闪光与爆音从他上方掠过，强行烧断了风力发电用的扇叶。

上条判断，这招跟刚才的羽翼属于不同系统。

这是第四位的「原子崩坏」，只是他并不知道。

「确认中等问题。我判断事态相当严重。」

「……你就是借由『对舞夏出手』，把土御门逼到那种地步的罪魁祸首对吧！」

「铿——！」恋查的背后大幅张开，从中迸出数根「钩针」。

她切换能力并说道：

「先出手的是对方，这点我有记录。以牙还牙，百倍奉还乃是基本。那个叫土御门的没什么牵挂，『要怎样才能达到百倍』这问题令我煞费苦心。」

「你这家伙……讲不通啊！」

上条挥动右拳，弹开了恋查在极近距离以刘海放出的高压电流。

恋查的瞳孔，有如相机镜头般扩张又缩小。

「『人力资源』算什么，利用芙蕾梅亚·塞维伦的引导法又怎么样！那种顶多只能扭曲无能力者的计划，有践踏人命的价值吗！」

「重新确认事态的严重性。为了修正轨道，将执行『杀害上条当麻』。」

恋查的背后大开，「巨大花朵」再度张开、闭合。

强风「咻！」地吹过。

学园都市第一位。利用操纵矢量之力制造的烈风。

可是——

「有本事——」

在秒速一百二十米的气流聚合体攻来之前，上条主动冲向恋查跟前。

「就试试看啊！」

他来势汹汹，一拳打向对方的脸。

仓促之间，恋查摆动手臂阻挡拳头，放弃了烈风的控制。恋查稍向后退，再度张开背后的「钩针」，改组「喷出点」的特性。她迅速操纵磁力，以手掌接住掉向地面的硬币。

企图显而易见。

上条一拳打向恋查的手腕，使攻击轨道大幅朝外偏移。

「轰！」的一声巨响。

就差这一步，橘色闪光朝着使用者意料之外的方向射去。

「……你没办法同时运用多种超能力者的力量。」

虽然能使用第一位的能力，却无法以超音速施展连击。而或许是跟改造人身体不搭配吧，她并未利用极度强大的磁力造出铁砂之剑，也没有借此控制汽车、警备机器人等其它电子产品。

若不是处于守势等特定条件之下，恋查会尽可能使用远程攻击。

换句话说——

「你切换能力的延迟时间是固定的，加上每次切换后都要重新出招，我当然抓得住你出手的时机。」

两人的额头在极近距离对撞，恋查往后倒下。撞上背后的金属制垃圾箱后，她半弯着腰确保空间，勉强让「巨大花朵」自背后窜出。恋查将手伸进箱中，拔出状似电视遥控器的东西。

然而正当恋查打算将那玩意儿对准上条时，上条用力将遥控器往上一踢。于是物体脱离恋查之手，飞向空中。

「你啊！只不过是能做到跟超能力者一样的事！并不是超能力者！跟那些单枪匹马就能应付各种距离战斗的怪物相比，你根本不算什么！」

「钩针」张开、收起，上条横移避开随之而来的近距离闪光，挥拳还击。

恋查的眼球不规则地转动。

也许是在计算最佳的防御手段或回避路线。

尽管如此——

上条的拳头，仍旧狠狠地击中恋查那张小脸的正中央。

（……？）

感觉有些不对劲。

虽然这一拳毫无疑问地正中红心，但在上条眼中，这看起来就像是恋查选择了脑中诸多选项里的最佳解答，因此刻意挨了这一拳。

（难不成……糟糕！）

紧接着。

恋查带有红紫色与樱花色的金属手臂，有如要和上条的拳头交错般飞来。她毫不迟疑地掐住上条的喉咙，就此将少年举起。

「啊、唔……！」

无法呼吸。或许是血液停止流动的影响，头痛得好像要炸开。恋查打量着双脚乱踢的上条，同时开口说道：

「我判断能力战对我不利，因此判断转为驱使机械身体从事肉搏战才是上策。毕竟肉体强度虽然相差不大，但我能控制痛觉信号。」

「你、这……」

「达成『击破土御门元春』这个目的后，你究竟是出于何种理由、用何种方法才能再度站上舞台，这点我毫无头绪，但也就到此为止。」

上条「嘿」了一声。

在脖子被掐住的状态下，他依旧露出微笑。

「你还没……发现？」

「？」

「大言不惭地……说要把像我们这样的人类像撞球般随心所欲操控，却连这么简单的事都不懂啊……」

依旧掐着上条脖子将他举起的恋查，偏着头表示纳闷。

她的眼中，没有一丝像是情感的神色。

「根本不需要什么伟大的计划。只要说一声『帮帮我』，我们就会出手啦。」

「你的言行无法理解。放弃分析。」

恋查的声音中没有半点迟疑。

所谓的改造人，应该是指身体局部或大部分由机械补足的人，以及相关的技术；然而，恋查的声音却平淡到让人怀疑，她是否真有「人类的部分」留存。

铿——！

恋查背后窜出数根有如巨大花朵般张开又合上的「钩针」，迅速重组她体内的配线。

让她变得与学园都市内只有七人的最高层级——超能力者一样。

「我将在这个状态下启动第一位的『反射』。就让我们看看你是否会因为全身血液与神经信号逆流，导致爆发性出血而死吧。」

11

黑夜海鸟看见了被举起的上条当麻。

然而结局还没到来。

应该还能做点什么。

倒在地上的黑夜咬牙切齿，暗红色的血从齿缝间渗出。但是她毫不在意，将注意力全集中在仅存的左臂上。这是最后的武器。「氮气爆枪」只剩这一发。

（别开……玩笑了。）

滨面仕上就倒在附近。

一旦上条当麻丧命，恋查大概会立刻回头处置滨面。

（我怎么能……让那种事……再来一次！）

恋查的眼球发出了些许杂音。

她靠着无线信号用非法手段连上学园都市的重大数据库之一「书库」，搭配容貌辨识功能后，可以瞬间搜寻出敌对能力者的情报。这是为了掌握自己以「喷出点」身份提取的能力，究竟拥有何种性能。

上条当麻的能力是幻想杀手。

根据登录在「书库」内的体检结果，上条是货真价实的无能力。他似乎跟一般的无能力者不同，就连用精密仪器测量都测不出来。

备注的部分写了「有似乎能抵消其它能力的证词」。说实在话，备注栏的情报很有可能是为了自抬身价，而自导自演的广告。通常这种东西应该当作没看见才是……

（但另一方面，刚才确实发生了好几次类似现象。就我个人的角度来看，要说没兴趣是骗人的。）

恋查虽然理论上能施展各种能力，但那顶多只是以改造人身份担当「喷出点」。换言之都是借来的，一旦原拥有者死亡，该项能力就等于永远从她的库存里消失。

因此，当击破对象拥有珍贵的能力时，她也会产生「可惜」的感觉。

然而——

（重视优先目标。杀害成为中度严重性问题的上条当麻。）

那终究只是个人意见。她叫出了预设列表中学园都市第一位的能力，以掐住的脖子为起点，准备让少年的血液与神经信号逆流。

就在这时。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喊叫声从旁传来。

黑夜海鸟似乎有什么企图。反正目前呼叫出来的能力是第一位，只要用「反射」，不管来什么攻击都伤不了恋查。

不过。

恋查感到有那么一点点，只有一点点的「可惜」。上条当麻会死在这里。那种珍贵的能力连一次都没提取到，他就要死了。而在此之前，黑夜海鸟还特地做了多余的事。在杀掉上条以前，真想试一次他那极为珍贵的能力——恋查脑中闪过这样的念头。

依然掐着上条的恋查，对黑夜伸出另一只手。

「铿——！」的一声，恋查背后张开「巨大花朵」，从中飞出的无数「钩针」扯动了大量藏在她体内的「线」。接下来的动作，若换成痛觉正常的人类即使当场丧命也不意外，恋查的肉体则随之迅速重组特征。

将她化为呼叫上条当麻能力的喷出点。

必要条件全数满足。

于是——

幻想杀手流入。

通过伸向黑夜的手臂，恋查感觉到某种东西正往手腕前方聚集。

抵消能力的能力。

以防御性能来说，几乎没有比它更优秀的能力。

然而。

砰！

恋查伸向黑夜的手臂，突然像气球般膨胀。

「啊……？」

疑问浮现。

行动电话与笔记型计算机所用的锂电池，会因为过度充电而损毁，眼前的状况就跟那种现象很类似。惊人的噪声由手臂蔓延到全身——打乱了恋查的思考。

（呃……呜……这是？确认……高严重性问题……幻、幻、幻想杀手，应该，只是抵消能力的能力。为什么，一提取那种力量，就会出现这种破坏行为……？）

为了寻找疑问的解答，她的意识飞向远方。

接着她发现，此刻根本没有让她悠哉寻找答案的空闲。

（人、人人、人体配线的，紧急解除……！指……指令，遭到拒……确认、致命性、问题……这是！）

恋查试图在背后张开「巨大花朵」，但在半开状态下激烈痉挛已是她的极限。虽然不能说完全损毁，但已不可能依照数值精密切换配线。

砰————！恋查脑中响起不舒服的声响。

就连上下感觉都已消失的她，像根棒子一般朝旁边倒下。

「咳！嗔……！可、可恶！」

好不容易从恋查手里解放的上条趴在地上，用手摸着自己的脖子不停地咳嗽。他甚至有种「急速涌入体内的氧气要从内部破坏身体」似的错觉。

恋查倒在地上，静止不动。

她那只不自然膨胀的手臂已完全炸开，地上散落了各类缆线以及看似金属零件的物品。

（这是怎么回事……？是机器故障还是怎样？）

得救固然该高兴，但令人难以接受的部分实在太多了。

总之上条打算先接近恋查，并摸摸对方的颈部，但这家伙体内是否真有血液在循环实在令人怀疑。不知是否机件过热，恋查身上各处的塑料就像被火烤过一样，冒出混杂了化学药品般气味的烟雾。要是去测体温，可能会像把手放上烤热的铁板一样黏住抽不回来。她背后也开了很大的一个洞，从中冒出数根看似金属棒的东西。

尽管可以确定恋查已经不会动弹，然而该不该送她去一般医院，仍旧是个问题。

「你们还好吗……？」

上条离开恋查，走向滨面与黑夜。

单以伤势来看，黑夜似乎比较严重。虽然滨面也吐了血，但他正以缓慢的动作起身。

尽管声音有气无力，滨面依旧如此回复：

「一时半刻还死不了啦，虽然这种状态只会扯你后腿就是了。我跟黑夜会自己躲起来，在别处战斗的绢旗应该也会自己想办法。重点是芙蕾梅亚。」

滨面将他从裤袋中取出的东西扔向上条。

那是行动电话。

「……虽然解决了那个叫恋查的家伙，但追杀芙蕾梅亚的，不见得只有这一个。拜托你，我们动不了。那支手机有跟芙蕾梅亚的警报器联机，能靠GPS追踪她。麻烦用这玩意儿跟芙蕾梅亚碰面，一切就拜托你了。」

「我知道了。」

上条以拇指按下开关，确认追踪警报器GPS信号的App存在。

「话虽如此，但那个逃跑中的孩子真正等待的人并不是我，我只不过是代理罢了。你可别把事情扔到我身上就挂掉啦。」

滨面轻轻挥手回应。

想必是在说「不用说我也知道」吧。

上条当麻得到了与芙蕾梅亚·塞维伦相系的最大线索，再度奔走于夜晚的街头。

12

「超结束了。」

绢旗最爱将手往旁边一甩，如此说道。

随着湿答答的「唰——」声响起，碾碎无数昆虫形成的黏液散落一地。严格说来，那些虫并非贴在绢旗的手臂上，而是攀在保护少女全身的「氮气装甲」表面，但给人的厌恶感并没两样。数百、数千、数万。

食人蟑螂的数量压倒性地多，根本不可能一只只数完。

就算面对这规模浩大的全方位袭击，绢旗的斗志依旧健在。

而且——

「气味。不，应该是化学物质吧？我记得蟑螂具有将自己的同伴超往同一个地方集中的引诱物质对吧。你超分析那玩意儿，然后下达指示让它们区分目标与非目标……」

「哦呵呵哈哈。可不可以别说得那么简单啊？实际上我利用能获得抗药性的核外遗传让它们习惯药品，还准备了应用人工花粉技术的显微镜尺寸『气味胶囊』，更为了靠『集合』与『扩散』这两招控制群体，而想办法弄好监控装置……辛苦地做了很多准备啊。」

白袍女性依旧面带笑容。

她带着笑容，任凭漆黑的昆虫啃噬全身。目标设定失误，因此蟑螂们群聚在制造者本人身上，数量多到连她肌肤的颜色都看不出来。短短数十秒，她全身上下除了脸以外，都已沦为蟑螂的餐点。

……说穿了这应该也算是相克。

绢旗最爱是操纵氮气半自动产生护罩，以防御攻击的能力者。换言之，假如想靠在空气中传播的「气味」让蟑螂辨别目标，连接绢旗和蟑螂的线很有可能中断。

此外，绢旗利用的氮气并非无中生有，而是集结、凝聚自己身边的氮气而来。相对地，白袍女性则是设定好蟑螂「集合」与「扩散」地点以操纵它们，就像天气图会由高低气压决定那样。

绢旗很少「借由集结氮气操纵周围的空气」，但只要她这么做，就有可能让白袍女性所准备的「气味棋局」翻盘。

就这样，胜负分晓。

大量昆虫重复着单纯的行动，既没有善恶之分也没有主从之别，只是朝眼前的粮食集中。

「……」

然而。

就算如此。

白袍女性的脸上依旧看不见痛苦或恐惧……甚至是绝望。她只是不停地笑。「死在自己准备的得意作品之下」这个结局，就某种意义上来说糟糕透顶，但历史上常能见到拷问刑具设计者有此下场。纵使沦落至此，她依旧笑着。

绢旗不由得皱起眉头。

「你在高兴什么？」

「呵呵。这个嘛，那当然喽——呜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蟑螂大军扑向最后的碉堡——白袍女性柔软的脸颊，但她的笑意更深了。

「因为就连『我会这样被杀』，也全都在我的预料之中啊！」

「……啊？」

「杀了芙蕾梅亚·塞维伦就结束？嫁祸给黑夜海鸟让她承担英雄们的愤怒？不过啊——这次事件的坏蛋可不只是这样哦。」

白袍女性突然兴高采烈地，谈起绢旗不知道的事。

「黑暗的五月计划」生还者的名字突然出现，令绢旗脑袋一片混乱，此时白袍女性这么说了下去：

「唉呀！没在途中被发现真是太好了。毕竟自杀、殉道、意外之类的要当记号实在太弱了。要是不好好将状况营造成『对芙蕾梅亚·塞维伦下手的坏蛋败在英雄们手上』，最后设定的参数可就要出现误差了！」

「计划？你打从一开始……就有成为超弃子的觉悟？你超做到这种地步，究竟是为了什么……？」

「不懂的话找人问就好。街上大约有七千五百个英雄，想必能接近真相的只有一两个人。你就加油把人找出来吧？」

吃唆吃吃——

无数的蟑螂，彻底吞噬了这个到头来还是不知道姓名的白袍女性。不知是已不成人形，还是连人类的骨骼都没了，化为漆黑物体的「那个」严重变形。「那个」虽已变得像地上的漆黑水滩，话仍旧未停。

「最终阶段完毕。『人力资源』计划就此顺利结束。所、以、说——」

「……？」

「接下来是更伟大的计划！真正的美好未来即将开始，相较之下『人力资源』不过是个无聊的笑话！」

女性究竟是什么时候死的，绢旗无法确定。

沙沙沙沙沙沙——蟑螂们四散离去。它们原先聚集的地方已经连骨头都不剩，只留下了人行道。

13

芙蕾梅亚·塞维伦在夜晚的街道上奔跑。

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也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还在第十三学区。但她不能不逃。唯有这点很明白。突然来袭的众多异变让人很害怕没错，但她脑中有个更为优先的念头。

自己把滨面仕上拖下水了。

状况十分危险，不能再扯滨面后腿。

芙蕾梅亚知道，有个离日常生活很遥远的世界叫做「战斗」。少女也知道，自己被卷入这个世界时有多无力。在这种时候，受伤的人总是滨面。他就像要弥补芙蕾梅亚的不足般，挺身成为护盾，流了许多血。

某种沉重的东西落入腹部深处。

脑中一片混乱，翻搅不休。

过去从芙蕾梅亚面前「消失」的人们……姐姐和驹场利德等人的脸闪过少女脑海。

手中的白色独角仙纹丝不动。

总会弥补不足的滨面，也不知道在哪里。

毫无据点——

芙蕾梅亚觉得，眼前所有的状况似乎都在责怪自己。

「……不要……」

她不由得轻声低语。

「……我受够了……」

白色独角仙微微痉挛。

错的不是芙蕾梅亚，没必要这么自责。虽然想这么告诉她，只能不规则振动的薄翅却无法产生人工语音。

于是。

听不到任何言语的芙蕾梅亚，泛着泪大声呐喊。

她喊了出来：

「喵！谁来救救我啊——————！」

……换作平常。

这样的声音或许谁也听不到。这不过是埋没在「黑暗」中的哀嚎之一，街上的人们或许只会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在路上往来交错，追逐自己的私事。

然而。

「……」

在街上某处，有人抬起头。

「……」

在别的地方，也有人皱起眉头。

「……」

就连其它学区……明显听不到芙蕾梅亚声音的地方，也有许多人站了起来。或许，他们正是该如此称呼的人种——

「英雄」。

于是

由于不知打算违规离开学园都市的松定博士何时清醒，因此忙于替「机场那件案子」善后的警备员黄泉川爱穗，正在医院候诊室待命。

她拿着陌生的专业书籍，试图稍微了解一下对方的思想。

标题是《黏性、浓度与次世代演算装置的未来》。

据说这是松定博士最畅销的著作。

内容部分……说穿了就是在量子计算机与DNA计算机等次世代演算装置的「候选名单」中，丢下一颗新的石头。序文虽然写着「若纸上谈兵能实现，将可发挥超越『树形图设计者』的效能」，但这种方法实现的可能性有多高还是个谜。

（……记得他好像是流体力学权威？）

这门学问专注于研究气体与液体的「流动方式」。讲得简单点，里头包含了船与飞机的设计、净水器滤心，以及空气清净机如何不让吸烟室的烟味流到别处等等。此外，也能应用于让血液通畅的保健方法与开发新变化球等处。

「……这种浓淡计算机（暂定），说穿了就是装满特殊电解质溶液的水槽。我们以电力让这些构成溶液的胶体移动，借此进行各种演算……」

这人之所以用这种不必要的难懂说法，似乎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很伟大。不过对于外行人的黄泉川来说，这样只让她觉得作者不但口才差劲，脑袋也不行。

「实际上所谓的DNA计算机与量子计算机，重点全都放在破坏冯·诺曼所提出的框架——『演算的最小单位是零与一』之上。以流体黏性、浓度构成最小单位的浓淡计算机（暂定）也满足了这个条件，当然每秒的演算次数也会爆发性增加……」

加护病房没有明显的动静。

会就这样读完这本书？还是会先无聊到睡着？

「……前面虽然举出了比较现实的胶态溶液为例，然而只要是流体力学上能控制的介质，不分液体气体应该都能成立。不过，既然用于浓淡计算机（暂定），就代表利用的介质随时处在人为控制、影响之下。这一点务必注意……」

读到这里，黄泉川突然皱起眉头。

无聊导致的睡意稍微远离了点。

「……比方说，如果以散布于都市内的AIM扩散力场当作浓淡计算机（暂定）的介质，就得将『压力』变化逆流回学生的危险性考虑进去。从这个观点来看，浓淡计算机（暂定）应该用特别分隔出来的流体构筑……」

（看样子，事情越来越严重啦。）

黄泉川叹了口气。

（不过这也就表示，如果用整个AIM扩散力场的流向打造超级计算机，参与其中的人每个都有可能遭到操纵。即使是只能用显微镜才量得出来的无能力者也一样……可是，那就等于要牺牲其它学生了。虽然不知道「逆流」是什么……但那会不会是指改变产生能力的精神，或是得到原本不该取得的情报——亦即得到天启？）

黄泉川合上书本。

继续期待没消息的加护病房也没用。她判断只能在提出的报告上留下诸多「不明疑点」后，走向医院出口。

在这个瞬间。一就某种意味上来说。

她或许是最接近真相的人。

行间三

到头来。

这是个「以谁当撞球杆」的计划。

只要回想一下与芙蕾梅亚·塞维伦有关的事件就好。

为了让滨面仕上与一方通行成为「同一伙的敌人」，而利用了芙蕾梅亚·塞维伦性命的「新生」事件。

因芙罗兰·克洛伊杜尼而起的骚动中，各方势力顺着芙蕾梅亚的意成了援军。

这是一场将球杆换成芙蕾梅亚·塞维伦，又将球换成无数的英雄们，更将球台换成学园都市的巨大撞球赛。由「谁是芙蕾梅亚的敌人、谁是芙蕾梅亚的同伴」「为了保护她需要什么、为了保护她得破坏什么」支配一切的世界。

为了用正义感和保护欲等心理，将相当于球的英雄们推往任意地点撞击其它的球。

这么做的目的，是要让英雄们自相残杀。

不弄脏其它人的手，单纯只收拾难以击倒的英雄们。

说穿了，「人力资源」就是这样的东西。

在「人力资源」的影响下，所有英雄的价值基准全都指向芙蕾梅亚·塞维伦。这跟她本人知道与否无关。她看见照片中偶然入镜的东西想到什么？她的朋友无意间说了什么？她平常上下学走的路与经过的店家在哪里？

在古今东西的宗教中，圣者用过的东西、停留过的地点等等，会被视为神圣的存在。同样地，与芙蕾梅亚有关的物品、人物也会被赋予强烈的意义与价值。人们被迫选择是要热烈追求，或是否定这些东西。

如果第三者抓住芙蕾梅亚并适度破坏她的脑，让少女持续像只要饲料的鸽子般解答单纯的问题，这么一来，球杆就等于落到别人手里。至于众多的球则会在任何地方冲突，随之而来的自相残杀，应该能确实地减少他们的数量。

所以——

「喂……」

这里是第十五学区的闹区。尽管最后一班电车与最后一班公交车，基本上都会设定为完全放学时间，此地却罔顾于那种规矩，以「夜之街」身份称霸夜晚。这里的景象会让人强烈意识到某件事——人类这种生物只要享受过一次，就会无所不用其极地追求彻底的享受。就像在没有解剖学的时代，人类只因为「实在很美味」这种理由，就持续食用河豚一样。

起初，人们只觉得这是夜之街不可或缺的大小麻烦之一。

—名娇小的少女，弄倒了整排停在路边禁止停车处的重型摩托。看见那像骨牌般把周围全都拖下水的景象，一群神色大变的男子从邻近的飞镖酒吧冲了出来。

「喂，你这家伙在搞什么鬼啊！」

「啊——啊——该死！后照镜破了，油箱的漆也剥落啦！」

「你要怎么赔？让我们揍你一顿之后找爸妈要医药费？不过他们多半在市外，大概不会知道这种小事吧。」

另一方面，少女则是默不作声。不，正确说来她是低着头不知道嘀咕些什么东西，听不太清楚。

其中一名愤怒男子，用力抓住少女的肩膀。

「你有没有搞清楚状况啊，死小鬼！老子马上就打断你的腿，跟我到大楼的楼梯……」

他的声音中断了。

同时传来「滴答」的水声。

「哦……？」

仔细一看，少女手中有个小塑料瓶。

透明的液体化为利刃，穿破了透明的瓶底。而且这把水刀深深刺进了男子的腹部。

「嘎、嘎呜啊！嘎啊！呜哦……！」

「该死，真的假的……这家伙一开始就是要干掉我们吗！」

「找茬……？就算是这样也该有点规矩吧！」

相较于周围的激昂，少女依旧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她就这么面不改色地，将水刃拔出男子腹部。

「……你们太碍事了。」

终于。

少女的嘴唇流畅地动了。

「你们挡在那边，我不就没办法去救『那孩子』？既然你们妨碍我，我不就只能将你们当成敌人？」

所谓的铁卷门虽说是种物理性障壁，但绝大多数是用来抑制犯罪。

实际上，碰到特地来破坏的对手，它依旧无用武之地。

第七学区。体育用品店老板马上就察觉到对铁卷门下手的怪声。然而他正打算通知警备员时，行动电话却从手中滑落。

工程重机具。

有如破坏建筑那种厚重剪刀般的装置突破了铁卷门。它就像巨大怪鸟的嘴一样，「喀嚓喀嚓」地将门咬烂。它咬住门锁后，随着「啪叽啪叽」的惊人巨响，整个铁卷门都被拆了下来。

看见有人从重机具上走下来的老板，想都没想就抓住了手边的商品。

他发现那是为了招揽客人，而拍下来的职业选手签名球棒时啧了一声，紧接着某人就从侧面抓住了他的头。

在无力抵抗的情形下，他的头突然撞上了柜子。

玻璃碎裂的声音与警报器的尖锐声响，奇妙地重叠在一起。

不速之客以诡异的轻浮口气这么说道：

「好好，抱歉抱歉——我只是来借点需要的东西。东西拿完以后我马上就走，不用担心——」

「什……噗哦！胡说八道……你这个、强盗……」

「嘴巴放干净点，大叔。」

少年随便警告了一下，同时走向店内深处。摆在那里的都是球棒，材质长度各不相同。

「果然还是金属球棒最好，没什么理由特别拘泥于木棒。哈哈，毕竟也没什么时间把钉子弄上去嘛。」

「……」

听到这句话，老板将脸从玻璃碎裂的橱柜中抬起。

他重新握紧了签名球棒。

「哦？干嘛啊，大叔。你那好像充满斗志的眼神是怎样？」

「……开什么玩笑。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但我不能坐视人家把我店里的商品用在暴力上！」

「你说什么？」

少年露出大吃一惊的表情。

他抓住了金属球棒。

「我这么做是为了正义哦。所谓的英雄啊，有麻烦时就会借用需要的东西对吧？像是为了追逃犯而偷车，或是抓住挂在墙上的剑那样。」

「如果因为这样就认为做什么都可以，那么你已经是个坏蛋了。」

「嘿。」

少年以单手轻快地转着金属球棒。

旋转的速度逐渐上升。

「……那就没办法啦。因为你妨碍我去解救『那孩子』嘛。事情已经变成得用一句『没办法』解决的状况啦。」

「？」

「就是『去死吧，坏蛋』的意思啦。混账。」

尽管此刻是十一月的夜晚，却依然是上半身比基尼、下半身垮裤的单薄穿着女性，带着大量卡车占据了第十八学区剧院前的广场。

扶桑彩爱。

这名拥有音响系能力的地下乐团少女，一手转着状似喇叭的特殊麦克风——

同时轻声说道。

「……想必就算我不在了，世界依旧会转动。」

她的声音流畅而平静，平时的大音量仿如虚构。

「……想必就算没有我的歌，人类也感受不到任何损失。」

语调和缓。

如同尽可能不让声音产生起伏。

「即使如此。」

不，不是这样。

这是助跑。为了特别强调最高峰而刻意营造的寂静。

「只要有任何一个人迷上这个声音，只要有某个人说自己需要它。」

到头来，扶桑彩爱依旧是个只能活在噪音与巨大声响中的女人。

仿佛在说明这点，她重新握住了喇叭型的麦克风。

「果然——！还是得全力以赴才诚恳啊！」

按下开关。

喀！周围卡车群的车头灯，洒出更为炫目的光芒。扶桑彩爱听到了夜之街的骚动，朝该处全力冲刺，并锁定了某个想着「帮助芙蕾梅亚·塞维伦需要钱，因此攻击AIM也是理所当然」的英雄。她将原先就已像来找茬的暴力重低音增幅，一口气横扫银行的铁卷门，同时全力大喊：

「唏——哈——！看来你正为了看表演的观众不够而烦恼啊。不过音乐乃是全世界人类的最佳娱乐，有难时拔刀相助也是理所当然！所以说呢，意料之外的嘉宾登场啦————！」

惨叫响起，

怒吼传来。

「他们」撂倒出面制止的凡人与赶来的警备员，在夜晚的学园都市里游行。「他们」不分人行道或车道，淹没了整条道路。

某人说：

「真是的，怎么每个家伙都来碍事。这些人到底跟『那孩子』有什么仇啊？」

另外一人说：

「就因为有那种人在，才需要像我这样的人嘛。不过呢，反正碍事的全都是『敌人』，我会一个不留地收拾掉。」

这天晚上，出没于学园都市的「英雄」约有七千五百人。

他们每一个都藏有以个人之力，击破组织或体制等坚固系统的可能性。

「救出芙蕾梅亚——塞维伦！」

「把碍事的家伙全部碾过去！」

「这样才称得上是『英雄』嘛！」

他们受到借由AIM扩散力场传来的「不自然天启」指引，阔步于夜晚的街道上。

他们本来或许会奇迹般地拯救人们、拯救国家、拯救世界。

但在「注入」的正义感和保护欲驱使下，他们奔往截然不同的方向。

遭球杆撞击的球对这件事毫无疑问，他们只是到处碰撞，朝那唯一的球袋滚去。

主导计划的药味久子，她的最终目的，在于完成「人力资源」后亲手毁了它。

为此她要制造事实……让身为坏蛋的「反作用力」黑夜海鸟，杀害芙蕾梅亚·塞维伦这个扭曲一切的「施力点」。

说起来，这就像打破名为芙蕾梅亚的蛋来帮助雏鸟孵化。

……虽然只要能杀害芙蕾梅亚就行，但还是尽可能让台面上的七千五百名英雄把矛头指向别处比较好。之所以利用「新生」事件输入「英雄该保护芙蕾梅亚」这项参数后，还要特地留黑夜活口，就是为了这个理由。没有比她更适合担任代罪羔羊的人才。

可是。

这场以芙蕾梅亚·塞维伦为中心的骚动，黑幕控制得住吗？

审判，

很快就会降临。

第四章
预定和谐的破坏
Total_Hero.

1

重开机程序完毕，暗部组织制的改造人醒了过来。

少了一只手。

她起身观察周围，发现上条当麻、滨面仕上、黑夜海鸟不知去向。想来要不是逃走了，就是打算跟芙蕾梅亚·塞维伦会合吧。

追踪芙蕾梅亚的线索消失这点相当严重。虽然用第五位的能力或许能读取残留情报，但那种能力自由度太高难以控制。

「确认威胁已从区域内消失。将处理效能由高速战斗特化，更改为重新分配给甲体全区。开始搜索敌人。」

随着流畅的声音，覆盖在恋查身上的红紫色与淡红色金属质感有了巨大改变——转为带有些许红润的娇嫩皮肤色，看上去就跟十来岁的少女一样。

此时，某个熟悉的声音传入恋查耳中。

「恋查，乔装用的护士服已经没了，你就这样正常驱动可是会变得光溜溜的哦！」

「医生？」

恋查重新打量周围，但没见到对应的人物。

她应该听到了药味久子的声音。

「若要说外皮暴露在大气下会有问题，那么将红紫色与淡红色装甲表面化所带来的威胁等级，应该比较高。」

「恋查。」

听到对方加重口气喊出自己的名字，恋查闭上了嘴。

这就像是管教饲养的狗。

行动时不必让它明白理由。

随着「叽叽」的杂音，恋查的外观质感有了大幅改变，转为红紫色与淡红色的泳装以及皮肤色的外皮。

「很好。干得好，恋查。」

「我对自己的判断感到迷惑。」

「唉，毕竟普通机械与改造人在定义上有所不同嘛。就像你有『脸』一样。」

「胸围设定停在八十点九九九厘米的理由也一样吗？」

「那是最优先事项啦，笨蛋。」

对方以成年女性的尖锐声音响应。

恋查虽然偏着头表示不解，但依旧决定将自己无法回答的问题暂且保留。

还有其它优先事项。

「医生，话说回来您在哪里？我的视觉处理系统似乎出现了中等严重性的问题……」

「放心放心，恋查的感官很正常。现在靠眼睛是看不见我的。」

「？」

「肉体顺利消失。我的意识已经转移到用AIM扩散力场为介质的浓淡计算机上了。」

「真令人惊讶。『人力资源』计划不是为了构筑撞球杆而推动吗？」

「要是不那么说，其它满肚子坏水的统括理事会成员就不会通过了嘛。话说回来，能踏入风斩冰华与『龙』的领域真是再好不过。这么一来就能进一步研究了。」

「真是万幸。既然目的已经达成，那么我们是不是该收工了？」

「不不不，我希望你能再加把劲。」

「？」

恋查疑惑地偏着头。

药味从空无一物的地方，将声音传到她耳中。

「现在的我以散布在都市里的AIM扩散力场为轴，将存在固定。不过，只要是能用流体力学控制的气体或液体，应该都能用在浓淡计算机上。」

「哦？换句话说——」

「学园都市的AIM扩散力场构成了风斩冰华和『龙』……那么，如果规模再大点会怎样？如果以全世界的海水……不，空气比较好。如果以全世界的空气为轴，借此维持巨大的思考回路，我将蜕变为某种远远凌驾于AIM思考体之上的存在。到那个时候，我又会看见什么？」

「我有个疑问。」

「什么问题？」

「AIM扩散力场的结构，是学生与力场互相干涉而成。所以才能通过人手形成浓淡计算机，并借着它的副作用操纵街上的英雄们。这种方法也能应用在一般空气与海水上吗？」

「可以。人类的思考能靠血液中的氧气浓度与气压的些微修正来操控。这在无重力实验里是个常见的主题。能以空气来操纵人，也能借由人的行为来操纵空气。我只要从这个方向介入就行了。」

尽管全身上下几乎都已机械化的恋查，已经是个不得了的怪物，药味久子却更加夸张。

但恋查没有畏惧，而是像个求教的学生般继续提问：

「那么，介质转移需要什么东西？」

「芙蕾梅亚·塞维伦。」

药味的声音干脆地回答。

「虽然她是构成『人力资源』必要的人才……她的功能是让环境安定，担任将我留在这个都市的『楔子』。不过，这就像充饱的气球，会被线扯住而无法飞上天吗？既然我已经成功重新启动成为AIM系思考体，芙蕾梅亚·塞维伦就没用了。一旦排除了那个楔子，我就能前往无限的领域。」

「……伪装与真正的目的混在一起，这项作战的结构还真是复杂。」

「很好懂啊。」

药味似乎在笑。

她没有肉体，因此只能由呵呵声判断就是了。

「就跟先前一样，杀了芙蕾梅亚·塞维伦就等于大功告成。你只要抱着这样的念头行动就好。」

电动汽车的最低限度驱动声接近。

里头大概装了恋查的备用零件。

「我方的战力如何？」

「如果恋查能派上用场，就等于除了那些小蟑螂以外的东西全都能用。既然引诱物质被抢走，想必他们已经集中到某个地方『砰！』了吧。」

食人蟑螂虽然是强大战力，却没有自我增殖的特性。因为药味是以中子束高速自动化地给予蟑螂的脑「适当损伤」，更改其食欲方向。就算蟑螂擅自逃跑并繁殖，它们的子孙也无法继承食人特性。

换言之，只要现在那一群被消灭就没了。

「不过你为什么要问这件事？」

「在『人力资源』影响下，学园都市中的人造英雄会为了帮助芙蕾梅亚，塞维伦而行动。总数约七千五百名。我该回避吗？还是击破他们？」

提议没有犹豫。

恋查是在暗示，以她的性能选哪边都可以。

「这点不用担心。英雄不见得会联手。就算他们在找到芙蕾梅亚之前会彼此利用，只要目标一现身马上就会爆发大规模内讧。他们个个都会嚷着『用我的方法帮助她』。」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即使想追踪芙蕾梅亚也……」

「恋查，不用跟踪滨面那种货色也无妨。只要循着我们控制住的白色独角仙反应去找，芙蕾梅亚应该就会在那里。你就趁着骚动接近，然后利落地宰了她吧——☆」

2

上条当麻在夜晚的学园都市里奔走。

他也没看清这次事件的全貌……不，恐怕没有任何人看得清楚。即使是策划阴谋的黑幕本人，想来也没料到上条会继续战斗。就这方面而言，没有人能真正掌握这个事件。

不能单纯地将这点看成希望。

一看即知的巨大力量，不受控制地在附近蠢动。让人觉得有种难以言喻的诡异。

（……总之得跟那个叫芙蕾梅亚·塞维伦的孩子会合。虽然这个事件已经渐渐偏离某人的轨道，但那孩子八成就是一切的中心。）

他看向滨面仕上扔来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地图，地图中央则显示红色的光点。那是芙蕾梅亚身上警报器所发出的GPS信号。

尽管上条等人与恋查战斗时，芙蕾梅亚应该还在不停地逃，但或许该说她终究只是个孩子，看来少女还没离开第十三学区。真不知道是该因为能迅速会合而高兴，还是该因为敌人也容易接近而提高警觉。

（话又说回来……）

上条看着小屏幕上的地图，皱起眉头。

（那个叫芙蕾梅亚的孩子，到底逃进哪里啦？看起来是个很宽敞的地点。）

地图上有块显示为私有地的大块空白，名称是。

上条突然回想起电视上的广告。

记得那似乎是个集合了图书馆、美术馆、水族馆、天文馆等学术设施于一处，弄成主题乐园的场所。虽然有人说这是为了留住低年龄层访客，也有人说是为了弥补土地与资金的不足而一元化，但身为一介高中生的上条，对这方面没什么概念。

若要说现在该注意什么——

（不过这里摆了不少艺术品和古董吧？安全系统应该不会让一个八岁女孩偷偷跑进来。她究竟怎么办到的……？）

瞬间，他脑中闪过「地图上的红色光点是诱饵」这种可能性……但很快就扔一边去了。

（对了。从芙蕾梅亚的角度来看，根本没必要偷偷摸摸地跑进去。就算警铃响起也没关系，说不定还能向跑来的设施警备人员求助。）

不过，追杀芙蕾梅亚的敌人，规模可以说是历来最大。

能够自由切换多名超能力者之力，并用以攻击的改造人，对于黑幕来说，也只是区区的斥候。

只配备了警棒和催泪喷雾的中年男子，顶多就是一起当个受害者。

「唉，我自己也没什么资格说别人就是了……」

就在上条这么嘀咕之后。

咻……

地图上的红色光点突然消失。

起初，上条脸上只有诧异。

即使他用拇指操作行动电话，画面也没有变回原样。上面再也看不见显示芙蕾梅亚·塞维伦所在地的红色光点。

「可恶，这是怎么回事……」

上条忿忿地说道。

他加快了脚步。在奔向巨大设施「博览百科」的同时，少年也感受到心中的那股不祥预感逐渐增大。

「到底出了什么事啊！」

3

「……喵。」

这时，芙蕾梅亚·塞维伦人在「博览百科」的正门。门前有道沉重的金属栅栏，感觉比学校的校门还要大。而且栅栏高度至少有三米，想来八岁的芙蕾梅亚不可能爬得上去。

然而。

正因为芙蕾梅亚个子娇小，才找得出其它解决办法。她扭动身子，强行从栅栏的缝隙钻过去。就在此时，「喀！」地一声，位于宽广设施用地各处的巨灯亮起。那些全是能用于棒球场的高功率照明设备。黑暗瞬间褪去，芙蕾梅亚就像在极近距离看到车头灯般，不由自主地用手臂遮住眼睛。

「喵……喵！怎么了怎么了？」

「就算被发现……也不用、担心。重点是，你要小心，后面赶来的追兵……」

口袋中的白色独角仙，发出断断续续的人工语音。

到头来，虽然还是不知道原因，但独角仙已经能靠翅膀振动发声。虽然他的状况似乎不太好，无法使用能力，但在连串意外中算是少有的喜讯。

「还有，把这个……」

这时，白色独角仙在口袋中动来动去，接着用两只脚将某个蛋型机器推了出来。

「喵。基本上，这可是滨面给我的耶。」

「可是，如果GPS信号被撷取，有可能让第三者得知我们的位置。虽然很对不起他，但我还是建议先毁了这个东西……」

芙蕾梅亚为难地「喵……」了一声。

或许是因为这个道具象征了少女与滨面的联系，因此她不肯轻易放弃。

然而，独角仙坚持他的理性思考。

他使用颤抖的前脚，将蛋型机器从芙蕾梅亚口袋中推出去。

「来，动作快。把它踩烂吧。」

「可是……」

「动作快！」

白色独角仙对畏畏缩缩的芙蕾梅亚，投以斥责似的人工语音。

（啊啊，可恶！不行，要是毁掉那个，援军就没办法赶来了！）

他就像在抵抗什么一样，一直不规则地颤抖。

然而行动的决定权依旧在第三者手中。甚至可以说，状况变得比在学生宿舍出事时更加严重。构成独角仙身体的「未元物质」，主体无疑应该是他。

但「未元物质」这项能力，已经形成了一个不需要核心的稳固系统。换言之，就算他是主体，也不代表握有主导权。视方式不同甚至有遭到第三者介入的危险。

薄翅将身陷危机的白色独角仙扔在一旁，发出了与他本意完全相反的人工语音。

「如果不马上破坏它，会叫来更多敌人。」

「喵……」

「如果滨面仕上先生送的东西伤到了你，他应该会非常自责。」

这句话乍听之下很温柔，却精准地突破少女的心防。

白色独角仙虽然气得身体都要从内侧裂开，但他依旧无法制止薄翅的振动。

「动手吧。如果不想继续伤害他，动作就要快！」

「我知道了……我知道啦！」

芙蕾梅亚哭丧着一张脸，抬起小巧的脚。

这是为了踩烂蛋型的警报器，为了破坏原本该把那群守护者叫来的机器。

瞬间，白色独角仙暂时抢回了身体的控制权。

他连忙出声警告，但为时已晚。

嘎沙！塑料破裂的尖锐声响传出。

GPS信号完全消失。

来不及了。

这么想的白色独角仙，再度失去身体的控制权。那个不属于自己的声音，即将把芙蕾梅亚带往错误的方向。

「往设施里面走。到最坚固的博物馆区吧。」

「喵……」

芙蕾梅亚逃进去的「博览百科」，大致上可以分成室外、地下，以及叫做「避雷针」的复合大楼这三个区域。根据那根有好几个箭头的导览路标柱可以得知，她目前所在的室外主要是植物园与动物园，因此有许多铁笼和深掘地面而成的兽栏。人工林另一头的半球体设施大概是天文馆。地下则是水族馆。至于美术馆、图书馆，以及芙蕾梅亚正要前往的博物馆则在「避雷针」大楼里。

或许是利用了第十三学区「小学生特别多，因此夜晚会早早熄灯」的特征，大楼屋顶似乎是天文台。

—无所知的芙蕾梅亚，用小脚在已将动物移出的笼子之间奔跑，同时向白色独角仙（实际上是操纵他的某人）搭话。

「可是，基本上要怎么进大楼里面啊？到了晚上大家都会把门锁起来啊！」

「有条你能靠着个头娇小通行的密道。请先前往东-2的货物出入口。沿着废弃物通道往上……」

这时突然传来了「嘎嚓」声。

那是金属栅栏产生摩擦的声音。芙蕾梅亚往那里看去，正好有个人跳进如同棒球场夜间照明般刺眼的强光中，还一副刚从人工林钻出来的样子。

这个人——

衣着有如兔女郎般强调女性身体曲线，头上还套了个纸袋。至于她的双手，则是大剌剌地握着喷射水刀。

「找到了。」

这个声音让芙蕾梅亚往后退了一步。

来的不是只有纸袋女一个人。

窸窓翠窣。随着草叶摇晃的声音响起，陌生男女一个个从人工林中探头。

「终于找到了！已经没事喽，因为『我』会帮助你——！」

这异常兴奋的声音，让芙蕾梅亚有种脚被可疑物体缠住的感觉。

斩断这道束缚的，则是独角仙的人工语音。

「动作快！往东-2跑！一旦从只有你可以通过的狭窄出入口躲进去，他们就碰不到你！」芙蕾梅亚这才跑向巨大综合大楼「避雷针」。

背后有许多脚步声追来。之所以始终没人抓到芙蕾梅亚，并不是因为少女跑得快，而是有如洪水般涌来的追兵就像自相残杀，拉扯对方的头发衣服、抓着对方的手脚。

「我！」

「是我！」

「我会帮助她！」

「你太碍事了！」

无比诡异的声音，不停拍打着芙蕾梅亚的背。

一回过头就会被吞没。这点她再清楚不过。

而这样的威胁，使得少女就像溺水者看见稻草一样，变得更加依赖「给予明确指示」的白色独角仙。

然而——

（……可恶！一切都在别人的计划之中吗！这样下去，她会在没有任何疑问的情况下，采取对真正黑幕最为有利的行动。非得想想办法……非得想想办法破坏这虚伪的信赖！）

恶魔的计算会导出锐利的结果。

而且这个结果完美到让多数人没发现，发现的少数人也无法出手。

4

上条当麻抵达了「博览百科」门前。

到了这个地步，照理来说该烦恼要从哪边摸进去……不过看来没有必要担心。

强烈的户外照明已经把设施用地照得像大白天一样，正门的柱子上也有紧急时才会亮的红灯在转。

警报已经启动，那么担心误触警报也没意义。

上条爬上三米高的栅栏，强行入侵设施。

（……是因为芙蕾梅亚逃进来的关系？希望她没被警报吓到。）

GPS信号就消失在这里。要是她改为前往别的地方，可就追不上了。

脑中这么想的上条，沿着已经没了动物的空铁笼朝设施内前进，然而没过多久他就皱起眉头。样子不太对劲。

有股一触即发的气息刺激着皮肤，还闻得到些许焦味，让人实在不觉得跑进来的只是一个八岁小孩。仿佛还有什么更为严重的事正在进行般，不祥的感觉支配了少年全身。

（这感觉到底是……）

他不由得缩起身子。

沿着铁笼向前进的上条变得更加慎重。或许是为了不要让人觉得单调，动物园内的道路有刻意而为的起伏，上条正在爬坡。

（夏威夷群岛……巴格吉城……不，不对。不是那种「气味」。要来得更……该怎么说，更「浓」。比之前碰过的还要……）

他继续爬坡。园内到处都被夜间比赛照明等级的强光照得一片白，就连抬头看夜空都会觉得头痛。可是，在这洁白的光亮中混进了某些东西。山丘彼方隐约浮出其它的颜色。

（啊，原来如此……）

接着，上条登上坡顶。

他看见了前方的景象。

（是俄罗斯。第三次世界大战的中心！这种就像鼻子撞上透明墙壁一样让人战战兢兢的感觉，是大灾难的气味！）

火焰的红与浓烟的黑支配了一切。

想必是占据了室外区域一半的植物园区烧起来了。

这似乎不是单纯的纵火。众多芝麻粒般的物体，以叫做「避雷针」的综合大楼为中心，成为巨大的集合体。发现那全都是人类后，上条的背脊不禁为之冻结。这是一场规模高达数百人……不，数千人的大暴动。他们毫无秩序地大打出手，看样子似乎不是拥有同样目的的集团。

上条想起两个人。

来第十三学区之前，在他面前擅自互殴起来，那些自称「英雄」的人。

（……这些家伙受到了半吊子状态的「人力资源」计划影响吗……？他们明明宣称要保护芙蕾梅亚，却为了该由谁掌握主导权而完全分裂！）

既然他们不分敌我，想必上条光是待在这里就会成为攻击目标。现在的状况不容许他将纷争一件件摆平。唯有尽快与芙蕾梅亚会合并打倒黑幕，毁灭「人力资源」计划才是快捷方式。

（……这么一来，眼前最重要的就是——）

芙蕾梅亚·塞维伦人在这座广阔设施中的何处。

再不然，就是她逃去哪里。

若要调查这点，去问原本就负责「博览百科」警备员工作的人最快。上条压低身子奔跑，顺着箭头状路标前往动物园办公室。然而小屋状建筑中没有半个人。虽说是设施警备员，但这不代表成员有佩枪。判断骚动已经超出自己能制止的范围时，他们也只能为了自保而躲起来。

上条也绕去了附近的医务室与警备室，但那边同样空无一人。警员室里虽然摆了许多监视器，但大致瞄了一下并没见到芙蕾梅亚；至于过去的影像记录该怎么叫出来，身为外行人的他可就没辙了。

就在上条像这样到处看时——

最后他总算在一间写着「食材保管库」的平房中找到了人。看来这是间为动物制作饲料的设施，专门处理把巨大的肉块绞碎，或是把谷物与消化辅助剂混在一起弄成面团之类的工作。可能每天都得制作相当庞大的量，这里大到跟码头仓库差不多。

对方藏在能将沙袋大小的牛肉，直接绞碎的大型绞肉机中。这名中年男子缩起身子，蹲在数道静止不动的回转刀之间。

「咿！慢……慢着！我什么武器也没有，只是个普通的饲育员。就算不揍我，我也什么都做不了啊！」

「放心放心，我不是那群袭击这里的家伙。」

上条仿佛要安抚他一般强调。

要是闹出声，让自称「英雄」的那些家伙听到就麻烦了。

不过，中年男子可能满脑子只有自己的事吧，似乎完全没注意到这点。

「真、真的……？可是，那你为什么会在闭馆后跑来这种地方？你、你果然是要把我拖去他们那边对吧！」

「不会啦！话说回来，你先从里面出来如何？虽然躲在这里或许出人意料，但装置一动起来你可就要变成肉酱喽！」

「我、我在躲起来之前就把电源线拔掉了……」

说归说，但躲在那里感觉可能还是不太好，因此身穿工作服的男性从装置中抽身，站回地上。上条叹了口气。

「……运气真差。不过，动物园这边没什么人来。我是从正门翻过栅栏进来的。如果穿过人工林，应该能避开那些『英雄』抵达正门。」

「开玩笑的吧……你要我从那里面走？那我不如整晚都躲在这边比较安全。」

「那些家伙已经完全失去分辨敌我的能力。他们随时可能调查整个设施，也可能查都不查就放火。离开这里应该比较好。」

听到「火」这个字，饲育员的身体顿时僵硬。

他不断害怕地打量出口方向，同时问道：

「你是，呃……什么人？为什么特地到这种地方……」

「有个叫芙蕾梅亚·塞维伦的孩子跑进这里。她是个八岁的小女孩。在这里胡闹的家伙，不知道是要抓她还是要伤害她……总而言之，要是被那些人发现铁定没好事，我非得先找到她。」或许「他们」并没有加害芙蕾梅亚的意图。然而，要是芙蕾梅亚落入那个集团之中，就难以避免她会遭到流弹波及。最糟的情况下，芙蕾梅亚还有可能被一群人抓住手脚，当场惨遭分尸。上条将想法说出口后，中年饲育员便微微颔首。

「猫科动物也会为了从外敌手中保护孩子而过度兴奋，导致误杀要保护的孩子。虽然我不知道那群暴徒的详情，但他们比野兽还危险这点我赞成。」

……实际上，这种思考模式本身跟在「博览百科」中大闹的家伙没两样，但上条并未察觉这点。双方的差别，只在于是否受到滨面这个「当事人」委托。

「必须知道她躲在这个广大设施中的什么地方。所以，我想跟原先在这里担任警备员的人们取得联系，能调阅影像记录的只有这些人。你知不知道他们在紧急时会去哪里？」

「如果知道，就不会被扔在这里啦……不，先等一下。」

「？」

在上条皱眉之前，中年男子拿出智能型手机。他似乎没有启动一般的APP，而是在设定项目内输入特殊数值。

「我记得……设施的摄像头分别以有线和无线两种方式形成网络，确保即使其中一边出状况也没问题。把这个、这样……欸，该怎么弄啊？我记得应该有方法能连上无线区网的摄像头网络才对。」

「真的可以吗？」

「之前长尾猴全部逃出去时，有个新人饲育员把他们抓回来的效率特别好。我问了他详情才知道有这种秘技。对、对，就是这样！你看，出来了！」

上条看向饲育员递出的小屏幕。那个颗粒粗糙的黑白画面，确实是摄像头的影像。两人切了半天，只看见室外区每个地方都很凄惨。

「不过，摄像头数量相当多，一个个调阅岂不是没完没了……？」

「那些家伙应该是『追着』芙蕾梅亚来到这里。警报是什么时候开始响的？第一声多半是芙蕾梅亚弄出来的，她没办法偷偷溜进来。」

于是他们以设施外墙的摄像头为中心，调查起警报启动时刻的影像。有个强行钻过正门栅栏的小孩身影。进一步快转追踪她的脚步后，就发现她逃进叫做「避雷针」的巨大综合大楼。

「『避雷针』……是吗？」

「这名字意味着『只要和平地利用高深知识，就能克服灾害』。说真的，一个为孩童建立的学术设施，取这种名字实在有点怪。」

饲育员在这里工作，所以他当然会比一般人更了解设施的相关情报。不过，上条比较想先确认芙蕾梅亚的安危。

「这地方安全吗？」

「不坏的判断。」

中年饲育员说道。

「里面有美术馆和博物馆……一堆价格比动物性命还要昂贵的东西，可说是最为坚固的地点。如果真能溜进去，那里应该是最安全的地方。」

「谢谢你。」

上条将智能型手机递回给饲育员。

饲育员皱起眉头说：

「你还是要去？若是那里应该撑得了一晚。打算靠近『避雷针』的你要是被那些家伙发现，反而比较危险吧？」

「我们找得到，代表其它人也有可能找得到。」

上条催促着饲育员往出口离开并回答：

「而且，如果这么多人一起使用他们的尖端科学或强大能力，是否真的能撑过一晚还很难说。还是得跟芙蕾梅亚会合。」

钢铁的门扉开了一条小缝。

确认外头没人之后，上条和饲育员分别望向自己的目的地。

「一路小心。」

「你也是。」

强光照遍了夜间动物园的每个角落，两人在其中奔往各自的方向。

5

随着「避雷针」越来越近，人数也变得越来越多。恐怕芙蕾梅亚的所在地早已曝光了。

巨大综合大楼的周围既非动物园也不是植物园，而是个开阔的广场。但在另一方面，这里也是个摆了许多对象的野外美术馆，不愁找不到藏身之处。在烟雾浓厚的广场中，有个不知道是两人交缠还是树木的金属块底座，上条压低身子屏息躲在它后方。

有好几人份的脚步声通过附近。

距离「避雷针」还有大约一百五十米。

（……该怎么溜进去？之前土御门那家伙好像靠爬墙就是了。）

虽然找不到入口让人头痛，但要是容易找到，那芙蕾梅亚就危险了。陷入奇妙矛盾中的上条，突然灵光乍现。

（对了……电线。如果这里的电线跟其它地方一样是埋在地下，就会有个维修用的地下通路网。会有横跨设施的密道！）

地下通路应该会把设施内所有用电的场所都连在一起。当然「避雷针」大楼也包含在内。更何况，「避雷针」还是收藏了艺术品与古董的重要区域。若把出现强盗等可能性考虑进去，就算有能用厚重铁卷门拦贼，并将真正贵重物品优先往外送的安排也不足为奇。一旦「出口」被强盗控制就没有意义，因此他们多半会把通道设计得像蜘蛛网一样复杂。就这层意义上，地下输电网相当适合。

压低身子的上条环顾周围，寻找圆形与方形的东西。虽然看得见许多井，但距离太远，让他无法分辨哪个是通向送电网。

他正打算接近井确认上面的字样时。

从旁传来奇怪的「啪咻！」声。

上条往那边一看，随即跟某个在厚重大衣底下，穿了件体操韵律服的少女四目相对。在空中描绘出复杂轨道的长彩带，放出了某种与单纯火焰有所不同，看起来似乎能削下金属的强烈橘色火花。

（糟糕……！）

「好、冷、哦。」

彩带轻巧地舞动，但它一旦碰到广场的金属摆设，就会带着爆炸性火花将之挖出一个洞。

「既然觉得冷就回家？就像『美德』这个字眼表面上的意义，所谓正义必须实现得美丽！」

「……！」

上条强行以右手抓住画出复杂轨道的火花彩带，但在他用力将东西往自己扯时，带子上已没有任何抵抗。少女干脆地松开了手，取出好几根不知道藏在哪里的指挥棒与保龄球瓶状短棒。它们全都迸发出橘色的火花。

在对手投掷、挥动武器之前，上条使劲踢了出去。那带有全身重量的脚跟命中了少女的横膈，一口气夺去她的意识。

然而现在还无法安心。

只要被一个人发现，其它人就会跟着找上门。

「可恶！」

不能停着不动。如果在他们面前掀开井盖，就等于把他们带到芙蕾梅亚面前。只能先全力逃走，等到把他们全甩开后再前进地下输电网。

穿着剑道裤的少女，挥着让人怀疑是否为水泥材质的沉重竹剑。明明在草地上却用滑雪板移动的青年追在上条身后。将彩色书签夹在手指间说「我是图书委员」的少女，则像剃刀般瞄准上条的颈子。

虽然上条在逃跑中趁着擦身而过时，用金臂勾撂倒对手以减少追兵——但实在是赶不上。察觉动静赶来的人压倒性地多。

退路被封住了。

能选择的道路一条条遭到封杀。

「非常感谢今天的邀请！今晚这场在梦幻舞台『博览百科』的单人户外演唱会，就让我们一

起闹到天亮吧————————————！」

惊人的冲击波，朝着群聚在上条周围的「英雄」们奔去。

上条连忙以右手打消，带着许多广告用卡车的少女见状，拿着喇叭形状的麦克风尖叫起来。两人目光一对上，少女不知为何向上条眨了眨眼。

「发现追踪全国巡回的热情歌迷☆人家并不讨厌这种热情哦！为了响应歌迷们的期待，就从第一首歌开始狂欢吧————————！」

「笨……笨蛋！」

「轰！」的一声，冲击波接踵而至。

不用右手很难避开看不见的冲击波，然而上条才刚将右手伸出去，眼角就瞄到了麻烦的东西。

其它能力者以手掌弄出了火焰。要是那个跟投掷武器差不多的东西飞来，他可就没办法应付了。

（可恶……！）

瞪大了眼的上条虽然明白这么做太过勉强，却还是压低了上半身试图避开火焰。就在这时——

轰——！

数道闪光将散播震天巨响的广告用卡车全数轰飞。

上条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总之冲击波消失了，于是他专心对付火焰能力者，以右手打散了有如高墙般的一击。

（……刚刚那招，跟黑幕改造人用的能力一样。）

他原以为敌人也来了，不过事情出乎他的意料。

来者并非具有红紫色金属躯体的改造人。

（这么一来，这人就是力量的源头……真正的超能力者？）

「我说啊——」

对方似乎没把上条等人放在眼里。

第四位带着身穿针织连身裙的少女，和身穿粉红色体育服的少女登场。她单手把刘海往上一拨，旁若无人地说道：

「芙蕾梅亚那丫头跑哪里去啦？真是的，滨面那混蛋，既然要联络我过来，就该给点更有用的情报嘛。」

「唉呀，只要把他们全部打倒后全部调查一遍，迟早会超发现的吧？」

「……南南西方传来信号。」

她们仿佛在说这点程度还在日常生活范围内，毫不犹豫地直接踏入骚动中。

相对地，失去扩音器的少女，则将喇叭形状的麦克风随手—丢，试图笑着以自己的声音支配空间。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感谢这个突然的即兴要求！就是因为这样才说现场演奏有趣……！」

「吵死了，蠢蛋。」

「轰！」的爆炸声响起。

至少有超过十个人，离奇地飞上天空。

这并非第四位与麦克风少女的冲突所致。而是来自远方正熊熊燃烧的植物园。（出了什么事……？）

上条一脸诧异地打量周围。

在那里的是……

「这还真惨啊。」

跟夜间照明那种强烈白光不同的赤红火焰与热浪，支配了一切。一名少年，站在火红的森林之中。他身披纯白学生服，头上绑着头巾，一副打从心底感到遗憾的表情看着熊熊燃烧的群木。

「它们也是靠着骨气才活到今天耶？里头甚至还有些活得远比人类久。当然啦，人类有时也会为了营生而不得砍树。但你们对它们的骨气居然没有半点敬意，我实在看不下去啊。」

学园都市第七位。

削板军霸。

他出现在此地的理由很单纯——走在街上时遇到了骚动。说穿了，和人造品不同的真货，根本不需要什么参与事件的契机。

「嘿咻！」

他在发出愚蠢呼喊声同时，将握住的拳头向前一送。

仅此而已。

飕！

在压倒性的狂风面前，可说是森林大火的烈焰当场有如烛火般熄灭。

围着他的十来名学生，见状不由得退了两三步。相对地，削板完全不在意「英雄」们的举动。他所关注的东西，只有残留的些许余焰。

「唉呀，居然还有剩啊？不能一发搞定，代表我的骨气还不够啊。」

削板压低身子，举起拳头。

「我话说在前头。想逃的家伙就快逃。虽然我没打算把你们拖下水，但我的『救人』，没骨气的家伙可是顶不住哦。」

「可恶！到底怎么了！」

「跟上去！只要把他围起来就没什么好怕！」

「话是这么说……！」

随着轰响传出，数名少年随之倒地。此刻仍有数十名少年少女包围的某个地点，中央站了一名少年。身穿黑色皮夹克的他虽然形单影只，却始终毫发无伤。

相对地，包围方已经失去了半数以上的战力。或许是因为这个集团本来就没什么向心力吧，里头甚至有些人中途脱离去追其它目标。

某人说道：

「开什么玩笑……」

另一人说道：

「这就是第六位吗！虽说是超能力者，但终究还是人类吧！」

听到这句话，黑衣少年笑了。

他上扬的嘴巴，弯如新月。

「喂喂喂，别这样啦。」

可怕之处，在于这名少年还没使用过任何像是能力的能力。

这只是他赤手空拳造成的结果。既然如此，要是他发挥第六位的力量又会如何……

「我的名字不是『学园都市第六位』，也不是『仅有七人的超能力者之一』。我的名字叫做蓝花悦啊！」

纤细手臂放出了有如工程重机具般的重拳。

不带任何能力的攻击，横扫周围一带。

而学园都市第五位——食蜂操祈则将一只手掌抵在眼睛上方眺望远处，露出诧异的表情。

「……欸？好像有人以演技力扮演了第六位啊。」

她独自追踪上条当麻。

上条在「学舍之园」确认到土御门舞夏的「死讯」后并未多做解释，更把先前的秘密行动完全摆在一边，强行突破门口离开，完全没把食蜂等人放在眼里，这让她很不爽。虽然不知道那名少年扯进了什么风波里，但常盘台中学和「学舍之园」可是第五位的「庭园」。擅自闯进来乱搞，却又什么也不解释就要她退场，食蜂根本不可能接受。

「算了，反正不管假扮那家伙的人是谁，都跟我没有关系力。我只负责解决该做的事。」

少女的另一只手中有个电视遥控器，她将之当成指挥棒之类的东西，滴溜溜地转了起来。

「印象操纵（类型109）/食蜂操祈是友方。攻击她的人要优先排除。」

「标的误认（类型081）/应攻击对象。食蜂操祈是你身边的少年。」

「好恶附加（类型220）/你害怕水手服。该服装一接近就会想排除。」

她对着各个地方「喀喀喀喀喀」地压下按钮，操纵附近的「英雄」们。尽管尖端科学的凶器与高杀伤力的能力从四面八方胡乱飞来，食蜂依旧像待在台风眼—样毫发无伤。她只不过是促使别人自相残杀。

然而，有个人看不下去。

那就是她身旁的御坂美琴。

「喂！你搞什么鬼啊！你弄偏的攻击都往我这里来啦！哇！」

「唉呀，抱歉喽，御坂同学。因为命令是『优先瞄准攻击我的人』，所以他们就自动找上野蛮力高的人喽。」

「你一定是知道会这样才做的！否则……啊，可恶，别碍事！你是不是想趁乱暗杀我啊！」美琴以刘海放出雷电长枪，击昏缠着她不放的雷鬼头少年。少了一个好用的自动炮台，让食蜂微皱起眉头。她的眼神就像是看见了没礼貌的客人。

「不过说句实话，御坂同学待在这里的必要力根本是零啊。我只不过是讨厌事情做一半才插手的。」

「以下省略以下省略！」

换言之，美琴是追着追赶上条的食蜂才会来到这里。

「所以，那个笨蛋到底在哪里啊……？」

「博览百科」占地本就宽广，更何况还有数千名学生毫无秩序地在里头战斗，状况可说是一片混乱。再加上有些地方不容易进去，要在这里找出某个特定的人想必相当麻烦。

食蜂「咻咻」地转动遥控器。

能力应用范围太广，以至于自己也得设下「区隔」，才能安定控制的精神系超能力者，微笑着这么提议：

「那么，『任凭先找到的人处置』，你看这主意怎样？」

「诶？！任凭处置是什么意思啊！」

「轰！」的一声，某个影子高速通过「博览百科」上空。

瞬间掌握住设施内的势力分布后，来者绕了一个大圈，再度入侵「博览百科」上空。

目标已定。

范围不是「谁」，而是「地点」。

他没有半点犹豫，以最高速冲向自称「英雄」们最密集的巨大综合大楼前广场，朝着离第四位战斗处略往外偏一点的位置突击。

这名超能力者背后，带着四道有如羽翼的龙卷风。

他是学园都市第一位，一方通行。

连声音也消失无踪了。

该处有如遭到陨石直接命中般，在场的上千人悉数倒下。

他只是单纯地降落。

光是这样，就已将敌对战力清得一干二净。破坏规模这么大却连一个死者都没有，无疑是个超越奇迹的人为产物。他的矢量控制技术，已经到达这种境界了。

在脑部遭受重击以至于无力起身的人群里，白色超能力者睥睨一切。

「……嘎、噗、呜啊！怎、怎、怎么……？」

「喂喂。」

一方通行一副敌人太过简单就倒下，而有些失望的样子这么说道：

「……你们该不会以为跟那个小鬼没关系，我就不会出手吧？现在的我，只要这种等级的『黑暗』有所行动就不会放过。」

不过，追根究底。

也不能说跟「窃听到土御门元春事件的『经过』后，认为火有可能会烧到自己身上而决定先发制人」这点完全没有关系。

一方通行环顾周围，看见一张认识的脸孔。

在他突击的瞬间躲到艺术品台座后方趴下，得以躲过冲击波的刺猬头少年——上条当麻。

「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吗？」

「嗯。」

「那就快去。这里的主角可不是我。」

上条并未跑向别处……而是开启了脚边的方形井盖。他踏上通往地下的梯子并说：

「这里有无数受到『人力资源』计划操纵的所谓『英雄』，小心点。」

「你在跟谁说话啊？」

上条当麻的头完全消失在地下。

新敌人就像在呼应他似地先后冒出，数量一下子就增多了。别说什么能个别发挥特殊力量的「英雄」，这景象看上去简直就像成群的昆虫。

「地下。没错，地下通道！」

「只要跟着他走，『我』就能救芙蕾梅亚·塞维伦！」

「少碍事，让开。小心我劈了你！」

相对地，一方通行则笑了出来。

只不过，他的笑容中还带着嘲弄。

「……有意思。那就来出个题考考你们吧，英雄大人。我就用这双染血的最污秽之手，试试你们有没有资格冠上这个名号！」

所谓的契机——

确实，或许是出自某人的安排或引导。

然而，那些人格特质特别坚强的人们，不会停留在这里。

货真价实的怪物们，就像要以蛮力扯断傀儡身上的细线般，将精致的舞台破坏殆尽，支配了这里。

6

这些通道若只是用来维修地下输电网，那也未免太宽敞了。想必在紧急时，它也能让贵重的艺术品和古董，也能搭乘电动推车等运输器具避难吧。虽然通道就像蜘蛛网般密密麻麻，让人一不小心就会忘记现在的位置，不过上条依然留心着方向，确保大致上是往「避雷针」直线前进。很快的，他就到了巨大综合大楼地下室。

眼前的人们大概是设施的警备人员。这对穿着相同制服的男女，一看见上条就脸色发白地高举双手，可能有利用监视摄像头注意外头的动静。少年连忙摇着手否认：

「我不是暴徒！倒是，有没有一个八岁左右的金发小女孩跑进这里？」

「不、不知道。但如果要说可疑警报……」

「？」

「面向东-2的垃圾收集处有点可疑。虽然那是『垃圾已满』的警报，但闭馆后应该不会有人丢垃圾。」

「她利用娇小的个子钻进里面了？」

上条啧了一声，转向通往楼上的阶梯。

女性设施警备员连忙出声问道：

「倒是你怎么进来的？你该不会发现了紧急避难通路……」

「既然知道就想办法处理！既然我做得到，就代表其它人也做得到！」

男女警备员跑向出入口，大概是觉得「总之先用家具把出入口堵住」。跟他们擦身而过的上条，走进了两人原先待命的小房间。

（……从垃圾通道钻进来，表示芙蕾梅亚没有钥匙。一旦铁卷门紧急放下，就没办法在馆内自由往来。）

他察看位置图，发现这幢大楼中似乎只有博物馆区域能移动。

上条瞄了一下小房间外头，确认设施警备员没注意他之后，拿走了挂在墙上的钥匙串。

「……抱歉。」

他姑且道过歉后，就离开小房间朝楼上前进。这种紧急时刻，若在没得到许可的情况下使用钥匙大概会马上触发警报，但只要能跟芙蕾梅亚会合就没问题。他沿着逃生梯往上跑，抵达地上楼层，依照导览广告牌的指示前往博物馆区，同时心想：

（如果我是敌人会怎么做？若想确实地伤害芙蕾梅亚，会把后续交给失控的「英雄」们就撒手不管吗？对方绝对会使用更为直接的手段。假如真是这样，那会是什么？）

他沿着静止的电扶梯跑上去之后，看见了通往博物馆区的入口。不知道是出于闭馆时的规定还是目前状况紧急，有道金属制的厚重防火门挡在前面。

上条从钥匙串里取出对应的钥匙，打开了防火门的锁。

锁头看起来是旧式，但实际上不必转动钥匙。想来是以电子、磁力等种种方式结合专家的技术来提高精确度。

博物馆区整体是个广大的中空格局，里头有副巨大的肉食恐龙骨骼标本贯穿上下。这里是博物馆区的最底层，上面至少还有五层楼高。如果娇小的少女躲进了超出常识范畴的狭窄空隙，上条说不定会看漏。

他一瞬间犹豫起是否该出声找人。

然而此刻与其担心不知道有没有在场的敌人，倒不如先跟芙蕾梅亚会合。

「芙蕾梅亚！你在哪里？要是你在拜托回应我！」

上条大喊出声，但是没得到任何回复，只有一片令人怀疑少女是否真的在这里的寂静。不过，仔细一想或许也是理所当然。现在追着芙蕾梅亚跑的人，正是一群她连长相都不认得的「英雄」。从她的角度来看，突然出现的上条多半跟那些人没什么两样。

需要能取信于她的证据。

要是什么也不做，说不定会影响芙蕾梅亚的性命安全。

上条稍事思索后虽然有了点子，却也让他有些犹豫。过一会儿后他再度开口：

（……啊，可恶。这种方法简直跟绑票犯没两样啊！）

「是滨面仕上拜托我来的！如果你在拜托快出来！」

尖尖的「喵……」声响起。

顶着金发的少女悄悄探出头来。

她偏巧就躲在恐龙骨骼标本嘴里。靠钢丝支撑的骨骼标本并未考虑到额外负重，照理说会与其外表有所不同，既纤细又不安定。虽然已经知道芙蕾梅亚待在哪里，然而大人要是一不小心踩上去，整副标本很有可能当场瓦解。

尽管躲在那里是个不错的主意，但拿自己的小命做担保这点实在不值得恭维。

总之上条从馆内静止的电扶梯一路跑上去，成功与芙蕾梅亚会合。

他对少女开口：

「有受伤吗？要是没事就离开这里，这里已经不安……」

就在这时。

嘎沙——！

博物馆区的某一面墙，突然像玻璃般碎裂四散。

恐怕那里是将窗户贴上透光率低的壁纸代替墙壁，就像一般的百货公司和家电量贩店一样。而某人则从外头把它打破，刺眼的白光从该处射入。

光芒来自直升机的探照灯。但上条根本没空留意头上的闪光。

某人从玻璃碎裂处滚了进来。

他见过这个身影。

来者是个拥有红紫色金属身躯的改造人。

「嘿。嘿嘿嘿！既然恋查来了，你们也只能放弃喽！我会从死心的家伙开始给个痛快。只不过你们的命运已经注定了啦，嘻嘻嘻☆」

……可是，这家伙真的是先前碰到的那个人吗？

给人的感觉跟出口之言，全都差之甚远。

「为什么要追杀芙蕾梅亚·塞维伦到这种地步？」

「啊？说穿了你又知道多少？算啦，不管怎样都好，你碍到我了。虽然『人力资源』计划平安完成，但我的主人似乎想看看之后的东西。就像充饱气球后要割断线那样吧。这么一来状况像旧计划那样安定下来就麻烦了。为了更上一层楼，必须把已经完成的东西彻底毁掉。」

这说不通。

说穿了，上条连「更上一层楼」是以什么为基准都不知道。

「还有，还有还有。如果你以为现在握紧拳头热血奋战就能挽回什么，那可就太迟了。我之所以来这里呢，单纯只是为了『见证』。既不是为了跟你战斗，也不是为了亲手杀掉芙蕾梅亚。」

「什、么……？」

「还不懂吗？你们打从一开始就是被我引过来的啊！」

声音并非源于那个叫恋查的改造人。

而是出自芙蕾梅亚·塞维伦的口袋里——白色小独角仙以薄翅发出的人工语音。

「嘻嘻嘻☆信赖同伴很好，不过有时候也需要怀疑一下哦。那家伙不断地在心里嚷嚷着『别听』『别过去』『拜托听我的』『这种身体干脆毁掉算了』之类的话想阻止我啊！」

从口袋中探出头的独角仙不停地颤抖。

这是他最后的抵抗？或者同样只是遭到第三者操纵，而表现出来的演技？

上条心里涌起一股无名火。

「你这家伙……」

「别急！所以恋查不是说没打算跟你战斗吗？事实上早就结束了。」

恋查戏谑似地将双手往前一摊，然后弯腰一鞠躬。

「这幢大楼早已装了炸弹，只要开关一按，整幢建筑就会喀啷喀啷地塌下来！从你们进入这里的那一刻起，一切就已经结束啦！嘻嘻嘻☆」

这话听起来不像开玩笑或吓唬人。

一股不舒服的感觉贯穿背脊。

既然恋查手中没有开关之类的东西，那么改造人体内八成有发送无线引爆信号的功能。如果是这样，就算想把开关抢走也办不到。

（可恶……！）

上条仓促之下试着用身体掩护芙蕾梅亚，但已经太迟了，而且这么做也没有意义。如果是在眼前爆炸那倒也罢，如果是综合大楼的主梁遭到破坏，导致拥有巨大质量的建筑整个崩塌，那他就算挡了也没用。

「所以！我呢！只要『见证』你们的死亡就行了！」

于是。

爆破时刻毫不迟疑地来临。

「安全装置解除，密码输入完毕。那么各位，欢迎你们参观这场没有戏法也没有机关的爆破秀！爆破开始——！」

改造人的身体发出微弱的电子信号。

将学园都市一角夷为平地的引爆信号。

7

一片寂静。

一片沉默。

—片空白。

即使知道没用，依然挡住芙蕾梅亚身子的上条，暂时委身于这阵令人耳朵发疼的静默中。然而，过了一会儿，他发觉状况有异。

「……怎么……回事？」

说话的不是上条。

而是名为恋查的改造人。

「为什么安排的烟火没爆炸？不可能全都不会爆吧？你以为我花了多少力气装啊！」

这不是偶然。

某处的某人摆平了问题。可是，那人会是谁？确实大楼外有好几个拥有超人般力量的怪物超能力者，但「炸弹」这张牌如果没事先察觉，根本无法应对。他们有机会发现这件事吗？

如果没有，就代表……

巨大质量冲突造成的「轰隆！」声响起。

一只尺寸和破窗外待命那架直升机差不多的白色独角仙，朝着直升机的机腹撞了上去。

「混账……」

恋查睁大了眼。

「开什么玩笑！我的干涉应该让你完全失去作用了！」

独角仙看都没看带着黑烟坠落的直升机，以让他在空中飞行的薄翅灵巧地发出人工语音。

「『未元物质』跟意识的主体无关。确实，这种特性遭到利用，使得我行动受限。」

没错。

此刻，芙蕾梅亚口袋中那个像钥匙圈的「白色独角仙」依旧在颤抖。而那无疑应该是全体「未元物质」中担任主格的个体。

但是。

在此同时——

静止在空中的巨大独角仙，也用他闪着绿光的眼睛盯着恋查。

「然而对我来说，『我』这个主体并非必要。我跟御坂网络不同，既没有用一个庞大意志控制所有个体，也没有特别重视个体的人格。分割成多少块，就会产生多少个意志；一旦会合，意志又会整合为一。将饼干掰成两块味道也不会变，而只要把饼干拼起来，它又会变回原来的形状，道理就跟这个一样。」

他跟只要一部分产生问题，就可能波及全体的妹妹们和御坂网络完全相反。

即使不断地切割依旧能维持自我，而且每块碎片都能输出安定的人格。

「现在的我不管再怎么切割、分离，依旧能维持垣根帝督。比方说，当察觉芙蕾梅亚·塞维伦被引来这里时，很可能就会有将近五十个昆虫尺寸的『分割后的我』个别依自己的判断潜入这里，负责搜索并摘除『恶意』吧？切断引信并不是什么难事。」

只不过，如果随便地分割，也有可能会出现集中继承了「垣根帝督的恶意部分」的个体。这就像葡萄干饼干纯粹挑出葡萄干集中后的东西，无法归类为「饼干」一样……幸好这回没有发展成那种特殊状况。

「你喜欢让英雄们像撞球那样相碰撞，但我得这么告诉你——」

巨大独角仙就像模仿恋查刚刚的动作般，从破窗扑了进来。

外壳自动碎成粉末，从中登场的白色美少年翩然而至。

「别小看超能力者。」

轰！纯白的巨大羽翼自垣根帝督背后冲出。

「……」

上条当麻仿佛在呼应他的战意，离开芙蕾梅亚·塞维伦站起身子，握紧拳头。

恋查夹在前后两人之间，但她笑了。

「嘿……医生果然厉害。嘻嘻嘻☆她早就把什么都算进去了！那也是当然喽。如果只是单纯见证爆炸，怎么会特别要人家出面呢……既然这样就早点讲啊，」

就像在响应两人一般。

铿！数根原先折叠起来收藏在内部的「钩针」，如开花似地自恋查背后冲出。密集设置在侧面的众多活塞，基于控制参数迅速、精密地活动，有如扯线般重组恋查全身的人体配线。

就在「巨大花朵」再度合起后。

约四道有如龙卷风的东西，换班似地连接在恋查背上。

学园都市第一位。

利用矢量控制能力产生的推进器。

「我看过『之前的恋查』的纪录。那个家伙太依赖重火力，只知道不停切换能力用远程攻击，才会被有机可乘。简直就是安全地带依赖症嘛。在这方面我可就单纯了。只选最强的！高速近战特化！所谓的基本呢，就是因为没有空隙才叫做基本嘛！嘻嘻嘻☆」

8

「博览百科」的室外区域，不管是动物园还是植物园，大势都已底定。

说实在话，虽然对手有数千人，但超能力者几乎全出于各自的理由集结到这里收拾他们。其中第一位对上能力者、第四位对上次世代兵器时的活跃更是凶恶到极点，甚至让人搞不懂究竟是哪边在追杀哪边。

然而——

「……奇怪？」

已经像将棋夺子般让数十名「有效战力」随侍在侧的食蜂操祈，此时皱起眉头。

在稍远处战斗的御坂美琴，开始一点一点地后退。

众多学生尽管被雷电长枪击中，仍旧不顾一切地大喊着扑来。

「接地！已经没办法正常行动的往前站！替还能动的人挡下高压电！」

「我会给她最后一击，所以让我保留力量！」

「拜托……了。一定要……突破那家伙……！」

（……她的能力应该没那么弱就是了。那与其说是接地奏效，倒不如说是因为这些家伙带着两败倶伤的觉悟冲过来，让她为了手下留情而头痛不已吧？）

「算了，反正我也不会帮忙。」

「快帮忙啦！你的精神系能力应该可以在不伤人的情况下让他们停手吧！」

食蜂罔顾御坂的埋怨，准备移动。

就在这时——

突然间，某个巨大物体从旁冲向食蜂。少女反射性地用电视遥控器指向对方，却当场愣住了。对方不是人类。这么一来第五位的能力就派不上用场。

不知道是豹还是美洲虎的动物猛然突袭而来，一口气将食蜂操祈扑倒在地。她连忙……应该说站在一旁那些（使唤完毕的）学生们连忙抓住四只脚的肉食野兽，但这家伙的力量比想象中来得强。这样下去食蜂的喉管可能会被咬断。

「救命啊，御坂同学～！」

「好啦好啦，你就乖乖让它啃吧！特别是胸部那些多余的脂肪！」

食蜂决定不期待那位薄情的同学，于是操纵冰系能力者给了肉食兽腹部一击。她推开失去意识的野兽后站起身，—脸厌烦的表情。

好几头野兽瞪着她看。

动物们应该已经从笼子里移往就寝用的小屋，看来是有人打开门锁将它们放了出来。

（……啊～真是的。这么说来，这些家伙好像不是普通坏蛋，而是「英雄」？）

食蜂操祈轻轻拍掉制服沾上的灰尘，随即以电视遥控器切换「阵型」。

（越是碰上逆境，就越能找到意外突破点反击……如果他们连这种「特性」也有，确实就让人笑不出来啦。）

她并不知道。

过去，第一位曾败给上条当麻。

过去，第四位曾败给滨面仕上。

无能力者击败超能力者，已经有了前例。

9

上条当麻，垣根帝督，以及恋查。

首先冲突的，是背上有羽翼的两人。

换言之，是垣根与恋查以超音速展开激战。

「咚————！」一声巨响来得比眼所能见的现象晚了一步。贯穿博物馆区中空部分的恐龙骨骼标本瞬间崩塌，置于馆内各处的强化玻璃展示柜先后碎裂。芙蕾梅亚则慌张地缩起身子。

第二位「未元物质」不知是否已有对策，毫不畏惧地攻向跟第一位同样具备「反射」能力的恋查。

尽管如此，占上风的似乎仍是恋查。

「嘻嘻嘻☆我跟『之前的恋查』不一样，不会害怕踏入感官追不上的领域。真要说起来我应该是演算派吧，只要理论完备，就算那是纸上谈兵我也敢赌命！所以在这种速度下我一样不会犹豫，果然所谓的超能力者就是该这样啊！」

恋查以肉眼难以追随的速度移动，她说的话因此模糊得难以辨认。

「就算是二对一也没关系。反正没什么人跟得上这种速度。只要从麻烦的家伙开始一个个收拾就没问题啦！」

不知是垣根、恋查以脚蹬向墙壁和天花板，还是他们移动时的冲击波撞上了建筑。馆内的各个角落，接连响起听似打击声的结实声响。

确实，一旦到达这种领域，身为区区一介高中生的上条多半无用武之地。

就算他胡乱挥拳，八成也擦不到对手的皮。

可是——

（就算这样也要向前！）

咚！上条向前踏了一大步，毫不犹豫地跳进垣根与恋查的冲突圈内。

这么做乍看之下是自杀，但垣根和恋查都是以「能力」维持其惊人的速度。让上条的右手碰到，意味着会失去力量导致平衡崩溃。

一旦恋查失速，垣根再趁机给予一击，就足以成为致命伤。

这么做不会没有意义。

就算上条的拳头实际上绝对打不中也一样。

（你会意识到我的拳头，因此选择的范围会缩小。这样就行了。所谓的联手，不是只有直接造成伤害才算！）

「啧！」

听见恋查发出的咂嘴声。

为了提防突然闯入的上条，她将速度减慢了一点，就只有一点点。而垣根没放过这个机会，张开他巨大的翅膀捉住恋查的身体，从旁人眼里看来就像他将双翼伸向上条。

而恋查则以像要牺牲自己一条手臂的样子，硬是挡下了攻击。

「哟。」

不仅如此，她还以五指抓住了翅膀。

「知道吗，第二位？只要是我碰到的东西，我的矢量控制能力就能改变它的『方向』。换句话说——」

「……？不妙，快躲……！」

「就是连『未元物质』也能操纵的意思啦！你这蠢蛋！」

轰！白翼就像糖艺品伸长般，不自然地扭曲。

它画出不规则而难以预料的轨道，毫不留情地重击上条的上半身。

「呜……唔？」

一股仿佛遭到钝器……不，应该说遭到汽车撞上的冲击来袭。上条一瞬间失去了肺里所有的氧气。他重重摔在地上，并且一路滚到后方的芙蕾梅亚附近。

此时，空中的恋查有如猛禽般，进一步突袭而来。

「嘻嘻嘻☆先从碍眼的不确定因子开始摧毁吧？」

「……！」

垣根帝督出手拦阻。

锵铿锵锵！沉重的声音接连不断，白翼与龙卷之翼激烈冲突。这景象与其说是互殴，更像是电动绞肉机火拼机关枪。

「呀——好帅哦——但是你能撑多久？只要有一发通过，后面的家伙就会变成肉酱哦？你挡啊、你挡啊、挡啊挡啊挡啊挡啊挡啊挡啊挡啊挡啊——！」

上条拖着遍体鳞伤的身子，站了起来。

他对着垣根的背影大喊：

「快切断！」

明白这句话意思的垣根，立刻自行切断背上的羽翼，让它脱离「本体」。

上条趁机突击。

他就像要把留在空中的翅膀也扯进来，用力对恋查的脸挥出右拳。

「糟糕？」

恋查连忙以双臂护脸，但此时垣根用重新长出来的翅膀，狠狠给她的下腹部一击。

沉重的声响迸发，恋查纤细的身体一路飞出，撞上玻璃碎裂的展示柜。

「摆平了……？」

垣根帝督轻声说道。

恋查半个身子埋在散落的瓦砾底下，静止不动。

上条以手背擦拭带有铁锈味的嘴角并说道：

「……打倒那家伙不代表结束。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尽快离开这里比较好。你能变成刚才那个大得乱七八糟的独角仙吗？如果可以，就载着芙蕾梅亚远离……」

上条的话停在这里。

因为他看见了不妙的景象。

「别急。」

恋查轻描淡写地从瓦砾中站起身。

「别急别急别急。好戏现在才要开始。『之前的恋查』没办法做到这个地步，但我不一样。说穿了，要用那招就非得把自己逼到这种程度。『之前的恋查』因为安全地带依赖症，所以战斗太合乎逻辑。那家伙根本不懂什么叫赌博，所以也没受过这么重的伤。」

「什么——？」

「还不懂？学园都市第一位的秘密武器，总是要到最后关头才会出来吧！」

轰！

她的背上喷出漆黑之翼。

「……这……」

垣根帝督打算说些什么。

然而少年才开口，他的白色身躯就随着惊人的破坏声响飞过芙蕾梅亚头顶，重重撞上墙壁。整幢综合大楼，笼罩在诡异的震动中。

跟这一击相比，先前的势均力敌宛如虚构。

甚至可以说，一切仿佛都只是为了这一步所做的准备。

恋查一声弹指，以食指指着倒在瓦砾中的垣根。

「咻——☆果然没错嘛！要选就选最强的！近身战最棒！没什么好犹豫的！这就是分成第一位跟第二位的理由啦！咦？哦？记得有个还没确认过的情报，说有人在俄罗斯目击到什么『白翼』……不知道要怎么弄出来。大概这部分条件又不一样吧。算了，反正无关紧要啦！嘻嘻嘻☆」

「你这家伙……！」

上条非常激动，恋查则视若无睹地水平挥动黑翼。

在这有如要劈开空间的一击之下，少年的肉体应该会四分五裂，但是——

「……？」

恋查的笑声停了。

随着高亢的「铿」声传来，黑翼的轨道向上弹起。

上条的右拳将黑翼敲向空中。

—脸诧异的恋查，再度挥动黑翼。

即使她重复了三次、四次、五次，上条当麻仍旧没死。

他勉强生存了下来。

「哈哈！嘻嘻嘻☆这是怎样？我可是拿出最终兵器喽，而且你也失去了垣根这个最强大的战力。既然如此，这种绝望时刻你为什么还能精力充沛！不管怎么想都跟计算不合吧！」

「这种事谁知道啊！」

「……连自己都不清楚？还是跟我一样要面临危机才会触发？不，不对。是因为单纯的一对一比较好解读吧？嘻嘻嘻☆其实你不擅长面对混战是吧？」

「那又怎样……！」

「……我找到突破点啦，蠢蛋。」

突然间。

黑翼从正面挥下，上条的应对慢了一步。要不是原先半埋在瓦砾中的垣根帝督使尽浑身之力撞飞上条，这一击应该会将少年打成肉酱。

芙蕾梅亚爆出尖锐的惨叫。上条看着代替自己倒地的垣根，接着惊愕地瞪着恋查的脸。

可能参数设定有所变更，改造人脸上一切像表情的表情都消失了。无论是眨眼还是呼吸节奏都跟时钟的秒针一样，保持了一定间隔。

她以翻译机般的等速声音说道：

「所谓前兆预知啊，只要限制能取得的情报就可以预防。恋查可是改造人耶？不用特别提到电生理学，你也该知道人类再怎么刻意，都无法克制肌肉的细微动作，然而全靠机械控制的我就能将表情完全固定住。就连石像模式都办得到哦？」

封杀完毕。

如果动作不能比敌人更快，比敌人更准确。

就绝对不可能完全挡下恋查的超音速连击。

「躺下吧，『英雄』。话又说回来，你真以为自己是『英雄』？你真以为你能拯救每个跟自己扯上边的人？如果是这样，那你就大错特错了。毫发无伤过关的路线，早就已经封住啦。」

说着，恋查双手绕到脑后，伸进自己的长发中。

她拿出来的东西，是个约有小指粗的透明筒状容器。里面装了个红色湿软物体。恋查手指一弹，容器便发出「铿铿」的声响滚到上条脚边。

起先，上条还搞不清楚那究竟是什么。

直到他听了恋查的说明为止。

「还不懂吗？那是#028。也就是『前一个恋查』啦。讲得更精确点，是将人类的下视丘切下来后再重新塞回去。算是生命的最小单位？似乎只有那部分还没办法靠学园都市的技术机械化。不过呢，圣域究竟还能保留多久，我可就不知道了。」

「……该不会……」

上条瞠目结舌。恋查愉快地听着芙蕾梅亚的惨叫，继续说下去：

「事情开始于利用第三位『那个计划』的失败。因为他们虽然在解剖学上是拥有同质肉体的克隆人，但同时也成了『另一个不同的人类』。看来所谓『生命的神秘』，似乎在产生时就已经担负起领导的职责。要发挥能力『喷出点』这项纯粹的从属功能时，就会变得很碍事。」

所以，就把人体的部分拔除到看不见生命的神秘为止。

不是单纯的人类，也不是单纯的机械。

他们所追求的，是不用一切生物学手段，却必须完全重现人类这种生物的矛盾技术。

尽管这应该是个不可能的任务，却硬是有人实现了。

因此，有了将人类成分削减到极致的工业产品。

这种经过彻底改造的存在，连脑部也尽可能全以精密机械替换；别说人性了，就连是否有生物性都令人怀疑……

「听到『之前的恋查』这个字眼，你是不是以为这甲体少说也有三四具？那就错了。全世界就只有这一具。这玩意儿太难操控，所以能用的人有限。不过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它跟那些跳楼拍卖的复制体不同，制造费用很贵，所以连身为统括理事会成员的医生，也只能准备一具。嘻嘻嘻☆制造一具这样的甲体，得吃掉学园都市总资产的一部分，为了确保整备维修费用，身为大人物的医生还得亲自去接些不能见光的委托；听到这里，你应该明白有多乱来了吧？所以『对付高阶能力者』的地位，才会被以驱动铠为基础的Five_Over抢走嘛！」

即使如此它依然值得出手——想必黑幕是这么认为。

保有一个直接战斗性能强大到「就算惹火七名超能力者并与他们所有人为敌，或许也能单独压制他们」的改造人。即使心怀罪恶感，大人们依旧推动了好几项能产生莫大利益的「计划」。对他们而言，有强大力量又感情用事，无法单靠利害关系打动的学生——也就是学园都市里这些精神还在成长的孩子，充满了威胁。

所以，大人们想保有能压倒一切的力量以求心安。

正如过去高层借由煽动学园都市第—名，大量制造、杀害克隆人以达成一项目标那样。

「明白了吧。我们不需要什么个性。跟现在主流的能力者不一样，只要满足条件，不管谁来操纵恋查，都能得到相同的效能。」

对于这个城市的黑暗而言。

人命依旧微不足道。

「所以每当脑子不行了，就会换个新的。这是为了让『恋查』这具独一无二的高火力躯体能随时运作。对于恋查来说，脑这种东西跟手脚和电池，其实没什么差别啦。」

这样算得上活着吗？

这样算不算死了？

「#028虽然似乎还能动，但她如果正常，修理时就不会跟我交换啦。不过呢，派不上用场的家伙好像会被当成『狙击蜂』的演算引导零件，不会当场废弃就是了。」

连「是生是死」这种简单问题，都无法判断的生命掉落在地。如果编号无误，至少还有二十七人曾经同样地切下脑、同样地装进身体，同样地用到损毁。

「为什么……要这样……难道说，是你『上头』的人……？」

「算是吧。话说回来，我也不是什么悲惨的受害者。要是不选这条路，想必会有更糟糕的下场在等着我。我是出于自我意志开拓自己期望的未来……在这个世界上，也有些人悲惨到把这当成最后的希望嘛，嘻嘻嘻☆」

那种人生究竟有多悲惨？

究竟要有怎样的过去，才能断言这种试管般的形体是种幸福的未来？

上条无法想象。

即使他打算揣测，思考也跟不上。

「这样就好。」

恋查……不，操纵甲体的#029讪笑似地说道。

然而——她也以羡慕的眼神看着上条与少年背后的芙蕾梅亚。

「这就是过着幸福人生并且保护幸福人生的幸福英雄。在『黑暗』里沉浸过头的人啊，就算能取胜也没办法救人。所以这点程度的不通人情世故算是恰到好处。虽然我不知道你先前走过怎样的人生路，但光凭四肢健在五脏俱全这点，对我而言你就是个天真的小鬼……你或许能救人，但你赢不了。因为我们所走的路实在相差太远。」

沉重的不是言语。

而是人生。

正因为无法言喻，才具有强大的压力。

光是其日常生活，就已经成了能压垮对峙者内心的暴力。

「明白了吧？打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平安过关的路线。在『人力资源』开始之前，就已经有了牺牲者。不论事前准备，还是今天这一天。你觉得外头玩耍的『英雄』们，在来到这里之前究竟散播了多少破坏？所以……」

「所以……」恋查说道——

不，是操纵这具甲体的某人说道：

「你习惯的那种理想化作法，已经没办法收拾局面。到了这地步，即使救了一两个人事情也无法挽回……既然如此，一个个去救就没意义了吧？即使你拼了命咬紧牙根，护住了那边那个叫芙蕾梅亚的小鬼，依旧无法颠覆『没保护到其它人』这个事实嘛。」

「……」

叫恋查的某人除了借此打击上条之外，或许也把这句话当成中心思想。

已经来不及了。回不去了。

所以拿完美当目标毫无意义。舍弃眼前的性命也没关系。

原本就已堆得颇高的尸山，或许会就这样越来越高。恋查的话虽然乱七八糟，但其中可能也带有真实。换言之，不管拿出多少借口，上条当麻这个人类无法拯救的性命依旧存在。这个事实，不管用什么方法都无法颠覆。

胡乱否定没有意义。

你能否在理解这些无法翻盘的事实后，否定我的意见？

恋查的意思大概是这样。

然而——

「……你在开玩笑吗？这种事根本算不上放弃努力的理由吧。」

斩钉截铁。

口气干脆。

就算无法完美地收拾一切。就算完全找不到眼前强敌的突破口。

仍旧没有在此放弃的必要。

「如果因为救不了人就放弃努力，仅剩的些许可能性也会完全消失。正因为没有完美的英雄，所以不集合大家渺小的力量，就没办法保护任何人！」

「你的话出现矛盾了，有发现吗？」

「就算真有矛盾，那也是我该背负的事。」

上条重新握拳。

为了保护现场处境最危险的芙蕾梅亚。

「这种事不该推给需要帮助的人。管他谎言也罢矛盾也罢谬误也罢，那种东西我自己吞下去就好！我啊！并不是为了符合答案才救人！」

「嘻嘻嘻☆那正好。」

面带笑容的恋查舔着嘴唇，朝上条走了一步。

「刚刚那已经算是我个人的『让步』了。你拒绝也没关系，顶多增加一具尸体。替芙蕾梅亚·塞维伦旁边弄点装饰也不赖。」

死亡的象征，黑色羽翼。

10

少女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事。

她连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原因也想不到。

茫然坐在地上的芙蕾梅亚·塞维伦，直觉地导出了这种答案。

是啊。

是因为我强烈期盼，才会变成这样？

左右他人。人们总会随自己的意行动……少女曾经想过，这一切是否太巧了。比方说，「新生」绑架自己时，滨面不要命地前来解救；比方说，许多人为了芙罗兰·克罗伊杜尼而聚集在一起。结果本身值得高兴，让人幸福得没必要感到疑问……然而，这一定有所扭曲，完全不对。这一切的代价，总会由某个芙蕾梅亚以外的人流血支付。

只要自己有什么愿望，就会有人行动。

她的世界，是靠着践踏别人而成立。

「……为什么……？」

没有任何人告诉我？

只要一句话就好。为什么没有人出来说「你的所作所为是邪恶」？

如果有人这么说。

芙蕾梅亚·塞维伦或许就会闭上嘴，不向任何人求助。

「不是……这样的……」

失去了半个形体倒在瓦砾之上的垣根帝督，看着芙蕾梅亚的脸轻声说道：

「那不是你该担心的……我只是做自己想做的事。那边的、他、应该也是。所以——」

所以就能让垣根帝督代替芙蕾梅亚倒下？

所以就能让那个现在依然挡在恋查面前的少年被杀？

……没这回事。

芙蕾梅亚以手背擦拭泪珠随时会滚落的脸，重新看着前方。她的眼前已不再只有恋查。少女以娇小的身躯，面对这个想戕害她的广大世界。

她绝不坐以待毙。

但她更讨厌为了回避这种结局，而让别人受伤。

所以。

「……喵。我再也不要等待什么『英雄』了。」

少女发出低语。

她缓缓站起身来。

即使无理，即使无谋。她依旧将心底「真正想做的事」朗声宣告：

「这一次，我要成为能保护大家的自己！」

11

这个瞬间。

把浓淡计算机理论用在AIM扩散力场上，将自己「深化」为人思考体的药味久子，就在近处观察着恋查等人的战斗。

不管怎么看，恋査的优势都无法动摇。

想必只要数秒钟，恋查就能清除一切障碍，顺利杀害芙蕾梅亚·塞维伦。

（呵。哦呵呵。）

原以为只要做出最强的能力者，就能目击未知的世界。

原以为只要统合七名超能力者，就能目击未知的世界。

到头来全都是不完全燃烧，正因为得不到期望的结果，药味久子才会走到这一步。尽管并未设定自已看见什么才会满足、爬到哪个高度才算结束，她依旧如此相信——想必只要目击到真正超出想象范畴的东西，自然会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领悟。

（我感受到了。这就是将我留在世界上的最后一个楔子！只要斩断它，我就能看见未知的世界！那想必无法用科学的框架衡量！能让我四分五裂的无上喜乐，必定就在前方等我！）

说到医疗方面的专家，或许会有人联想到长寿、延命、不老不死之类。但药味对这些东西毫无兴趣。无所事事的长生不老只是种亵渎。瞬间即永恒。人生的最高峰在哪里？她认为唯有顶点的高度才是生命的价值。

（来吧，恋查。来吧来吧，恋查！为我杀掉芙蕾梅亚·塞维伦。我多半会因为看见不能看的东西而毁灭，但在那一瞬间，我的人生应该会在那短短一瞬间创下前无古人的纪录！）

这时。

药味久子突然发现一件事。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现，但总之她是发现了。

她的目光，与抬起头来的芙蕾梅亚·塞维伦相对。

这本身是件稀松平常的事……才怪。凭人类的肉眼，不可能捕捉到身为人AIM思考体的药味久子。即使芙蕾梅亚能看见药味所在的场所，应该也无法看见药味本身。话虽如此，少女却精准捕捉到了药味久子。

（……什么？这种不舒服的感觉是怎么回事？就跟之前不完全燃烧时一样讨厌。可是，这里没有任何失败要素！恋查会杀掉最后的楔子芙蕾梅亚，我则会挣脱学园都市的束缚飞向世界。这些都已经决定了！）

接着，她听到了说话声。

听到了那句话。

「……喵。我再也不要等待什么『英雄』了。」

（慢着。）

药味的思绪原先包覆在脱离人类的爽快感之中，此刻则浮现混浊而明确的不安。

最后的楔子，使得药味久子停留在「人类」领域。

（「人力资源」计划最大的核心，在于芙蕾梅亚·塞维伦是「应受保护的弱者代表」。如果她在这里获得庇护对象以外的性质会怎样？慢着，这么一来……！）

「这一次，我要成为能保护大家的自己！」

霹！空间裂开的声音传出。

在这个瞬间，药味久子与芙蕾梅亚·塞维伦待在「同一处」。

没人知道是药味回到了人间，还是芙蕾梅亚踏入对方的领域。

（真是的，虽说是自己设定成如此，但我还真没想到「最后之楔」居然会这么忠实地完成使命啊……）

「但你我都没有任何直接的力量，只能等待即将产生的结果！而尘世的末路显而易见。你会被杀，我则会挣脱都市的束缚！谁都无法改变！」

「喵，没这回事。」

对于这番话——

芙蕾梅亚·塞维伦干脆地否定。

「不管再怎么小，不管再怎么没用……我的力量，无能力的力量绝不是零！绝不是什么都做不到！」

毛骨悚然。

少女这句话，让药味在生理上有种难以言喻的嫌恶感。这股窜过背脊的讨厌感觉，令她不由得绷紧了脸。

然后她发现了。

（这是……什么？背脊？脸？为什么抛弃一切的我，会有这种理所当然存在的东西？这么一来，这么一来不就像是……）

不就像是芙蕾梅亚·塞维伦在操纵一切？

区区的无能力者，能控制整个AIM扩散力场吗？

不对。

慢着。

（浓淡计算机是以流体的整个动向进行高速演算。既然如此，只要和构成我的AIM扩散力场扯上关系，力量的大小就不重要了！）

即使是无能力者，也能引发显微镜等级的事象变化。

虽然正是因为日常生活中派不上任何用场，才会称他们为零，但这并不代表他们什么都做不到。

若是这样——

（构成浓淡计算机的最小情报单位，想干涉我这个凌驾计算机之上的巨大AIM思考体也绰绰有余？可恶，重点在于认知？让她跟「人力资源」牵扯太深了！）

……沙沙、沙沙嘎叽叽！

药味久子的意识里，窜过一阵噪声般的痛楚。绷着脸的她，发觉自己脑中浮现了某种模糊的东西。

「医生……」

某间病房。

纯白的房间中充满了大量机械，而它们全都集中在一张孩童用的病床上。

「医生……」

药味不知道那是谁。

这单纯是因为看不见脸。对方全身上下包满绷带，就连双眼的位置也遮住了。绷带内渗出了暗红色的东西。呼吸管插进了那人的嘴……应该说绷带的空隙，似乎每挤出一个字都会带来痛苦。可是。

尽管如此。

虽然看不见眼睛也看不见嘴巴，药味久子却能明白某人微微地笑了。那副表情纯洁、无暇，仿佛具备了一切「现在的药味」所没有的东西。

「所谓的人类，真的就跟医生说的一样，既坚强又高尚吗……？」

「啪！」的声音响起。

那是药味久子单手按在自己脸上的声音。

（……我不记得。我不记得看过这种景象！难道芙蕾梅亚·塞维伦……「最后之楔」利用了集中的人——从扩散力场，随机输入了某人的记忆情报？数据本身没有意义。她是想不断覆写到无法修复的程度，借此消灭我？）

在她如此思考的期间，噪声依旧不断增加。

药味渐渐地连自身情报的真假都无法辨识。

「放心吧。」

「人类的身，有时会发连现医学都解释的自治愈现象。」

「你一定会好的。医生跟你保证。所以——」

（我……我才不是这种会赚人热泪的肤浅坏蛋！可是，这样下去就回不去了，我会被大量资料淹没！）

「慢着！」

药味久子慌张地出声。

「慌张」这类功能回归同时，也让她猛烈地感到屈辱。

「你根本不明白这个计划的全貌。暴力面向只不过是其中一部分。如果你能读出那个一时还看不见的巨大目的，一定也……！」

「不懂也没关系。」

芙蕾梅亚干脆地说道。

她就像斩断邪恶象征的英雄豪杰般，没有半分迟疑。

「我对你的计划连一丁点兴趣都没有！把我的、滨面的、独角仙的……把大家的笑容还来！」

12

一阵乱七八糟的「啪叽！」声响起。

声音出自刚才还在舔嘴的女性型改造人——恋查体内。

「哦——？」

她停下了动作。

背后喷出的黑翼瞬间消散。

「这是怎么回事？慢着，我不记得有呼唤这种乱七八糟的力……！」

话还没说完就中断了。

「砰！」的一声，她的腹部就像充电过度的锂电池般不断膨胀。

……之前。

打算使用上条当麻能力的恋查（严格说起来是#028），曾经因为控制不住无法理解的力量，导致炸了一条手臂。

到头来，这回也是一样。

只不过，这次是芙蕾梅亚·塞维伦将名为药味久子的存在塞进恋查体内。

「啊、嘎……慢、怎……这是、嘎啊！呜！」

「呵，哦呵呵。唔……我居然……落得这种下场……呵呵呵呵呵呵！」

两个声音重叠在一起。

在她们（？）的声音还在回荡时，恋查的身体依旧持续地膨胀。胸、脸、四肢等处都在膨胀，已经膨胀的地方则越涨越大、越涨越大、越涨越大，连人的样子都看不出来。

在地上转身，已缓缓取回形体的垣根帝督，静静地对着唯一还能动的少年搭话：

「……结束这一切吧。」

「我知道。」

上条将右拳握得比先前更紧。

他朝着以现在进行时剧变的恋查走去。

恋查以扭曲的眼球，盯着接近的上条。

「嘻嘻嘻☆这是怎样？你要杀了我？像你这种人的理想啊，只有满满的矛盾，连一点正确的地方都没有！」

「……」

上条当麻的右手，寄宿了名为幻想杀手的能力。不分魔法或超能力，所有异能之力都会在一碰之下当场消灭。

而他多半也只需要动一根指头，就能将进入改造人恋查体内的「异变」从这个世界上抹消吧。

若要救出跟恋查躯体一同承受强烈负荷的#029，这么做应该是最有效率的方法。

不过。

「……怎么办？」

「哈哈，哈哈哈！别逗我笑啦。先前讲过了吧？我是自愿变成这样。就算身为统括理事会成员之一的药味久子变成『这副德行』，她依然是我的恩人！要我交出她？要我抛弃她？不可能。那对我来说，是这世界上极少数比死还要痛苦的事啊！」

也对。

会去追随主导这种计划的邪魔歪道，必定有这么做的理由。即使上条不知道，某人一路走来的人生依旧存在。

「十个人陷入绝境。能得救的只有九人。即使舍弃一人也叫做紧急避难，『卡奈阿德斯的船板』[3]算不上罪。当时，在只想得到『该杀了某人或自我牺牲』的眼前，那个人告诉我还有别的路！就算是这种形式也一样！她给了我一条就算比世界还重要的十人减少为九人，也不用让任何人死的路……得救的不只是我跟本来该死在我手下的家伙。对于当时得救的其它人来说，他们也不需要背负『杀人救自己』的沉重压力！所以……所以我！决定就算走上歧途也要报恩！」

「……」

「不只是我，不只是#029！虽然我没听其它人说过，但我们每个人都有追随那个女人的理由，才会在『黑暗』奔走。哪能让你这种家伙，让你这种没赶上的家伙夺走……！现在！在这具甲体内蠕动的药味久子！对我们来说就是世界上最伟大的英雄！」

这种事上条很清楚。

凭上条当麻一个人，无法一个不漏地拯救世界上所有求助的人。既然世界仍旧在转动，那么必然会有人在他不知道的地方，用他不知道的方法，拯救他不认识的人。

当然。

也会有人崇拜这种英雄。

「所以我不会交给你……只有这个嘎啊啊啊————！」

在这段期间内，改造人恋查的身体依然在膨胀。美丽的女性轮廓已经完全崩溃，某种纤维质从各处喷出，看上去就像在稻草人里面塞了鞭炮让它炸开。

「既然如此……」

上条咬牙切齿地说道。

他的声音，马上就变成了无可奈何的呐喊。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早点去救药味久子！」

「……！」

「英雄就算再等也等不到。这就是现实。可是，如果你在赶上之前做努力！如果你为了让英雄赶上而拼命战斗！说不定就能稍微改变结果啊！」

在变成这样之前。

在药味久子变成什么AIM思考体之前。

在她还是个正常人类的时候。

在很久之前。

「居然说这种话……」

恋查持续碎裂的脸，进一步地从内侧扭曲，但她依旧开口道：

「那种根本做不到的事，那种只有你做得到的事！你居然推给我！这跟『到今天为止到底有多少操纵这具甲体的机会』，或者『我只是个比试管还小的核』之类的事无关，而是更基本的问题。你以为我们这种人能模仿英雄吗！」

上条没有说「能」。

相对地，他摇摇头这么回答：

「……现在的你，已经这么做了吧？」

「啰嗦。」

恋查就像要打断上条般出声。

内部损毁的改造人，动着变为鲜红色的眼球瞪着眼前的敌人。

「我啊！绝对不会成为你们那种老套的英雄！如果这是唯一可以报恩的方法，要我当个肮脏的道具也行！」

谁保护谁。

谁杀害谁。

这种简单的事，就算不仔细说明，大家应该也能明白。上条当麻用力握紧右拳，高声宣言：

「来吧，英雄。」

「闭嘴……」

「现在的我只能破坏！这只手只有杀掉幻想的力量！所以你要想办法让它赶上！」

「我不是叫你闭嘴吗——————————————————————！」

羽翼再次由恋查破烂的背上冲出。

但这回的颜色并非漆黑。

雪白。

过去学园都市第一位获得了某种东西，并将结果升华而成的最强力量。恋查——#029终于达到了他的境界。

上条当麻没有策略。

只是一步。

又一步。

笔直朝着自己的敌人前进。

（……如果只是要救#029很简单。把那个叫药味久子的家伙从体内赶出去就好。但是右手的力量没办法手下留情。如果我想做个了断，就得杀了某人以解救另一个。）

不能拿「对方没有活生生的肉体」这种理由辩解。

比方说AIM扩散力场集合体，风斩冰华。

比方说拥有超出人类规格肉体的芙罗兰·克罗伊杜尼。

比方说要量产多少都行的御坂妹。

少年曾将这些不普通的存在当成人类对待，拯救了她们。正因为如此，上条无法简单地取舍。他至今所走的路，不容许这种行为。

「哦……哦唔、啊嘎……」

带着纯白羽翼的恋査，仿佛呼应他一般摇摇晃晃地走来。

可能内侧的崩溃已到了某种地步，恋查连站都站不直，也无法察觉自己在摇晃，但就算是这样，她依旧挺身面对上条。

（可是，可是——）

两人视线相交。

双方身上都充满某种无法解释的力量。

（不管这样做会招来多少怨恨、不管这样做有多么矛盾，眼前的人依然能因此得救！这种事我也知道！）

「……我会救。」

仿佛豁出去一般。

上条当麻这么说道：

「我会救你。」

「嘎、嘎啊……开什么、玩笑……你是不是、弄错对象了啊……！」

瞬间。

双方产生了仅此一次的激烈冲突。

改造人恋查一口气以超音速冲向上条跟前，并将背上的一对白翼同时挥下。区区的少年想必无法应付。不仅单纯就速度问题来思考是这样，也因为恋查能将身体表面的细微变化与表情等，借由输入参数完全抹消。换言之，上条无法运用依靠经验所得的前兆预知。

但是。

上条当麻就像约好了一样，压低他的身体。

既然恋查以惊人的速度出手，那么等看见才动作应该赶不上。少年就像抢先了一步似地，精准地等待恋查来袭。

内侧严重崩溃的恋查甲体，已经连#029自己也控制不住。

虽然平常能靠完美的输入数值，让表情消失。

但现在，那细微的颤动回来了。

「糟……！」

（所以——）

上条当麻握紧拳头。

力道强得连血都渗出来了。

少年刻意不用右手对付白翼，而是扭动上半身避开。接着他对准了在极近距离，跟自己对瞪的恋查脸部中心，解放带有浑身之力的拳头。

（所以你也给我好好去想！想出方法去帮助你最想帮助的人！）

拳头挥出。

身在极近处的改造人恋查，露出惊慌的表情。

接着——

终章
一旦试着结束
to_the_Main_Line.

必须是液体、气体、粒子等能用流体力学计算的介质。

必须是能顺应用途，从事人为操纵、介入的介质。

为了应用流体力学上的黏性与浓度，必须确保有够多担任介质的物质。

「噗哈……！呼、呼、吁、吁！」

接着，药味久子在第十三学区的暗巷里复苏。

（……好、好险。那只右手居然能一击粉碎AIM思考体，完全超乎我的想象。要不是有准备保险，我就完蛋了。）

既然身为应用浓淡计算机的AIM思考体，就需要维持这种身体的演算装置。反之，只要能确保装置，她要复活几次都行。

没错。

比方说，重复无秩序团体移动的食人蟑螂集团发出的气味。

「啊、唔……咳咳！嘎、恶……果、果然，数量一旦少到这种程度，就连维持思考都很困难了……」

现在的药味久子并没有利用AIM扩散力场，所以能否称之为AIM思考体还是个问题。然而，至少她现在的状态应该不能称为人类。

她将这点当成希望。

——这代表还有机会。

说穿了，最终后备系统的存在连恋查都不知道。药味骗了恋查，说这些蟑螂大概已经被绢旗最爱一只不留地收拾掉了。连自己人都隐瞒是她的坏毛病，但这点确实产生了效用。

「本质上……我已经成了没有肉体的情报生命体，不需要挫折这个字眼。我将一再地挑战，在成功之前会永远地消耗资源。我会一直、一直、一直持续下去，直到对方举白旗为止。」

借由将思考言语化，她的存在渐渐安定下来。

因此，乍看下毫无秩序的蟑螂们，也转为接受指挥的部队。

「那就马上重启『人力资源』计划。哦呵呵，人类这种生物，在以为自己得胜时最容易松懈。现在应该能确实地杀掉芙蕾梅亚·塞维伦了。」

就在这时。

某人踏入巷子里。来得实在无比突然。

「找到了。」

她以稚嫩的声音说道。

字字清晰。

「找到邪恶的敌人。」

不成威胁。药味久子驱策起食人蟑螂群，打头阵的数十只蟑螂，毫不留情地咬上稚嫩声音的来源。

然而——

「啊，咦——？」

少女罔顾药味的惊讶前进。

蟑螂们贪食着露在白色连身裙外的手脚与脸颊，但少女并未在意。她连一滴血都没流，只是平静地朝药味久子接近。

终于。

药味感受到某种不祥的预感。

没错，那是她还身为人类时，绝不曾体会过的感觉。

……正确的说法，是被「天敌」盯上的恐怖。

（不……不要紧。虽然不知道对方有什么能力，但她只是区区人类。我已经成了本质上没有肉体的完全情报生命体，一切物理性攻击都……嘎啊！）

她被吃了。

被狠狠咬了一口。

药味久子没有四肢健全的肉体，她的存在不能用手、脚、头等既有人体部位说明。但是她明白，如果将自己的存在用百分比表示，那个白色少女光是轻轻一咬，就咬掉了百分之三十以上。

看着鼓着脸颊咀嚼的少女，药味久子脑中充满难以言喻的恐惧。觉得对方很「可爱」这点，比什么都来得恐怖。

药味不由自主地后退，少女却呼应似地也向前踏了一步。

只是一步，就将药味逼到绝境。

接着，少女——

被称作芙罗兰·克罗伊杜尼的「人类」，张大了她的小嘴这么说道：

「两颗星。不难吃。」

药味久子这个原先极为强韧的压倒性存在，一下子就「喀滋喀滋」地消失了。就像给小孩子吃刚出炉的面包一样，十分干脆。

消失。

死亡。

在此之前，药味久子体会到某种超越恐怖的奇妙平静。跟过去那些累积情报提高自己的时间相比可说刚好相反，逐渐消失、单纯化，让她有种恍惚感。想着「这就是死亡吗？」的她，随即见识到何谓地狱。

「恶。」

可怕的白色少女，突然停了下来。

还剩下一小片左右。

她留下了正好一口的分量，有如盘中的最后一块。

「就这样吧。」

「……慢……等等，这、这太……」

「这是惩罚。伤害我的朋友应得的惩罚。」

无论复杂化或单纯化，都走不到尽头。

正如成为生鱼片的鱼，无法回到海中游泳。

少女露出冷酷的眼神，向变得永远只能蠕动的药味久子说：

「如果经过漫长的时间后，你真的能重新审视自己，到时候，我就把最后一块也吃掉。好好享受这漫长的人生吧。」

啪哒。

简直像按下开关似的结局到来。

第十三学区，七千五百人袭击「博览百科」的大暴动，在静得诡异的情况下落幕。尽管骚动随着身为黑幕的恋查与药味久子倒下而平息，让人怀疑这其中带有某种吸引作用（虽然「击破药味后又过了些时间」这点令人在意），然而能否证明这跟学园都市暗部关系密切还是未知数。此外，就算可以把一切从头到尾厘清，以暴徒身份参加的学生们，是否真能无罪也是个未知数。

「糟糕糟糕。」

—夜过去，早晨。

第十三学区的慢跑道上，在求职制式套装外披了白袍的女子带着大只的黄金猎犬散步并自言自语。现在已经是与其说舒爽，不如说带有寒意的十一月早晨，因此路上没有其它人。虽然大约再过一小时气温上升后，这条路应该就会充满了健康狂热分子。

「虽然早就料到会失败，不过是不是放纵过头了？药味女士是统括理事会成员之一，难得的好金主啊。」

她一说完，自言自语就有了回答。

「是你玩过火了吧？」

那是个沉稳的壮年男子声音。然而附近只有制式套装上披白袍女子一人。声音来自戴着项圈的黄金猎犬。

他（？）伸出长舌头并说道：

「那就跟绢旗最爱与黑夜海鸟所接受的『黑暗的五月计划』一样吧。你将求知欲植入药味久子脑中，最后成功将计划跟原先的专业领域融合。不过，要是不这么做，想必她没办法理解我们『木原』的思考逻辑吧。」

所以，药味才总是推动些见不得光的研究。

或许芙蕾梅亚·塞维伦夺走主导权那段时间，「黑暗的五月计划」的束缚有稍微解开的可能。药味或许误以为是「外部输入了奇怪情报」，但实际上刚好相反。构成药味久子根基的部分才是谎言。

「哼哼哼。她一直觉得『啊，我跟这个人真投缘』啊。毕竟我把自己的思考模式植入她脑中，会这样也是理所当然嘛。不过，以一个能像白马王子一样自由操纵的金主来说，她算得上相当优秀。不管就资金层面，还是从权限层面来看都是。」

「太过火了。」

「我会反省。」

制式套装外披着白袍的女性老实地认错。

简直像教师与学生之间的对话。

「你已经准备好了下一个替死鬼，才这么玩对吧？」

「统括理事会一有缺额就会补充嘛，第一候补到第三候补都已经……」

「……」

「好好好，你想说百分之百会让人起疑对吧？我知道。可是我觉得像这些什么保险啦、第二套方案啦，都不像『木原』的风格就是了。」

「方案。」

「那就用那个吧。『影子支配者』作战。」

「……有这么方便利用的组织吗？」

「没有啦。不过只要让大家以为『有』，他们就会行动了。毕竟就算是由科学支配的都市，凶兆还是会蔓延嘛。只要稍微操纵一下情报，让人们以为一切都有其必然性，之后大家就会擅自将碎片与碎片拼起来，幻想出巨大的怪物怪物。这是种老套的手法哦，就像M资金和UFO调查委员会之类的。就让咱们去欺骗名士吧。」

「到头来还是回归基本最好？那就用你的计划吧，我告诉你两三个比较愚蠢的沙龙。那都是些只有钱却没有格调的家伙，只要讲点好处立刻就会上钩。好好刺激他们吧。」

制式套装外披白袍的女性轻声说道：「多谢赏光」。

……说起来，虽然无法想象这个狗形的「木原」，到底是怎么跟那些有如自尊心集合体的家伙拉上关系，但事实上，他（？）可以说是「木原」中在外头各界最吃得开的。

「『人力资源』受挫啦。你今后要走什么路线？」

「虽然我本来就没什么兴趣，不过那真的算是个失败吗？」

「？」

「超能力者违背药味久子的期望齐聚一堂。那个幻想杀手应该不受人AIM扩散力场影响，却单凭自己的意志登上舞台终结事件……确实，药味久子的实验失败了。但那比较像是她无法负荷『人力资源』吧？说不定，里面还沉睡着能让你眼睛一亮的东西哦。」

「嘿，这么说起来倒也没错。」

「我不打分数，你这人真的就不会拿出干劲啊。」

尽管黄金猎犬无奈地这么说，套装外披白袍的女性依旧只是害羞地抓抓头。

「有种『话又说回来』的感觉耶。」

「嗯。世界今天依然充满了科学。」

事件结束了。

那么，就会有些必须解决的事。

「……」

土御门元春在等人。这里是第七学区的铁桥。土御门低头俯视一如往常流动的河水，听着脚步声徐徐接近。他虽然听在耳里，却没有回头，只是倚着桥上的栏杆，等待脚步声抵达自己背后。终于。

土御门开口这么说道：

「眼睛没事了吗？」

「八小时也够适应移植的眼球了就是。眼里的异物感也没了。」

「那就好。」他轻声说道。

剑拔弩张的气氛并未消失。

她在少年背后质问：

「……做好准备了吗？」

「你以为我会没做好心理准备？」

「这样啊。」对方只是这么响应。

砰砰砰！

紧接着好几道枪声响起，土御门背上窜过一阵火辣的剧痛。

云川芹亚右手握着一把军用大型手枪。

倚在栏杆上的土御门，在冲击之下身子朝外探了出去。他的身体带着流出的鲜血落入河中。水花溅起的声音传来。云川以无情的眼神俯视下方的河川。

她将手枪藏在衣服底下，取出行动终端。

联络对象自然是统括理事会的贝积继敏。

「结束了吗？」

「处刑完毕了就是。」

事件平安结束，也从主导「人力资源」计划的药味久子组织手中，保住了土御门舞夏。然而，这并不代表一切都圆满收场。如果做过的事不给个交代，之后会没完没了。—旦演变成彼此都感情用事的局面，迟早还是会把土御门舞夏扯进来。

土御门元春他——

就是看透了这点，才特地来交出性命。

「尸体回收了没有？」

「别管他。反正总会有人捞起来……毕竟多少大家也算认识，要是我们一不小心负责善后，反而会变成奇妙的阴谋论标的就是。像是什么『搞不好全都是做戏，其实早就安排好让他在公布死讯后，还能偷偷地活着』之类。」

「这是让敌人捡走比较好的意思吗？」

「就是这样。不过呢，我没用空包弹那种蹩脚手法，这点只要调查这一带马上能明白就是。」适度地搪塞后，云川芹亚关掉了行动终端的通信。

她再度看向河川，但土御门的身体应该已经流到下游了。在那里的，只有一如往常的冰凉水面。

（那么……）

云川芹亚思绪一转，为了避免被人听到而在心中思考。

（这下子参观处刑的人应该满意了。毕竟漆弹里还用了那家伙真正的血。如果跟土御门敌对的人将东西送去鉴识，也只会增加成功隐瞒的可能性。）

重要的是「满意」。

即使事后知道土御门还活着，一旦给了「满意」的信号，就不会继续追击。这是地下社会的默契。反过来说正因为如此，参观「处刑」的家伙，才要仔细地确认「第一次的死」。就连这方面的专家都出马了。

话说回来。

云川芹亚并不是什么温柔的人。

毕竟，她在极近距离将好几发漆弹，射向一个没有防弹装备的人。

尽管不至于当场死亡，受到的冲击却也不小，就算因此失去意识也不奇怪。而且土御门还在这种状态下掉进河里，就算动了手脚，他依旧有生命危险。以夺走云川一只眼睛的制裁来说，这样应该还在可接受的范围内。

云川芹亚没有毫无代价帮助土御门元春的理由。

一旦敌对就是以命相搏，若需要处刑也会毫不犹豫地遵照「仪式步骤」执行。

这回没这么做的理由很单纯。

（算了，没把我的事告诉那个少年这点，得感谢他就是……真的「只有」这点。）

滨面仕上人在第七学区的医院。

照理说他的伤势不宜见客，但病房前并未因此就有警备员看守。简直就像为了避免引发骚动而搭上输送带，多少有点不对劲的味道。

「嗨。」

滨面在医院走廊被人搭话时，已经过了中午。

当时他和坐轮椅的黑夜海鸟，正在摆了自动贩卖机的休息区闲聊。

看见出声的人之后，滨面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

「……这该怎么说咧，看来大家都很凄惨啊。」

「还活着就该偷笑啦。」

回答的人是上条当麻。

在场所有人身上都裹着满满的绷带。要是他们出现在晚上的学校，可能会让别人以为自己见鬼了。

可能上条的状况也不太好吧？他靠着墙边其中一台自动贩卖机说道：

「我稍微问了一下医生，听说你们好像被打得很惨耶。有多严重？」

「感觉上我算是保险起见吧。黑夜她……看来会拖得有点久。」

「没问题。」

黑夜放开手推轮圈，开玩笑似地两手一摊。她几乎全身都不能自由活动，只有两只手奇异地灵活。

「只要双手能动，住院生活就没什么麻烦。而且身上的伤似乎也没严重到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

上条微皱起眉头。

要具体说明有点麻烦，不过黑夜散发出来的气息，似乎稍微有些不一样。

或许是注意到上条的目光，黑夜稍微别过眼光。

「……没什么，就跟往常一样。要是啰嗦我就宰了你。」

声音微妙地低沉。

看来她似乎有什么不希望人家碰触的部分，因此上条跟滨面都没追究。

滨面这次不得不在途中撤退，因此有些事想问接下他委托的上条。

「到头来，你知道了多少？」

「这很难解释啊。」

上条重重叹了口气。

「我击破了那个叫恋查的改造人。她已经彻底毁坏了，今后应该不会跑来报仇吧。」

「总而言之，可以暂时安心了？」

滨面一副受够了的样子说道。

难道会有什么不管用油罐车冲撞，还是连大楼一起炸掉，依然会从火中踏着沉重步伐走来的不死怪物，在噩梦中折磨他吗？

上条的印象跟他不太一样。

「那家伙的机械心脏毁了。」

「跟我的右手无关。或许只是单纯在失控时自毁……」

而他并不这么想。

将昨晚战斗结束之前操纵恋查的#029所言，以及战斗结束之后从芙蕾梅亚口中，听到的「梦一样的故事」合起来看，似乎是改造人体内注入了名叫药味久子的怪物，导致改造人全身各部位损毁。

而上条当麻的右手，能抵消一切异能之力。

如果——

假使#029无论如何都要保护药味久子。

就可能会借由毁掉自己的心脏，让「身体的平衡」严重崩溃，放弃担任超能力与异能存在喷出点的「功能」，让药味久子逃到自己体外——或许也无法否定这种可能性。

他们所做的事，绝对不值得鼓励。

然而，在败北之际能做到这种程度的#029，它所下的决断，上条无论如何都无法单纯地嗤之以鼻。

这是因为——

当时即使毁掉本身的心脏，也想保护恩人的#029。

说不定唯有那一瞬间，它超越了上条当麻。

「那个叫药味久子的似乎是黑幕。『人力资源』这项计划的中心则是芙蕾梅亚。这些都明白了。然而，除此之外什么都不知道。虽然药味久子当成据点的大学医院里，似乎翻出了很多麻烦的东西。」

「……这样你就满意了？」

黑夜忍不住插嘴。

她半无语地说道：

「那就到此为止。真相不可能公诸于世，麻烦的东西出现就结束了。没人会想到里面还藏着真正麻烦的玩意，藏着光是看见都会让人发疯的东西。」

滨面一脸惊讶地问：

「你是指还有其它人想推动『人力资源』？」

「不见得只有直接相关的人。也有些不想把『黑暗』摊在阳光下的家伙。善恶、好恶、损益、强弱……一个组织会跟很多势力扯上关系。他们会生出各种理由把事情搓掉吧。」

「……」

滨面沉默了一阵。

即使经过了第三次世界大战，这个都市里的恶意仍然蠢蠢欲动？

还是说，正因为全盘瓦解过一次，反而产生更为凶恶的突变？

「我知道。」

上条的回应中带了点苦涩。

他将手伸进口袋，取出两个坚硬的东西。

「所以，我姑且回收了这玩意。」

那是约小指粗的透明圆筒形容器。里面装了红色的物体。

即使亮在滨面眼前，他也看不出那是什么东西。

「……明明经历了那么大的事件，你居然没休息就继续忙个不停啊？拜托你可别一直线冲向医院的病床啊。」

「……」

和反复提问的滨面不同，黑夜则是以险恶的眼神瞪着容器。或许是因为她同为改造人，所以能想象得到。

上条叹了口气说：

「这个是#028，这个是#029。虽然变成这副德行，但它们似乎还活着……在药味久子的研究室里，是存放到#040。此外，之前那些为了启动区区一个改造人，而磨耗到无法使用的也放在一旁。只要不放进拥有机械化大小脑的恋查体内，它们就连以自我意志思考都办不到。」

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平安过关的可能。

这句话出自装进恋查体内的#029。如果能大量制造跟恋查一样的甲体，他们应该能在某种意味上得到自由。然而这不会得到许可。恋查具有的意义太重大了，连上条这种外行高中生都知道。

没有任何拯救他们的方法。

至少，以现在学园都市的社会制度办不到。

黑夜海鸟依然瞪着小指大小的「脑」，并询问上条：

「这些家伙以后要怎么办？」

「……总而言之，到#040为止这些已经回收的部分，就留在这里冷冻保存。虽然不甘心，但既然找不到方法，也只能替它们争取时间。但愿到了下一个世代，可以完成让这些人能理所当然走在路上的解决方法。」

说到这里，上条将#028和#029的容器塞回口袋。

他转过身背对滨面和黑夜，大概是要把东西拿给医生。

滨面不由得对那个背影搭话：

「你接下来要怎么办？」

「……跟往常一样喽。」

相对地。

上条当麻则是头也不回地答道：

「不管游戏结束多少次，不管延续怎样的悲剧……我还是会继续前进。」

「真是的——这回肩膀实在是有过酸耶——」

通往医院的道路上，有个悠哉的声音响起。

路上这两人，分别是身穿白色修道服的修女，以及穿着家政学校制服——女仆装的女学生。穿着女仆装的学生，跪坐在铁桶型的打扫机器人上。

女学生轻轻揉着自己肩膀说道：

「上头突然用什么课外实习的名义，要人家去打扫户外设施，本来还以为是哪里，结果居然是第十七学区的无人工厂！超级脏！话说回来，汽车工厂的油污根本不是女仆该应付的对手吧——」

「当麻就这样整天都没回来哦。」

「而且还因为联络出问题，缭乱家政学校居然说什么都不知道！人家为了彻底清干净一直忙到早上，居然不算进成绩单里，这到底什么意思嘛！」

「当麻真是大笨蛋！房间里只剩下餐包和谷片和饼干和罐头和火腿和培根和香蕉和苹果！他连人类饿过头会死这种常识中的常识都不知道吗！」

「真是的，这世界到底变成什么样子啦？」

「日子难过啊！」

两名少女今天也一如往常地愤慨。

她们并不知道，为了守护这种「往常」，究竟爆发了多大的战斗。

第十三学区的小学，今天也充满了喧嚣。

想必在十二月二十五日到来之前，这场论战都不会结束。

「喵！所以人家就说有圣诞老人了嘛！为什么连这种简单的事都不懂啊！」

「骗人——这世界上根本没有圣诞老人！因为杂学王在电视上说，圣诞老人穿红衣是为了替碳酸饮料打广告！」

「喵喵！那是阴谋！为了独占礼物所说的谎言！」

「笨蛋！大人拿不到礼物啦……！」

「基本上，这就代表你已经上当了。其实大人们一定也……！」

芙蕾梅亚等人不分男女，几乎全参与了争执。

这时，书虫（眼镜女）畏畏缩缩地这么说道：

「呃、呃……那么，芙蕾梅亚……」

「喵！基本上又怎么了？」

「那么，之前看见的黑色圣诞老人果然是真的吗？」

如果是之前。

或许芙蕾梅亚的班上，会跟谈到「放学后的怪人」那时一样暂时陷入恐慌。或许大家会为了将「保命咒语」牢记在心而努力默背。

可是现在不一样。

芙蕾梅亚挺起胸膛，得意地这么说：

「喵！别担心。基本上那种东西，我会想办法摆平！」

恐怖的事件发生。

许多人因此受伤，更有许多东西因此失去。

然而，不只如此。必定也会有收获。

只要前进，就能将收获握在手中。

后记

一本一本购入的读者好久不见。一口气买下所有作品的读者，初次见面。

我是镰池和马。

是的！这回的主题是科学！只不过，一旦由上条当麻担任主角，内容就不会完全倒向科学，但也没有混进魔法……走上了奇妙的路线，显得很不可思议。关于这点，或许是刺猬头经历了许多事件，又走过各种世界所带来的恩惠吧。

在这本第七卷里，可以说是彻底将从新约开始就温存至今的伏笔彻底大放送。我很久之前就在想，既然故事进行到这里，就算投出这种变化球也不奇怪。学园都市终于走到了「这里」，也是将标题挂上新约的理由之一。

将一切奉献给「替义妹复仇」的男人，纯靠说话技巧君临「黑暗」的大脑，为了维持一具甲体而将许多脑用过就丢的改造人，舍弃肉体的人思考体，再加上超能力者大集合，以及能自由左右所有英雄的人造女主角……这回也集结了不少超脱常识范畴的「学园都市制造」的家伙，不知各位觉得如何？

感谢负责插画的灰村老师，以及责编三木先生。改造人与没有形体的最后魔王，实在是相当麻烦。非常感谢两位这回也愿意奉陪。

此外也得感谢各位读者。我能写出「魔法与科学」这种极端的故事，都是托各位的广阔胸襟之福。如果各位今后也愿意奉陪，那就再好不过了。

那么，这卷就到此为止。

希望您下次能翻开下一卷。

至此，请容我先行搁笔。

该说英雄也是采用浮动价格制？如果太多也会让人头痛啊。

镰池和马

译注

Knecht Ruprecht，原指德国民间传说中圣尼古拉的随从。⤶

在日本，天狗象征着骄傲、得意忘形。⤶

古希腊哲学家卡奈阿德斯所提出的思想实验。两名遇难的水手看见—块只能支撑—人的船板，其中—人为了活命而把另一人推下去，导致后者死亡。这名水手得救后并未被处以死刑——因为这算是紧急避难情形下的自卫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