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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Seeker

天使动漫

扫图：背锅驴

图源：音无丶初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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组织：星之翔

图源：D.A.N.Alucard、月の姫

英文参考：Edster792

友情协助：フムロ

翻译：月の姬 神笑琉璃 吐槽星1234 不漆黑的子弹 Edster792 JOJO扬 以汝眼眸为镜

日文校对：月の姬 Edster792 jaychoukyo

中文校对润色与最终审核：黄昏的鸡蛋黄 月の姫

EPUB制作：粉色樱花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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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上条当麻从全世界手中保住了欧提努斯。

失去「魔神」之力的欧提努斯，变成娇小的妖精在上条家当食客。

没错，上条取回了「日常」。

但是，新的威胁随即到来。

——「魔神」行动了。

——圣日耳曼。此为得到一切者之名。

上条与圣日耳曼在学园都市的巨大综合商业大楼对峙。

遭受这糟糕透顶的状况牵连的人，

有正在购物的「道具」成员、滨面仕上，

以及学园都市第六位超能力者蓝花悦——的冒牌货。

冲突就此爆发。

彩页

「……真是的，明明非得快点找出解救她的路线不可，却老是碰到些怪人，害得我不得不四处逃窜。」

学园都市排名第六的超能力者——的冒牌货

蓝花悦

「……她？四处逃窜？」

学园都市的无能力学生

上条当麻

「我不能……接受……」

曾是魔法阵营最强存在「魔神」的妖精

欧提努斯

「滨面，你对充满圣诞气氛的第十五学区有兴趣吗？」

前超一流杀手，现在以警备员的身份负责维持治安

史蒂芬妮·葛洁帕蕾丝

「啊？」

前「道具」成员，区区无能力者

滨面仕上

「……从刚刚听到现在，全都算在我头上，是我的错吗？」

新生「道具」成员，学园都市排名第四的超能力者「原子崩坏」

麦野沉利

「不就是你的错吗！这么多袋子谁要提啊？麻烦死了！」

新生「道具」成员，大能力者「氮气装甲」

绢旗最爱

「麦野，绢旗也是，顾虑一下周围的客人。」

新生「道具」成员，大能力者「能力追迹」

泷壶理后

「那么，我们也差不多该开始了吧～」

「先办正事是很好，但那家伙应该出手喽。」

「就某方面来说，那家伙大概会成为比『欧提努斯』还要折腾的家伙吧。」

「为了粉碎那家伙的计划，就找点麻烦吧。」

序章
世界容许的极限
Foreign_GODs,or_Evil_KINGs.

黑暗。

伸手不见五指。不仅如此，面前充斥的黑暗甚至浓厚得能跳过眼球压迫自身意识。

但在此处晃荡的居留者们并未露出半点畏惧的模样。他们仿佛在说，这就是世界的自然面貌，如果不是某处的谁说了句「要有光」，就该是这个样子。

在这个不知方位与深浅的漆黑空间里，有三股明确的气息存在。

『所以说，你们勉强赶上了是吧，「奈芙蒂斯」。』

满面皱纹……应该说干瘪的老人低语。

回应他的声音听起来无比娇嫩，属于一名妖艳的美女。

『是呀。这种时候「僵尸」可就派上用场了呢。毕竟她积极吸收各式各样的文化，所以不管碰上什么环境都能展现亲和力。』

『不过啊～「僧正」。』

这时，一个更为年轻，甚至已经可说稚嫩的少女声音从旁插嘴。

『「僵尸」带来的理论，说穿了就是无限镜吧？故意将我们的「力量」分割成无限份导致其弱化，以免挥舞手脚就会把世界给毁了。』

『「娘娘」，那又怎么样？』

『哎呀，人家是说，把「无限大」分割成好几份真的能确实弱化吗？我可不想踏出一步就让整个世界像彩绘玻璃一样变成碎片。毕竟我们呢，和「欧提努斯」那种货色不一样。』

『如果有效，就算只是个冒牌货也无妨。就跟莫比乌斯环和克莱因瓶一样，也有些概念虽然无法定义，却能够存在哟，「娘娘」。』

『毕竟我主张实践重于理论，比较偏向发明家而非学者嘛。这种「合乎理论所以现实应该也没问题吧」之类的话那能相信啊。应该说不实际试试看或亲眼见证就没办法放心。』

『既然如此，你就去试呀。』

『这么轻率地把世界当成玩具，真的好吗？』

名唤「娘娘」的少女尽管掩嘴轻笑，脸上却没有半分犹豫。

三股气息有意地看向同一处。

这让铺天盖地的沉重黑暗产生了方向。

方向形成深浅，于是定义了整个空间。

叫做「奈芙蒂斯」的女子，以能让听者心神荡漾的甜腻声音歌唱。

『哈喽，世界。』

沉重的金属声响「轰」地炸裂。

『哈喽，科学阵营。』

无尽的黑暗中，产生一道纵向的细微白光。

『哈喽，学园都市。』

于是，双扇门开启。

三位「魔神」尽情地呼吸学园都市的空气。

学园都市第十一学区。

在没有面海的城市里，此处是重要性和空路相当的陆路物流据点。金属集装箱堆积如山。「魔神」们从其中一个位于顶端的方形箱子中，随意往外踏出一步。

一人是「僧正」。

紫色法衣遮住了这位高僧有如枯木外观般的众多皱纹与瘦削身躯，使他的轮廓显得膨胀。拄地的宝剑与拼贴在法衣上的闪亮黄金，则让观者感受到欲念。他是即身佛——亦即出于自身意志饿死，借此在短短一世就以凡人之身超越六道成佛的完成形态。

一人是「娘娘」。

身上白色旗袍有着短下摆与大大的两袖。透过衣服的白，能够确认少女脸色发青。她头上戴着帽子，额前贴着特殊符咒。至于她的来历，若说是源自古代中国的「尸解仙」，或许会稍微好懂一些吧。

一人是「奈芙蒂斯」。

她是个有一头银色长发的美人，全身上下的巧克力色肌肤都由全白绷带遮住。眼珠的颜色会随心情改变，眼睑下方还有个泪滴型刺青。不可思议的是，这名在埃及神话中因为欧西里斯神崩殂而流泪的女神，完全没有其他事迹。因此甚至有学说认为，这个充满谜团的女神是人们创作出来的神祇，源自受雇送葬的「哭丧女」。

「看样子……」

「僧正」活动他那仿佛一弯曲就会断掉的干枯五指，摇晃看似人皮贴在头盖骨上的脑袋，开口说道：

「姑且算是『成功』吧。似乎也没像蝴蝶效应和整体论超能力者那样，在世界的另一头引发龙卷风。」

「那么，我们也差不多该开始了吧～」

听到「娘娘」轻松的语气，全身缠着绷带的「奈芙蒂斯」一脸无语地提出忠告。

「先办正事是很好，但那家伙应该出手喽。差不多该发现我们存在于现世了。」

「这个嘛，或许是有压制的必要。就某方面来说，那家伙大概会成为比『欧提努斯』还要折腾的家伙吧。」

「僧正」搥着自己的肩膀，一脸头痛的样子。

「娘娘」则不高兴地噘起了嘴。

「啊～真是的，都是亚雷斯塔鲁莽地毁掉『隐世』害的。果然还是该宰了他。」

「咱们和『欧提努斯』不一样——这是你自己说的吧，『娘娘』。虽说咱们也不能厚颜无耻地自称人畜无害就是了。」

听到他安抚似的这么说。

「娘娘」轻轻举起双手。

这并不是因为她接受了有德高僧的说教。

「……你这个最火冒三丈杀气腾腾的老头装什么道貌岸然啊。」

「老夫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哟。」

「就是指你会这样顺着个人情绪涂改正义的定义。五秒前和五秒后说的事一百八十度大转变的神明，实在太危险啦。而且当事者因为毫无自觉，真的相信自己贯彻始终呢。」

「总而言之。」

「僧正」并不是在扯开话题，真的只是自然地这么说道。

「失去『隐世』后，咱们不得不像这样站在现世的棋盘上。亚雷斯塔、『原石』，以及上条当麻。该处理的事堆积如山，或者该说累积了很多没必要的工作……但既然已经站在棋盘上，也就不能再默不吭声。一旦时候到来，即使不愿意也得行动。既然无法停步任凭时间流逝，就得多少留心自己所处的位置。」

「是是是。」

「虽说这点也和咱们太过强大有关，不过这就近似于高手过招，乍看之下无意义的每一步都可能让局势逆转。」

但「僧正」并没说「所以不要随便乱下」。

老者的人品可没那么高尚。

「尽管咱们希望行动时能尽量自己做决定，但那家伙会放弃捣乱，接受这种条件吗？」

在聆听两人对话的同时，「奈芙蒂斯」单手叉腰俯瞰朝远处延伸的街景。

方形集装箱堆积成山。脚下的物体，令她想起某个怀念的君王陵墓——也就是金字塔。

那张艳丽的嘴唇，动了。

话语成形。

对于只要有心就能将世界像捏黏土般变为理想国度的「魔神」而言，「敌人」这种概念极端薄弱。这并非强弱的问题，而是因为他们能温柔而冷酷地将敌我区别与「战斗理由」这些东西抹消。或者该说，只有「魔神」才能成为「魔神」之敌。意思是，只有「魔神」才有资格参加这场资源争夺战，才有资格讨论该如何扭曲这独一无二的世界。

话虽如此，「奈芙蒂斯」却说出了某个名字，以及附属其下的一个传说。这不是为了整合其他论点，而是为了做个明确的区隔。

「安女王。」

那么，这究竟有何意义呢？

总而言之，神这么说道：

「……亚瑟王有个双胞胎妹妹，还有一面与剑成对的盾，是吧？」

第一章
包子与类钻高塔
to_the_DIANOID.

0

从窄巷内抬头仰望，能清楚看见冬季澄澈的蔚蓝天空被切成细长的四边形。

个头娇小的少年，在垃圾袋堆积如山的垃圾收集处躺成了大字型。

他的年纪顶多十二岁左右吧。留着及肩的褐色中长发，身穿黑色系的兜帽夹克、短裤和靴子。袜子与夹克里头的内衣，则是形成对比的鲜艳天蓝色，就像用荧光笔划出一条线般，给人强烈的印象。

眼角明显肿胀，脸颊淤青，这在那张可说稚嫩的脸上格外令人不舍。

少年缓缓吐了口气。

想起不久前的对话。

『你还是放弃接近「那里」吧。就算你是要帮助那个叫芙兰达的失踪朋友，这么做也未免太鲁莽啦。』

脑袋之所以感到刺痛，想来不是单纯因为挨揍而已。

这句话深深刺进少年心中。

『……我可不是为了装模作样才高高在上地这么说，真的只是因为太可怜你才给建议。你至少该分得出有什么不同吧？』

典型的不良少年。

对方应该不是伪装，而是真正的不良少年。

『我也不太清楚这个城市的暗部，更没待过那里。就这方面来说，我大概还算是活在表层吧。该说是灰色地带，还是勉强挂在表层边缘呢……不过，也有些适合这种人处理的案子。好比说像这次。』

如果里社会的人下手灭口，就会被发现这件事与他们有关。

所以，才会轮到表层的人负责。

当然，是以绝对无法倒推主使者的形式提出委托。中间会隔上好几层中介，付款方式也安排得很复杂。

『听好，有钱的地方就会有暗部。虽然他们不见得全都是你的目标，但也有不少人光是被打探些无关痛痒的情报就会不爽。就是这么回事。你力量不足，无法接近原本的目标，还想把敌人的数量增加成五倍十倍……这样下去会没命哦。我这种不良少年说什么死啊杀的，或许没什么份量，但这件事可不一样。我的意思是，你真的会照字面上那样死掉哦。你明白有什么差别吗？』

「……」

少年缓缓从垃圾堆上起身。

也就是说他吃了闭门羹。这座巨大综合设施经常在电视广告中出现，理论上任谁都能自由进出才对。然而有人心怀恶意尝试入侵时，则会在踏上土地前就遭到侦测并碰上迎击班。

里面有「什么」让他们非这么做不可吗？

里面沉睡着不能被发现的「什么」吗？

想知道在暗部失去踪迹的朋友究竟去了哪里。

不管黑暗有多深，自己都一定要将她救出来。

建筑里藏着足以践踏这股心意……不，是藏着非践踏这股心意不可的秘密。

『不过呢，我也听过这种方法。』

那家伙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对走投无路的少年这么说道：

『既然以你的稀有度无能为力，就干脆化身为其他名人。好比说，学园都市的第六位——蓝花悦是年纪、性别都不详的超能力者……反过来说，不管由谁去假扮，都分不出正牌和冒牌货，对吧？毕竟没人认识原版嘛。』

有个躲不过的安全系统。

有份无法阅览的资料。

但是。

话虽如此。

如果少年不再是少年呢？好比说，机场员工可以无视行李检查就从登机门旁边直接通过，警察则不会被拦路问话。对于美国总统而言，白宫根本就是自己家，航天员也能在常人碰不到的太空站里睡午觉。

就跟这些例子一样。

一无所有的少年会吃闭门羹，但如果有谁能顺利通行呢？

如果能挂上学园都市众学生里最稀有的「超能力者」招牌呢？

『你问我，为什么负责挡路的人要告诉你这种事？』

那家伙以和外表不相称的动作耸耸肩，这么说道：

『因为你的情况实在太惨了。虽然我应该在这里把你挡下，但还是会想教你一两招投机取巧的方法，这就是人性啊。』

「……」

小个头少年以手背擦拭自己泛红的脸颊。

他吸进冰凉的空气，吐出灼热的气息。

依然坐在垃圾山上的娇小身影，静静地下定决心。

自己要变成那个人。

不管用什么方法，都要成为学园都市第六位超能力者——蓝花悦。

1

在第七学区某间学生宿舍的某间房——上条当麻的房间里，一天总是开始得很早。

毕竟刺猬头少年要以高中生的身份养一只猫和一名少女。既然如此，就不能用「拿微波食品了事」或「嫌麻烦到外面吃」之类的偷懒作法。基本上自己做最好。味道是其次，重点是份量。他一天到晚为了提高性价比而伤透脑筋，有时甚至会做出「咦……？所谓的拉面，是不是刻意等面泡胀一点比较好啊？刻意的啦，刻意的！别……别担心，我会看准那条勉强不让味道变得很致命的界线啦！」或是「卷心菜的菜心？可以吃啦！只要先用果汁机打碎，然后加入牛奶、蜂蜜、苹果皮，再按一次开关就好！」之类与其说是料理，不如说是整人游戏般的奋斗。

不过，这天实在是早了一点。

茵蒂克丝睡在床上，上条当麻则锁上浴室窝在浴缸里睡，姿势就像在玩冷冻睡眠游戏一样。

所以，这天最先醒来的是新房客。

身高十五厘米的「魔神」。

留着波浪卷金色长发，还用眼罩遮住单边眼睛的白皙少女——欧提努斯。

「呜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她在木纹地板上全力奔跑。地狱野兽紧追在后。这只全身蓬松还喵喵叫的野兽，真面目似乎是日本产的三色猫，但以欧提努斯的尺寸看来，它跟地狱三头犬或双头犬之类的怪物没两样。

来到这里后，欧提努斯似乎被这只猫当成紧急粮食或是逗猫棒的替代品，遭到袭击的次数已经多得连数都嫌麻烦了。

她沉身避开低吟着挥来的右前脚，再靠着翻滚与从头上逼近的左肉垫印章拉开距离，同时朝浴室门冲刺。

话虽如此，但身高十五厘米的欧提努斯抓不到将近一米高的门把。

所以，她的目标不在那里。

「喝！」

欧提努斯就像棒球中的扑垒动作那样，以双手前伸，腹部贴地的姿势往前扑去。浴室门底下有个约两三厘米的缝隙。娇小的身躯钻过那微乎其微的空间，滑进了浴室。

同时，门板方向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想必是三色猫追丢目标后，头部撞上门板的声音。

少女气喘吁吁，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起身。门外听似相当痛苦的叫声持续不断，欧提努斯双手交握，烦躁地跺脚，并且往门的方向再三打量。一会儿后她弯下腰，试图从门下的缝隙确认外头状况。

此时，肉垫断头台正好从上方落下。

「啧！这家伙，害我白担心了！」

她连忙将头缩回，生气地骂道。

「唔……唔嗯……欧提努斯，内裤地狱是什么东西啊……你创造世界到一半就开始随便起来了吧……呼噜……」

浴缸方向传来带着磨牙声的愚蠢梦话，加上少年松弛的神经，都象征着这个安全地带的绝对性。

既然已经逃进浴室，应该能暂且安心吧。区区一只猫畜生，不可能有办法开启「门」这项文明社会的利器……欧提努斯得意地这么想，却因为听到门把摇动的声音而僵住了。

（难不成……难不成，它跳向门把用前脚挂着开门……！）

欧提努斯顿时冷汗直冒，但她冷静下来了。没错，那不是普通的门，而是浴室门。换句话说是从内侧锁上的门。猫畜生终究是猫畜生，不会懂「锁」的概念。不管它再怎么喀嚓喀嚓地拨动门把，不会开就是不会开，这只是在白费力气，啊哈哈～！

照理说应该是这样，不过——

（慢着……门真的有锁上吗？）

疑问涌上欧提努斯心头，恐惧随之而来。

她仰望遥远的高处。

有着宛如重合在圆筒锁零件上的金属制转钮。一条横线。不过，横线是哪个状态？纵与横，哪个是上锁，哪个是没锁？欧提努斯不必开门也能来去自如，因此连这么简单的事也不知道。

（有锁上吧？如果那个小鬼说自己睡昏头忘记上锁，我就把他踹飞！具体来说，是攻击阿喀琉斯之踵！）

喀嚓喀嚓喀嚓喀嚓喀嚓喀嚓！门把持续粗鲁地晃动，仿佛杀人鬼要闯进来一般。

相对地，盯着那扇门的欧提努斯则下意识地退了一两步。觉得光是祈祷还不够的少女，慌张地转向浴缸。原尺寸大小的少年窝在里面。只要向他寻求庇护，就能躲离地狱野兽。但是她碰不到。对于身高十五厘米的欧提努斯来说，高达六七十厘米的浴缸有如峭壁。而且因为浴缸是滑溜的塑胶材质，因此没有任何类似徒手攀岩的立足点。

这么一来只能大喊了。

「呜哦——！起床，快起床！我不开玩笑，这件事攸关神的性命，通融一下也无妨吧！」

「……唔嗯……管理员大姐……」

「你正在作什么差劲透顶的梦对吧！我要是死了，一定会诅咒你————！」

呐喊没传入对方耳中。

对方没听见自己的求助。

在少女背后，响起一个静静……却明确的声音。

叽。

「嗯啊……？做什么，欧提努斯，你竟然会来叫我起床，还真稀奇。我们家就只有等早餐的贪吃鬼吗……呼啊……」

「……………………………………………………………………………………………………………………………………………………………………………………………………………………………………………………………………………………………………………………………………」

没有回应。

此时，家中饲养的猫正像叼着偷来的鱼一样，从容不迫地叼着神离去。

2

「待遇有问题。」

欧提努斯在餐桌上这么表示。

这不是比喻，她是真的坐在餐桌上。就连早餐也是把塑料瓶的盖子倒过来充当餐具。

「呃，现在的生活是种特殊刑罚，这点我也有自觉。但有自觉是一回事，待遇也该再好一点吧！就像监牢也会让犯人使用运动场并允许探监一样，我觉得你们该花点心思管管那种怪物！」

虽然欧提努斯气得头上都要冒出蒸汽了，但睡眼惺忪的茵蒂克丝似乎没什么实感。

顺带一提，猫这种动物，会把抓来的虫子、老鼠送给饲主，而三色猫今天也把没人要的慰劳品硬是推到这名修女面前。

上条将略焦的土司涂上人造奶油并推向茵蒂克丝，同时回道：

「话虽如此，但小猫只是在玩而已，不必那么生气吧。你就陪它玩，等到它累就行啦！」

「他的质量是我的四倍啊！如果用你来比，大概就像一头三米长，两百公斤重的西伯利亚虎扑上来，你在发言时有没有考虑到这点啊？」

欧提努斯气得七窍生烟，挑战起瓶盖里的炒青菜。她以双手抓住牙签刺向特地切细的蔬菜片，然后送进嘴里。

上条傻眼地表示：

「那你要我怎么办？」

「保障我的人身安全。让我不会，再也不会受到那种野兽威胁！」

「具体一点。」

「我要你做个避难所。一个只属于我，而且不会让那种猫畜生突破的地方。」

「什么嘛，我昨天不是用纸箱做了一个吗？」

「是啊，才五分钟就被撕个破烂啦！就连三只小猪里面也没出现过纸屋，蠢蛋！」

「嗯……不过其他材料……茵蒂克丝，那些积木摆到哪儿去了？就是那些五颜六色，塑胶材质，可以拿来拼成恐龙还什么的玩意儿。」

「已经拆掉丢进衣橱的箱子里喽。」

「我说啊，难道你们只能准备那种摆明了要给人拆的住家吗？」

就在这时。

从开着没人看的电视里，传来女主播开朗的声音。

『十二月商战，也就是圣诞节商战今天开打！今年的主题是微奢侈，出自工匠手笔的订制玩具显得相当热门。像是手工八音盒、玩偶、娃娃屋等等，这些充满古典气息又具美术价值的……』

「……」

『其中最受欢迎的商品，就是由知名设计师经手的娃娃屋！请看，这些材料每一个都只有牛奶糖大小，不过惊人的是！那是真正以烧制红砖砌成的砖屋！唯有从修复美术品到建筑师业务都能包办的设计师，才有这种技术！』

「就是这个……」

欧提努斯轻声咕哝。

「答案不就在这里吗！」

「这样啊，那我晚点用糖果盒和胶带弄个样子差不多的吧……」

「你是故意全力远离近在眼前的答案是吧，笨蛋 ！我不是要你做，是要你直接把那个买回来！」

「呃，可是啊，那个……」

上条担心的理由很单纯。

因为在充满圣诞节气氛的电视另一端，响起了这种开朗的声音：

『这回替各位介绍的娃娃屋，就位在学园都市最大闹区——第十五学区的巨型综合商业大楼「类钻」[1]！有兴趣的观众们，请务必来看看！』

……第十五学区，不就是那个最强大的时尚地区吗？

……而且，说到「类钻」，不就是那个专属上流人士的地标建筑，里头不但有一整间大型电视台进驻，连住家楼层的住户也都是演艺人员的，所谓的「中心地点」吗？

……传说这栋七十层楼的摩天大楼正如其名，墙壁、柱子、窗户、门、灯具、日用品全都是钻石做的耶。

……再加上现在圣诞气氛浓厚，到处都是情侣耶。

全部加起来，让上条无精打采地这么想。

随便踏进这种地方会死人吧。

这是心情上的问题。

3

十二月一日。

景色宛如按下了什么开关似的产生变化，成排行道树上缠着带状LED灯饰，驯鹿布偶装往来交错，分发面纸的大姐姐也摇身变为迷你裙圣诞老人。

在这样的风景之中，御坂美琴吐着白气走在路上。

她在冬季制服外裹了一件大衣。说虽如此，但因为先前才到天寒地冻的俄罗斯和丹麦等地「出差」，所以倒也不会不习惯。

（……这一带已经算安静了耶，要是走到闹区那边会有多夸张呢？）

说起来，明明直到不久之前，全世界还为了要不要和国际武装集团（？）「格雷姆林」决战而沸腾，危机一过却又变得悠哉起来。虽然也可能是战争的反馈，才让今年的节庆气氛格外热络。

话虽如此——

（圣诞节吗？算了，这种事与我们无关……）

毕竟美琴就读的学校，是在能力开发与贵族女校这两方面都很有名的常盘台中学。有些教会学校当天会把行程塞满满……但美琴她们倒不是这样，而是学校无疑会基于「禁止不纯异性交友」这个名义发布禁足令。今年多半也会像要等待风暴过去一样，被关在学校或学生宿舍里吧。

（如果借助黑子的「空间移动」或许找得到路出去，但是这么一来，她本人八成会化为最大的墙壁挡在前面……）

受到周围气氛感染的美琴正在盘算时，突然「嗯？」地皱起眉头。

自己现在是把最终目标订在哪里啊？

为什么会觉得黑子在场等于碍事呢？

就算违背学校的意思溜出去，也可以选择和黑子、初春、佐天她们碰面来个女生聚会啊。

（慢着慢着慢着！等一下，先等一下。要是随便让这个念头发展下去感觉事情会不太妙应该说快停快停为什么会在这时候浮现那个笨蛋的脸啊——！）

美琴像个疲惫的社会人士一般，以指尖揉自己的眉心，不过——

「哎呀～还以为是谁呢，这不是御坂同学吗～？」

「……」

美琴停下动作，望向声音来源。说话者戴眼镜并且将黑发绑在脑后，是个看似女大学生的迷你裙圣诞老人——显然受到他人操纵。确认过后，美琴甩头就走。

「御坂同学，御坂同学～你听到了吧？」

「我不需要面纸，看手相也免了。我很忙，可疑人物闪边去。」

「真令人头痛耶～难道是因为过期力太高所以耳背了吗？感觉散发出已经差不多当了十年初中生的气息耶。」

「什么？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你，可疑巨乳！」

美琴不由得大喊回去，接着才发现自己中了招。

迷你裙圣诞老人以食指抵着自己的下巴说道：

「今天人家是来找御坂同学商量的，虽然做出这种决定我也很难受就是了。」

「为什么挑我……」

「你想想，马上就要圣诞节了不是吗？」

急煞。

尽管知道这样正合对方的意，美琴依旧停下了脚步。

「我是第五位，而你是第三位。可是到头来，我们在常盘台的禁足令面前依旧无能为力，对吧。说实在的，我们那些老师的防卫力可不简单呢。」

「……毕竟舍监们的防卫措施甚至能让戒备最森严的少年感化院当参考嘛。哪有可能对付得了啊。」

总数约一百八十人，其中最弱的是强能力者，顶点则是两位超能力者。而大人们居然可以不靠任何能力，只以科技与体术统率管理这群学生，那个舍监到底是多夸张的怪物啊？美琴冷静地试着思考一下，不由得感到毛骨悚然。

「不过～」

这时，操纵迷你裙圣诞老人的某人说话了。

「我认为啊，去年的败因力在于超能力者没有同心协力，各自挑战。不过，我和御坂同学所属的宿舍不同，大人们布阵时也会避免让我们有机会联手就是了。」

「……喂。」

「所以说呀，只要我们事前协议好，使用能力互补彼此的弱点，应该就能对付那道铜墙铁壁了吧。根据气象预报，今年似乎会是个白色圣诞，如果连续两年顺着老师们的意窝在房间里，那也未免太无聊了吧？」

「……」

这话确实有道理。

无论直接支援还是间接支援，只要两名超能力者联手，行动的自由度就会大增，或许能够突破号称固若金汤的千金小姐版恶魔岛——常盘台女子宿舍的高墙。

可是——

「你为什么这么希望享受圣诞节？虽然讲得轻描淡写，不过听你的口气，感觉像是去年也挑战失败了呢。」

「咦……？那种事根本无所谓吧。御坂同学才是，你究竟想到哪里去啦～？」

「噗呜——！我……我什么都还没想！」

「真可疑……」

「这……这么说来你才是呢，散发出一种『以为自己救出遭到软禁的可怜人，却发现对方是个凶恶的罪犯』之类的感觉。」

无论如何。

就是看对方不顺眼。但彼此利害一致，总之先合作应该不会错。

思考到这里，两名少女很巧地也同时这么想。

（（嗯。就在最后的最后出卖这家伙吧。））

如此这般，于是少女们使出全力笑着握手。就在这时——

有个完全不同的动静。

刺猬头少年从转角处露脸。

美琴与迷你裙圣诞老人立刻松手。相较于自然望向少年的美琴，圣诞老人则是不知为何缓缓别开目光，选择融入风景之中。

尽管很在意，美琴依旧转往上条的方向。虽说没什么特地喊住对方的必要，但上条隐约散发出来的沮丧感，却和周围的华丽灯饰成了对比，勾起美琴的好奇心。她知道少年有个麻烦的特质——虽然爱管闲事，自己的问题却总是一个人烦恼。

「我说你啊，出了什么事吗？」

「呜哇～」

「什么！居然一脸快哭出来的样子！」

究竟发生什么事啦？

孤身一人与那个学园都市第一位对峙时也好，在俄罗斯上空明知会坠落也没握住美琴的手时也好，在无数Five_Over包围下败给第三位时也好。他始终不会轻易在人前落泪，现在却突然被逼得走投无路，事态必然相当严重。

严重程度也许就跟月亮会在圣诞夜前掉下来差不多。

美琴咽下口水，慎重其事，战战兢兢地询问：

「到……到底是什么把你逼成这样……？放心，找美琴姐姐我商量。我们一定能在某些地方找到出路才对。」

「你愿意听，御坂小姐愿意听我说？」

虽然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有种隐形轨道用力切换成飞往异次元战斗时空的感觉，但美琴实在无法坐视不管。

她微微点头催促对方开口，上条随即苦着一张脸。

「我啊……」

少年的声调听起来十分沉重，仿佛世界其实已经毁灭过一次，现在则是二周目。

「……等到这场战争结束后，就要和女孩子一起去学园都市最大闹区——第十五学区中最顶级的热门约会地点『类钻』。所以我现在非常害怕，怕得不得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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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暂沉默。

而在思绪从一片空白恢复的瞬间，御坂美琴立刻将闪过脑海的第一句话输出到世界上。

「啊————————？」

「咿！我也知道自己不配去那种地方，但这也无可奈何啊，因为有个非去不可的理由！我本来就和第十五学区无缘，再加上这股圣诞气氛……不是开玩笑，我一定会被压垮啦！我会被世界上的一切从四面八方压垮啊！」

「这什么跟什么啊……难道是那种『包子好可怕啊』[2]的故事吗……？」

「才不是这样！真的很可怕！因为第十五学区那些人根本就是异次元生物！他们铁定都又会弹吉他又能骑摩托，然后『夜店』又是干什么的地方啊？虽然同样讲日语，但我根本不敢保证两边在说同一件事啊——！」

可能因为还在上学途中吧，浑身发抖的上条继续朝别条路走去，从美琴身边离开。

不知不觉间，变得面无表情的迷你裙圣诞老人出现在少女身边。

「食蜂……」

「嗯。我大概明白你想说什么……」

双方同时伸出手。

两只手以无比强劲的力道再次互握。

考虑好圣诞夜的内容，距离攻略恶魔岛还剩二十三天。有如单手拿汤匙挖隧道并且每天向铁栅泼味噌汤让它尽快生锈的漫长战斗，就此开始。

4

滨面仕上身在学园都市的第二学区。

该学区专门负责汽车与火药，是个重工业色彩强烈的学区。以边界架设发出反相位音波的特殊隔音墙这点闻名，而或许是研究领域的关系，谈到兵器开发时，这里也时常被人提及。

然而，滨面参与的工作不属于那部分。

此处是个在第二学区随处可见的赛车场，塞得就像高尔夫球场的十八洞那么挤。

「嗡————————！」的巨响，在这里也没有任何人指责。私人道路不适用道路交通法，因此就算中学生在里头开车绕圈子，也不会被交警的白色摩托追着跑。

从组装进全罩式安全帽的无线电装置中，响起中年男性的声音。

『参数稳定。就这样绕两圈取平均值。照现在的步调继续下去。』

「燃烧效率是不是变差了？我好像一直听到怪声耶！」

『那部分就该这样。说穿了，我们可不是在做竞技用的赛车，这是要拿来在肮脏的飞车追逐战里硬碰硬的。加速能力比极速重要多了。』

滨面全身裹在光滑而坚固的黑色骑士服中。胯下则是平常难以想象的喷射引擎重型摩托。

机器的名字尚未决定。

它继承自名为「龙骑士」的实验机，同时为了开拓量产之路，特地调降规格以便压低成本。当然，如果因此影响稳定性就得不偿失了。

找他驾驶这架连竞赛都没出场过的实验机，原因很单纯。

『你最明白怎么讨好这玩意儿。虽然不是公开比赛，但你毕竟是唯一曾搭乘「龙骑士」参加实战的测试驾驶员。』

「都是靠衣服的辅助吧。」

『这点也算进去啦。「安涅莉」是通过你认知外头的世界。道理就跟文书处理系统的转换功能一样，由输入者本人动手最快。』

在几乎要超过音速的临界点上，滨面以近似于侧滑的动作过弯，同时将要求的负荷施加于机器上。

所谓的「区区两三分钟」，在这种速度下意义截然不同。

这段时间要让人丧命绰绰有余。

「好，辛苦啦～」

滨面绕完规定的圈数通过终点线，并且减速停车。此时一旁传来女性的声音。

说话者是史蒂芬妮·葛洁帕蕾丝。这名女性一头金色短发，身上白灰夹杂的雪地用迷彩服大大敞开。她原先似乎是警备员，出于什么原因来到第二学区则不得而知，充满谜团。

滨面脱掉全罩式安全帽，从重型摩托上下来。即使不特别放下脚架，车也不会倒——两片形似夹住前轮的避震器，会自行维持车辆平衡。

「感觉很好呀。第一周就可以明白测试驾驶员跟机器合不合。就这点来说，我认为你已经超过合格标准了。」

「……刚才我也说过了，到头来不就只是把事情丢给衣服而已吗？不是我也没差，随便找个人来应该都会有相同的结果吧……」

「啊哈哈，测试驾驶员要的可不是什么一骑当千，身经百战的技术哦。你这是受到机器人动画的影响吗？实际上，这份工作需要能应付突发状况的反应能力以及沟通能力。具体来说呢，就是要能客观解释细微的异样感，让整个团队共享情报。换言之呢，个性有点轻浮又多话的人比较适合。」

「这样啊。」

滨面敷衍地点点头，一脸搞不清楚状况的表情。

他之所以会做这种事，理由十分简单。

麦野沉利、绢旗最爱，以及泷壶理后。叫做「道具」的团队依旧存在，但滨面不希望她们继续做暗部的工作。不过话说回来，现在的自己能提供其他存在意义——也就是经济来源吗？而且不能是偷车、破坏提款机之类的。

他的脑袋本来就不怎么好，能力开发方面更是绝望级的无能力，也没有什么能写在履历表上头的「武器」。开车与开锁如果提不出「证照」，在大人的世界里也不管用。

即使如此，他还是不断寻找有没有自己能做的事，最后来到了第二学区。

「对了，刚刚你的手机一直在振动，工作告一段落后是不是确认一下短信比较好啊？」

「啊，不好意思。那我交完报告后马上……」

话才说到一半。

细碎的引擎声响起，一股沉重的冲击撞在滨面的腰际。一看之下才发现，那架无名实验机已在不知不觉间贴到他身旁。

这种举动，就跟看报时饲养的猫会扑到纸上妨碍阅读的举动很像。

史蒂芬妮笑出声来。

「啊哈哈，『安涅莉』在嫉妒呢。」

「怎么可能，这家伙是操纵辅助软件吧。应该没有那种程度的分析功能才对。」

就在这时。

史蒂芬妮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讲了几句，随即瞄向滨面。

（……嗯，怎么啦？）

「好，好。我明白了。放心放心，基本上一辆卡车就能搞定，更何况操纵搬运服也不用执照，随便找个闲人就绰绰有余了。就这样啦～」

挂断电话后，史蒂芬妮一副已成定局的口气这么说道：

「滨面，你对充满圣诞气氛的第十五学区有兴趣吗？」

「啊？」

「类钻里的大型电视台找我们把『货物』搬进去。从第二学区运到第十五学区。不过，要在室内移动空运级的集装箱，必须利用楼梯或电梯，一般的堆高机不管用，所以需要两架搬运服。」

「慢着慢着。搬运服？有个根本性的问题，就是我连这玩意儿长什么样子，怎么操作都不知道耶！」

「没问题啦，本体是贴在背后的机组，只不过长了两根大得夸张的钢铁手臂而已。和肉体加起来会变成四只手，大概是这种感觉吧。」

「咦，呃。是像踩高跷一样简单的东西吗……」

「我说过要忙到傍晚吧，只要从现在开始学，就不会因为摔跤而压死人了。」

「根本不行嘛！这是会严重到死人的程度吗？」

5

即使到了午休时间，上条当麻依旧忧郁。

他和蓝发耳环、土御门元春等人正围着同一张桌子展开死斗。话虽如此，他们并没有大打出手，而是以活页纸做的小纸扇瞄准讲桌上的标靶玩「投扇兴」[3]。

如果问为什么流行起这种风雅的游戏，只能说是历史老师的一句话所致。若要再说得详细一点，就是：「唉，江户时代末期到明治时代广受欢迎的投扇，现在差不多只剩下祇园和赤坂的料亭还看得到了。（教师）」「什么！居然是和艺伎玩游戏！那是什么想玩想玩我想和艺伎玩不然至少要体会一下那种感觉～！（笨蛋们）」这样的过程。

「喵～早上班会前听到的时候我还想『这家伙在说什么啊，干脆把他扔到窗外吧』，实际上大家也把他抛起来后就抽手不管没错，不过冷静一想，的确，潜入第十五学区的『类钻』实在太可怕了。圣诞商战的热门地点超可怕！感觉就算什么都不做，寿命也会被场地效果一点一点磨掉！」

「……哎呀，虽说因为是上条当麻的问题，所以左耳进右耳出，但我想早上那件事已经到了上报也不奇怪的程度喽。」

顺带一提，午餐已经在学校餐厅解决了。现在的比赛内容是「教室的垃圾桶好臭谁要负责去倒？」争夺战。

不过用来投扇的活页纸如果就这么散落一地，会让小萌老师很难过，因此有「妥善地收拾善后」的必要。也因此，所有人都把数学或物理之类的上课笔记抄在皱巴巴的纸上。

「如果要看迷你裙圣诞老人，与其去挤死人的闹区第十五学区，不如去用经济学领导神学的第十二学区或留学生众多的第十四学区，那边才是一个比一个漂亮呢～不过阿上如果喜欢骚货系打工少女，那我也不会拦你！有多少人就有多少种萌，毕竟这里是个信仰众多的国家嘛！」

「你会惹火宗教界的伟人哦，蓝发。这件事先放一边，不是说『类钻』整栋建筑都是用钻石盖的吗。那是怎么回事，完全在鬼扯吗？」

「这种转了好几手的谣言会让情报扭曲啦～正确说来是用碳。碳纤、碳框、纳米碳管，其中也包含了一部分人工钻，大概是这种感觉吧～全都是钻石反而很脆弱哟，会因为毫无韧性导致一阵强风或一场地震就把大楼搞垮。更何况，钻石如果点火也是会烧起来的呀～」

「……」

「……」

「咦？咦？为什么你们两个都安静下来啦喵～？」

「没有，只是你嘴上说着可怕可怕，却意外地很了解它嘛。」

「该不会这家伙想当那种嘴上自称宅男，私底下却很受女孩子欢迎的人？不可原谅，这种事绝对不可原谅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只脚踏出宽容社会的蓝发耳环掷出暗器，活页纸扇从立在讲桌上的标靶（土御门的铅笔盒）旁擦过。

……投扇兴原本似乎有五十种以上的评分标准，但笨蛋们光是要让扇子命中目标就已经千辛万苦，因此成了「最先命中的人获胜」这种连傻子都懂的超单纯版本。

而土御门也在紧要关头发挥了火场的怪力。

「啊？真要说起来，我哪时说自己是全方位毫无死角的完美宅男啦！我只是个喜欢义妹的普通人喵～！」

「哼，我放心了，土御门。会说义妹『普通』，代表你已经是个走到哪里都不会丢脸的优秀日本宅男了。看样子，你一辈子都离不开这个框框，我放心了。」

「你这混蛋————————————————你刚刚侮辱了全世界的妹妹是吧！」

「说实话，我根本就不认为属性有贵贱，无论下半身是蛇还是蜘蛛都要好好享用才叫我的风格。以为是猫耳少女结果整颗头都是猫头？那又怎么样啊！」

……顺带一提，上条当麻虽然一直置身事外，但他只是没拿起冲锋枪乱洒子弹，选择以狙击手的心态锁定目标。

接着他就像躲在草丛里的杀手一般，从旁偷袭。

「话说回来啊，一个金发又戴墨镜上课，一个染成蓝色还挂耳环，你们心里其实比谁都想要受女孩子欢迎吧？」

「什么！」

「怎……怎么可能。阿上，你别替换阿卡西纪录行吗！」

「尽管嘴上宅男宅男地讲，看别人时却坚信『我和那个宅男不一样』，你们是不是想借此表现得高人一等啊？」

「咕……咕……咕啊——！」

「为……为什么？我们有对阿上你做什么过分的事吗？我们又没有全班动员把遭到通缉的你追得到处跑，你不该说出这种毒辣的话来啊！」

于是已经让对手内心大为动摇的魔王上条当麻，举起了右手。

不施加多余力气，怀着让扇子乘空气飞行的心态摆出架势。

他开口宣言：

「说到老婆，那当然是管理员大姐姐啊————————————————————！」

唰————————————！活页纸扇势若飞刀，激射而出。

然而悲哀的是……

「啊。」

在扇子命中前，当标靶的铅笔盒已经先倒下了。

似乎是输给了上条的肺活量。

今天又是三败俱伤。

6

如此这般，到了放学后。

上条当麻先回学生宿舍一趟，带着茵蒂克丝和欧提努斯再度出门。

目的地是身兼第十五学区地标的巨大综合设施「类钻」。

「呼～不愧是十二月。明明才五点半却已经一片黑暗了。」

上条一如往常穿着学生制服。因为他认定不管穿什么便服，在真正会穿着打扮的人面前都只会被比下去。

顺带一提，茵蒂克丝是一如往常的纯白修道服，欧提努斯则有点不方便出现在人前。

而这个欧提努斯呢，本来出门时应该已经进了上衣口袋，却在神不知鬼不觉之间往上攀爬，此刻已坐到上条的肩上，还窝在他的围巾里。

「……像这样抬头往上看，完全看不见星星呢。这也是科学风格洁癖的结果吗？」

「当麻～那边传来笛声耶。那就是比传说中还要夸张的唢呐吗？」

「别乱跑，茵蒂克丝。如果在这种时候绕路，我百分之百会失去面对类钻的勇气！还有要是我在路边摊吃个拉面，感觉肩上的欧提努斯一定会在我前倾时摔进碗里啊！」

他们选择搭地铁到第十五学区。在自动检票口时，一下是茵蒂克丝照惯例明明给了票依旧被故障的栅栏挡住，一下又是欧提努斯想用她娇小的身体给票却差点连自己也被卷进去，搞得场面一团乱，但最后总算是克服了难关。

列车上的悬吊广告与薄型显示器等处也充满了圣诞气氛。

或许是因为能直达的关系吧，类钻本身的广告也很多。

『耸立在第十五学区的地标建筑，类钻高塔。通过独特选拔标准的超高级名牌店齐聚一堂，各式各样的商品都在类钻等着您。追求时间、空间、自由、放松的各位，只要来到这里，想必就能找到您的人生所欠缺的东西。』

『公开实况转播通知。轨道电视台将在类钻募集节目的现场观众。十二月的募集一览如下。一日，历史悬赏问答。八日，猜谜动画王决定战。十三日，世界名匠特辑。十九日，午后小憩。二十四日，音乐川流大赏。二十五日，灯饰百选。三十日，圣诞节的后台长这样。三十一日，跨年就是爆破加欢笑特别节目……』

『顶楼住宅区的第五次公开分售抽选会即将开始。这里的九房两厅，被评为优秀的名流私人空间。您想不想获得奢华属性，顺利跻身上流阶级的一员呢？』

一个个广告看下去，让上条踏入了虚无的境地。

咦？该不会与其说居住的世界不同，不如说「因为担心餐费开销所以来等今天的拉面泡胀一点！」的人不该踏入这种地方？他开始有了这种念头。

另一方面，窝在围巾里的欧提努斯倒是相当悠哉。

「整体来说太庸俗了。一看就知道不是浑然天成的高级感而是刻意演出，这点也是个问题。真要说起来，照他这样讲，名流和奢华到底有什么差别？」

「只要能快点买完东西，吃饭时间长一点，我怎样都好哦。」

「今天的主角是我的住宅，笨蛋。给我去用完全记忆反刍吃饭的情景吧，节能修女。」

「哼，斯芬克斯！」

「哇——！」

三色猫似乎是真的想把吓得全身汗毛直立缩进围巾里的欧提努斯挖出来，所以上条当麻出面制止。

就在一行人你来我往时，地铁抵达了第十五学区的车站。

上条顺着人潮踏上月台。顺带一提，虽然同世代的年轻人很多，但这时「看起来就像住在电视里的」耀眼人物倒是难得一见。或许会在化妆室或卡拉OK之类的地方变身就是了。

「这里就是第十五学区……嗯～看起来和其他学区好像没什么差别。」

「因为还在地下嘛。」

「听说类钻整栋都是钻石盖的，闪闪发光耶！当麻，我们快点去看看吧。跑腿快点结束可以让吃饭时间长一点！」

「实际上已经到喽。」

听到上条这么回答，不止茵蒂克丝，连欧提努斯也「嗯？」地歪头表示疑惑。

只有修女怀里的三色猫悠哉地喵喵叫。

「所以说，类钻同时也是第十五学区的车站大楼。因此只要列车到站，我们自然也就抵达类钻啦。」

茵蒂克丝「嗯……」地仰望既不高也不怎么干净的天花板。

接着说道。

「当……当麻。来到大型建筑的感动与震撼呢……？」

天知道。

7

总觉得「像个女孩子一样」这句话，是在轻视女孩子。

讨厌爱哭的自己。

虽然明白，但每次遭人欺凌，陷入困境时，自己就会膝盖发抖，泪腺失守。别说能不能停止流泪了，脑袋里根本一片空白，连思绪都连不起来。

『到头来，那种事终究要看你怎么面对。』

当时站在身旁的金发少女这么说。

『因为，反过来说也就表示，不管是谁的悲剧，你都能够为那人流泪对吧？我倒觉得这没什么好丢脸的，而且值得引以为傲就是了。』

少女这番斩钉截铁的话语，拯救了自己。

然而，这番话同时也像是在说「因为我做不到，所以你很厉害」，带有些许隔阂。

那名金发少女住在怎样的世界，自己并不清楚。

明明一起待在街上，两个圆却大大地错开，只有些许边缘重叠。自己不由得产生这种印象——一道很浅很浅，却十分明确的鸿沟。

自己从没想过要勉强跳过去。

不说代表有不想说的理由。没坦白代表有不想坦白的理由。既然如此，就该尊重。不管金发少女活在怎样的世界，只要能像这样来和自己见面，就没有任何问题。

想必，在金发少女的心中，也已准备了自己的席位。

尽管那个位子或许非常小，甚至可能是被赶到灯光外的末席。

但这样就已足够。

直到她某天突然消失为止。

「……」

黄昏与夜晚的夹缝。少年朝着紫色的天空举起手。

在他手中，有一张小卡片。

蓝花悦。

学园都市第六位超能力者。

这将是少年接下来的头衔。

虽然学生ID证上施加了数十种防伪技术，远非「外头」的纸币印刷技术所能比拟，但少年终究还是顺利确保了「蓝花悦」。证件换掉了大头照、血型等几项资料后，跟正牌货相比毫不逊色。

或者该说，根本没有正牌冒牌的概念。

当然，区区的学生「蓝花悦」没有足以蒙混各种防伪技术的完美制造技术。即使用尽各种手段，处理完表面也已经是极限了，只能做出一送入专门读取机就会穿帮的东西。

不过，少年将自己制造的卡片折成三截。

……让我们以纸钞打个比方吧。纸钞上头有水印和全息图等实在无法伪造的部分，但如果将纸钞撕破以省略「那个部分」，就难以分辨是否为伪造。而只要剩下三分之二，就能向银行交换真正的纸钞。只看破碎部分的行员，不会知道那张纸是真是假。

「蓝花悦」所做的也一样。

首先刻意破坏半吊子的伪造卡片，省略无论如何都没办法伪造的部分。将剩下的碎片收起来后，「蓝花悦」便胆大包天地将这些残骸送去正牌蓝花悦就读的学校——另外还附上一份「弄丢了学生证，申请补发」的文件。

这方面都是机械性地公事公办帮了大忙。

如果职员很亲切地告诉正牌蓝花悦，想必会当场穿帮吧。

（……话虽如此，这种东西也不可能一直瞒下去，顶多撑过补发后的一两天。狐假虎威也只能做到这种程度了。必须在这短短的期间内冲进类钻，得到带回她的线索才行。）

那名金发少女，芙兰达·塞维伦曾亲口说过。

她在类钻的高楼层——高级住宅区确保了秘密基地。那个地方和表里都没有关联，充满了真正的空白自由。

少女不见得是消失在那里。

然而，对「蓝花悦」来说那是唯一的门。如果那个地方与表里都无关，可以让少女吐露真心话，或许能找到有关她为何消失的情报。如果少女在「蓝花悦」所不知道的里社会陷入麻烦，或许能通过类钻得到一窥的契机。

无论如何，那里是第一步。

最初的立足点。

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将芙兰达带回来。

即使别人说自己太过胡来也一样。

「……好。」

娇小的双手紧紧握拳。

少年在心中切换了某个开关，将目光从紫色天空转向正面。

景色里已有多处混了危险分子。

眼前这批人，跟日前将尚未成为「蓝花悦」的少年拖进巷子里，赏了十发以上「警告」后将他扔进垃圾堆的那些家伙是同类。这群人连什么人基于何种意图提出委托都不知道，只知道输出暴力。

心脏猛跳。

脸上冷汗狂冒。

少年以手紧紧抵住胸口，想尽可能地压抑恐惧。

时机和前几天一样。面孔之所以不同，大概是某人觉得总是对同一批人提出同样委托会让人起疑吧。

不管怎么样，如果连第一人都骗不过，就谁也骗不了。

那将会无法前进。

少年紧盯着正面。

他全力抑制外表的掩饰剥落并瞪向来者，不让「软弱的真心话」出现在脸上。对方总数在十人以上。虽然他们佯装成互不相识的路人，但八成是一丘之貉。

既然如此，找看起来弱小的家伙下手也只会有反效果。

如果要威吓全员，反而必须找最强的那个才行。

少年转向身穿厚重皮夹克，两袖上绑着带刺铁线的壮汉，缓缓走向前去。

「蓝花悦」的实战终于要开始了。

「你就是跟我约好的人吧？」

「啊？」

「我是『蓝花悦』，那个愿意领钱让人家做实验的奇特专业挨打人，就是你没错吧。」

「……」

听到「蓝花悦」亮出学生ID证这么说，对方顿时停下动作。

会惊讶也是理所当然。

没有那种叫他相信就会乖乖相信的笨蛋。

所以。

就让对方保持怀疑，但是将怀疑的方向大幅转变。

「喂喂喂，难道你以为是那种殴打附近小鬼就能领万圆大钞的简单工作吗？如果是这样，那你们还真倒霉呢。你们被人家骗啦。不过呢，让超能力者做实验然后去医院病床上睡大觉的钱，你已经收了嘛。应该没得抱怨对吧？」

「开……」

思绪几乎变得一片空白。

就连对方的下一句话。

自己都已听不进耳里。

「开什么玩笑啊，居然是『蓝花悦』？我就觉得听起来太好赚了嘛！」

双方之间并未构成正常的对话。

原先看似悬崖峭壁的肌肉集合体，就像被风吹跑似的向后转。壮汉全力逃跑，但他失败了，狠狠地撞上路边乱停的自行车阵摔了个狗吃屎。「精神支柱」一边惨叫一边爬着逃离现场的模样，让混乱与骚动也散播到了其他男子身上。

「蓝花悦」以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夹住卡片，将卡片当成刀刃之类的东西一般指向众人。

喀啷！光是这样，靠在远方风力发电柱旁的男子们，就吓得跌坐在地。不是他们特别胆小。每当卡片变更方向，就能看见原先奸笑的喽啰们先后跌跤，倒地，向后爬。

回过神时，那些家伙已经跑得一个不剩。

少年清除了高墙。

思绪的空白，心脏的狂跳，膝盖的颤抖，全都平静下来了。

「蓝花悦」化成了蓝花悦。

「呵呵。」

笑声响起。

蓝花悦拿着唯一的武器——一张卡片，捧腹大笑。

「啊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以食指拭去眼角泛出的泪水。

依旧红着脸的蓝花悦心想：

（什么学园都市，什么超能力者，什么阶级制度，什么金字塔结构嘛！我已经克服了，克服第一关了！这下子，再也没人能阻止我了。就让我看看你们把她藏到哪里去吧！）

前进。

目标类钻。

走向碳之迷宫，寻找从深邃黑暗中救出消失的朋友——芙兰达·塞维伦的线索。

「我是蓝花悦……」

蓝花悦走在无人的道路上，半是练习，半是模拟地咕哝。

「我是蓝花悦……」

接下来，这个身份的使用频率显然会增加。遇到非依靠这种身份不可的场面时，想必也会面临担心身份穿帮的沉重压力。

「我是蓝花悦……」

就在这时。

突然间，转角冲出一个看起来脑袋不太好的女性。

对方似乎也没料到会发生这种事，吃惊地看着少年。

彼此距离在一米内。

一不小心就会撞上的位置。

于是他们这么说道。

「「我是蓝花悦！」」

喊叫的瞬间，蓝花悦瞪大了眼睛。

因为在两人有如握着刀枪般交错而过伸向彼此的手上，有张除了照片之外完全相同的学生ID证。

他不认为对方是本人。对方应该也不会认为他是本人。

两人就连内心的自言自语都同步了。

怦咚！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让他们不由得伸手抵住自己的胸口。

（（糟糕，这家伙是我的同类——！））

回过神时，两名蓝花悦已同时朝不同方向跑开。

「至少把自己的个人资产管理好啦！」两名冒牌货将毫无意义的抱怨念头传向远处的超能力者。

8

处处都挂着灯饰，而往来车辆也尽是些酒红色或芥末色的跑车。这里是夜晚的第十五学区，一辆粗犷的大卡车在路上横冲直撞。

驾驶者是史蒂芬妮·葛洁帕蕾丝。

滨面仕上则窝在副驾驶座。

「哇，还真夸张耶……」

「你说那个类钻吗？」

「那个确实也很夸张，但我是指这辆卡车！这完全是卡车野郎[4]款式，满满的电子花车感嘛！而且整个侧面都是闪闪发亮的灯和演歌歌手的脸！破坏气氛！你和第十五学区有什么仇吗？」

「嘿嘿嘿～哎呀，那个是代表单身女性发言啦。啊～忘记学生本分满脑子都是恋爱的死小鬼们真让人不爽啊～真想把回收来的那些色情歌曲什么的用大音量播出来啊～！」

「好，总之先从对单身女性道歉开始吧。你居然擅自宣称自己是代表！」

「咦～滨面看见那种属于大量消费的赢家景点也会不爽吧？喝啊——！我们可是连二十四日都要工作的蓝领阶级耶～！之类的。」

「不，我圣诞夜会正常休假，而且预定要跟女友一起过。」

「好，就把班表调成让滨面二十四日上整天班，不，调成连上三天班。」

「没人性啊！」

就在滨面惨叫时，满满跑错地方感的卡车已逐渐接近类钻。车上载着边长约两米的美术品用航空集装箱，以及两架用来运送集装箱的特殊重机械——搬运服。

「不过啊，这种地方真的会让人失去自信耶。总觉得自己出现在这种豪华地方只会被路人冷眼相看，实在没办法找人一起来。」

「欸。你当不良少年时，难道不会出门找肥羊吗？明明这里光是一个钱包的单价就和别处完全不一样耶。」

「如果找那种对象下手，整个暗巷都会被人家消毒啦。」

以外观来说，类钻是栋七十层楼的巨大六角柱。也不知是装饰用还是补强结构用，各个方位都有斜向延伸到地面的粗钢缆。虽然第十五学区理应是高楼大厦的密集地带，这些钢缆却巧妙地钻进各个建筑之间的空隙。来自地面的强光，照亮了中央的建筑与周围的钢缆，使其威容在黑夜中显得独树一格。或许是要强调这些灯光并非单纯照明，也有其光线艺术的一面吧，还能看见色彩随着时间有所变化。

「建筑大致分为上层、中层、下层三部分。我们的送货地点是中层的轨道电视台。从货物出入口进去后，沿着路走下去就会抵达货梯，应该不至于迷路才对。」

「货梯……要就这样坐着『那个』搭上去吗？」

明知不可能看得见，滨面还是忍不住回头。

史蒂芬妮大笑着说道：

「上层不是高级旅馆就是高级住宅哦。什么平台钢琴、家庭剧院之类的东西随他们放，所以听说货梯的载重量相当大。哎呀，如果真的不行，也只能用『那个』抱着集装箱爬楼梯就是喽～」

类钻似乎兼当第十五学区的车站大楼，据说地面的高架道路与地铁在此处呈十字交叉。主要出入口虽然在东西南北各有一个，但超大型的电子花车绕到了位置比较不显眼的业务用货物出入口。

史蒂芬妮在闸门处开启车窗与作业员交谈，此时一旁的滨面手机响了。不是来电而是短信。边哼着歌边操纵方向盘的史蒂芬妮，向正在确认短信内容的滨面这么问道：

「谁啊？」

「熟人啦。说是在类钻的中层等我。」

「中层……不就是轨道电视台所在处吗？」

「也有普通开放区域哦，像是观景台、泳池、健身房之类的。虽然那些地方应该是设计成不会让普通客人碰到艺人才对，但总之就在那里。说是等我忙完后直接碰头一起去玩。」

「嘿～还真会享受青春耶。什么时候砂皿先生才会醒啊……」

通过闸门后就是室内停车场。眼前尽是冰冷的墙壁……然而，材质并非立体停车场或地下停车场常见的冰冷灰色水泥。地面也好，天花板也好，间距固定的粗大柱子也好……全都统一成木纹图案。

整体而言……

「就像好莱坞电影里那种实际上根本不存在的日式大楼呢。」

「看起来虽然很诡异，但那些东西全都是碳材料，所以就算用这玩意儿狠狠撞上去，也撞不出凹洞哦。所谓的时尚还真让人搞不懂耶。」

将卡车停到大型的访客停车格后，滨面与史蒂芬妮便下了车。史蒂芬妮将食指伸进钥匙圈内转着玩，但她还来不及绕到卡车后方，滨面已经先用两根铁丝打开了集装箱的锁。

「……仔细想想，所谓的技巧还是要看怎么用。不管是帅气的间谍还是阴沉的跟踪狂，做的事其实都一样。」

「？」

滨面一脸搞不清楚状况的表情，开启眼前的双扇门。

首先出现在眼前的，是个比滨面还要高的银色骰子。

那是个状似骰子的美术品用集装箱。

更里面则是「搬运服」。这架由墙壁、地板、天花板伸出无数橡皮带固定住的机具，可分为金属制的大背包、背包上伸出的巨型机械臂，以及控制姿势用的较小脚部。机械臂部分极为巨大，似乎光是自然伸直就会碰到地面。

这种特殊重型机具共准备了两架，分别由滨面与史蒂芬妮操纵。

想来也包含了「以备不时之需」的含意吧。

「会操作搬运服了吗？」

「我花了五小时拼命地学啊！途中还有好几次差点让自己被夹成肉饼！」

「就说了有『安涅莉』辅助没问题的。」

走进里头的滨面一边卸下橡皮带一边咆哮。

搬运服和军用的驱动铠不同，并未以装甲板覆盖全身。两者间的差异有点类似战车和挖掘机，大概是民生用品法规上的问题重于合理性吧。

操作主要依靠左右两根连接电缆的有线操纵杆，以及和机械脚部连接，以脚底前端踩踏的踏板。和读取全身肌肉动作的驱动铠相比显得有点过时，给人一种「交通工具」的印象。

滨面坐进机具，放下类似云霄飞车安全杆的装置，固定全身各个部位并启动电源后，突然一阵乱舞的强光袭击他的视野。

「呜哇……该死……！」

「慢着慢着慢着——！这东西足足有两吨重耶，拜托你不要乱动啦。」

「呃，抱歉。但我还是不太习惯这玩意儿……」

「啊，AUD吗？」

史蒂芬妮语气轻松。

滨面以手指揉着自己的眉心，左右晃了晃脑袋。在他面前数厘米处，浮现了以蓝白光形成的视窗、标题列、警告信息等等。这些影像感觉就像直接映在空间中一样。

「对特定位置的空气加温，降温，利用光线异常折射将情报叠合在景色上的描绘方式，看起来很像海市蜃楼，但据说其实完全不同。」

「不，理论我是知道啦……」

所谓「目视」，其实是由脑分析理解眼球得来的情报。AR、3D立体眼镜、头戴式显示器等运作方式与眼睛原先用法不同的装置，如果由无法适应的人使用，会让脑部产生混乱。好比说，用头戴型显示器观赏场面浩大的动作片时，有些人撑不到五分钟就会晕——这算是个常见的例子。

更何况，这系统就像吹风机一样，会用热风、冷风改变脸部附近的空气温度，会觉得眼睛干燥也是理所当然。话说回来，如果要戴上厚重的护目镜，倒不如一开始就将影像投影在护目镜上就算了。

（到头来，该说它是个很有学园都市风格的实验品吧。）

「电源有两个主要电源和一个预备电源，姿势控制、演算机器、光纤传输，无异常。制动器〇〇一到四〇〇，三次自动测试良好。总和判断全部正常。手动解除最终安全装置。」

「还好这里是从纸门到灯笼都用坚固碳材打造的类钻，就算有点碰撞也不会伤到建筑。尽管放手去做吧。」

「这样好吗？就算不用执照，这也未免太……」

「因为只要不死人就还有得弥补嘛。」

「已经够可怕啦！」

两人你来我往的同时，也在卡车内做好了启动准备。

踏出战战兢兢的第一步后，滨面基于职业意识……或者该说希望找个东西支撑的心态而碰触集装箱。两只钢铁巨手缓缓抚过骰子的边缘，好不容易才找到了确定可抓的地方。

史蒂芬妮则是意外地灵巧。她连人带搬运服从集装箱与卡车之间钻过，移到了另一头。接着两人就像搬家业者搬沙发那样抬起集装箱。

由于这跟肉身不同，不会有触觉上的反馈，因此滨面原先很担心施力过大，但至少钢铁手指并未戳穿集装箱。

（看样子……勉强可以？）

「滨面，就这样下去哦。」

「你倒退着走没问题吗？」

「我经验丰富得多嘛。」

两人随口闲扯的同时，真的就这样顺利地到了卡车外头。

就在这个时候。

「？」

搬运服可是足足有三米高的钢铁，虽然不是军用品，强化过的臂力依旧能轻易抬起小客车。要是挥到人后果不堪设想，因此滨面格外慎重地反复确认周围，于是他发现了。

一个在车辆之间鬼鬼祟祟前进的娇小身影。对方有着褐色中长发，身穿黑色系的兜帽夹克、短裤、靴子，以及鲜艳的天蓝色内衣和袜子……

呃。

那是男生，还是女生，哪一边啊？

「老师。」

「怎么了？」

「这件事和业务内容没有直接关系。不过假设一下，如果工作的卡车周围有小孩探头探脑，随时都有可能钻到车子底下玩捉迷藏，在这种状况下，专业人士该怎么做？」

「即使没有直接的利害关系，只要会产生业务上的风险，那就该排除状况。也就是说……喂！你这个死小鬼——！」

「哇——别放开集装箱！」

史蒂芬妮操纵三米高的巨躯举起钢铁双臂。

她一这么做，车子后方随即窜出一个娇小的身影。对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想往外逃却没能成功，当场像跪坐着往旁边倒一般瘫软在地，全身发抖，好不容易才将某张疑似学生证的ID卡亮出来。

「我……我我我我我我可是我可是学园都市第六位，蓝花悦哦！」

瞬间，滨面感到喉咙干渴。

心脏揪紧。

连自己都无法控制的危险信号侵蚀全身。身为无能力者却在暗巷内打滚，使得他对于强大能力者的恐惧已深植心底。

然而，一旁的史蒂芬妮·葛洁帕蕾丝则有如要盖过对方声音似的大吼：

「啊？老娘可是老师哦～！你这小鬼是瞧不起精通对失控能力者用战斗流程，以体力见长的史蒂芬妮小姐吗——！」

「哇啊啊啊——！」

看见被成年人大声一吼就缩成一团，用双手护着头部的「蓝花悦」，滨面总算勉强搞懂情况。

「慢着，老师，人家只是小孩啊！」

「听了就让人不爽！你一样是小孩，不要给我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装大人！」

「你才是最失控的人吧……！」

三米高的巨躯把集装箱丢在一旁互相对峙，等到他们告一段落时，方才那个……男孩？女孩？已经消失无踪。

如果没有在途中被钢铁巨手挥出全垒打，应该已经逃到别的地方了吧。

9

上条当麻和茵蒂克丝、欧提努斯一行，从地铁车站搭乘电扶梯来到下层的商业区域。

据说从一楼到二十楼都是商业区，但是建筑的中央部分整个采中空挑高设计，如果抬头往上看，会让人有种被天空吸进去的奇妙错觉。

亮光大多是间接照明，充斥室内的色彩近似柔和的肤色。若说到最大的特征，应该是内部装潢吧。尽管结构本身是超高层大楼，但每个零件都近似于日式建筑。地面是磨得晶亮的木纹地板，区隔空间的并非一般门板而是日式纸门。方才提到的照明器具，也多为间距固定的箱状行灯。

前一秒的圣诞气氛究竟上哪儿去啦？

如果要替整体环境下个评语——

「……该怎么说，感觉是神裂会喜欢的地方。」

若是去问当事人，大概会吼出「我又不是假日本人！」之类的愤怒台词，但她就是给人这种「印象」，这也无可奈何。

其他比较特别的地方，大概就是到处都有装饰用的薄型显示器。有些镶嵌在墙壁或柱子里，有些则以细支架吊在天花板附近，种类繁多。

茵蒂克丝看着画面上的影像，纳闷地问道：

「当麻，那是哪一台啊～？报纸上没提到那种节目耶。」

「该说你完全记住所有频道的节目表很厉害呢，还是该说你这么闲很有问题呢……」

上条略微呻吟后回答：

「那是轨道电视台的制作实况啦。上面的中层区就是电视台，所以会有个助理导播之类的人拿着小摄像头在后台到处跑。这没有对外播放，所以似乎也有偶像的支持者特地跑来类钻看这些实况。」

「电视台？」

「该死，得从那里开始说明吗，茵蒂克丝……」

顺带一提，天花板附近的薄型显示器上头，映着正在后台沙发上呼呼大睡的男性偶像——一一一。周围尖叫区和嘘声区的反差实在太过明显。

话虽如此，影像倒也不止制作实况一种，每隔数分钟会切换。这种播放方式就像DJ选曲，似乎会将各段影像连接得就像一部完整的作品。

『类钻中层的观景台，也就是以「水皇宫」之名广为人知的楼层，在建筑时特别意识到「水的艺术」，有全球最大规模的室内喷水池……』

上条肩膀上，几乎全身都埋在围巾里的欧提努斯这么问道：

「所以说，那个娃娃屋工匠到底是在哪里开店？」

「等等，我刚刚应该有在便利商店印出来才对。」

于是上条翻找口袋，打开折起来的地图确认地点。

「嗯，在五楼吧。既然如此，与其搭电梯，不如就这样搭电扶梯过去比较快。」

「当麻，斯芬克斯从刚刚开始就一直有种静不下来的感觉耶。」

「不行，三色猫。虽然你可能想磨爪子想得不得了，但这附近全是碳材料，八成连一扇纸门都能挡住手枪子弹哦。你的爪子拿它们没辙。」

就这样，他们搭电扶梯前往五楼。

由于中央部分是中空挑高，实际可用空间应该只剩一半左右才对。即使如此，这里依旧有三百五十间名牌店铺，换言之，从面积比便利商店更小的店到占地比网球场还要大的店，全都挤在所谓的「外侧」。

「唔。」

就在一行人到了五楼附近时，肩上的欧提努斯出声了。

双手抱着三色猫的茵蒂克丝也一脸呆愣地说道：

「好像很挤耶。」

「是啊，毕竟连晨间新闻都安排了特集嘛。就像我们特地过来一样，其他人当然也会聚集到这里吧。」

「先等一下。热闹很好，但要是这次错过那间娃娃屋，我将来的安宁日子该怎么办？」

上条「嗯～」地沉吟了半晌，仰头看向正上方后——

「该怎么说呢，像这样把厚纸箱钻个洞，再用胶带固定吧……」

「我有会被猫撞烂的预感！」

「如果不希望屋子坏掉，拿光滑又没接缝的东西当住家就好啦。比方说把洗脸盆倒过来盖着之类的。」

「你连猫懂得把洗脸盆举起来都不知道吗！」

这两人实在缺乏危机意识。

或许是觉得照这样下去不行吧，欧提努斯钻出了上条的围巾。

「我！无！法！」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她从肩膀一路滑到脚尖。

「接受——！」

一落到木纹地板上，欧提努斯就钻过人群脚步的空隙，冲向前方的店铺。

这令上条他们十分困扰。

「那家伙……！她到底想用那个十五厘米的身体谈什么生意啊！更何况她那样子，就算被人家误会成新款娃娃然后大卸八块当参考资料也不奇怪啊！」

「十万火急呢。不过放心吧，当麻。斯芬克斯，上！」

「啊！不要火上加油！」

上条大喊时已经太迟了。

轻巧着地的三色猫，就像解放的猎犬一般追着欧提努斯离去。

被人踩，惨遭大卸八块，让猫科动物发挥狩猎本领。

一想到不久后欧提努斯的可能下场，还真让上条有些忧郁。

「总……总之去找她！听好，茵蒂克丝，往下看。绝对绝对要往下看！不准踩到她！」

「嗯？」

「不是开玩笑哦！绝对不准踩到欧提努斯！」

10

泷壶理后在这种时候依旧穿着粉红色体育夹克。

类钻中层虽然主要是轨道电视台，但里头也有设计成绝对不会碰到艺人和制作单位的观景台、室内泳池、健身房等设施。如果把下层当成满是超高级名牌店铺的区域——也就是提供购物服务的地方，那么中层或许算是专门提供电影、美容、餐厅等现场服务的地方。

这里和下层不同，建筑除了日式风格以外还特别强调水。好比说，通道两旁就像古都的水路街那样，安排了以木制管路做的细水道。

至于她们所在的位置，则是为了享受第十五学区璀璨夜景而设在外围一角的咖啡厅。

这里似乎是以追求放松空间为重点，除了能顺应顾客要求提供点精油、播放室内音乐、调整照明强度与颜色等种种细部选择之外，甚至还有付费的脚底按摩与泡脚服务。看样子并非以自豪的咖啡，而是以场地使用费为主要营收的店。

于是。

因为座椅按摩效果而持续震动的泷壶说道：

「滨面说他大约再三十分左右就能过来。」

「哦？意外地超快呢。」

坐在同张桌子旁的褐发波波头少女——绢旗最爱这么回答。

她狐疑地歪着头，不时对着附透明面罩的氧气罐吸上几口，也不知道究竟有没有感受到放松效果。

然而，话题并未就此打住。绢旗战战兢兢地缓缓转向背后并说道：

「……问题是，我们在这个阶段买的东西已经超多袋了。」

「啊，叫人家随便打发一下时间的明明是滨面吧。」

主犯麦野沉利翘着脚说道。

绢旗一副受不了的模样叹气并抱怨：

「所以才说到处晃晃解闷不是吗！为什么回过神时这个也买那个也买买了超多啊！」

「因为有卡。」

「超看不出来这人是怎么接到那些见不得光的工作……！」

「麦野，绢旗也是，顾虑一下周围的客人。」

泷壶虽然出了声，但两名少女根本听不进去。

「而且这到底是超怎么回事啊？都是些看起来差不多的浅口跟鞋，一双又一双！」

「你……居然连爱尔赛和白蛇都不会分……你是老太太吗？」

「给我闭嘴，上流阶级！现在超生气的人是我！」

「……麦野明明不管买什么，打起来的时候都会自己把鞋跟折断方便行动……」

「所以说，爱尔赛的鞋跟上有绞链啊。运动时可以像拆鞋钉那样把鞋跟折起来。」

「既然这样一开始就超不需要鞋跟吧！去穿平底的运动鞋啦！真是的，如果放着不管，感觉超有可能连公寓都刷卡买下来。」

「……从刚刚听到现在，全都算在我头上，是我的错吗？」

「麦野，别急着原子崩坏。」

「不就是你的错吗！这么多袋子谁要提啊？麻烦死了！所以我明明超建议过要打发时间就该随便找部电影……」

泷壶哼了一声，目光开始往其他地方游移。

她点了个有金鱼的水族箱，似乎是打算借由观看红色鱼鳍飘动让内心平静下来。

麦野则是瞧不起人似的耸了耸肩。

「你说电影，是指那种一进去就得被绑在座位上二十四小时的东西吗？就说了是打发、一下、时间吧！整整待上一天已经是监禁了吧！」

「『修普诺斯』是以因为睡眠不足而意识模糊的人脑中形成的画面交织而成的超实验性影像作品！真是的，所以我才讨厌这种事前不用功就超随便评论电影的人……」

「D级。」

「只会跟流行的家伙！这种分类根本超没道理！」

如此这般，状况极度混乱。

虽然别人会说滨面是个打杂的，但在不知不觉间，他似乎已经相当于运用「道具」所不可或缺的润滑油了。

11

类钻里有各式各样的人往来交错。

有想织东西而看着毛线的女孩。有想尽可能少花点钱而在不同店家看同样商品的少年。有单纯只是想和人交流的富豪。也有认为待在这里就很特别，具体来说没什么目的的高中女生。

在这批人之中。

有群人尽管各自看向不同地方，却轻声细语地和彼此沟通。

『圣日耳曼行动了。』

有的靠在墙边嘀咕。

『经过了少说也有十个世纪以上的漫长旅程，圣日耳曼终于找到了。』

有的在木纹通道与人擦身而过时开口。

『圣日耳曼将比其他「魔神」更快得到一切。』

有的背靠着背交谈。

平静的意志之力，有如微小的涟漪般在许多人之间传播。

最后，力量集中在类钻的某一点，促成某项行动。

『那么，为了粉碎那家伙的计划，就顺便找点麻烦吧。』

12

上条当麻在人潮中和其他人走散了。

只有手掌大小的欧提努斯和三色猫也就算了，身穿那种华丽修道服的茵蒂克丝，应该显眼得想看不见都很难才对；然而一被人墙隔开后，她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喂——茵蒂克丝、欧提努斯～？」

总之上条试着一边喊一边绕着挑高部分周围走一圈，但没什么好结果。他心想大概是移动到别的楼层了，于是转往电扶梯的方向。

就在这时。

「呼……呼……吁……」

那个靠着柱子伸手按住自己单薄胸口的……呃，男生？女生？总之娇小的某人面泛红潮猛喘气。这人仿佛刚做完剧烈运动似的，额前浮出了斗大的汗珠。

究竟怎么回事啊？

「喂，你……你没事吧？如果受不了拥挤的人潮，到长椅那边休息一下会不会比较好？」

「呼……呼……我……我……我是，蓝……」

「冷静点，这个国家有自动贩卖机。虽然花一百四十圆买水实在有点那个，不过总之先喝点东西再说话吧？」

抓住对方异常温热的手后，那人便低着头老实地跟随上条移动。

上条离开众多大小店铺聚集的区域，把人带到自动贩卖机所在的角落，然后将手机放上自动贩卖机的读取处。

「怎么……普通的水居然比运动饮料还贵，这价格没问题吗？算了，无所谓啦。」

他买了一瓶以塑料瓶很容易压扁而闻名，但想必还是直接开水龙头喝水比较环保的矿泉水，交给那个是男生？还是女生？到底是哪边？的人。

「如果晕得连水都喝不了，那就老实地去医务室。在这种状况下，自律神经会出问题，外行人还是别随便下判断比较好。」

「……谢谢。」

对方接过透明塑料瓶后打开瓶盖，以双手握住瓶身。液体通过喉咙的「咕嘟咕嘟」声跟着响起。

「呼。」

上条松了口气。既然没有喝一两口就吐出来，他判断状况应该不算严重。

娇小的少年两手握着塑料瓶，将目光从上条身上别开，看向并排的贩卖机。几个高中女生挤在全液晶显示的机器前尖叫。多半是程序配合在购买商品前游移不定的食指对顾客进行心理分析，还列出了建议商品吧。

「不过，不必这么担心我啦。我没有中暑或脱水之类的症状。」

「如果自己能判断，那就没人会因为这种事受苦喽。」

「真的啦。满身大汗是因为刚刚跑了一阵子……真是的，明明非得快点发现类钻的秘密找出解救她的路线不可，却老是碰到些怪人，害得我不得不四处逃窜。」

「……她？四处逃窜？」

听到上条的音调略微降低，少年连忙在脸前挥着双手并摇头。

「不……不过！这是因为我讨厌流无谓的血，所以手下留情尊重对方造成的结果就是了！要是本大爷拿出真本事，世界就完蛋了！我根本没认真！」

「？」

「你怀疑是吧？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学园都市第六位，蓝花悦哦！」

周围的空气为之动摇。他知道，路过的少年少女们都有些吃惊地看了过来。果然光是亮出「蓝花悦」这个名字就威力十足，甚至有人因此慌张地远离。

所以，此时「蓝花悦」认为，重点会变成「对方将自己当成本尊」或「对方断定自己是冒牌货」的二者择一。

但上条随即这么回应：

「什么嘛，是那边的人啊？也就是说，你认识一方通行或御坂？」

「呃，咦？」

「感觉你不是那种一见面就会有电击飞过来的人嘛，既然如此就没差啦……话说回来，一直逃跑是什么意思？」

「……………………………………………………………………………………………………………………………………………………………………………………………………………………………………………………………………………………………………………………………………」

「蓝花悦」心里暗叫不妙。

眼前这人已经跨越谈论真假的阶段了。即使「蓝花悦」是百分之百的本尊，对方也不会有丝毫畏惧。

（不愧是第十五学区的类钻，简直就是龙潭虎穴……！）

「对了，不跟着报上名字也算失礼吧。我是上条当麻，请多指教喽，蓝花。」

「哇啊啊————！」

一听到这个名字，「蓝花悦」当场跌坐在地。

他连站都站不起来，就这样不断挪着屁股向后退。

「喂……？」

「上……上条？」

少年颤抖着说道：

「传说中那个在夜晚的街头奔驰，赤手空拳扫荡众多强者，中意的女性不分老少全都一个不留地拐走的上条当麻……！」

「呜，头好痛……！这让我想起之前那个世界……！」

少年刺激到了（现在回想起来实在很孩子气的）魔神欧提努斯带来的心灵创伤，让刺猬头连吐槽都方法都忘了，只能抱着头叫苦。

顺带一提，本来该出现的正确吐槽是「我的形象到底变成怎样啦！」才对。

于是，当上条回过神时，那个叫蓝花悦的已经高速退进人群里，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听到「哇啊啊——」的声音传来，想必是逃往那个方向了吧。

就在这时。

一个硬质的声音响起。

之前一切的前提都不见了。

注意到那是手杖敲击木纹地板的声音时，上条所见的风景已盖上了一层新色彩。

眼前无视往来人潮站立的人影，是一名大约四五十岁的男性。他身穿看似派对用品的喜剧风格燕尾服，头上戴着魔术师用的丝质礼帽，右眼还挂着单眼镜。再加上手里拄着的杖，这身装扮与其说是礼服，不如说更像是魔术师的舞台衣装。

虽说圣诞气氛会使得人们穿上各种奇装异服，但那身打扮显得不太一样。

感觉上不是周遭气氛影响个人服装，而是个人的服装改变了周遭的气氛。

「你好。」

听到这极为自然的一声呼唤，上条当麻顿时全身僵硬。

对方盯上自己了。

因此，目光绝对不能别开，连一瞬间也不行。这么做会有生命危险。肉体比直觉和经验更早提出警告。

一切的前提都消失无踪。

周遭一带的声响都离意识远去。

在这个感觉上只有两个人的世界里，上条战战兢兢地提问。

为什么会战战兢兢？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你是……？」

「要报上名字是可以，但是对我们这边不太清楚的少年，或许听了也不会明白吧。晶格内的负向空隙啊。」

男子的脸上。

轻轻地，微微地浮现了做作的笑容。

「精通十万三千册的结果。始于人而超越人者。魔法师的顶点。嗯，如果要描述得连你也能明白，大概是这样吧。」

魔术师这么宣告：

「换句话说呢，就是走得比欧提努斯还要远的人。这样讲应该比较容易理解吧？」

不开玩笑。

上条瞬间还以为心脏真的停止跳动了。

（魔……神？）

脑中满是绝望的想法。

（「魔神」是指那个「魔神」吗？和欧提努斯一样的「魔神」，发挥全部力量的「魔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如果是这样的话该怎么办才好？欧提努斯本性善良，只要尽量好好谈就能找到和解之路，她本来就具备这种温柔因子。但如果这家伙没有呢？如果他真的只是单纯的力量集合体呢？该怎么对付「魔神」，这家伙打什么主意，能不能用商量就解决问题如果是这样那我可什么都办不到哦说穿了我连欧提努斯也没赢上次是因为她退让了才能圆满解决啊……！）

脑中满是不明所以的热度。

在这段期间，周围已经产生了变化。

上条当麻周围的景色，全部晃荡扭曲了起来。就像有人拿喷枪去烤巧克力房屋的表面一样。

「魔神」完全没有离开原地。

就连「走路」这类理所当然的概念是否存在都不知道。

「其实也没什么，只是我觉得，如果能在这里解决掉你，就能让那些订立大规模『计划』的家伙头痛罢了。好啦，如果我塞满空隙，填满格子，他们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呢？」

「什——」

没有后续了。

「香波尔。」

咻！

上条正以为是风切声时，却发现有某种东西从正面的地上弹了起来。那个一开始看似液体的东西，其实是木纹地板……不，是「原先是木纹地板的东西」。那东西扭动，旋转，化为锐利的锥状物，尖端有如子弹一般直指上条当麻的胸膛。

他仓促间伸出右手阻挡，扭曲的锥子顿时粉碎。

但那不过是障眼法。

真要说起来，「魔神」能操纵世界上的一切。

「————！」

回过神时，已经结束了。

墙壁、地板、天花板。从晃荡扭曲的这一切，冒出多达一百根以上的利锥，自三百六十度四面八方包围上条，简直就像将刺猬翻面一样。单纯却恐怖的饱和攻击，有如嘲笑挡在正面的右手一般向他逼近。

然而，就算在此时此刻，类钻里应该还是有为数众多的路人才对。

在上条与墙壁之间也有。

他们怎么了？不，他们变成什么样子了？

答案很简单。

有洞。开了个洞。中间挡路碍事的人们胸口侧腹双脚脑袋的正中央开了个拳头大小的洞利锥则从中突进绝对不是锥子凿穿血肉而是更夸张的状况简直就像骨肉自己让出一条通道给利锥从中穿过似的一百条以上的通路无视人们的内脏骨骼开出隧道这怎么……

「唔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天。

上条当麻的认知，再度断绝。

行间一

学园都市第十五学区的地标，类钻。

在这栋以灯光打上种种色彩的巨大六角柱高层大厦周围，很快就起了骚动。

「进不去是怎么回事啊？」

「我哪知道啊～听说是旋转门不会动。」

「糟糕，列车也停驶啦！在最终离校时间发车的是最后一班车耶！」

门不开。窗不开。

如果是一般住家或许算不上什么大问题，毕竟大不了敲破玻璃走到外面就好。

但是，换成这栋类钻可就不一样了。

以碳纤、碳框、纳米碳管……某些地方甚至用上人工钻建造的类钻，就算开砂石车以最高速撞上去也无法突破正面入口。就连乍看之下只是窗户和纸门的部分，也具备了能轻易弹开手枪子弹的强度与韧性。

「喂喂喂，真的只是系统出错吗？如果有人不怀好意地连空调都下手，不就能随时让里面的人窒息吗……」

群众里之所以有人这么咕哝，想来并不是真的出于担心——证据就是他的手机朝着类钻大楼的方向。当事者多半不会承认，但他必定怀着「如果有什么万一就能在视频网站上当英雄了」这种轻率的期待。

他身旁的奈芙蒂斯这么说道：

「——这个嘛，尽管事情没这么简单，不过就某方面来说，里头出人命的可能性说不定还要更高。毕竟那家伙……圣日耳曼出手了嘛。」

「咦？哇啊！」

少年不经意地向一旁看去，随即惊叫出声。

一个全身上下只缠了白色绷带的银发褐肤美女站在身旁，有这种反应也不能怪他。虽说圣诞时节会有不少人扮装，但这副打扮实在不怎么正常。对方的模样夸张到让少年做出「反射性地将手机镜头对准令自己惊讶的对象」这种现代反应的同时，理性也「拍下这种画面好吗？」地踩着刹车。

至于他的另一边，则是皮肤干枯皲裂的僧正。

「——话虽如此，但老夫实在不懂那家伙的兴趣啊。虽然他不像欧提努斯那样毫无秩序地破坏世界，代表有明确的方向，这点该给正分。」

「呜……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尸体。应该说完全失去水分的木乃伊般物体站在身旁，让身处群众之中的少年不由得放声惨叫。

但在少年要将手机对准他时，在周围的人们注意到叫声看过去时，两名「魔神」早已消失无踪。

只有正确地大叫的少年，像个小丑一样暴露在人们好奇的目光下。

第二章
魔神邂逅了骗子
St.Germain,and_LIAR.

1

这时，滨面仕上下意识地抬头往上看。

不规则的震动发生数秒后，电梯的电子显示面板不自然地停在二十九。虽然电梯内并未像电影和电视剧演的那样突然暗下来切换成鲜红的紧急照明灯，但显然出事了。

「停住了……？」

「似乎是呢。」

顺带一提，滨面和史蒂芬妮都穿着三米高的铁块——搬运服，还抱着装美术品的集装箱。货梯的空间足以容纳他们。看来平时就算稍微堆点东西在里面，也能就这样上下移动。

或许就是因为这样吧。

滨面并未感受到恐高造成的颤抖从双脚向上扩散。可能是货梯厚重又安定的关系，让他实在没有整个车厢被钢缆吊在半空中的感觉。

话虽如此——

「该怎么办啊，必须在指定的时间之前将这玩意儿送到中层的电视台才行吧？」

「这个嘛～理论上是这样没错，不过明明是类钻的设施故障导致工作延误，没道理怪在我们头上吧？话说回来……」

这时，包在巨大机械里头的史蒂芬妮，操作起自己的行动电话。

「……收不到轨道电视台的信号耶，是因为我们待在电梯里头的缘故吧？」

「开玩笑的吧，难道有人在大楼里面装了炸弹吗……？」

对滨面来说，还有比自己吊在半空中更令他在意的事——泷壶、麦野、绢旗等「道具」的成员也待在这栋类钻里。她们不会那么轻易地身陷麻烦而倒下……虽然滨面这么想，但凡事都会有例外。真要说起来，学园都市第四位麦野沉利的强大如果是「绝对」，那么滨面自己根本活不到今天。

「老师，能用电话联络轨道电视台吗，短信呢？」

「短信没反应，电话则是保留音效的无限循环。」

「在这种状况下……」

「那还用说，只要没接到对方明确的取消通知，我们就没理由放弃工作。」

两人互看一眼确认方针，随即开始打量货梯的各个角落。墙壁、天花板、地板、照明设备、空调风扇……一项项检查过后，他们终于得到了解答。

「底下好像是隔板呢，你看这里。」

「不过，这要怎么开啊？」

「我们穿着搬运服呀，只要用脚踏穿……」

咚磅砰！三米高的铁块用力往下一跺，但隔板上连个凹陷都看不见。

滨面一副受不了的模样说道：

「记得类钻的建材不是全都用碳材料吗，这玩意儿也被用在防弹背心和轨道电梯缆绳之类的地方上……」

「啊，真是的，干脆用火烧吧。调一下搬运服的电池用高压电流试试可能也不坏。我记得轨道电梯的缆绳应该会怕落雷才对！」

随着低沉的「轰！」一声，史蒂芬妮的身体往下沉。

看来似乎是某个扣件晚了一步才断裂，所以踩着那块隔板的脚差点掉进底下的空洞。

连忙改变姿势保持平衡的史蒂芬妮说道：

「好险……话说回来真不愧是中层。底下已经什么都看不见喽。」

滨面跟着往隔板脱落所产生的方形缺口看去，对于「高处」的恐惧这才从脚边往上窜。

说到「电梯」，就是钢缆吊着一个大箱子……通常会有这种印象，不过滨面知道，实际上箱子侧面会咬住类似电车那样的轨道。正当他在想是一般的电梯都这样，还是能够承载集装箱的货梯才有这种特征时，史蒂芬妮从旁出声：

「这是磁浮电梯哦，你以为下层、中层、上层这样到底有多少距离啊？如果只用一般的滑轮式，等电梯的客人会多到大塞车哦。」

电梯井里头意外地吵。近似洗衣机的低沉轰隆轰隆声断断续续地响起。

「多半是水泵之类的杂音外泄吧。中层又叫水皇宫，里头好像设置了室内泳池和全球最大规模的喷水池。」

「这样啊。所以说，接下来呢？」

「从检修口的尺寸看来，好像可以让整架搬运服通过呢。」

「……集装箱怎么办？」

「当然是我们两个搬着它表演大脱逃啦，不然呢？搬运服除了两只巨大的手臂外，脚部也能抓取物体，不管是倒立还是一手一脚都没问题。来吧来吧，我们一起挑战类似智慧环那样的特技表演吧。」

真的假的……滨面虽然心不甘情不愿，但除此之外也别无他法。

他虽然不明白电视台的状况，但实况转播一旦出了什么意外，光是一秒的损失搞不好就比电车撞死人还严重。

无论如何都得在既定时间内把集装箱送到。

既然接下了工作，那就不分什么大人或学生。

史蒂芬妮让搬运服从手指、手腕到手肘的部分都像鳄鱼的嘴巴一样开开合合。她一边活动机械臂一边说道：

「总之抓着缆绳往下降，然后用钢铁手臂强行撬开最接近那个楼层的门吧。我先出发，滨面你原则上在后面待命。在决定路线之前先别乱动集装箱。」

「……如果发生在电影里头，大概就是那种有人开始在电梯井里作业时，电梯就会恢复然后差点把人压死的场景……」

「这个世界上啊，真的有那种被风雪困在深山洋房里头，却还兴高采烈地谈论传说杀人魔的家伙呢。你自己明明也是当事人之一耶，难道你没有半点自觉吗？」

2

世间一切全都糊上了不同的色彩。

多达一百支以上的尖锥状锐利凶器，有如将刺猬翻面一般，从上条当麻周围的墙壁、地板、天花板袭击而来。

在凶器与上条之间，还有许多因为圣诞时节而途经此处的少年少女们。

他们每一个人，每一道肉身障壁，都像让路似的开了个洞。这些洞不是尖锥刺出来的。人们胸口、腹部、颜面的中央虽然开了个拳头大小的隧道，却连一滴血也没有流。上百支尖刺宛如从隧道正中央穿过一般逼近。

「唔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太过夸张的景象，令上条当麻惨叫出声。

和近在眼前的直接危机相比，变得跟幻觉没两样的世界，更能让他的理智濒临断线。

这里是哪里？

真的是一秒前自己所在的地方吗？

这里和魔神欧提努斯彻底破坏过一次……又恢复原状的那个世界，是同一个吗？

脑中一片空白。

别说什么冷静地判断了，就连这么做所需要的力量都已烟消云散。

如果，如果眼前这个魔术师装扮的男子真的是「魔神」呢？如果这家伙拥有和欧提努斯同等的力量呢？欧提努斯能够说服。她原本就具备能接受说服的温柔。但是这个男的有吗？为了确认这点，自己又要穿越那片黑暗走过近似无限的绝望世界吗？如果做到这种程度，让身心都残破不堪，却还是什么也没发现呢？如果对方只是随心所欲挥洒自己的力量，没有任何理由或原因呢？这和不准备水就横越沙漠一样，和乐观地判断前方一定有绿洲，所以什么也不带就踏进灼热的沙漠里一样。而上条知道「魔神」的可怕。欧提努斯令他太过清楚沙漠的炎热与漫长，以致于难以做出无知而无谋的选择。

赢不了。

做不到。

不管是面对从全方位来袭的上百发凶器，还是再次面对应付完这波必然到来的「魔神」的「本领」。

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

「哎呀。」

细微的声音。

当上条注意到声音来自站在他正面的燕尾服男子时，景色再度变化。

融化的墙壁与天花板恢复原状。

往来交错的少年少女，也顺从应有的时间流动。当然，他们身上没有那些不自然到极点的大洞。

宛如将刺猬翻面一般的上百支凶器，同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简直像是在说。

上条从一开始就看错了。

（不对……）

但是，上条的经验拒绝走上这条乐观的道路。

（不是我的脑袋有问题，也不是他让我看见什么幻觉……时间轴终究是单行道，不会平行也不会倒流。有这回事。景色确实改变过，上百支凶器飞了出来，每个人的身体都像让路一样开了个隧道。做到这种程度后……他又为了创造和平的世界而插入新相位？）

「虽然好戏正要上演，但失去『那个』却又不怎么有趣……」

声音打断了上条灼热的思绪。

无处可逃的体热，迟了一步才让他冒出大量汗水。

至于「魔神」则是看着别处。

眼前明明有个紧握拳头的某人，他却没有半点在意的样子。

「『那个』才是我的重点。如果为这种杂事错过时机，也未免太无趣了。」

「咚」的一声响起。

当上条注意到这是因为对方以手杖敲击毫发无伤的木纹地板时，一对男女从他和魔术师之间穿过。

等到视野再度开阔，身穿燕尾服的「魔神」已不见踪影。

「……………………………………………………………………………………………………………………………………………………………………………………………………………………………………………………………………………………………………………………………………」

双脚在颤抖。

身子毫无力气，就像遭到重力吸引般跌坐在地。

别说牙齿合不起来了，就连呼吸的节奏都不正常。

「当麻，你怎么了？」

「……我才离开一会儿就引起骚动，真是个没用的家伙。」

少年回过神时，茵蒂克丝与十五厘米的欧提努斯已来到身边。

所谓的骚动，想必不是指那个「魔神」引发的一切。

而是上条当麻突然大叫，摔倒。

因为世界只记录到这些。

「欧提……努斯。」

「？」

少年显得畏畏缩缩。

他转向唯一不只是知道，而是实际体验过同一段时间的少女，以又哭又笑的扭曲表情这么问道：

「……『这里』……还是我们的世界吗？」

「你说什么……？」

「我想问让『这里』恢复原状的你。我们现在所站的地方，应该不是在永远持续下去的迷宫里头吧……？」

3

「呼……呼……」

另一方面。

在同楼层某根柱子的后方，有另一个以娇小双手捂着自己嘴巴，而且小巧屁股紧贴地面的人影。这名少年有一头褐色的中长发，身穿黑色系的兜帽夹克、短裤和靴子，加上薄荷冰淇淋般鲜艳天蓝色的内衣与袜子。

蓝花悦。

尽管他已经捂住了嘴，粗重的喘息依旧从指缝溢出。

（那是……怎么回事……？）

刚刚。

他无法处理自己看见的景象。俗话说眼见为凭，但是他没想到，人一旦目睹实在无法相信，实在难以接受的景象时，心灵居然会崩溃到这种程度。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景色产生变化。

无数有如尖锥、长枪的物体飞了出来。

男子在这之前说的「香波尔」，是「那个」的名字吗？

或许是为了确保长枪的通道，往来的男男女女身上都开了个拳头大小的隧道。

……而这一切，全在一瞬间修复了。

事情发生在眨眼间，鲜明得一不小心就会错过这一幕。

（那就是类钻的秘密？）

或许是。

或许不是。

（不，就算不是也没关系。只要待在这种地方，只要在同一栋建筑里游荡，很可能会在某处遇上那个……）

自己是为了追寻友人的行踪而来到这里。

不惜伪造学园都市第六位超能力者——蓝花悦的学生ID证。

高层住宅区。友人的秘密藏身处就在那里，或许能找到得知她失踪原因的线索。

不过。

话虽如此。

（我还能继续下去吗……？）

动摇。

不安。

软弱的自己展现出来。每当发生什么事，身体就会开始颤抖，脑中变得一片空白，连要不要克制的念头都还没闪过，泪腺就逐渐失守。意识的关卡没两下就高举白旗。

眼角浮现大滴泪水。

勉强让它像表面张力那样不往下流，已经是自己的极限了。

（我真的有勇气，能继续在这种怪物徘徊的类钻里往更深处前进吗……？）

有个声音要自己回去。

有个声音诱惑自己放弃。

你很明白自己什么也做不到吧？活到现在，根本没有一件事能做到最后吧？你总是抱膝缩成一团，悲惨地流着眼泪。可是到头来，你依旧不会重新站起来，而总是选择放弃吧？所以半途而废吧，稍微前进一点就该满足了吧，至少你不是什么也没做，而是努力地来到了这里，好歹可以领个参加奖或努力奖。

就在他想到这里时。

脑中窜过别的声音。

『到头来，那种事终究要看你怎么面对。』

这句话原先不存在于蓝花悦脑中。

少年没有这种观念，这是从外界输入的思维结晶。

换言之，这是总在街上见面那位友人送给他的话语。

『因为，反过来说也就表示，不管是谁的悲剧，你都能够为那人流泪对吧？我倒觉得这没什么好丢脸的，而且值得引以为傲就是了。』

（……）

「开什么玩笑……」

他依旧缩在原地。

即使如此。蓝花悦仍然用自己的手背，擦了擦差点决堤的眼角以及柔软的脸颊。这一次他终于靠自己的意志，像关上水龙头那样克制住泪腺失控。

他讨厌爱哭的自己。

某位友人认同这样的自己。

想哭时能够流泪，绝对不是坏事。这代表不管是谁的悲剧都能伸出援手，不管是谁的感动都能一同分享，证明你是个能够关怀对方的人——那人对他这么说。

自己根本不知道友人的身份。

根本想象不到对方的真面目。

可是，自己不能让那张笑着这么说的脸被抹消，不能让她被当成不存在。

「我不会哭。」

会让人赞美的泪水，想必不会是这种灰色。

不会在屈服，放手，浮现自虐笑容的时候流下。

「因为，我不该在这种场面流泪。」

蓝花悦试着从讨厌的自己向外踏出一步。

少年背靠着粗大的柱子，就像刚出生的小鹿一般，将力量重新凝聚到颤抖的双脚上。尽管动作缓慢，但他依旧站了起来。

找出友人。

追寻她的行踪。

如果错过这个机会，蓝花悦的伪造学生ID证会穿帮，再也无法闯进类钻。这是最初兼最后的机会。

当纸老虎也行，当假借虎威的狐狸也行。

此刻，自己就是第六位。

成为完整的蓝花悦吧。

想到这里，他缓缓吐了口气，坚定地看向正前方。

「你好。」

燕尾服男子近在眼前。

连维持思绪的力量也已破裂。

紧接着，蓝花悦的意识天旋地转，放弃了现实。

4

类钻低层。看上去虽是玻璃旋转门，实际上连大型砂石车用最高速撞上去都纹丝不动的正面玄关，挤满了困在大楼里的少年少女们。

在这怎么推怎么拉都没有用的绝望中，却有些与他们不同的耳语声。

『总算搞定一个了。』

『现在自称蓝花悦是吗？总而言之，能够弄到手实在太好了。』

明显的异物。

能够客观地打量状况的某物。

『集装箱也平安进入电视台了。』

『虽然也能重新制作，但还是以回收现有的东西为优先吧。再怎么精心制造，依旧比不上天然的。欧提努斯在完全与不完全的境界上彷徨，我可没打算重蹈她的覆辙啊。』

他们正在计分。

依照得分切换数条看不见的轨道。

『再来就是上条当麻。』

『虽然可以丢着不管，但这么做就和欧提努斯一样了。』

实际上，出声对话或许毫无意义也说不定。

或许只要持续计分就好了也说不定。

『他可是足以和「魔神」交涉的异常存在。该看成晶格里的负向空隙吗？』

『优先度偏低。』

但声音还在持续。

就像要制造易于处理意外状况的机械，因此特地在零件之间保留空隙一样。

『不过完成眼前的目标后，最好以余力将他抹消是吧？』

5

「砰！」的一声巨响炸裂。

这是看似木纹门的电梯自动门偏离既定轨道，被人用力一脚踹往大厅方向的声音。

「呼……有种总算告一段落的感觉呢。」

操纵搬运服的史蒂芬妮·葛洁帕蕾丝，以意外地滑溜的动作爬了出来。接着滨面仕上也成功脱离电梯井。

当然，像骰子一样的集装箱也在。

地点是类钻中层。虽然下层是由中空挑高部分与周围蜂巢般的店铺构成，但这里的楼层空间则给人宽敞开放的印象。与其说是体育馆，更像道场或日本传统戏剧舞台的木纹地板朝外延伸，沐浴在模拟箱状行灯的间接照明之下，这些可能也是碳材技术的一环吧。

不知是不是整个中层的特征，这里有许多让人意识到水的装饰，例如水槽像窗户般嵌在墙上，以及通道旁不会妨碍通行处设置了装饰用水道等等。

往来的人们也有些差异。

以时尚景点第十五学区的心脏来说……这里的人不太重视穿着。因为身上穿着居家服装的人很多，像是松垮垮的运动衫配牛仔裤，或是皱皱的长裙搭高领毛衣之类的。

「似乎到了电视台的部分呢。」

「嗯？」

「记得吗，我刚刚说过中层分为轨道电视台，以及观景台、泳池之类的室内设施，没错吧。」

「啊，这么说来我们好像是搭禁止一般人使用的货梯从业务用停车场直接上来。既然如此，我们经过的地方说不定就类似『不让艺人被埋伏而建造的秘密垂直通道』……」

「赶快去入口做访客登记，然后把集装箱交给人家吧。」

「不过啊，我有种『出事了』的感觉呢。」

顺带一提，入口就在电梯间不远处。前方是随便用铁杆组成十字的旋转门，旁边有两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守卫。服务台可能在其他楼层吧，这里既没有柜台也没有接待员。

靠着搬运服大概能强行突破，不过说实在的，两人的麻烦只到钻出「秘密通道」而已，对方应该会信任他们才对。就像国际航线的戒备虽然森严，但只要通过海关，大家都是搭乘飞机的旅客，不会找彼此的麻烦。

「你好～这是要给『历史悬赏问答』炎堂制作人的集装箱。要用侦测器之类的东西扫描一下内部吗？」

史蒂芬妮和守卫交谈过后，旋转门旁边的货运闸门开了。一群拉着超大型台车的年轻人从里面出现，于是双方交棒。他们轻轻地将骰子状集装箱放在台车上并固定，然后在文件上签收。

守卫向两人敬礼。

「辛苦了。」

「哦。顺便问一下，知道『外面』发生什么事吗？」

「外面……？」

看见守卫一脸纳闷，史蒂芬妮笑着挥了挥搬运服的巨手。

「啊，抱歉。因为我刚刚还被关在电梯里，所以顺口问一下。要是那个没修好，回去就得走楼梯了呢～不过有搬运服在，这段路看来不会太难走就是了。」

就在她这么说的时候。

一名在连身长裙上披着开襟衫的年轻女性从旁插嘴，她似乎不是艺人，而是幕后的工作人员。

「又弄来不得了的东西啦……那是警备员还是风纪委员的特殊装备？总之怎样都好，既然带来那种大玩意儿，能不能快点想想办法？」

史蒂芬妮莫名其妙地回问：

「到底是怎么了，有失控的能力者，还是有钱人偷偷饲养的猛兽逃出来啦？」

「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呢。出口啦出口，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全部堵住了。电梯不用说，就连逃生梯的门也开不了哦。」

或许是连日熬夜工作没离开公司，因此头发散发出气味的连身裙女性，相当不耐烦地继续说下去：

「不是锁上或电子系统故障，比较像是绞链、门轨的一部分地方融化后连起来了。怎么推都纹丝不动，电梯的灯号好像也不会动，恐怕不止这层楼，整栋建筑都被封锁了。」

「这样啊。」

「你一定没听懂就点头对吧？」

滨面精准地吐槽，但史蒂芬妮完全当成耳边风。

连身裙女性又说道：

「你们刚才把电梯门打坏了对吧？能不能像刚刚那样，把挡住逃生梯的门也『砰！』一下啊？」

滨面与史蒂芬妮面面相觑。

「类钻这栋大楼，不是到处都用坚固到不行的碳材建造的吗……？」

「糟糕。紧急逃生门都说了是紧急，所以在类钻里应该也算得上比较坚固的部分呢。凭作业用的搬运服有办法开个洞吗？」

总而言之，两人先驾驶搬运服去看看情况。

于是，像有东西堵塞一般成群聚集的年轻男女，一看见滨面与史蒂芬妮（正确说来，是看见很有份量的搬运服）就像海洋分开似的让路。从这些人期待的眼神，可以反过来推想他们先前有多么无助。

既然是中层，再怎么少也该有个二十～四十层楼高吧。

电梯与楼梯都封住后，人们便无能为力。想要打破窗户到外头应该也很难。这和电影不同，应该没人想在强烈的大楼风之中抓着临时弄出来的救生索沿着外墙下去。

这么高的楼层，光是走楼梯下去就已经让人有点绝望，但一直等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动的电梯也不是办法。

先不管要不要用逃生梯，总之先试着把逃生门撞开吧。

只要能把门打开，就能安心等待电梯复原，让心灵喘口气。

他们原先这么想，不过……

「奇怪？啊，该死！这门果然动都不会动耶！」

「停！等一下，老师！机械臂的气缸发出了喀哩喀哩的怪声，再这样下去机件会破损，『安涅莉』也已经发出警告啦！」

结论就是，不管推还是拉还是揍，全都没用。

别说打出一个洞了，就连让门凹一点都办不到。

即使一再用钢铁拳头殴打也一样。

「不愧是碳材料……如果是比强度和韧性，感觉没东西能赢过它呢。」

「明明看上去只是普通的木板门啊……」

滨面沮丧的声音一出，立刻向周围蔓延。虽然群众不至于失望地责备他们，但是原先集中于一处的目光散向周围，也可以看成无言的抗议。

小市民滨面尽管觉得不太舒坦，却也没空在意。

他以搬运服的粗大钢指划过逃生门表面，同时说道：

「话说回来，到底出了什么事才会这样……照刚才听到的，似乎不是单纯的意外。」

「你说这是人为？」

「不过如果真是这样，代表那人有想把我们关起来的理由吧……」

「应该是吧。无论如何，要长时间监禁应该是办不到才对。」

「？」

「刚才我也说过，碳材怕火和高压电。虽然不管拳打脚踢还是用砂石车撞，大概都不会有反应，可是一旦外面的警备员察觉异状拿乙炔喷枪来，应该就能把外面的门烧穿才对。不过因为怕引发火灾，所以在不知道消防队会不会赶到的密闭状况下，我可不会想对紧急逃生门这么做。」

「这么一来，代表下手的某人太过大意，没想到这点是吧？」

一直巴着撞不破的逃生门也没用。

滨面他们暂且将目光从堵死的门上头移开。

「……还是说争取到的时间不多也行？比方说，那人打算在这短短的时间内，达成只有自己知道的目的……」

「哎呀呀……」

史蒂芬妮轻轻叹了口气。

那些水道、小瀑布制造的什么负离子效果，似乎也不能期待有什么安宁心神的功用。

楼梯和电梯都不行。这么一来，眼前他们唯一能用的路线只有一条。

那就是自己先前打破的电梯门，以及后头长而宽广的电梯井。靠肉身手脚爬上爬下等于自杀，但有搬运服的臂力就另当别论。

「不幸中的大幸是，至少集装箱平安送到了。话虽如此，在到家以前都还是远足，得想办法构筑逃脱路线才行就是了。」

「果然还是变成这样啦……」

两人边移动边聊这些话题。

滨面之所以显得有点犹豫，或许跟他的熟人就在类钻里有关吧。

虽然同样在中层，但电视台和观景台没有直接相连——为了不让闲杂人等埋伏艺人。如果真的想和泷壶她们会合，不是绕远路从上层或下层前往中层的观景台，就是寻找中层有没有秘密通道。无论如何都得费不少工夫。

虽然电梯和楼梯都不能用，但滨面他们可以靠着搬运服的力量强行攀爬电梯井。

不过，搬运服终究是基于工作需求借用的。

当着史蒂芬妮的面，实在很难开口说要把它用在和业务内容无关的目的上。

「滨面。」

「什么事？」

唯一一条门户大开的自由之路。

就在距离电梯井一步之遥的地方，史蒂芬妮这么告诉滨面：

「我想你应该明白，我们的装备不是私人物品。还有，虽说它不是军用品也不需要驾驶执照，但终究还是个用错地方可能会出人命的危险物品。」

滨面正想回答「我知道」。

但在那之前，史蒂芬妮这么说：

「所以，基于安全第一，我们必须在事前处理掉各种引发麻烦的可能性，尽快排除影响作业效率的因素。就算是乍看之下与业务内容没有直接关系的精神因素也一样。」

滨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哑口无言的他再次看向上司，史蒂芬妮则露出坏心眼的笑容。

「在这么混乱的状况下，稍微绕点路大概谁都查不到吧。何况我也不认为第二学区那些大人物能进到被封锁的类钻里，监视我们的行动。」

「咦，可是，不过……」

「啊～真是的！特地约在圣诞时节的类钻碰面，代表不是跟你耍着玩的吧？快点去确认人家的安危然后回来工作！搬运服我会负责送回第二学区，但你可要把它运回停车场的卡车里啊！」

史蒂芬妮「咚！」地拍了一下滨面的背。

……不过，她似乎完全忘了自己坐在能单手举起航空集装箱的搬运服上头。

在亲手打破的电梯门前，从背后拍拍探头打量空旷电梯井的滨面，会发生什么事呢？

「哦哦哦哦哦哦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整个人向前倒。

就这样掉了下去。

一切的元凶以用来握有线操纵杆的手抓抓头，不负责任地轻轻叹了口气。

「……唉，真是个不懂得利用机会的男人呢。」

6

这状况要说奇妙也算得上奇妙。

因为电梯和楼梯都遭到封锁而困在中层的人们，尽管理所当然地受到不安驱使而毫无意义地冲向出口，但在明白出口被动过手脚后，他们似乎没想过要直接动手摸摸看。到头来，虽然挤得什么时候像骨牌那样倒成一片都不奇怪，封得紧紧的逃生门附近却留下了空间。

周围吵闹不休，但身穿粉红体育夹克的少女——泷壶理后，在这种时候依旧散漫地让目光四处游移。

麦野沉利与绢旗最爱正在她面前谈论某些事。

「我看了一下逃生门的连接部位，果然超融化了呢。不是锁住或用家具顶着门，说是缝隙被填满成了一面墙好像比较正确。」

「换句话说，是那方面的能力者？」

「就目前来说搞不好是科技。不过无论如何，这超有发生事件的感觉呢。虽然超不知道是『谁』想做『什么』，不过我记得类钻结构坚固，有钱人们是不是拿来当金库用啊？特别是上层的住宅区之类的。我有种那里根本不是盖来给人住的感觉就是了。」

麦野「嗯」了一声，似乎隐约想起什么似的说道：

「芙兰达那家伙好像也弄了个藏身处是吧？」

「本人似乎想隐瞒，但是早就超穿帮啦。不过嘛，既然对我们保密，代表应该是副业用的吧？话是这么说，但芙兰达虽然会调制炸药一类的玩意儿，却不是会碰兴奋剂或镇静剂那类东西的人呢。」

「那个连拿点感冒药都一脸怀疑的女人，不可能去做什么毒品吧？大概是拿来当新型炸药的测试场地吧。」

虽然这也十分耸动，但「道具」可不会因为这种程度就变脸。

尽管基于种种原因让这些人现在接近歇业状态，但她们的本质还是偏向黑暗。

依旧呆滞的泷壶歪头问道：

「怎么办，麦野？」

「怎样都行啊，反正我对抢金库没兴趣。赶快决定方针吧，现在我想得到的有两个——第一是和应该也待在中层这一带的滨面会合。」

「第二个是超什么啊？」

「先弄一条逃脱路线。比方说像这样。」

说着，麦野没多想就将一只手水平伸出。

紧接着。

轰——！

惊人的闪光迸发，打穿了连舰炮都能正面挡下来的类钻墙壁。

学园都市第四位的超能力，原子崩坏。

不让电子偏向波或粒子任一边，就这样直接轰出去的超高火力攻击。遭到直接命中的逃生门，连着周围的墙壁开了直径超过两米的圆形大洞。洞的边缘全都烧成橘色，至于内侧的建材究竟去了哪里？已经连个让人追踪的痕迹都看不见了。这幅景象，会让人不禁连质量守恒定律这条基本规则都差点忘记。

周围的喧嚣已然安静下来。

原因一，和「困在高楼大厦里」这种空泛的压力相比，能一击融化碳材的麦野沉利更有直接的危险性。

原因二，出口开是开了，但圆形洞口的边缘还是火热的橘红色，让人难以接近。

还有。

原因三。

随着一阵仿佛使尽猛扯绳子一般的怪声，还炽热的墙壁边缘窜出无数纵横交叉的栅栏。

自由之门实际上大概只开了不到五秒。

接着建材开始扩散，准备修复墙壁。

「？」

麦野像个寻常女孩般地歪头，轰出第二击。

就这样第三发，第四发，第五发，第六发……

「等一下等一下，慢着先等一下麦野慢着。」

「轰过头了，麦野你超轰过头了！话说回来，为什么我非得像滨面那样扮演负责踩刹车的角色啊？」

「因为它会复原啊。」

「麦野，这不是理由。」

「你超不该嘟嘴！周围的人全都吓得往后缩了耶！你好歹注意一下现场的气氛啦！」

「『氮气装甲』居然要人注意气氛。哼哼，你还真拼命呢。」

「啊——！我差不多也超要到极限了，但你到底有没有搞清楚状况啊！」

绢旗脸上冒出青筋，麦野则用长手臂抓住绢旗的额头把她往外推。

体育夹克少女泷壶依旧散漫地说道：

「所以说，接下来要怎么办？」

「有两条路。第一是放弃脱逃。看是要和滨面会合，还是找找看哪里有密道，再不然就是将整栋类钻翻找一遍，确认引发问题的混账有没有在里面。」

「第二条又是超怎么样啊？」

「那还用说。」

问了就会有照刚才那样发展——察觉这点的绢旗感到后悔。

太迟了。

有如点亮霓虹灯管的「嗡！」声接连响起。

没错，接连响起。

大约有一二十个拳头大的闪光浮在第四位周围。

「继续想办法弄出一条逃脱路线。比方说，找找看饱和的极限在哪里。」

紧接着，历史重演。

类钻的一整面墙壁被轰成蜂窝。

7

朋友应该没有什么过敏问题。

但是记忆中的她，是个连感冒药都绝对不吃的人。

『啊，没关系，没关系！感冒什么的只要睡觉就会好，用不着那种苦死人的东西啦。因为药这种东西，虽然生效得快，却会降低肉体的极限，就像虽然回复了HP却降低了最大值一样。应该不用我解释抗生物质的危险性吧？』

那罐头就行吗？

『到头来，认真做的罐头基本上会靠热处理和密封加工防止有害细菌繁殖啦。虽然便宜货就另当别论，但就它原本的意义而言，杀菌、防腐、保存根本用不着药品。所以呢，鲭鱼罐头依然是最强的。懂吗？』

她找了很多理由，不过少年认为，说穿了只是她没办法吞下很苦的药而已。

「……呜……」

呻吟似的声音，从蓝花悦的小嘴溢出。

他最先感受到的是一阵刺骨的寒意。微微睁开眼皮后，则是一阵朦胧的光亮。那是第十五学区的夜空。杂乱的华丽灯饰与夜景灯光照亮天空，赶走了原本该有的星光。

然而，人在外头是怎么回事？

自己先前不是在类钻里面吗？

在诸多疑问无法解决的情况下，蓝花悦缓缓起身。

（这里是……？）

究竟是在哪里，怎么失去意识的，他想不起来。不过，总觉得遇上了某种东西，某种非常不祥的东西，某种绝对不能遗忘的东西……？

「……」

眼前是一片铺满了细小圆石的灰色庭园。这里种有低矮的松树、枫树、樱花等植物，小水池上还架起了漆成红色的桥。蓝花悦原先所躺的地方是张长椅，头上则是巨大如海滩伞的纸伞，简直就像古都茶店的门前一样。

此景和充满最尖端技术的学园都市实在不相称，让他的脑袋越发混乱；但在混乱之中，某种可能性闪过蓝花悦的脑海。

「这里是类钻的屋顶……？」

接着。

他身旁同样坐在长椅上的燕尾服男子这么说道。

「你好。」

「……？」

蓝花悦连忙想拉开距离却失败了。他就这么摔下长椅跌坐在地，接着试图用手撑着自己往后退。

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想起来了想起来了！

将地板墙壁天花板全部扭成一百支以上的利刃，打算用整个有如把刺猬翻面般的世界将一名少年刺成蜂窝的神秘男子。或许是为了以最大效率攻击，那个怪物在中间每个路人身上都开出了拳头大小的肉隧道，让利刃像智慧环一样通过其中。

男子轻笑着说道：

「看样子你很怕我嘛。就像和巨大宝石成对的诅咒传说一样是吧？不过嘛，人的恐惧是基于对高位存在的敬畏，我自认具有正面看待这件事的度量。」

「啊……啊啊……啊啊啊……」

蓝花悦手抵着单薄的胸口，不停颤抖。

怪物看着瘫坐在地，含泪仰望自己的娇小身影，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容。

「没有脱水之类的症状，纯粹是因为精神上的冲击而气绝，而且还有力气这样闹，大概没什么问题吧。要不要喝点东西呀？」

男子手中，不知不觉间出现一个两百五十毫升大小的塑料瓶。那只是个苹果大小的容器，不过……欸，他是从哪里拿出来的？从这边开始，蓝花悦就已无法理解。

（又是饮料啊……我看起来那么容易中暑吗……）

依然坐在地上的蓝花悦看向长椅上的矿泉水瓶。在他面前，身穿燕尾服加外套的男子，手中再次于不知不觉间出现了某样东西。

方形的半透明容器。用来装薄荷糖那类东西的小塑胶盒。但男子摇动容器后从开口掉出来的东西，却是给人过时印象的漆黑药丸。

「啊，我不需要一般食物。只要有水和麦子还有这个就能保持长年不劣化。也曾经因此让人误会我身上藏有贤者之石呢。」

「你……你在……你在说什……」

「不过老实说，我的事无关紧要吧。现在倒是你比较重要。」

听到对方自然地将话题转向自己，让蓝花悦的小脸冒出大量汗珠。

紧张使他呼吸紊乱。从嘴唇缝隙溢出的吐息，与冰冷的夜风混合后变得白色可见。

虽然不知道这家伙是谁，但他是个货真价实的怪物。跟靠着伪造学生ID证拼命伪装的「蓝花悦」截然不同。一眼就看得出来。正因为「没有这种力量」，才能明白这点。那股令肌肤刺痛的存在感实在相差太远。这种怪物为什么找上门？有事找「蓝花悦」吗？还是说他要找剥掉全部伪装后真实的自己？

「我来到这个地方的理由不止一个，其中之一就是你。啊，顺位相当前面哦。没错，我是为了见你才来到这里。」

如果只听这句话，说不定会认为对方是个恶心的跟踪狂。

但这家伙不一样。

他在更根本的地方，或许得将存在根基砍倒的地方与众不同。

被这家伙盯上极度不妙——警告不是来自蓝花悦的脑袋，而是他的心脏。

「我……我……」

「嗯？」

「根本不认识你。」

「想来是这样。我也是第一次直接和你见面。」

燕尾服男子缓缓将掌中药丸放进嘴里。

并且对少年说道：

「话虽如此，但这点并不重要。」

「？」

「因为严格说来，我所追逐的对象或许是你却又不是你呢。」

「这是……什么意思……？」

「不明白吗？」

眼神比月光还诡谲的男子虽然面带笑容，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蓝花悦』在这种时候无关紧要。此刻我在意的呢，是你呀。还有，你真的不明白自己拥有什么吗？」

「……？」

少年卸下了「蓝花悦」这个头衔。

本来这种状况应该还不至于危及生命才对，但这个念头可能已经被他丢到空白思绪的另一头了。

像这样的怪物，多半不会只是出于虚荣心、好奇心，或是单纯地误会。

然而，就算要将真相放到他眼前好了，但真相又在哪里？

「蓝花悦」什么也没有。正因为深切明白这点，少年才用伪造学生ID证来到类钻——为了找出遭到城市黑暗吞噬而失去联系的芙兰达·塞维伦，并且将她救出来。

这家伙看上了什么？

自己到底有什么东西，居然会让这种怪物盯上？

「如果无法理解，那我也不是不能解释。或者该说，我就是为此才以百年为单位跨越时空而来。可是，嗯，该从哪里着手呢？要说一切都在预期之中也是可以，不过嘛，污染似乎相当严重呢。就像在看一块被手指油垢弄得又脏又黏的石头一样。」

「到底……你……你到底想要我怎样……？」

「换句话说呢——」

就在燕尾服男子说到一半时。

轰隆————！

接着，整栋类钻大楼都明显地晃了起来。

依然坐在地上的蓝花悦，发出听似简短惨叫的声音。

这里简直有如一座不可靠的吊桥，实在无法想象是以最新技术支撑的巨大建筑屋顶。

男子仍旧坐在长椅上，悠哉地仰望天空。

「好啦，又出现问题了。」

「这……这……这这这这这这这这这这这这！」

「别在意，之所以晃得特别厉害，应该是防震结构的关系吧。这是正常现象。」

男子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明明该看成「屋内发生了让防震结构产生作用的爆炸」，但他似乎一点也不在意这点。这态度是为了彰显自己与「蓝花悦」的差距，以及不受各种状况掩盖的存在感。

「算了，那边之后再处理也行吧。相较之下，我还比较想先取得产生正向空隙的『盾』呢。如果按照预定计划，现在应该已经转移到电视台了才对……要重新做一个也可以，不过那样就『太无聊』了嘛。」

「？」

他的每一言每一语，说话对象应该都不是蓝花悦。

少年没一句听得懂。

没必要迎合对方，也不需要装出虚假的笑容。必须拥有独自确立的个人世界，才能这么说话。

和「蓝花悦」正好相反。

「如果可以，我很想和你好好聊聊，但『盾』遭到波及就不有趣了。那么我走啦，我们迟早会再见面的，安的空隙啊。」

「安？空隙？那是什么？」

「你应该也没时间悠闲地聊天才对哦。」

燕尾服男子以流畅……让人连关节动作都意识不到的不自然举止，从看似茶店门前的长椅上起身。

「你特地伪装身份来到这里，想必也有充分的理由吧？……如果动作不快一点，会失去难得的机会哦。那件事似乎与类钻的结构强度和这个城市的居民都无关。你也不希望眼睁睁看着芙兰达·塞维伦的遗产掉出自己的手掌心吧。」

听到对方若无其事说出口的这几句话，蓝花悦还以为自己的心脏要停了。

不是「类钻可能倒塌」这点。

也不是「对方看穿自己想在类钻里做些什么」这点。

更不是「对方直接说破朋友的名字」这点。

「……遗产？」

少年瞪大了眼睛。

蓝花悦不由得忘掉了一切前提，激动地对男子大喊：

「你说遗产？也就是说她已经，也就是说，已经……！」

「对我生气也没用。」

「那么，你到底是什么人！你知道什么，知道多少！」

「关于这点，也是迟早会说。一定会。」

燕尾服男子以约吃饭的轻松口吻这么说道。

突然，男子附近那张长椅的一部分变得尖锐起来。

产生异变的部分随着一阵黏糊糊的声音扭曲，变尖，从日用品上分离。回过神时，男子手中已多了一柄长枪。

男子称为「香波尔」的东西。

他将那柄神秘的东西扛在肩上，转身背向蓝花悦。

「我就帮你一次吧。虽然我的最优先目标是回收送到电视台的『盾』，但途中会绕路。在你掌握某个秘密之前，我会替你阻止类钻崩塌。之后就靠你自己的努力喽。用你自己的双脚，抵达隐藏在这座迷宫里的真相吧。」

「……」

「还有，通往外面的门与电梯虽然已经封锁，不过我就替你解除这个制约吧。你可以为了达成目的随意前往想去的楼层。相对地——」

燕尾服男子顿了一下后，继续说下去：

「事情告一段落后，我要你听听我说的事。这点没问题吧？」

「你……」

蓝花悦仿佛边动嘴边在脑中整理质疑内容一般，下意识地以暧昧模糊的口气说道：

「……追根究底，你到底是谁？」

「啊，这么说来，还没自我介绍呢。知晓生命法则而达成不老不死者，跳跃时间的旅人，将碎裂宝石恢复原状的巧匠。在传说里呢，总是人家爱怎么说就怎么说，不过……」

实际上。

男子露出孩子气的笑容，回过头来。

「我叫圣日耳曼。超越魔法师者之一。如果不嫌弃，就让它留在你记忆的角落里吧。」

8

「……」

上条当麻瘫坐在茵蒂克丝与十五厘米高的欧提努斯面前。

烦恼了一会儿。

到底该从哪里说起，又该说什么呢？就连能当成开头的东西都想不到。

就是这么不讲理。

压倒性的绝望。

终于，上条慢吞吞地抬起头，这么开口：

「……『魔神』出现了。」

「你说什么？」

「我知道会有疑问，不过先让我问个问题。我说啊，欧提努斯，所谓的『魔神』除了你以外还有不止一个？还是说，那是这世界只有你一个人达到的顶点？」

「这个嘛，理论上就算不止一个也不奇怪。」

欧提努斯轻轻叹了口气后表示：

「那毕竟只是『以人类技术所能到达的终点』。印度神话、佛教、希腊神话、玛雅、巫毒教，在这个国家应该是神道和修验道？总之呢，如果沿着各自的路做到极致，或许其中会有几条能连接到『魔神』也说不定。」

说着，欧提努斯举起她仿佛一碰就会折断的手，用拇指指向茵蒂克丝。

没错，说起来茵蒂克丝脑中的十万三千册魔道书就具有「如果每一本都能正确使用就可以到达『魔神』」这项附加价值。实际上真实性到底有多少暂且不论，对于整个魔法阵营而言，所谓的「魔神」尽管虚幻飘渺，但大家多少还是抱着「总有一天会有人实现」的想法。

如果是这样，那个燕尾服男子又是什么人？

他真的是靠着其他途径开花结果的「魔神」吗？

上条顿时面无血色，但欧提努斯这么说道：

「不过你忘了吗？我在和你对峙的时候，到底重塑了多少遍世界啊？如果这个时代，这个世界还有同级的『魔神』并存，一定会在那时插手。」

「既然这样……？」

「至少，当时这个世界『里』没有其他『魔神』。这么推断不是很合理吗？」

欧提努斯说得没错。

应该没错才对。

但是，上条内心始终留有疙瘩。若要将那名男子展现的彩色地狱，当成只是用错视或错觉「让世界看起来扭曲」，会让他有种强烈的抗拒感——如果因为方便的乐观主义而不肯正视现实，会有相应的苦头在后头等着。

或许。

只有切身体会过正牌「魔神」多么强大的上条，才会有这种感觉。

（可是……）

如果不提醒，他搞不好会开始咬起拇指的指甲。

（……如果他是真货呢？要是这样，我该怎么办才好？当时的经过又要重来一遍吗？等到对方妥协？这次的「魔神」可能没有半点那种温柔的部分耶。这种事就等于要人在火星沙漠中找不知道存不存在的一粒沙金啊！）

如果对方是力量达到极致的「魔神」，重组世界的速度会比弹手指还快。

就连上条认定是「真货」的这个世界，也有可能已经被替换成某种极为相似的存在。

虽然非瘫痪对方的力量不可，却又不能刺激对方。

这种要求不讲理的程度，就跟用扑克牌搭成金字塔后，又嫌最下面那一层很碍事要人把它们拿掉一样。

只能毁掉了吗？

只能走上跟过去同样的路吗？只能再一次让世界粉碎，然后从那个一片漆黑的地方从头来过吗？

「……」

依然窝在原地的上条，转头打量周围。

暖气加温过的空气配上柔和的日式照明。随处可见的少年少女们。身边的三色猫、欧提努斯，以及茵蒂克丝的脸。少年一样样地看过去，接着无言地摇摇头。

做不到。

不能允许这种事。

话虽如此，却也不能坐视不管。至少已经确定那名燕尾服男子对上条怀有敌意。尽管因为对方的心血来潮而暂时维持现状，但他处理完要事后想必会再度来袭。

而一旦双方一对一正面冲突，「魔神」将毫不留情地破坏世界——为了创造自己的理想世界，完美地埋葬上条。

对方是否有这个能力不得而知。但是，若要阻止这种事发生，就得在「魔神」弹响手指前做个了断。

如果不能瞬间关掉开关，世界就会完蛋。

要是想不出好方法，就连轻率地发动攻击都是种罪过。

（该怎么办才好……？）

在丹麦，当全世界都为了致脆弱的欧提努斯于死地而来袭时，自己也曾为了这种不讲理的作法而愤怒。

但是改成从「外面」看之后，他明白了。

什么地球、宇宙、世界，终究只是个巨大的气球。至于魔神，则是在气球上摇晃的仙人掌盆栽。既然如此，不管是谁都会惊慌。一旦知道魔神存在……就会二十四小时担心那个随心所欲乱跑的盆栽什么时候倒下来。

（逃避现实的理想主义摆一边。面对那种怪物，具体来说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火力彻底过剩。

早已摆脱极限的对手。

……相对地，上条顶多算得上认识欧提努斯这个「魔神」而已。就算能得意地说自己认识艺人，也不代表能在摄像头前展现演技。硬碰硬赢不了。这是个明明非得尽快处理不可，但看起来最佳解却是无限拖延下去的头痛状况。

「你在想什么？」

这时，娇小的欧提努斯问道。

「又是你擅长的『一个人硬撑』吗？」

「……如果可以，我也想啊。」

上条当麻语气沉重地表示。

「但是不行，这回我实在无能为力。欧提努斯，问曾经是『魔神』的你这种问题，或许很过分……究竟要怎么做，才能打倒『魔神』？除了哭着求饶和求神拜佛之外，有没有什么真的能打倒『魔神』的具体方法？」

「哼。」

欧提努斯一副「你还在说这种话啊？」的模样叹了口气。

即使如此，她依旧回答了问题。从她的角度看来，这或许就和安抚做噩梦吓哭的小孩差不多。

「欧雷尔斯当时用了叫做『妖精化』的法术。这种法术虽然不会立即生效，但似乎具有和『主神之枪』产生冲突，令肉体从内部崩毁的倾向。如果将它加以应用，说不定能升华成直接杀掉『魔神』的技术。」

但是在这段期间内，欧提努斯已经毁掉了多不胜数的世界。

这么一来，还是躲不过面对那个漆黑地狱的命运。

「还有别的吗……？比方说，不用让世界毁灭就能解决问题的方法……？」

「又是个困难的要求。你所说的呢，等于要在骨牌会场里大闹却连一块骨牌都不弄倒。实际上到了『魔神』这种等级，战斗时不毁掉世界才显得不自然。」

这番话让人眼前一黑。

但上条不能停下脚步。在已经确定敌对的情况下，不管是怎样的敌人，一旦让对方先出手，就会被迫在不利的状况下战斗。即使是人类与「魔神」这种双方有天文数字般差距的关系也一样。

即使主动出击，也看不出半点让情况好转的可能性。

但是，如果由对方先下手，到时候百分之百会让一切都完蛋。

「糟透了……」

上条不由得轻声嘀咕，同时慢吞吞地起身。

尽管完全提不起劲，但他明白随波逐流只会在最后的最后吃苦头。既然如此，不管这么做是无谋还是怎样，都得先发制人。

他抓着挑高部分周围的扶手撑住身体，看向两名少女。

「茵蒂克丝。」

「什么事？」

「这件事很难启齿，但我希望尽可能地分析那家伙——拜托，借我你的记忆之力。还有欧提努斯。」

「说吧，人类。」

「虽然你不这么认为，但应付这个对手光靠十万三千册魔道书或许还是不够。所以拜托你跟我一起来。实际当过『魔神』的你，看穿那家伙是真是假的可能性应该不低吧？」

一点一点，慢慢地来。

动动脑筋，厘清该做的事。

状况就跟过去应付那些魔法师没两样——要强迫自己这么想。先把规模相差太远这点放在一边。从不会被「魔神」发现的位置观察他的动向，让专家分析他使用的法术或灵装，如果能进一步明白弱点就更好。至少要知道，在什么局面能使用幻想杀手，又要破坏什么东西才能让情况好转。

当然。

一切调查完毕后，根本没有什么弱点……得到这种糟糕答案的可能性，也不能说完全为零就是了。

「……好。」

上条强行决定步骤，打算按照既定程序执行，不再多想。如果不这么做，他连阻止膝盖继续发抖都办不到。

就在这时。

连上条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做。

他抓着扶手，往上看去。

类钻下层到处都有装饰用的薄型显示器，即使室内发生意外状况，轨道电视台依然在拨制作实况。说得简单点，就是助理导播等工作人员拿着小型摄像头拍中层的景象。

这与其说是制作实况，不如说比较接近记录片。

电视台里能看见工作人员因为电梯与楼梯遭封锁而混乱地奔走，观景台与室内泳池也入了镜。电视台与观景台虽然应该没有往来的通道，但说不定有替VIP安排的暗门。

不过，重点不在那里。

上条通过显示器目睹了某个景象。

所有前提全在瞬间被甩到脑后。

「糟糕……」

「？怎么了，当麻？」

他连回答茵蒂克丝问题的空闲都没有。

下一秒。

「不行啊！那个混蛋！」

在大叫的同时。

上条当麻已经跑了出去。

9

遭到史蒂芬妮·葛洁帕蕾丝（不小心地）推下电梯井的滨面仕上，用钢铁巨手抓住了中间楼层往外突出的部分。

如果这里不是坚固到极点的类钻，恐怕会将抓住的部分整个扯掉继续坠落吧。

吊在半空中的滨面吓出一身冷汗。

话虽如此。

但这并不是因为突然坠落而心脏收缩所致。

「……」

金属声响。

有双脚没注意到电梯门开了条细缝就从门前走过。那是个身穿燕尾服，戴着单眼镜的奇装异服男子。

但那家伙是从哪里来的？

如果滨面没记错，巨大的电梯车厢好像降到附近了？

明明谁都用不了楼梯和电梯，为什么只有那家伙例外？

（而且……）

用单手支撑身体的滨面思考。

（……那柄长枪是怎么回事？）

男子肩上扛着一柄长枪。

但这画面让人感受不到半点合理性。追根究底，连材质都是个谜。长枪并非以金属或玻璃纤维制造。这把武器简直就像将类钻内部用品像麦芽糖那样融化后强行扭成尖锐物体一样，虽然速成却给人强烈的不祥感。

长枪的锐利程度不是问题。

能轻松地随手造出长枪才是问题。

刻在侧面的枪铭是「St.Germain」。

尽管当下不知道该怎么读，脑中却以奇怪的方式接上了线。没错，记得那个要念「圣日耳曼」。好像有家摩托轮胎还什么东西的厂商叫这种名字。至于这个单词本身有什么意思，他可就无法推测了。

然而。

刚刚不是有人说过吗？

类钻所有的出入口都已遭到封锁，大家都被关在里面。而且不是靠着上锁或用障碍物堵门之类的方式，有如绞链与锁融化后将缝隙补起来一样。

既然如此。

那柄「长枪」——

（……是同样的技术？也就是说，那人就是一切的元凶……？）

原先搭载于军用品「龙骑士」上头的辅助系统「安涅莉」，用AUD在滨面的视野郑重警告。

威胁度判定不明。

建议潜伏。

这比半吊子的危险评价诡异得多，让滨面心中一阵不安。

偶然之后又是偶然。

轰隆————！惊人的冲击传遍楼层，只靠一只机械手臂吊着的滨面差点被甩下去。他在冷汗直冒的同时这么想：在这栋类钻里，有多少人能进行这种程度的直接破坏行为？

第一个闪过脑海的是——

（麦野……？）

而既然她在那里，就表示——

（绢旗和泷壶也在附近吗……？）

脚步声再度响起。

这人有个明确的目的地，连笨蛋都看得出来。无论这个元凶有什么打算，他都会持续封锁类钻，将群众关在里头。如果发现一群或许有能力从内突破的人呢？从封锁者的角度看，必定会想尽快摆平那些人。

滨面不认为麦野沉利会轻易被对方干掉。

虽然泷壶理后无法全力支援，但绢旗最爱也很有本事。

不过，世界上没有什么绝对。

滨面自己就曾数度因为奇迹般的不合理发展得救。

说起来。

还有更重要的理由。

（这不是强弱的问题。）

他重新用钢铁手臂抓好电梯井的凸出部分。

（光是让她们碰上这种事……让她们碰上这种危险的事，就已经让我受不了啦！）

滨面操作起连接着缆线的两支有线操纵杆与双脚的踏板，准备就这样用力往上跳。

对方现在毫无防备，如果能以钢铁手臂出其不意地来上一下，说不定能让他昏倒。

滨面原本是这么想的。

他太天真了。

巨大而尖锐的声响炸裂。

紧接着，从正上方掉下来的刺猬头少年，以全身体重朝着搬运服背后的动力部位使出飞踢，这回滨面的机械臂终于放开了电梯井内的凸出部分。

连喊叫的时间都没有。

两人转眼间已遭到重力束缚，就这样一起坠落。

10

将时间稍微倒转，上条当麻通过薄型显示器的制作实况，大致掌握住了滨面与「魔神」的相对位置。

紧接着他飞也似的冲了出去。

不开玩笑，如果滨面轻率地接触「魔神」，世界会完蛋。

所以为了避免这种事发生，必须阻止双方相遇。

首先确认大前提。

上条按了电梯按钮，也推过通往逃生梯的门，但两者都没有反应。他也碰了填满并黏合的门轨与锁头，但摸那些已经固定形状的地方，并未发挥幻想杀手的力量。

「果然不行吗，该死！」

他不由得大吼，但周围也都是些不满的少年少女，一点焦躁的喊叫没多久就被嘈杂人声掩盖住了。

而且做这种事也没用。上条切换思路，粗鲁地抓起插在杂志架上的类钻导览手册，开始阅读。最受瞩目的建筑结构，导览在不会给恐怖分子提示的范围内做了大致的介绍。

中层的观景台叫水皇宫。

重点放在水的艺术，还设置了全球最大规模的喷水池。

「啊，真是的，只剩这招了吗……」

他打量周围，又从中空挑高处往下方楼层看去，找到了目标店铺。

「当麻！当麻！你到底怎么了？」

「没时间解释，总之跟我来！」

上条当麻让欧提努斯坐在肩上，带着茵蒂克丝前往运动用品店。

尽管这里都是些名牌店让他有点不安，但「那个」的价格意外地还能负担得起。

娇小的欧提努斯出声质疑：

「你想拿那种东西做什么？」

「无论如何非得到中层的观景台不可……因此需要『这玩意儿』。」

目的地已经很清楚。

电梯与逃生梯姑且不管，同样在室内的店门与电扶梯并未遭到封锁。上条沿着停止动作的电扶梯往下狂奔，冲到他所能抵达的最低楼层。

终点是类钻的水泵室。

在极为轻易就开启的木纹门后方，是成群嗡嗡振动的大型器材。

上条抓着「商品」，呻吟似的说道：

「……这还真是糟糕……」

「喂，差不多该解释了吧。」

听到欧提努斯在肩上这么说，上条一边寻找工具箱一边回答：

「我通过显示器，看见那个『魔神』出现在类钻中层。而且麻烦的地方在于，这样下去他可能会撞上我认识的人。」

「……」

「虽然还不清楚那家伙是真是假，但如果是正牌就惨了。在得到答案前，我不想轻率地刺激对方。所以必须阻止那个我认识的人才行！」

「但是楼梯和电梯都不能用。电扶梯也只在低层，没有连到中层。无路可通这点我懂，但为什么要来水泵室？」

对于欧提努斯的质疑，上条只是从工作箱里拿出他要找的扳手。

他一边转着扳手，一边用梯子爬到巨大水泵设备上。

「……类钻的中层叫水皇宫，设有全球最大规模的喷水池。除此之外还有水道、泳池等等，随时要汲取大量的水，总量甚至每秒上吨呢。」

「喂。」

「换句话说，特制水管应该会像水泥管一样粗才对。只要能确保呼吸，之后我顺着水流移动就好。」

说着，上条从腋下夹着的运动品牌袋子里拿出「商品」。

超小型的潜水面罩，附有状似发胶喷雾的罐子。

茵蒂克丝从正下方的地板大喊：

「当麻！你又想一个人去吗？」

「很遗憾，面罩只有一个。因为我没钱了。」

上条以扳手卸下锁住水泵设备检修口的螺栓，同时这么回答。

「中层的状况可以通过显示器确认。如果能通信，我也会通过手机镜头把影片传过去。就算无法联络，你也要用你的方法继续分析『魔神』。等之后会合时我们再共享情报。」

状似井盖的检修口，随着沉重的声响开启。

大量的水近在眼前，有如豪雨天引水道般的诡异巨响传来。

上条戴起潜水面罩，将橡皮绳套在头上。

他轻轻将肩上的欧提努斯放下。

「……说实话，我一个人完全找不到突破口。茵蒂克丝，欧提努斯，主角是你们。我能将性命交给你们保管吗？」

「哼，光是没说出『只能由我来』这种话，就可以让我消气啦。」

欧提努斯盘起手臂，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态度回应。

「不过，你这样行吗？」

「啊？」

「呃，利用很粗的水管是无妨，但路可不见得是直线吧？比方说呢，如果途中有好几次直角转弯，你的身体会以相当于云霄飞车的速度东撞西撞，那不就变得像河滩上被水流磨掉棱角的鹅卵石了吗？」

咦，先等……就在上条打算刹车时。

溅出检修口的水花，让上条脚下一滑。

当刺猬头少年觉得眼前天旋地转时，他已经整个人掉进检修口里。

「噗哇——不不不不不幸啊啊啊————————————————————————！」

就连上条当麻自己，也不知道他究竟到了什么地方。

说实在的，根本没有他能介入的余地。

体感上来说，上条的身体随着「滋砰！」一声心中的巨响，被冲到「外面」。一阵约五米高的飘浮感过后，他又承受了一次落水的强烈冲击，这才有「自己还活着」的感觉。

「呼……呼！噗——！噗咻——————！」

上条的呼吸紊乱得诡异。他环顾周围，水深差不多及腰。高高的天花板，刺眼的照明。看样子自己似乎是从连到室内泳池的巨大狮子嘴里喷出来。身穿昂贵比基尼的大姐姐们以害怕的眼神看过来，让人十分伤心。

他摘掉潜水面罩，爬上池畔，心想：

（抵达中层了……接下来就要找那家伙……那个叫滨面的在哪里。）

「千万要赶上啊，可恶！」

总之先冲出泳池的上条，却发现一件奇妙的事。他来到的地方，并非一般人往来交错的观景台，而是出入管制严格的电视台区域。

「怎……怎么回事……？」

两个区域之间应该无法随意通行才对，难道有艺人私底下使用的密门吗？

而电视台这边的电梯间，还有另一个特别的地方。

其中一扇门被强大的力量打穿了。

「……」

上条探出头，从电梯井往下看。

这高度足以让人两脚僵硬，但他确实在黑暗深处看见某个蠢动的影子。

跟刚才在类钻低层通过显示器看见的影像一致。

「……找到了。」

上条当麻这么判断。

他没有叫做搬运服的器材，也没有能飞上天的魔法。

就连一根最低限度的救生索也没有。

但是，如果不巧让滨面仕上与「魔神」邂逅，说不定会连这种理所当然的恐怖都再也感受不到。说不定会被丢进那个可说是扭曲的黄金世界，再度被那个充满笑脸的「幸福世界」压垮。

所以，刺猬头少年毫不犹豫。

用力一蹬。

就这么纵身跳向概算距离地表大约二十～四十层楼的深邃洞穴。

11

见面就是直击。

上条当麻的身体，撞上了滨面搬运服背部的动力部位。

钢铁巨手放开了凸出部分。

坠落。

「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两人一起在黑暗的电梯井中下坠。

跌了大约三层楼左右。

途中碰到停止的电梯车厢可说十分侥幸。

即使如此，依旧爆出了有如将铁锅坠地声放大几十倍的巨响。滨面靠着搬运服避震器发挥作用与「安涅莉」的辅助，相当漂亮地以双脚着地，但另一人似乎没那么好运。他先在搬运服上弹了一下后背部着地，接着开始咳嗽。

滨面一看见那张脸就倒抽一口气。

跟刚才不同，显示的威胁度判定很低。滨面无视「安涅莉」发出的「应迅速将敌性存在瘫痪」标记，大声喊道：

「你到底在干什么啊……！」

「呜恶……咳咳！听……听我说……」

尽管处于呼吸困难的状态下，上条依旧这么说道。

「那家伙很危险……不能去碰『魔神』。我知道非得处理不可，但是，只要失败一次就全都完蛋了。咳！所以，如果你要出手，那就跟我一起行动。至少时机配合一下……」

既不是「闪边去」，也不是「让我来」。

光是这样，对于过去认识上条的人来说，或许就已经是个很大的变化了。

然而，滨面仕上只是微微抬头往上看。

接着他说道：

「……你要花多少时间准备？」

「多少时间？」

「顺带一提，那家伙似乎正打算去找我的熟人，而且我女朋友也在那里。你觉得用你的做法赶得上吗？」

「……」

听到这句话。

上条当麻的脸皱成一团。

光是这样，滨面就懂了。

不是这个人的错。他既没有摆出高高在上的态度，也不是想妨碍滨面。他是尽可能地思考后，选择了让大家生存的路，还在解释之前，就因为非得让双方保持距离不可，没绑救生索便跳下电梯井主动接触滨面。他不顾自身安危，决定优先保护无谋的滨面。这份苦心，自己能明白。

可是。

就算是这样。

这人依旧没有好的解决办法。他已经被逼到这种程度了。问题或许迟早会在某处解决。但是那些滨面熟识的人，永远搭不上这最后一班车。

所以。

「这样的话，我无法接受。」

滨面仕上忿忿地说道。

换个角度看，对方说不定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即使明白，有些事依旧不能退让。

「既然没有保护她们的方法，就给我闪开。我不会说你错。想必就如你预言的一样，我会被他干掉吧。就算这样，我还是要确实地让她们逃走。你负责观察我的惨败，找出那个混账家伙的破绽。」

「如果……」

上条没有提及细节。

他微微摇头，这么回应：

「如果，这么做等于把整个世界搞垮也一样？不是将世界与别的东西放到天平上比较。包括你珍惜的一切在内，整个世界都可能会完蛋。即使如此还是一样？」

「抱歉啦。」

就在滨面说完后。

「安涅莉」重新展现优越的性能。

轰！搬运服的钢铁手臂撕裂空气。

上条咬牙甩动上半身闪避，错失目标的巨大拳头正面打穿了刺猬头背后的电梯门。看见对方一副要以钢铁脚部踹来的架势，上条连滚带爬地冲出电梯门上的大洞，拉开距离。

搬运服缓缓走了出来。

滨面以两只钢铁手臂握拳互碰，这么说道：

「要说我无谋、愚蠢还是什么都行。就算会和她们为敌，我也想要为了她们行动。只是这样而已。」

「……」

想来，这件事不在滨面能正确理解的范畴之内。

或许，只有微微瞇起眼睛的上条可以明白。

尽管有了这项大前提。

上条当麻却这么回应。

他微笑着表示：

「我以前也是这样。」

上条当麻集中力量，握紧右拳。

根本没有什么坏人。只是彼此立场不同罢了。

就因为这样。

上条当麻与滨面仕上。

两位英雄，如今再次爆发冲突。

12

无人的电梯间十分宽敞。

上条当麻迅速评估约七八米外的滨面战力。

（和军用的驱动铠不同。是轻量版的搬运服？虽然听说是运输用，但那对钢铁手臂一样威胁十足。如果被那种东西抓住施展职业摔跤技一类的招式，身体毫无疑问会四分五裂。但它也不是没有弱点。或许是规格的问题，那家伙跟驱动铠不一样，不是每个地方都有装甲。就算是我的攻击也能确实命中！）

这种想法或许没错。

但上条在最根本的规模问题上犯了错。

对于三米高的搬运服而言。

不到十米的距离，几乎一步可及。

「砰」的一声，一次强烈的踏步。

上条注意到时，视野里已满是金属。

「呜！」

什么挥拳啦，用怪物般的五指抓来啦，这些动作全都没有。

对方就像踢足球一样，对准上条全身甩动控制姿势用的脚部。与其说空气遭到压缩，感觉上更像是把空间挖出一个洞。尽管上条仓促间滚向侧面试图躲开，衣角仍旧被钩到了。

光是这样，他的身躯就被拖上半空中，呈螺旋状翻转飞了出去，然后摔在远处的木纹地板上。

「嘎啊！咳咳！呕恶，咕哦！」

（……该死，这组合太不利了！碰上挖掘机和压路机之类的东西，根本不能用普通的拳头对抗嘛！）

而且，他也没空悠哉地调匀呼吸，思考作战。

持续奔来的三米高铁块，在他眼前垂直跳起。总重量应该有数百公斤吧，还是一吨？无论如何，要是被踩到——

（会当场死亡！）

上条拼命往旁边一滚，躲开这种下场。

巨响炸裂的同时，滨面也摆弄起两根有线操纵杆。压床般的巨大手掌，顺着他的动作猛然挥下。

动作已在对方意料之中。

上条的身躯夹在铁掌与地板之间，使他全身血液流动都变得不对劲。

「呜噗咕恶！」

机械手臂有如鳄鱼的嘴巴般张开，一口气握住少年的身躯。

就这样把他举到半空中。

动作乍看下很粗鲁，但考虑到操纵的是特殊重机械后，这可能跟用机械臂拿起生蛋又不弄破一样困难。

滨面已不再多说。

他要一口气夺走上条的意识。放话等对方完全失去意识再来就好——他的言外之意似乎是这样。

巨大手臂中传来微小的齿轮与滚筒驱动声。

但上条也在横隔膜难以动作，连吸气都无法如意的情况下，拼命地挥舞双手。跟抓住他身躯的机械臂相较，以骨肉构成的手臂实在太过脆弱。

紧接着状况急转直下。

因为在上条当麻手里，握着潜水面罩用的发胶喷雾尺寸预备氧气罐。

他把罐子塞进巨大手臂的肘关节处。

然后，莫大的压力让金属罐有如气球般在机械中破裂。

随着清脆的「砰！」一声，举起上条的巨大手臂顿时停下动作。上条的身体滑了出去。应该不是机械本身损坏，而是突如其来的内部冲击启动了安全装置。

「安涅莉？回答啊，安涅莉！该死！」

明白那只手臂完全无法动作后，滨面挥动另一只手臂。

但是方针已经决定。

上条脱掉外套，像斗牛士一样将对方引到极限后躲向旁边。留在原地的外套缠着钢铁手臂上。说得精确一点，是没有装甲保护的肘关节处咬住了那件外套。

嘎嘎————！另一只手臂也停下了动作。

而一旦双臂停下动作，人体就会失去平衡感。就像一个常见的实验——人在双手绑在背后的情况下，光是直线跑五十米就会无法维持躯干稳定。一架重量超群，重心位置偏移的搬运服，在全力挥出拳头后又会怎样呢？

惊人的巨响炸裂。

滨面所搭乘的搬运服就像碰上合气道的摔技一样倒地。上条急忙绕到横向倒下的搬运服腹侧……也就是能看见滨面身体那一侧。

报复。

上条连思考这种事的时间也没有。

他决定像踢足球一样用力对准滨面心窝踢下去，迅速夺走对方的意识。

但没能如愿。

因为在命中之前，滨面就以自己的手臂挡下了上条这一脚。滨面没理会沉重的「嘎滋」声，让类似云霄飞车安全杆的装置往上弹起。这么一来不但让他重获自由，同时也扫中了上条的脚。

上条摔了个四脚朝天。

滨面则乘势骑上去。

接下来，已经没有什么战术或作战了。

两人一边在地上纠缠翻滚，一边朝对方挥拳。沉重的触感回传至拳头上。视野闪烁。嘴里出现伤口，铁锈味随之扩散。猛烈的热度笼罩鼻头。让人连悠闲地反复呼吸都办不到的连续无氧运动。空白从身体的内与外淹没意识。

「所以！我已经说了吧！用你的方法！赢不了『魔神』！」

「就算这样！就算是这样我也要做！按照你的做法，根本来不及帮泷壶她们吧！她们！马上！就要在这里！碰上那个麻烦的家伙了耶！」

「在连『魔神』是什么都搞不清楚的状况下，不要去跟他硬碰硬！不然的话，你也会变得跟我一样啊！」

「谁管那么多啊！只要救得了她们，之后我怎样都无所谓！」

自己究竟说了些什么呢？

想必上条当麻和滨面仕上都不知道吧。

他们大概连做选择的心思都没有，只是像打了自白剂一样嚷嚷而已。

不断地翻滚纠缠，不断地互殴。

（抱歉，滨面。我知道你背负的东西很重要。重要到光是听别人说得这么干脆，就会让你火冒三丈。）

上条在上面。他右拳紧握如岩，咬紧牙关，认真地对准滨面的颜面中央。

（不过，这里就交给我吧。我不能让你落入那种一片漆黑的地狱！）

就在这时，一阵冲击窜过他的大腿。滨面手里握着状似圆珠笔的金属零件，可能是搬运服的一部分。零件的圆形前端插进上条的大腿。虽然没有出血，却有股剧烈的痛楚流窜。

「嘎……啊！」

上条为了忍住剧痛而倒下上半身，但这是个失败。彼此的脸太近，使得骑在对方身上的优势消失了。滨面挣扎着揪住上条衣领，将对方继续拉近。

接着另一个拳头发出咆哮。

即使这一拳并未用尽全力，但在正中鼻梁的情况下，就算是上条也会眼前一片模糊。滨面甩下失去平衡的少年，转守为攻。

于是。

于是。

于是。

「……就算……」

在最后的最后，占到上风的人，是滨面仕上。

尽管他自己也已经鼻青脸肿，到处都是流血的伤口。

「你是终结第三次世界大战的英雄，又为『格雷姆林』那场战争画下句号……」

滨面举起被血染得鲜红的拳头。

这些血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已经分不清楚了。

他以伤痕累累的脸笑着说道：

「但是从那个叫圣日耳曼的混账家伙手中救出心爱的女人，是我的工作。」

砰——！

不得已的巨响炸裂。

13

「……」

上条当麻呈大字形躺在地上，无力地喘气。

他遍体鳞伤，身上每一处都隐隐作痛。

滨面和搬运服都已不在现场，只有刚刚用来妨碍的外套丢在原地。想来滨面是排除故障让系统恢复正常后，再度乘上搬运服前去搭救熟人了吧。

（啊……）

在连遮住自己那张鼻青脸肿的脸都办不到的情况下，上条轻声咕哝：

「……我还真弱呢。」

这只是单纯的丧气话。

没打算让任何人听到。

可是，有个声音回应。

「从一开始就该知道吧。虽然许多偶然同时发生保住我的命，但这并不代表你已经强大到了极点。」

「欧提努斯……？」

这名有如换装娃娃般娇小的少女，以自己的双脚挺立在类钻地板上，义正辞严地指出上条的愚行。

「你为什么……你是怎么过来的……？」

「你忘了吗？对神来说没有不可能。」

……不不不哪有这种事，上条冷静地思考。

当时自己脚下突然一滑，于是在惊慌失措的状况下，经由巨大水管被吸到中层，模样十分凄惨。那个时候连正常处理五感信息的空闲都没有，难道说欧提努斯利用她只有十五厘米的迷你尺寸，在自己落水前钻进了潜水面罩的「内侧」……？

「欸，等一下。先等一下，欧提努斯小姐。也就是说，我成了透过潜水面罩不断猛闻女孩子身上气味保命的大变态噶？」

「……可以回到正题了吧，人类？」

欧提努斯娇小的拳头，随着她格外低沉的声音陷进上条体内。

她明明是北欧的神，但似乎对东方的神秘——攻击经脉穴道的方法颇有心得。上条就像被人用手肘顶了一下似的，一阵近似麻痹的强烈痛楚流窜到全身，顿时双脚发直。

「呜……呜噗！欧……欧提努斯小姐，我们话不是才讲到一半吗？」

「是啊。如果没有你乱岔开话题，我本来打算这么接下去的。」

欧提努斯耸耸肩，没好气地回道。

「还有，你可别搞错了……如果你『只』是个强大的存在，想必我不会在丹麦得救。」

「……」

「你真正的价值，应该和只会以力量决定优劣的『魔神』不一样，对吧？所以，因为没有力量就羞耻而终，实在愚蠢到了极点。要理解自己没有力量，并思考自己到底该怎么做，这样才能找出意义。」

听到这番话，倒地的上条眼神总算缓和下来。

他将手伸向站在旁边的欧提努斯，以指尖轻抚她娇小的头。

「……太放肆喽，人类。」

「抱歉。不过，你让我想起来了。」

上条毫不害臊地说出平常说不出口的话。

「我也有不能输给他的理由，有不能退让的理由。」

「哼。」

欧提努斯冷哼一声，但没有甩开上条的手。

他早已知道自己十分弱小。

正因为他尽管弱小，但依旧有些不愿失去的东西，才能走到这里。

弱小，不能当成驻足不前的理由。

他想起了这点。

所以。

「没事了……」

一会儿后，上条这么说道。

他再一次以自己的力量缓缓起身。

「我已经没事了，欧提努斯。虽然很遗憾没能在这里拦下滨面那家伙，却也不能把一切都推给对于『魔神』一无所知的他就逃回去。我不想指着完蛋的世界说『都是你的错』。既然情况这么发展，我也得顺应情况决定方针才行。」

「说具体一点。」

「就和我要你们分析那个叫圣日耳曼的家伙一样，不过要将滨面他们的行动计算进去。首先，要先让他认识的女孩子安全逃离。为了达成目的，由我当诱饵也行。毕竟圣日耳曼应该还记得我的脸才对。」

就在说到这里的时候。

上条终于注意到。

欧提努斯仅剩的那只眼睛，睁得前所未有地开。

接着。

她明确地这么问道。

「你说『圣日耳曼』？」

14

据说。

这人懂得不死秘法，除了水、麦、药丸之外什么也不用吃，永远不会老。

这人是席卷中世纪欧洲社交界的神秘贵族，而从那异常的出现频率，让人们怀疑他懂得跳跃时间的方法。

这人懂得许多有关宝石的魔法，尤其是能将受损钻石修复得完美无缺这点，让当代贵族极为看重。

这人是写下卡利奥斯特罗所藏魔道书的奥秘存在。

这人没有正确的出生记录。

这人也没有正确的死亡记录。

换言之。

圣日耳曼传说并非过去的东西，直到现在依然存在。

好比说俄罗斯的拉斯普京[5]、古代中国的妲己等，有时在政坛与社交场合，会出现让国家或世界为之疯狂的怪人。

即使和这些人相比，说圣日耳曼的影响力是全球最大规模依旧不为过。

其他多数怪人，都在严重消耗国力后遭到知名魔法师或军队处决，传说到此为止。偶尔也会有像日本的玉藻前那样，事迹横跨多个国家的案例（不过若采用这种说法，妲己和玉藻前会变成同一人就是了），但依旧注定要在世界尽头遭到斩杀。

可是，这个圣日耳曼不在此列。

说穿了，他出没的地方根本不止一处，时代也许许多多。别说什么以数年为单位，他是以百年为单位出现又消失，一再重复。如果仔细研究他的语录，会发现他将当代绝对不会知道的情报当成家常闲话般说出口，而他的宝石与药丸也没有任何人能成功复制。

以当代文化水平绝对无法制造的物品称为欧帕兹，圣日耳曼则像是这种物品以人类的形式出现。不是这人身边围绕了无数的欧帕兹，是他不属于那个时代。

而且没有任何圣日耳曼遭到处决的记录。

即使有墓也不能指望，同时完全找不到任何能称为后裔的人。

由于圣日耳曼的神出鬼没，人们说他不老不死，或称之为穿越时空者，但如果细读这诸多传说，想必会让人笑不出来吧。

说得精确一点，圣日耳曼这种现象，已经达到如果「不拿出这些夸张论点就无法解释」的程度——这么说大概比较接近吧？

所以，圣日耳曼的事无人知晓。

或许他真的不老不死。

或许他来自遥远的古代，不断前往下一个期望的未来。

或许他来自遥远的未来，不断溯源前往过去。

能确定的方法只有一个。

……那就是得到传说中他知晓的奥秘，化为和他同类的存在。

15

「你好。」

就这样。

那名自称圣日耳曼的男子，扛着叫做「香波尔」的诡异长枪，出现在「道具」的少女们面前。

麦野沉利略微瞇眼，立刻看穿了那柄长枪的意义。

她随手指了指自己刚才弄得千疮百孔的外墙。

「你干的？」

「那个啊，说实在的，当我回收送到类钻中层那个电视台的货物……能让晶格产生正向空隙的『盾』时，事情就已经办完了；不过很遗憾，我做了个小小的约定。为了那人的心愿，能不能请你们稍微安分一点呢？」

「绢旗。」

麦野无视男子开口。

「如果不想死，就确保一个能用『氮气装甲』保护泷壶的位置。这家伙由我解决。」

「麦野你没问题吗？」

「这话是什么意思啊？如果你是问『做得太过火可能会不小心杀掉他超没问题吗？』那我倒是同意。」

燕尾服男子冷笑几声。

「你以为能用那种东西躲过死亡的指尖？」

「你明明连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还一副瞧不起人的样子。」

圣日耳曼在听到麦野这句话的同时，对扛在肩上的长枪「香波尔」微微施力。他缓缓以长枪画圆，枪尖随着笛音般的声响指向麦野。

「说出最后的请求，小姑娘。」

「要哭麻烦到地狱去哭。」

「遗憾。人们常说无知是种罪过。」

在轻笑的同时，圣日耳曼的眼神变得冰冷。

「那么，当你从外面看自己蠢动的心脏时，还能说出同样的话吗？」

紧接着。

砰————！

麦野放出的「原子崩坏」，毫不留情地将圣日耳曼的手臂连着「香波尔」一起蒸发掉。

男子肩膀以下整条手臂都灰飞烟灭。

由于温度高到将伤口完全炭化，因此没有多流什么血。

看见圣日耳曼相当惊讶地望着消失手臂原先所在处，学园都市第四位冷酷地表示：

「你瞧不起我？」

紧接着，就是一阵情绪的爆发。

但这并非出自麦野与圣日耳曼这两位当事者，而是观景台上战战兢兢的观众们。仿佛要劈开耳膜一般的惨叫与怒吼接连响起，群众各自全力逃开，有些人甚至差点像骨牌那样倒成一团。

在这个人群彻底消失，变得有如开了个空洞似的地点，圣日耳曼开口了。

尽管失去了一条手臂，他依然在笑。

「话说，小姑娘。你有要保护的东西吗？」

「啊？」

「如果有的话，再认真一点比较好。要是有空像这样手下留情，就更该拿出全力了。」

说到这里，或许是受到高热影响吧，圣日耳曼的燕尾服有几颗钮扣松脱，掉在地板上。

有种像黏土的东西仿佛围在他的肚子上一样，附着在他露出的身躯上。

麦野立刻看穿黏土是什么东西。

「这家伙……！」

对于失去手臂毫不在乎的男子，似乎连对性命也抱着同样的态度。

「让我告诉你一件事吧。」

男子面带微笑，让情势产生变动。

「即使叫做圣日耳曼的个体死亡，叫做圣日耳曼的思想依旧不会消失……绝对不会。」

不到一秒。

足以掩盖楼层一角的惊人爆炸，袭击了「道具」。

16

「呜呜……」

蓝花悦在类钻屋顶上抱头苦思。

自己是为了追寻消失友人的行踪，解救她于黑暗之中，才会来到这里。

要搜索她的秘密，不能指望普通的方法。确实，利用圣日耳曼那种犯规级的手牌捣乱，成功的可能性似乎比较高。

可是。

少年脑中浮现可怕的影像。

从墙壁与地板大量冒出来的长枪「香波尔」。它能像把碍事的障碍物搬到一旁那样，轻松地在往来行人的身体或脸上接连开出拳头大的隧道，这景象简直是场噩梦。直到此刻，蓝花悦依旧没有任何现实感，每当想起那一幕就会让他一阵天旋地转。

利用那种东西好吗？

自己真的控制得了那家伙吗？

『到头来，弱者依然有弱者的作法呀。』

突然，受困于彩色噩梦的蓝花悦脑中，响起了别的声音。

他刻意地去调匀呼吸。

想象训练还是什么都行，现在要专心解开自家生产的咒缚。

『当然成为强者最好，但不管做什么事，只要明白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自己的手能伸得多远，就不会走错路。可怕的反而是那些连自己手有多长都不知道的家伙吧。他们就像在拿自己的命赌博一样。』

「……」

听到这番话时，自己并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不过，现在可以了。

圣日耳曼身上太多未知数。依赖他不会有好下场。当然还是要继续在类钻寻找友人的秘密，但蓝花悦必须自己凑齐手中的牌做到这件事才行。如果只是碰运气等王牌自己到来，那也未免太不像话了。

方针已定。

蓝花悦环顾周围，然后走向通往室内的门。

（圣日耳曼好像说过会替我开锁之类的话……）

少年尝试性地握住门把，用力一转。

门没什么抵抗就开了。暖气加温过的空气缓缓从内流出。

蓝花悦并未进门，却也没关上门，而是将构成庭园一部分的小石头塞进门缝中，让它像门挡一样固定在那里。

「再来……」

这回他奔向屋顶的边缘。

据说有七十层楼的类钻形成悬崖峭壁，让人看了无比绝望。从这里往下爬就不用说了，就算要把东西抛下去让地面的人们接住，大概也做不到。如果写张纸条往外丢，它会往哪里飘根本无从推测。

（如果知道屋顶的门开着，说不定警备员会搭直升机之类的东西来救人。）

他沿着边缘走。

类钻不知是为了补强结构还是装饰，垂直的墙面与地表之间斜斜地拉着粗缆绳。当然蓝花悦没打算靠那个下到地面，但如果能让物品顺着缆绳滑下去，和单纯从屋顶把东西丢下去相比，冲击力道应该会有所缓和才对。

屋顶的边缘也有缆绳。

蓝花悦松开将庭园松树与支撑木绑在一起的铁丝，在缆绳外绕上一圈后扭了一下，做成一个小环。接着他拿出对折的手机，打开GPS防盗警报器后将手机吊饰和铁丝绑在一起，又把一张纸条夹在对折的机器之间，最后放开手。

手机就像滑雪场的升降梯一样，顺着类钻的缆绳滑落。

如果大人们能抓到GPS反应，应该会先赶往那边才对。要是他们捡到纸条，或许也会得知类钻屋顶上的门开着也说不定。

（不过，关照别人就到这里了。）

蓝花悦转身背对下方的夜景。

走向通往类钻内部那扇开着的门。

（我也得有所行动才可以。）

17

「笨蛋啊……我还以为你到底在烦恼些什么，你真的是个笨蛋吗！」

娇小的欧提努斯气得火冒三丈。

上条则搞不懂她为何突然生气。

「咦，啊，怎么了……？」

「听好。」

欧提努斯以食指按摩起自己的太阳穴，同时这么说道：

「圣日耳曼的传说确实很有名。别说魔法阵营，甚至连一般社会大众都有可能知道。如果随便抓个魔法师叫他举几位名人听听，在十根指头都用完前，圣日耳曼的名字一定会和什么罗森克鲁兹啦，马瑟斯啦[6]之类的人一起出现。他就是知名到这种程度。」

「呃……呃……」

不太明白罗森某某等人到底多有名的上条，皱起眉头问道：

「那么，圣日耳曼这个人果然非常有名，而且拥有非常惊人的力量，是个非常知名的神话主角……？」

「不过。」

欧提努斯就像要打断上条一般，坚定地说道：

「说穿了，圣日耳曼根本是个只空有名字的存在。」

「啊？」

她这句话的含意。

上条完全听不懂。

「魔法阵营都称他为史上罕见的诈欺师嘛。圣日耳曼混进贵族聚会时会假冒名门，但是创造这个虚构名门的人就是他。无论多讲究身份地位的活动都能混进去，无论怎样的金主都攀得上。他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畅行无阻，感觉上可能就像拿玻璃碎片配上最高级钻石的鉴定证书到处招摇撞骗吧。不老不死？穿梭时空？这种东西连戏法都称不上。」

「等等，等一下啦！你是在开玩笑吧？可是他……」

「什么不老不死传说和时间跳跃传说都很简单。那家伙对从没去过的地方，没经历过的时间大肆吹嘘，并且用书信、邮寄等方式，送出自己曾经待在那里的证据，有时大概还会利用类似时间胶囊的时间差手法吧。所以不在场证明乱七八糟。」

「先等一下！那家伙，那家伙确实在我眼前扭曲了整个世界啊！就像……该怎么说呢，就像……虽然很难解释，不过他把墙壁、地板、天花板全都变成武器，还在挡路的人们身上开了隧道，接着同时发动攻击……」

「你忘了吗？」

欧提努斯一副拿他没办法的样子说道：

「这里是类钻——完全用碳材料建造的超高层大楼对吧？换言之要扭曲风景不必操纵所有相位、所有维度、所有元素。只要是个操纵碳的魔法师，就能轻易做到。」

「……」

「传说中圣日耳曼之所以受人看重，主要有两个原因。第一是长生不老与时间跳跃等克服寿命问题的象征。所谓预知未来与传授奥秘，则是时间跳跃的衍生产物。至于第二个，则是能操纵宝石，修复钻石的伤痕。你不觉得正好符合眼前这些老套把戏的条件吗？」

钻石。

碳元素。

建材是这样没错。

而人的身体也是有机物……换句话说有很多碳元素。

也就是说？

「不过，那家伙知道啊！」

「知道什么？」

「知道『魔神』这种生物！真要说起来，欧提努斯，如果不是有你在，什么『魔神』根本都是梦话！那可是就算有十万三千册也不见得能碰触到的境界耶！一个人要分毫不差地扮演这种存在根本……！」

「你这个大笨蛋。」

这回欧提努斯真的气到骂人了。

「忘记在丹麦发生什么事了吗？因为美国那些好事者的关系，我们的事情被实况转播到全世界。即使不明白『魔神』的详情，就算不懂怎么使用魔法，但如果只是想重现外表、言行，谁都能取得这些情报。那个自称圣日耳曼的某人用来钻研演技的材料，随便一个视频网站都找得到。还真是有够丢脸呢。」

「…………………………………………………………………………………………………………………………………………………………………………………………………………………………………………………………………………………………………………………………………」

那么，到头来那家伙究竟是什么人？

圣日耳曼不是欧提努斯那种「魔神」。

他只是……这么说好像也不太对劲，只是个还没到达那种境界的魔法师……？

「可是。」

这时，欧提努斯进一步出言否定。

「……假如对方真的是圣日耳曼，碰上的问题，又会与就某方面来说算是专精于一点的『魔神』有所不同喽。」

「这是什么意思？」

「那家伙不是像泉水那样自己从土里涌出。你知道圣日耳曼是如何产生并增加的吗？」

她以问题回答问题。

「确实，传说是人造的。一开始就能畅行无阻，显得毫无根据。然而，这种特质必然是某人赋予的，像是『利用既有的神话与魔法，说不定真的能像传说一样』之类的。这方面的描述在『死灵之书』之类的文献里应该也找得到才对。于是某人准备了广大的知识之海，刻意刺激微小的核心，认真地想让结晶成形。虽然我不知道这人是对传说着迷，还是将传说当成掩饰。无论如何，这个想成为圣日耳曼的人，把具体的技术结合了充满魅力的传说，利用传说的扩散力搭起当事者、活证人与自己之间的桥梁，好将众人调整为一个结晶。换句话说——」

答案紧接在后。

「那家伙的思想能够感染人脑，让别人的脑与他同步。而且非常容易。」

脚步声响起。

不止一个。注意到的时候，他们已经被包围了。

从电梯间通往其他区域的多处出入口，全都不例外。

上条慌张地环顾周围，发现眼前已是满满的燕尾服。随便估算一下都有几十人的圣日耳曼们，轻松地看着上条。

他们或许没有「中心」这种念头。

所有人都是指挥官。所有人都是末梢。或许少了谁都不成问题。

总而言之，某处的某人这么说道：

「一会儿不见了吧，上条当麻同学？」

紧接着。

暴虐化为枪雨，有如翻面的刺猬一样从四面八方杀来。

行间二

自己已经习惯被当成骗子了。

如果有人要轻蔑地说自己是「魔神」未满来安慰他渺小的自尊心，就随他去吧。

留在叫做「魔法师」的内圈，或是被放逐到叫做「魔神」的外围，都没有意义。我这个存在，除了用我这个词汇以外无法表达。

第三种分类。

与魔法师和「魔神」都不一样。

圣日耳曼。

明明没有其他能代表我的词汇，但那些脑袋僵化的家伙似乎跟不上这种概念。至于满脑子逻辑和数字的笨蛋，则无法理解处于准安定状态的非平衡组织——钻石的光芒。

对无能的家伙强调这些只会感到空虚。

既然全都是笨蛋，那么对于那些坚信这条线是「常识」的人，就算讲人话大概也没办法沟通吧。

毕竟我很清楚，再怎么证明真相，怀疑论者依旧排斥装上放行眼前物证的滤镜。

不过嘛，我不会拦阻这种可怜至极的幸福。

反正看他们衰老瘦弱，在临终前巴望着不死方法的滑稽模样，也能让我感到舒坦。

真要说起来，我会长年待在社交界，并不是因为对财富和名声有兴趣。

刚好相反，是因为出席晚会、沙龙有这些最低条件，我才需要去确保、展现这些不想要的低俗财产。

很遗憾，我想要的东西在贵族社会里。

在被他们变得腐败，形式化的社会里，在本来的框架里。

所以我为了追寻这唯一的可能性，持续在腐臭至极的污泥中游泳，半沉溺在满是种种欲望的人海之中。

啊。

少年啊，你发现了吗？

你发现自己真正的价值了吗？虽然你似乎想将别人与自己重叠以获得虚伪的力量，但你发现自己拥有怎样的名字，拥有怎样的力量了吗？

不是每个人都需要当第一。

只要以拥有他人没有的东西为目标就好。

这种老生常谈，绝对不能让笑着否定竞争的败北主义者当成借口。它不是那么简单的东西。和顺着某人定好的路爬向山顶相比，用自己的手足开拓新道路要困难得多，值得嘉奖是理所当然。

少年啊，你明明已经得到了这样的东西啊。

话说回来，居然出现在学园都市，这点连我也没想过。难怪混进巴黎、柏林、莫斯科等地时连些许气息都感受不到。不，停止吧。现在该老实地承认自己的疏忽，继续向前进。英国清教与学园都市之间有热线，这件事必须多加注意。

无论如何。

我们终于见面了，少年。

与剑成对的盾。

我到底为此浪费了多少时间呢？如果随便地回答「从一七世纪开始」，那就太扫兴了。可别相信那些无法努力者、怀疑论者们擅自制作的历史年表哦。

尽管现在回想起来，这段时间过得毫无意义；但只要想到此时此刻，那些疲惫就会不翼而飞。

那么，这就去采收吧。

世上的「魔神」们，你们在看吗？就像古代不列颠魔法师利用特殊的剑选出独一无二的灵魂那样，我也抢先确保了你们欠缺的东西哦。

我是圣日耳曼。所求仅有唯一的真实。

为此，我愿散播无限的虚构。

第三章
逝去少女的遗产
Hard_MEMORY.

1

这瞬间，上条当麻仓促之下想到了什么呢？

或许。

是妹妹们。学园都市第三位超能力者的军用量产型克隆人。利用同样的脑波与操纵电的能力，建构独自的活体情报网御坂网络，能共享记忆情报与技术、知识的少女们。

或许。

是传闻中的学园都市第五位。读心、念话、洗脑、催眠，一手包办几乎所有对人用精神系能力的怪物。还有，以单一司令塔为中心活动的大量扯线人偶们。

或许。

是法国亚维农的「神之右席」之一——左方之地刻意要让全世界憎恨指向学园都市的灵装「C文书」。

或许。

是「格雷姆林」为了瘫痪美国行政机能，派到夏威夷群岛的莎洛妮亚·A·以黎维卡所用的操纵人心法术「蕾西」。

或许。

是过去担任学园都市统括理事会成员的药味久子。她为了达到自身目的，利用了以芙蕾梅亚·塞维伦为起点产出大量粗劣英雄的「人力资源」计划。

「呜……」

数十名燕尾服人士将上条他们围得水泄不通。

看上去有如不分男女老幼强行统一外观特征一样。

简直就像是某种同步或平行化。

从一个人扩散到下一个人，纯粹输出暴力的炮台化人类。

「呜哦哦哦哦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在毛骨悚然的上条放声大叫后，「那个」来了。

墙壁，地板，天花板。

所有景色扭曲，呈波浪状起伏。无数大大小小的长枪飞出，有如豪雨般「轰！」地冲向上条。

想得单纯一点，就是一百发「香波尔」乘上圣日耳曼的人数。

操纵钻石，操纵碳元素，操纵这栋超高层大楼一切的法术奥秘。

不可能用一只右手抵消所有攻击。

所以上条选择的行动也很简单。

他踢起放在旁边的灭火器，用力往前丢。

就在与长枪接触后。

「砰！」的压缩气体爆炸声迸发。近似粉红色的灭火剂粉末覆盖了周围一带，让人什么也看不见。无数长枪将整块空间分割成格子状，粉尘墙壁也被漂亮地切开。

但是，上条已不在原地。

只有丢出去的灭火器破破烂烂地吊在半空中。

（……果然。）

为数众多的圣日耳曼似乎都看向遭到破坏的门，把注意力放在电梯井上头。

但上条在烟幕中奔跑，一口气从他们身边穿越。

少年拔腿狂奔，连滚带爬地逃往其他区域。

（如果圣日耳曼「只是」能操纵类钻的一切，那么本人没必要特地露面。不如像铁处女那样，把整栋建筑都弄成尖刺就好。不这么做……不，不能这么做，代表有相应的理由。想必那家伙如果不靠什么同期、平行化的人用眼睛耳朵等五感瞄准，就没办法使用碳元素控制魔法。之所以看起来好像建筑内无处可逃，只是因为混进了够多的圣日耳曼！）

他「咕嘟」地咽下口水。

拼命地告诉自己「冷静，冷静」。

（对方不是什么都做得到的「魔神」。就算看起来万能，每个行动依然有它的意义。让人体开出隧道这招，一定也有某种制约条件。如果不是这样，应该第一击就能从我身上拔掉右手或掏出心脏才对。）

而且，真要说起来。

圣日耳曼会同步、感染他人，这个现象本身应该也有条件。

（我要解读出来。）

上条握紧自己的右手。

虽然连该打消什么都不知道，他依旧下定了决心。但是。

（即使是那种像自走炮台的状态，应该还是有个当核心的齿轮才对。既然是感染，也就代表那些人是这座城市里的老师或学生吧？如果能够除掉那个齿轮，说不定可以让大家恢复原状！）

就在这时。

「「「「「……」」」」」

圣日耳曼们……

一起转过头看着上条。

「该死！」

依旧压低身子的少年加速逃跑。

第二波枪雨毫不留情地袭击上条。

2

无数圣日耳曼追着上条移往其他区域后。

空无一人的电梯间里，水道旁边以等间隔放在地上的箱状行灯开始摇晃。

全长约十五厘米的少女从灯具中探出头来。

是欧提努斯。

（……这些家伙的感官意外地不太好呢。是因为结晶化为圣日耳曼时就视为成功，所以疏于研磨个体吗？不过居然从控制钻石升华为操纵所有碳元素……在世界只有一次机会的情况下，倒是个麻烦的家伙呢。）

躲在行灯里并非出于欧提努斯的意志，而是上条在张设灭火器烟幕后，先将她塞进灯具里才逃走的缘故。

简直就像是要用自己夸张的行动吸引注意力。

（如果是因为「坏习惯」，那我会狠狠修理他就是了。）

少女轻轻叹口气。

上条现在想要的应该是圣日耳曼的「情报」才对。毕竟对方连在实际当过「魔神」的欧提努斯眼中，都是个该冠上「麻烦」这种形容词的对手。

圣日耳曼没有中心也没有末梢。全员同步，全员平行化。好比说，结晶核只是以高浓度溶液中的浓淡分布决定，但成为核心的物质与周围吸附的物质没有差异。

钻石很硬。但就算碎掉，也不代表结构会有所改变。

（只不过……）

一般都说钻石是纯以碳元素构成的结晶，但实际上纯度再怎么高，极限依旧只到99.9％，剩下的些微缝隙里含有二十种以上的杂质。而这些比例未满0.1％的杂质，则会让整颗钻石的性质大幅改变。影响的性质从硬度、导电率，到彩色钻石的色彩与透明度等等，种类繁多。这些既不是中心也不是核的杂质，才是左右结晶整体性质的控制器。

圣日耳曼应该也有杂质才对。

操纵钻石的魔法师。连自己的肉体都能当成有机物——碳元素集合来处理的生命体。既然如此，将同步与平行化做到极致，将集团当成一个巨大结晶的圣日耳曼，应该也有某种类似控制器或设定档的东西。

……若从这点来想，让前卫上条引诱圣日耳曼发动攻击，由后方的分析者在这段期间找出法术的结构与弱点——这种规划确实没错。

「话说回来……」

十五厘米高的欧提努斯，不禁自言自语起来。

「记得在无数相位中，也曾被那个叫御坂网络的利用生死分界的缝隙摆了一道。难道说在我所创造的每个相位，每个世界里，那家伙都必定会在某处现身？难不成他包含了迟早会登场的可能性……？」

她在思考这些的同时看向地板，注意到地上有几处血迹。

应该不是上条当麻的血。

（压搾人才这点，也和杂质在均匀的结晶构造内制造空隙一样是吧？即使个体废掉，只要保住整体质量，依旧能算是顶级钻石。这家伙明明知道勉强让学园都市的能力者使用魔法会发生什么事。）

欧提努斯不太高兴，而且对于「自己觉得不高兴」这点感到惊讶。

如果纯以效率来看，圣日耳曼没错。

根本没必要特地替敌方——科学阵营的学园都市着想。

在战斗时，人命的价值不会相等。

即使如此，她依旧觉得无法容忍，多半还是那个刺猬头的影响吧。

「真没办法……看来我真的也出问题了呢。」

她摇摇头，专心扮演分析人员的角色。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要进一步追求最佳解——

（……这么说来，我们好像把禁书目录留在下面呢。不过嘛，如果那家伙在这里，上条当麻说不定又会有些不一样的举动。）

身高十五厘米也不见得只有坏处。

这具身体能做的事确实有限。但圣日耳曼终究只能靠「寻找人类尺寸物质的移动路径，加以消灭」这种方法搜索敌踪，而欧提努斯能利用对方的破绽，选择只有十五厘米才能通行的路线。

这不是单纯指「钻进贩卖机下方，从细缝中前进」之类的方法。好比说，猫之所以从两三层楼高的地方往下跳还能顺利着地，原因不止身体构造和运动神经。还有「因为体重轻，所以需要缓和的冲击量也跟着变小」等理由。

「好，那就先试着接触禁书目录吧。无论成功或失败，接下来都要捕捉上条当麻与圣日耳曼的位置加以观察，找出办法摧毁让整体表现得有如单一结晶构造的圣日耳曼——流程大概是这样吧。」

欧提努斯虽然一副嫌麻烦的样子，却还是简洁地整理出了该做的事。

整理出获胜所需的步骤。

在这方面，她终究还是个足以被调侃为「战争之神」的人物。

3

话虽如此，但上条也不可能一直避开圣日耳曼们。

真要说起来，那种有如将刺猬翻面的百发一组全方位包围攻击魔法虽然很单纯，但光靠幻想杀手实在难以应付。再加上对方是以数十人为单位来袭，如果除了明确的追兵以外，其他地方还混了别组圣日耳曼……

生存的可能性越来越低。

要照既定路线走已经无比困难，却又节外生枝，结果就是如此。

「该死！」

遮住对手视野的小把戏，次数终究有限。而且现在还只是前哨战，茵蒂克丝和欧提努斯顺利找出圣日耳曼的特征与弱点后才是重头戏。如果到时候已经失去所有王牌而无法靠近，那可就束手无策了。

因此，上条不断奔跑并弯过一个又一个转角，试图避开圣日耳曼们的视野。

于是，光顾着在意后方的他，突然撞上了转角另一边的人。

「哇！」

「嘘，这里！」

对方就这么拉着上条的手，把他拖到某个看似健身房之处的柜台后头。

隔着柜台，可以听到多个脚步声从通道上经过。

两人几乎抱在一起。上条将对方推开后仔细打量，发现自己见过这个人。

「你是叫那个……蓝花是吧？」

「嗯，呃，是这样没错啦。是叫蓝花悦没错啦。」

是之前那个褐色中长发少年。

上条喘了口气后说道：

「叫什么都行，总之谢了。听好，我会看时机出去，你不管要留在这里还是离开，都先等一阵子再往其他方向移动。刚刚没人看见是还好，如果被发现会变成蜂窝。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保住你。」

「不。」

蓝花悦出声打断上条。

他一摇头，头发就散发出一股甜香。

「……虽然我不知道那些家伙的真实身份，但想必没有那么简单。他们已经注意到了，但是选择放过我们。因为他们不想把我牵扯进去。」

「你说什么……？」

「那个叫圣日耳曼的家伙，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对我很执着。被封锁的电梯和门，似乎也只有我可以破例通行。所以我才能来到中层这里。」

蓝花悦说，自己看了制作实况后，发现圣日耳曼们似乎盯上了上条。

「说不定那些穿着同样衣服的人，全都有同样的思考方式。所以，现在最好的选择不是你往外冲，而是我往他们的正中间走。因为我站的位置越容易被拖下水，对他们来说战斗就会变得越困难。」

光听就会让人愣住的想法。

上条反射性地想反驳，蓝花悦却以他纤细的食指抵在上条唇上。

用轻柔的指腹触感让对方闭嘴。

「不管目的是什么，圣日耳曼都不会立刻杀我。他希望我和他对话。这是个机会。如果能在这时让他松口钓出情报，就可以找到活路。与其让大家就这样关在里头等死，找到突破口一定比较好。这件事只有我做得到。」

只听这番话会觉得条理分明，但蓝花悦的脸色十分苍白。

连那纤细得仿佛用力一抓就会骨折的肩膀，也不停发抖。

他不是不害怕。

看不出圣日耳曼这样做有什么好处。对方不知何时会改变主意。一旦企图穿帮，圣日耳曼很可能会当场露出獠牙。这么一来就逃不掉了。

说实话。

如果立场交换，而且由自己负责这种任务，上条自认为办不到。

假如圣日耳曼已经注意到两人的动静，那么蓝花悦打算做的事就连卧底调查都算不上。既然对方已经知道他「放走上条」的企图，这么做说是人质或交换条件还比较接近。

「如果。」

这时，蓝花悦在极近距离仰起头开口。他双手抓着上条外衣的胸口处，仿佛随时都会被自家生产的恐惧吞噬，让眼泪夺眶而出。

即使如此。

「如果我没有回来，希望你能答应我一个要求。我的朋友芙兰达·塞维伦在类钻上层的高级住宅区有一间公寓。那里或许能找到『某些东西』，能明白她为何失去联络。要是能取得线索，就有机会解救她。圣日耳曼那家伙虽然用『遗产』这种耸动的说法，但到底有几分是真的依旧不清楚……如果我不行的话，就拜托你帮忙找了。这么一来，我才能放心从这里出去。」

「喂，别做傻事。我连你是怎样的人都不了解，既然你有背负的东西，有不能退让的东西，那你就不该为了我使用这种……」

「……没关系。」

蓝花悦这么说道。

他在极近处看着上条的脸。

就像要说服自己一样。

就像要用这个头衔强行盖过源于自己本质的恐惧一样。

他看着那个没有疑心，相信自己真是蓝花悦的人。

「因为，我是蓝花悦。」

上条连制止的时间都没有。

蓝花悦以双手稍微推开上条当麻，接着就这么冲出健身房柜台，投身于挤了无数圣日耳曼的外头。

在这时跟着冲出去也毫无意义。

要是引起突发性的战斗，反而会增加蓝花悦遭受流弹波及的风险。

上条明白。

虽然他明白……！

「……！」

上条咬紧牙关，紧握的拳头几乎要渗出血来。但就算是这样，他现在依旧没办法替蓝花悦做任何事。

绝对不能白费这个机会。

他顶多只能这么下定决心。

4

一到外头，蓝花悦的选项便大幅减少。

他的第一要务，就是吸引无数圣日耳曼们的注意力。不，严格说来或许早已在对方掌握之中，然而抛开表面工夫与演技，发出认知到彼此的信号，又是另一个阶段了。

说得简单点，来到这里如果还想逃跑躲藏，很可能立刻被当成敌对行为。在此刻只有「蓝花悦」这个名牌的情况下，一旦事情往那个方向发展，他绝对躲不掉那些不由分说的穿刺攻击。

话虽如此——

（就算留在原地，情况也不会好转……）

蓝花悦体会到某种与其说恐惧更像是晕眩的感觉，同时拼命地思考。

（不知道圣日耳曼是基于什么目的放任我乱跑。可是，他把大家关在类钻里随心所欲地发动攻击，没理由只优待我一个人。不能顺着他的话走，绝对不行。无论如何都得在某处尽可能地偏离他定下的路线才行！否则我没办法实现自己的目的！）

赌上性命也好，抛弃一切也罢，到头来最重要的部分还是由别人负责。

这实在太像自己的风格，让蓝花悦差点无视眼前状况笑出声来。

上条当麻。

过去一无所有的自己，与其说是在黑暗中摸索前进，更像是主动蒙上眼睛徘徊、迷惘。那个软弱的爱哭鬼，在暗巷里挨打挨踢时曾听过这个名字。

两人可说毫无接点。

彼此之间的来往，顶多就是上条误以为蓝花悦中暑，因此递了一瓶矿泉水过来。只因为这样就把性命和人生交给对方，也未免太随便了。而少年之所以还是采取行动，到头来，也就是因为在这栋类钻里，完全没有其他与自己有接点的人。

不过是瓶饮料罢了，圣日耳曼也给了少年一瓶。

但基于某种目的而试图拉拢自己的怪物，以及没有任何类似理由而行动的上条当麻，两者之间有些许不同。

蓝花悦只能赌在这一点上。

拿自己整个人生下注的豪赌，而且就像在最后的最后靠幸运色做判断一样，可说是愚蠢中的愚蠢。

即使明白，他依旧抓着那根蜘蛛丝不放。

至于等待蓝花悦的，则是大量燕尾服。

「你好啊！是不是叫你蓝花悦比较好？虽然正巧有些事要忙，但为了你要空出多少时间都行。芙兰达·塞维伦的事怎么样啦？」

「……」

跟刚才不一样，他面对的不只是一名男子，里头包含了男女老幼。对方明明穿得像参加化装舞会一样，只有一个人时会显得很突兀；然而被整团同样打扮的人围住时，却不可思议地会让人觉得自己才是异类。

「我明明说过，如果想知道真相，动作还是快一点比较好。太善良也是个问题呢。还是说，我带你去上层住宅区比较好呢？」

蓝花悦以手抵着胸口正中央。

切换思考。让自己强烈地意识到那张薄薄的学生ID证。

他挑衅似的仰头说道：

「我的事晚点再说就好。重点是你这边怎么样。」

「嗯？」

「……你虽然自信满满，但感觉没有你说的那么顺利。真的没问题吗？」

围住蓝花悦的集团中，飘着一股铁锈味。

到处都看得见缠着绷带的人，难道他们被反将了一军……？

「啊，不必在意。我下次会重新考虑人选。切割钻石虽然也要用钻石，但我处理时稍微粗暴了点。看来果然还是统一用教师比较好。」

「……？」

蓝花悦根本想不到是魔法的副作用。

而圣日耳曼也没多做解释。

「你放过追寻芙兰达·塞维伦的宝贵机会露面，不是为了讲这种事吧？」

「放心。只要你先把碍事的人全部解决掉，我就能仔细地找她的『秘密』了。」

「哈哈！这么说也有道理。不过，你果然很适合『体贴』这个评价呢。要比喻的话，这对我而言，相当于你事先将报酬付清一样呢。」

该从哪边说起呢？圣日耳曼之一缓缓地水平伸出手。

所有的圣日耳曼就像随风摇摆的麦穗，一齐伸出手来。

『到头来，那种初次见面就表现得像是和老朋友重逢的家伙，你可要小心哦。挤出假笑的家伙还好，用言语骗人的家伙也还算正常。可是自己捏造情绪的家伙就真的很糟糕。因为那种人一定已经踏出能用善恶区分的领域了。』

朋友的话语闪过蓝花悦脑海。

手机里少说也记录了一千个电子信箱那位朋友的话语。毫无疑问比蓝花悦更了解人类的少女，提出了建议。

『嘻嘻。不过嘛，这话不该由我这种容易得意忘形的人讲就是了。』

「……」

蓝花悦在圣日耳曼们的带领下，在死亡与暴力交织而成的舞会场地中移动。

搭乘大型电梯前往的地方，是先前与圣日耳曼交谈之处，那个屋顶上的日式庭园。

在月下等待少年的，依旧是圣日耳曼之一。

不过。

那人要比蓝花悦年长得多。可能是大学生，或者是新任教师吧。对方是名成熟的女性，留着一头及腰的金色卷发，以及雪白肌肤和蓝色眼睛。尽管燕尾服也有许多款式，但这名女性的装扮几乎只是外套配上兔女郎装，很接近女性魔术师的舞台服装。

从她戴着蝶翼状单眼镜的脸上，隐约可见到某人的影子。

如果蓝花悦的友人成长为一位美女，说不定就会长得像她这样。

「虽说无论怎样的钻石都还是碳元素，但不到千分之一的些微杂质，会分化出无数彩色钻石，人也会因为感性而让嗜好有所分歧，这点该试着去理解。为了尽可能和你顺利对谈，我思考了一下，认为你或许会比较喜欢拥有这种光芒的我。」

金发的圣日耳曼轻笑出声，并且若无其事地说道。

明明这名女性也有她的人生、人格、尊严、幸福。

然而就算明白对方的不讲理，依旧找不到突破的契机。

这种状况，光靠「蓝花悦」这层伪装无能为力。

「好啦，好啦好啦。该从哪边开始说起呢？虽然满脑子都是想说的话，但到底要从哪边开始说起，才不会让你不知所措呢？啊，好久没有这样喽。真的好久没有遇上这么愉快的命题了呢。」

「在那之前，希望你能答应我一件事。」

「别说一件，你就尽情地点餐吧。」

「……你已经发现了吧，我之所以出现在你面前，并不是因为站在你这一边。」

「嗯，是因为你拼命要让他逃走的那个人吗？」

「隐瞒也没用。我已经露脸了，所以希望你别对那个人出手。这是像这样继续对话的最低限条件。」

「好啊。」

金发圣日耳曼干脆地回答，同时滑开不知何时取出的方形塑胶盒，将漆黑药丸倒在柔软的手掌上。

「虽然这么做其实不太好，但我就为了你立刻答应吧。也不限他一个人，只要你肯像这样和我对话，我可以发誓不加害在类钻里的所有人类。」

听到这番话，蓝花悦在明确的敌人面前，不小心露出了自己真正的表情。

他松了口气。

体温加热过的吐息，着上了白色随夜风流逝。

看着少年那只能评为菜鸟的表情，圣日耳曼静静地笑了。

没错。

除了唯一的真实外，圣日耳曼毫无兴趣。

除此之外的一切，多不胜数的谎言，都能面带笑容放行。

5

尽管有惊人的爆炸声与震动，但正以搬运服探索类钻中层的滨面，五感中最先接收到诡异刺激的，既非视觉也非听觉，而是嗅觉。

有股很像烟火的气味。

其中还混了铁锈味。

氮氧化物反应。

「安涅莉」的成分分析，指出了某种可能性。

（难道是炸……）

脑中自然浮现了某个词，所有神经全力抗拒。

不可能发生。

不能发生。

那么这股神秘气味究竟是什么？那个将许多人关在类钻里的圣日耳曼在哪里？特别是他对如果使用第四位的「原子崩坏」或许能打通电梯井或逃生梯的「道具」成员做了什么？到底要拿什么东西用什么方法做了什么事，才会让屋里充满很像在俄罗斯那片燃烧雪原上闻过的气味？

「呼……呼。」

滨面尽管操纵着搬运服，呼吸却比用自己的双脚奔跑时还急促。

他知道自己额前冒的汗异常地多。

「安涅莉」发出心理警报，建议播放具有镇定效果的重复影像档案，但滨面连搭理这种事的空闲都没有。

「可恶，到底是怎样啦，该死！」

越是接近现场，移动就越为困难。理由很简单——因为大量少年少女随着惨叫与怒吼冲了过来。他们并未意识到滨面，只是想尽可能早点离开爆炸中心，就算只快上一秒或一瞬间也好。

追寻真相的滨面自然变得要对抗人潮，但他又不能靠搬运服的力量开路。

移动速度降低，在不祥状态下远离的真实，让滨面的神经倍感煎熬。

理应在类钻等待的少女们怎么样了？

麦野沉利呢？绢旗最爱呢？

还有，泷壶理后呢？

滨面忍不住想放声大叫，却在这时又发现了某个异物。

与人潮正面冲突的人似乎不止他一个。

远方。

有个就像鼻子撞到隐形墙壁般，瞪大了眼睛的少年。

上条当麻。

（那家伙……？）

他看了看拥挤的人群，接着转头看向背后。

紧接着。

眼前出现了肉色的地狱。

起先，地板与墙壁产生波浪。

接着，大量长枪一起袭击上条当麻。

最后，少年少女们的身体、颜面上开了拳头大小的隧道，长枪从中穿过。

「呜——」

邪恶。

无法避免的景象。

不管有怎么样的理由。

自己都无法理解能够容许这种画面的心境。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百柄长枪，就像翻面的刺猬般同时杀向上条当麻。

还在大叫的滨面仕上没有看到最后，直接展开行动。

「安涅莉」了解他的意图，迅速提供支援。

搬运服的巨大钢臂有如鳄鱼般张开，将数发无限延伸的枪一并抓住，接着使尽浑身力道就这么把长枪捏碎。

多亏了他，球形包围网的其中一个方向，产生没有长枪的空白地带。

上条滚向空白地带，和凶器拉开距离。

无数枪尖宛如铁处女那样纠缠在一起。

滨面喊道：

「快逃！快！」

他连注意规矩的余地都没有。

滨面重新握住两根有线操纵杆，然后以机械脚部奋力一跃。他将墙壁凸起处与柱子当成踏脚处或攀附处，从中间那些（到处都开了隧道的）群众的上方穿过，在陷入绝境的上条当麻身边帅气着地。

这不是靠滨面的技术。

而是仰赖辅助程序「安涅莉」计算的特技动作。

他在碳材料地板上刮出火花的同时——

「我们刚刚已经分出胜负了吧！」

「是啊！但你觉得那些家伙会听我解释吗！」

上条以拇指指向自己背后。

滨面顺势看过去，然后瞪大了眼睛。

燕尾服男子。

而且不止一人。能看见五人，十人朝他们走来。

一旦遇热就会瞬间传播，正如钻石受到狂热的烘焙一样。

「开……开什么玩笑啊！我还有一堆事要做耶！」

「如果死了就到此为止啦！既然已经扯上关系，那你还是一起逃比较好！」

「现在连我的女朋友是否安全都不知道啊！就这样丢着不管，我的心会被撕裂啊！」

「……该死。这样吗。」

上条用力闭起眼睛又睁开，接着像要甩开什么似的嘀咕。

然后他转过头面对圣日耳曼们，这么宣告：

「那就分工合作。你继续去做自己该做的事，那些家伙由我来应付。」

「要怎么应付啊！」

「自己想！你刚刚说过吧？已经分出胜负了。那么你这个赢家当然该拿到最大的好处！所以快去！」

这回换成滨面以手指按着眉心摇头了。

要丢下上条很简单。

如果试着排出一切的优先级，这家伙的命绝对比不上泷壶。

但是。

泷壶她们会接受这样做出取舍的自己吗？

自己喜欢上的人只有这种程度吗？

「……可恶。」

打从心底感到「受够了」的滨面忿忿地嘟囔。

紧接着，搬运服的巨大手臂，抓起了刺猬头少年。

「哇，等等！你要干……！」

没空解释。

「磅！」的一声。

滨面的搬运服抓着上条，脚部踢向粗大的柱子，整架机体像颗乒乓球一样大弹跳。他连墙壁与天花板都当成踏脚处，以机械臂抓住突起处，三米高的巨躯在不落地的状态下，不规则地跳来跳去，横越整层楼。

「「「「「……」」」」」

无数圣日耳曼看向他们。

紧接着，无数长枪自地板伸出，有如大量地对空导弹一般袭击半空中的搬运服。

「安涅莉，弹道预测！切掉惯性的限制无妨！」

目标是还没受到圣日耳曼污染的区域。

搬运服冲进剧场，朝上方大跳跃，踩过二楼观众席、三楼观众席，试图逃往其他楼层。

但圣日耳曼比较快。

有几道目光从一楼观众席看向搬运服。座位与墙壁扭成无数长枪，再度铺天盖地而来。

逃进空间宽阔的剧场带来了反效果。

搬运服虽然动作敏捷，但没了踏脚处就无法演出乒乓球那样的不规则动作，在没有其他物体的半空中，动作无论如何都会变得单调。

两人即将惨遭狙击刺穿。

在演变成这样的前一秒。

一阵尖锐的巨响传来。

剧场三楼观众席处，又有另一架机体与滨面他们擦身而过。来者放出流星般的飞踢，强行折断来袭的长枪。

虽说搬运服不是军用兵器，但它终究不是一般已经普及的重机械。

在这栋类钻里应该只有两架才对。

而提到滨面以外的驾驶员——

（史蒂芬妮……）

「……老师？」

滨面不由得喊出声来，但时间的流逝可不会等待他的认知。踢断那批追击长枪的史蒂芬妮搬运服，一边在半空中挥舞人造手脚取得平衡，一边落向无数圣日耳曼在等待的战场。

麦野、绢旗、泷壶……她们的安危都还不明。

而且这回连认识的史蒂芬妮都主动跳进了危险区。

「呜……」

滨面以钢铁手掌抓住三楼观众席的扶手，一口气翻上去，同时口中发出了呜咽声。

呜咽很快就变为大吼。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6

这一瞬间，史蒂芬妮·葛洁帕蕾丝应该有好几种选择才对。

她通过薄型显示器找到了滨面仕上。

滨面遭遇……不，正在逃离使用神秘科技穿刺人类的「某种东西」。

无数长枪追赶在后，袭击人在半空中的滨面。史蒂芬妮撞见了这一幕。

她可以抛下滨面不管。

可以当作不知道这件事，只求确保自己的人身安全。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

这时，她突然回忆起过去。

事情发生在为了教她怎么当佣兵的砂皿致密而反抗学园都市之前，发生在她以佣兵身份出发前往世界之前，那时她还在学园都市。

史蒂芬妮·葛洁帕蕾丝曾是一名教师。

她曾是守护孩子们生命的警备员。

所以。

（唉，真是没办法呢。）

史蒂芬妮着地时在地上刮出了火花，落在敌人面前的她微微一笑。

（毕竟在这里我是大人，而你还属于小孩的范围嘛！）

紧接着暴虐来袭。

数以百计的大量长枪朝史蒂芬妮飞来。她挥动钢铁大手，但不可能处理掉全部。从飞踢能破坏长枪这点看来，大概别去碰枪尖那一点就没什么大不了。不过，一旦遭到前端命中，就会有股可怕的冲击传来。

（要是……）

她中途就放弃扫开长枪了。

尽管她试图以钢铁双臂保护自己的身体，但无数长枪逐渐将搬运服粉碎，撕裂，分解。

（如果能把刚刚得到的情报告诉别人就好了……）

咬碎钢铁的獠牙要接触肌肤，大概不用几秒钟吧。

但这几秒钟的时间，能让滨面仕上逃脱。

要让满是汗水的脸庞回忆起些许笑容，这样已经足够了。

不过。

轰————！来自侧面的惊人闪光，颠覆了死亡的前提。

各式各样的长枪瞬间蒸发。

剧场一楼观众席。一股灼热漩涡将出入口的门连同周围墙壁一起融化。

空气解离带电。

时间仿佛暂时停止。足以支配现场的极限暴力。

「哟。」

暴力的主人，踩着清脆的脚步声踏进剧场。

麦野沉利。

身为学园都市第四位超能力者，「原子崩坏」。

在曼妙的女性曲线周围，有无数加热到极限的球状电子漩涡。

「那个没药救的炸弹混球已经死在对面啦。之后去打扫一下，脏东西溅得到处都是会给大家添麻烦。」

圣日耳曼们一同看向麦野。

尽管死亡瞄准指着自己，第四位的表情却没有变化。

不仅如此，和她同行的毛线连身裙少女和粉红体育夹克少女，倒是各自开了口。

「那个～我姑且超确认一下。这些家伙的样子，以单纯的敌人来说很奇怪，如果毫不留情地大屠杀，之后可能反过来留下很多麻烦哦？毕竟对于见不得光的工作来说，最危险的就是变成老套感人故事的『目标』。」

「啰嗦耶。被操纵的人自己要负责任吧？」

「还有麦野，可以要求一件事吗？」

「？」

「这里有挑高对吧？往正上方轰一发。」

「哼。」

回应冷淡。

不过麦野随即举起手掌，以纵向贯穿整个挑高空间的形式解放了杀戮光线。

「好啦，那么该进正题了吧？」

「所～以～说～！如果超屠杀分类上的一般人，会落得被正义英雄追着跑的下场啦～！」

「那就来比击破数喽。如果你的『氮气装甲』安全地让他们昏倒，那我的『原子崩坏』就没机会出场了嘛。」

「太卑鄙了！这什么只有自己超轻松的打算啊！」

圣日耳曼没等待斗嘴的少女们。

无数长枪「轰！」地奇袭两人。

没空发出「原子崩坏」。

但是。

「……瞧不起我啊？」

麦野沉利一副受够了的样子。

首先，她摇了摇头。

接着用那平凡无奇的纤细手臂，若无其事地抓住刺向颜面的长枪。

不。

不，那是——

「我说过炸弹混球失败了吧？毕竟他是把炸弹甩向我和绢旗嘛。多亏他这么做，谁都没死哦，出乎你们意料了呢。」

沉重的声响炸裂，以碳材料制成的长枪被毫不留情地捏烂。麦野动作流畅，但其中混了些微小的机械驱动声。

那是义手。

说穿了，麦野沉利经过连番战斗后，已经有一只眼睛，一只手臂，加上全身的皮肤都换成了人造物。

她没把这些看成弱点，只是好战地当作改造自己的肉体。

「不要简单地以为超能力者只有能力。老娘宰了你哦！」

这句话出口的同时。

麦野沉利与绢旗最爱——怪物们毫不留情地冲进圣日耳曼集团之中。

7

三楼观众席。

看见「轰！」一声纵向贯穿类钻的巨大闪光，上条不禁叫出声来。

「安涅莉」发出高热源反应的警报。

「哇！怎……怎么啦？」

相对地。

滨面身上紧绷的气息逐渐消失。

这是个信号。

以力量扫荡一秒前所有的不祥，霸道至极的宣言。

「哈哈，也是啊。她们哪会这么简单完蛋嘛。」

「？怎么回事啊？」

呜咽声传来。

滨面眼角隐约泛出了泪水。

他虽然流泪，却露出了笑容。

「没什么啦！那是『不需要援军』的意思。也对，区区无能力者在大能力者和超能力者面前得意什么嘛，哈哈哈哈哈！」

「？」

上条虽然搞不清楚状况，但滨面似乎已经放下了心头大石。

有了能将上条的事放在前面的余地。

通过三楼观众席的门到外头后，他们发现圣日耳曼的「污染」好像还没影响到这里。

「你接下来要怎么办？」

「我想帮助一个叫『蓝花悦』的孩子。为了让我逃走，他主动冲进圣日耳曼们……那群燕尾服家伙之中。这回该换成我报恩了。」

「蓝花……？」

滨面皱起眉头。

他眼前浮现类钻停车场那个鬼鬼祟祟，性别不明的小孩。

「那个是正牌的吗，不是冒用名字的假货？」

「是不是正牌都无所谓。他为了救我一命挺身而出，从那时候起，他就算是真正的英雄了吧。还有……」

上条接着说下去：

「……圣日耳曼的行动也让我很在意。听说他对蓝花很执着，但你不觉得这么一来，他的行动缺乏一致性吗？」

「啊？拜托你用连白痴也听得懂的方法解释啦。」

「如果只是为了和蓝花接触，没必要来杀我们吧？不，也没理由封锁类钻的出入口，甚至没理由选今天。只要在暗巷埋伏抓走蓝花就好。」

「听你这么说……」

「他也不是用大量无辜路人当人质逼蓝花听话。这么一来，就有了个根本上的疑问……圣日耳曼真的对蓝花悦有兴趣吗？那真是他的最终目标吗？」

「说是这么说，但他为了蓝花分散资源也是事实。既然如此——」

「或许是为了其他目的利用蓝花。更进一步地说，是要煽动蓝花去做某件事。」

上条慎重其事地说道：

「那么让人在意的部分，就是蓝花最后所说的话。他是这么说的——类钻里或许藏有能够解救失联朋友的『某些东西』。他还说如果自己不行的话，就由我去找芙兰达·塞维伦的秘密。」

「芙兰达……？」

滨面不禁出了声。

「安涅莉」似乎擅自进行人名搜寻，但不知是通信障碍还是暗部封杀了记录，视窗始终停着不动。

正确答案在少年脑中。

画面闪过脑海。

芙兰达的下场。身体在狂乱中遭到撕裂，像个破掉的布偶一样，上半身给人拖着走还沿路洒出内脏的少女。

绝对救不回来的生命。

「你刚刚是不是说芙兰达？」

「是啊，你认识吗？」

「与其说认识……」

实在很难连她的下场一并解释。

而上条也没有拘泥这个话题。

「假如蓝花被灌输了某些东西，就会需要那个芙兰达的秘密解除束缚。这部分似乎只要调查上层住宅区就会明白……有必要查清楚。虽然不知道对蓝花下手是圣日耳曼的目的或者嗜好，但是反过来说，替应该遭到操纵的蓝花解除控制，也有可能给圣日耳曼来个出其不意对吧？」

「说到这边就够了。」

滨面开口打断他。

「……如果芙兰达和这次的事件有关，那么光是这样就已经够充分了。毕竟连我也有了非得追查到最后不可的理由。」

只要有搬运服，在楼层间移动并不难。

因为可以打穿电梯门，利用电梯井移动。

在朝向遥远天空延伸的通道彼方。

他们所追求的真实，就在类钻上层的高级住宅区。

8

带着波浪的金色长发与雪白肌肤。

蓝花悦和大学生年纪的燕尾服女性，并肩坐在茶店门前的长椅上。

这里是月下的庭园。

在类钻屋顶，圣日耳曼从塑胶盒中取出黑色药丸，放入口中。

「圣日耳曼这名字广为人知是在十七世纪。当时人们说我是知道不死秘法的炼金术士，拥有时间跳跃技术的未来人，不过实际上，我大概从公元五百年前后就开始活动了吧。话虽如此，但我当然不是从头到尾都使用同样的个体。毕竟我的第一项意义，就是无止尽地增殖嘛。」

「……」

「你觉得是为什么呢？」

圣日耳曼微笑着询问少年。

「你觉得，我到底是为了追求什么才活到今天？」

蓝花悦用力摇头。

「这种事我怎么会知道。」

「你很诚实。但是不必想得太复杂。圣日耳曼是以『在各个时代，各个国家社交界露脸的神出鬼没怪人』闻名，但是我的目的本身，只不过是连故事书里都有写的东西哦。」

不知不觉间，她手中的方形塑胶盒消失了。

但蓝花悦仔细一看，那与其说是超自然现象，不如说是戏法。

「我说蓝花小弟啊。你对亚瑟王的传说知道多少呀？」

「亚瑟？」

「那个拔出刺在岩石里的剑，之后成为国王的男人呀……只不过，人们知道的都是一开始的情节，至于具体来说他究竟走过怎样的路，不知道详情的人或许比较多呢。」

说到这里，蓝花悦总算想起了王者之剑这个名字。

不过那只是出现在3DRPG之中的武器名字。记得那是第三强的剑，而且好像能一回合攻击四次——他脑中都是这些完全派不上用场的知识。

「话说回来，你知道在这段很长很长的传说里面，最强的骑士是谁吗？」

「呃，咦？这……不是当上国王的主角吗……？」

「猜错了。」

圣日耳曼轻摇食指否定了。

「实际上，国王本人并没有那么强大。他虽然是圣剑选上的君王，但成为不列颠主力的则是他身边那些骑士们哟。而且国王不见得在每一个故事里都是主角。」

「这样啊。」

「严格说来，『圆桌武士是最强团队』这句话也不对。毕竟那是日后才诞生的制度，早期支持国王的老骑士们没有列席嘛。那么翻遍各个传说之后，真正的最强骑士是谁呢？」

轻轻摇晃的手指，顿时停住了。

她说出解答。

「答案是加拉哈德。兰斯洛特与圣杯城公主伊莲结合所生的终极骑士。他超越了立于顶点的国王，是补足兰斯洛特弱点的最强骑士暨纯真骑士。亚瑟王拔出剑成为不列颠之王，但加拉哈德除了圣剑之外还有圣盾，而且传说他的实力与高洁让他取得了圣杯……但是反过来说，他也因为太过完美而缺乏人性，是个像战斗机器一样的骑士。」

那又怎么样？

蓝花悦微微歪头。

或许是疑问写在脸上了吧，圣日耳曼再度露出温柔的微笑。

「这不是我的专业，所以你听听就算了。国王克服了『获得圣剑』这个难题，加拉哈德则克服了『获得圣剑』与『获得圣盾』这两个难题。于是这里产生了疑问。也就是说……会不会，国王本来也有两道难题呢？还有，是不是有一面意义足以匹敌王者之剑的强大盾牌，沉眠在世界上的某个地方呢？」

亚瑟王既然被人称为国王，应该属于上流阶级才对。

而且那群想要遗物的好事者们也都一样。

有关盾的情报，或许就隐藏在这些人的舞会与沙龙中。

所以圣日耳曼才试着融入贵族社会吗？

蓝花悦就这样像听童话故事一样地思考。不过——

「然后，你听过这样的传闻吗，少年？」

「……？」

「那位国王有个双胞胎妹妹，名字叫安，安女王。她从未以骑士或公主的身份在传说中登场，没有人知道她的下落。也因此被当成不可靠的异闻……然而，如果这是真的呢？」

不知怎地。

少年发现那张笑脸之中，混了某种神秘的甜美。

「那个传说，结束于国王和他的儿子莫德雷德同归于尽。虽然还有康斯坦丁等远亲，但直系的纯血就到此断绝……而安女王的存在，或许能颠覆这个前提。正统的亚瑟王血脉，或许有继承下来哦。」

如果这故事为真，确实非常不得了。

就像久远的传说突然恢复了呼吸一样。

可是。

「你真的相信了吧？」

金发圣日耳曼轻笑了几声。

「问题不是安女王的存在。我虽然找了很久，却没发现蛛丝马迹，到头来应该还是捏造的吧。不过蓝花小弟啊，重要的地方在于『剑的传说里留了个后门』这个事实呀。双胞胎妹妹安的『可能性』，保留了足以让人谣传『和剑成对的盾存在』的『余地』。国王和叛徒同归于尽，传说——并未就此结束。这不是尽头，故事尚未完结。是啊，我追求的是那面盾——与那把王者之剑成对的存在，以及盾选上的人类。我的目的，正是与取得盾牌纵横世界的那人相遇。」

圣日耳曼嘻嘻笑着。

为此，就算被人在背后指为骗子也无所谓。就算被贬低为诈欺师也要混进充满金钱和欲望的社交界。一次又一次。她露出回忆的表情这么说道。

「可……可是，既然是这种故事的话，为什么要来学园都市这种地方？我虽然不太懂，不过这应该去欧洲的，呃，像是英国啦法国啦之类的地方找比较好吧？」

「我找过喽。找呀找，找呀找，找呀找，一转眼就白费了大约一千五百年哟。于是我注意到了——把整个世界翻过来还是找不到。还有，我究竟有哪些地方没找过呢？」

蓝花悦仿佛吞下甜美的蜜汁一般，发出咽口水的声音。

「难道说，答案是……」

「学园都市。意外的盲点对吧？距离魔法与神秘最远的地方。尽管如此，这个科学阵营的大本营，有事时却会通过英国清教与魔法阵营联手。无论如何，要保管生于英国的传说，这里是个不坏的选择。不过嘛，连那个禁书目录似乎都由这里保管了，我也该早一点考虑到这种可能性。所以……」

她接着说道：

「你刚刚问『为什么我要来这里』。理由之一就是这个。」

当沉重的「咚！」一声响起时，她已经将闪着黄金色光芒的巨大盾牌压在圆石庭园上。

「与那把剑成对的盾。我为了向某个幻想表示敬意，称呼它为『安之盾』。在我们这一行，安女王是种暗喻，意指有如沙漠中的绿洲蜃景那样不存在的人。虽说这面盾是用来和剑配对，但实际上国王从未碰过它，所以要称它为王者之盾也有些语病；而既然没在传说里登场，代表没有能断定其为他人持有物的记述或根据。既然如此，这就是未知者的物品，称它为安女王的盾也不坏吧？」

不存在的人。

沙漠中的绿洲蜃景。

说自己长年追求这些的金发圣日耳曼。

她的话语听来自虐，却混了些逐渐从束缚中解放的愉悦。

「据说类钻也是上流阶级们隐藏种种『秘密』的巨大金库。从科学阵营与魔法阵营的分界线来看，这里很适合隐藏『不能被任何人看见的东西』对吧？」

「……」

「『安之盾』原先似乎是要伪装成送到电视台的集装箱。而我就这样弄到手了——趁着这座城市的第四位注意其他的我时。」

金发圣日耳曼在月光下浅笑。

目的之一是回收盾。

但圣日耳曼的目的不仅仅是这样。

还有其他理由。

「到头来，依旧无法证明安女王存在。所谓的魔法既是学问也是技术，但『安之盾』似乎加上了需要血液的安全装置，如果没有对应的遗传情报就无法启动。不过呢，这就是人们称为『偶然』的几率问题了。国王在一些遗物上留下了血迹，只要专注在他的血亲以及基因序列相近的人身上就好。就这方面来说，学园都市同样是个非常有效率的机关。毕竟因为能力开发的关系，各个学校都保有学生们的DNA地图嘛。先弄到遗物那边的登录资料，之后只要手指按一下就能比对搜寻，就像拿钥匙和钥匙孔对照一样。当然，需要将做得到这种事的人『变成』圣日耳曼就是了。」

「……难以置信……」

「哪里难以置信呀，我不是一条一条地仔细解释了吗？」

「因为……安女王？和王者之剑成对的东西？这里可是科学世界的大本营，用科技实现超能力的学园都市哦！居然……居然出现那种好像会写在厚重羊皮纸书本里的历史人物……」

「哈哈，那只是你知道的学园都市呀。」

「？」

「像是雷蒂丽·坦格洛德，像是芙罗兰·克洛伊杜尼，像是『龙』。光靠科学公式无法解释的存在，这座城市里可藏了不少哟，只是没对你们公开而已。或者该说，真正的完全科学就是这么困难吧。就像没有百分之百的纯钻石一样。」

「咦，呃，等等，什么意思……？」

「这大概是个很难马上理解的比喻吧。不过，冷静地想一想，不觉得奇怪吗？之前在英国发生的政变行动『不列颠万圣节』，有人说，那是个近代兵器与无数传承交织而成的幻想性集团激烈冲突，但为什么当时登场的是卡提纳，为什么不是王者之剑这种实在太过简单易懂的武器，这不就像缺了一块的拼图吗？我觉得呢，判断它藏在英国之外某个看不见的地方十分自然。」

蓝花悦的脑袋已经快要爆炸了。

不过，由于对方口若悬河，话语滔滔不绝，所以他直觉上能理解这不是临时想到的即兴表演。有某种蓝花悦不知道的理论为基础。就和用外国文字撰写的书籍一样，感觉无法理解这段话是蓝花悦自己能力不足。

既然如此。

假使圣日耳曼说得没错。

要是真的有个没有任何血统，只是出于偶然所以天生能启动传说武具的小孩，就在学园都市的某个地方。

这个人要中这种大奖，几率究竟有多小啊？不是诞生前就已决定，也不是周遭众人期望他如此才降生。真的只是因为运气，在近乎无限的组合中雀屏中选，克服「获得圣盾」这项难题的人。不是仰赖写着密码的纸条，而是随机输入一次就突破了最高级安全装置的极限好运者。

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

在短暂的时间内，蓝花悦真的对此感到疑问。

想必和自己这个难看，没用，不伪造别人学生ID证连建筑都进不了的无能力者完全不一样吧。

但是，圣日耳曼紧接着这么说道。

她伸出的食指，向着蓝花悦的小巧鼻尖。

「换言之呢，这人就是你呀。让我盼望多时的圣盾之王啊。」

9

黑暗中传来「喀铿喀铿喀铿喀铿！」的巨响。

滨面的搬运服，正强行在垂直延伸的电梯井中攀爬。由于钢铁臂力相当强大，所以速度快得和汽车差不多。

上条抓着背后的动力部位，不过——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怎……怎怎怎怎么在晃它在晃在晃为什么一直晃啊——！」

「『安涅莉』！这家伙刚刚突然对我们出手没错，但他不是敌人，别把他甩下去！」

滨面大喊着下令后，原先不自然左右摇晃的搬运服总算安静下来。

在这种状况下，上条连擦掉额前汗水都办不到。他以颤抖的声音切入正题：

「说……说实话，最糟糕的发展，就是圣日耳曼那家伙让蓝花悦使用魔法。」

「魔法？」

滨面一回问，「安涅莉」又擅自开始搜寻了。只不过它连不上网络，所以翻找过去搜寻过的暂存档似乎已经是极限了。而且出现的都是些游戏攻略网站，或是夏威夷群岛、丹麦等地的影片，根本派不上用场。

「之前芭德薇她们也说明过了吧？哎，说是『和超能力不同系统的异能之力』应该很好懂吧？这东西和能力不同，不看才能，所以只要想用，好像连我们也可以从手中放出火焰啦冰块啦之类的……不，我的话就不知道了。魔法会和幻想杀手抵消，可能还是不行吧。」

他说得简单，但这番话如果是事实，可就是个天大的消息了。

滨面自己在夏威夷群岛以及碰到和芙罗兰·克洛伊杜尼有关的诸多问题时，应该也曾见过魔法师才对，但上条提出这种可能性还是让他大为动摇。

因为，这可能是破坏学园都市排序的机会。

或许足以让无能力者不再被称为无能力者。

甚至让「素养判定」这种东西变得毫无意义。

是种能带来幸福变化的东西。

但是，上条接着这么说道。

仿佛要打碎什么一样。

「但不全是好事哦。尤其是学园都市制的能力者使用魔法会更糟。」

这话的口气，仿佛打从心底排斥这些东西一样。

他向不由得皱起眉头的滨面说出答案。

「超能力和魔法好像会在体内起冲突。一旦能力者使用魔法，会产生严重的错误——全身的血管、神经会受伤，在最糟糕的情况下，甚至会就这样死掉。」

「……真的假的。」

「真的。只不过，这种基本上都是失败案例。恐怕只有束缚强大过头的魔法师这种利用方法吧。」

上条一副受够了的口气说出自己想到的「可能性」。

「所以，如果圣日耳曼煽动蓝花，而且让蓝花成为我们的敌人，就会有两种风险。第一当然就是我们有生命危险；至于第二，则是蓝花在不知不觉间被拐去玩俄罗斯轮盘。」

伤害不是累积而成。而是施展魔法时发生的副作用，会随机破坏某处。最糟的情况下，也可能直接炸掉颈动脉导致死亡。

「还真糟。」

滨面在操纵搬运服的同时脱口而出。

「确实很糟糕。更何况这招太低级了，让人看不下去。」

「所以要想办法对付。」

「因此，需要芙兰达『真正的』秘密对吧。」

惊人的一声「砰！」响起。

滨面与上条打破状似木纹门的电梯门，冲进电梯间。

这不是「这是哪里？」「发生什么事？」的问题。

两人一吸到空气，便觉得自己实在跟此处格格不入。有如用手机听吵死人的音乐时，不知不觉间被丢进鸦雀无声的美术馆一样……

上层住宅区。

重点不在于屋里有什么东西，而是它们本身就有强大的资产价值。

而且它们和给人住的房屋不一样，似乎还能当成隐藏「秘密」的金库，是让钱太多的VIP们买卖「安心」的地方。

眼前成列排开的滑轨门，和普通的学生宿舍或公寓不同，是双扇门。楼层这么高，想用吊车从窗户将钢琴送进屋内也办不到，大概是因为这样才将正面入口盖得比较大吧。当然，这种门应该完全不能用违规手段开启才是。

「安涅莉」为了搜集整个上层高级住宅区的情报，擅自开始搜寻。尽管现在应该处于近乎通信断绝的状态，但说不定能抓到大楼内的区域网络信号。

就所知的情报看来，这里就跟瑞士和开曼群岛的秘密银行一样。当秘密不再是秘密的瞬间，它就失去了全部的价值。只要任一处遭到突破，所有顾客都会对最大的商品「安心」抱持疑问。

即使明白，滨面依旧表示：

「开锁交给我吧。」

「那就拜托喽……只不过，必须先找出那个芙兰达买在哪里就是了。」

10

完全听不懂。

「呃，啊，什么，你说什么？」

突然的宣言让蓝花悦手足无措，眼睛眨个不停。身穿兔女郎般燕尾服的圣日耳曼，则在他面前做出了下一个动作。

没错。

就像效忠国王的骑士一样，当场跪地低头。

手中还拿着闪着黄金色光芒的「安之盾」。

「啊，你明白吗？与剑成对的盾之主人啊。你是晶格内的正向空隙。我只是规律的碳元素晶格，做不到你所带来的特异变化。你可明白，我在走到这一步之前，究竟累积了多深多重的思念吗……」

尽管她低着头所以看不见表情，但口吻中带着藏不住的情感。

感慨万千。

除此之外无法形容的某种炽热之情。

「被贬低为魔术师没关系，被唾弃为骗子也无妨。不过，不过呢。连我信奉的东西也想一并否定，这点我实在无法忍受。没错。如今，我得到了回报。我备受煎熬地游过了充斥金钱、欲望，贱如泥炭的空心贵族之海。那相当于无限的努力与痛苦，在这一刻就这样有了意义。你明白这种感受吗？」

金发圣日耳曼轻轻牵起蓝花悦的手。她将那只手拉近，试图贴上自己的脸颊。

如此强大的存在。

表现得像只忠实的猎犬抓到猎物后要求摸头赞赏一样。

但是蓝花悦拒绝了。

他用力一抽，就这样收回自己的手。

「……我不明白。」

蓝花悦已经连花费心力在演技上都办不到了。

他只是将浮现心头的话语就这么说出口。

「突然听到这种话，哪可能相信啊！你也一样，到头来，我们只是第一次见面吧？你连我是怎样的人都不知道吧？为什么，为什么能这么轻易地低下头，把自己的梦想交给我！」

「若要问为什么，则是因为『不立于人上』乃是精通魔法的我毕生所愿。」

「魔法……？」

「在那把剑的传说里，有位身为人类却精通各种魔法的角色。但是，他从未考虑过让自己成为君王，而是尽心尽力地辅国。」

依旧恭敬地低下头的圣日耳曼这么说道。

「我也是一样。我虽然已精通魔法，却没打算自称魔法之神。为了达成目的需要动用实力，但没有沉溺于力量的道理。我既非魔法师也非『魔神』，只要当个孤独的『圣日耳曼』就好。我希望成为只能用『圣日耳曼』这个词汇表达的第三存在，就像人不会称呼钻石为炭一样。因此，我希望能站在传说顶点的身旁，希望遇上足以让我侍奉的真正王者。当圣日耳曼发生时，那位国王已不在人世。而刺在地上的圣剑，意义不在于它有多锋利，在于它能选择足以解决重大问题的统治者。即使传说终结，国王已死，只要剑还在，或许就能选出适合那个时代的新王。然而剑也早已失落。所以我开始找，找啊找啊到处找。阿努比斯的天平，女武神的长枪，虽然不缺审判人类灵魂与其功过的传说，但提到符合我目的的传说，果然还是只有『安之盾』。而盾所选择的回答……就是你啊。」

蓝花悦不禁屏息。

「确实，在国王的传说中血脉也很重要，但那并非绝对。尽管不知是因为偶然的近似还是什么原因，但『安之盾』终究选择了你。就像以机油区分石头与钻石一样。再考虑这场邂逅的几率微乎其微，说明了时代在寻求新的君王。」

少年以手抵着胸口，思考这番话的意义。

战战兢兢的他，就像把手伸去摸新牵来的猎犬一样，以颤抖的声音说道：

「……你真的……什么也没想？只希望……跟随我？」

「正因为看不见其中的利害关系，我才得不到他人理解而被当成诈欺师。『找到王』这一点，也是唯一可让我压倒那些『魔神』的王牌。能让我压倒魔法师，拒绝『魔神』要求我加入他们的逼迫，使我能继续当真正的安定结晶——圣日耳曼。那些家伙虽然嚣张地说『魔神』如何如何，但他们终究只是群不认识君王的参谋。他们无法孤身发挥真正的力量，而且笨得连这项事实都没注意到。相对地，我则有了你这个核心。啊，欧提努斯如果能更早一点醒悟，在失去力量前理解上条当麻，或许会走上不同的道路呢。」

「……」

「自己没有任何力量，更不相信会有任何人侍奉这样的自己——你的脸上这么写着呢，吾王。」

圣日耳曼单膝跪地，抽丝剥茧般地对少年说明。

「但仔细一想这也是理所当然。毕竟英国将稀有的魔法人才交给学园都市，如果肆无忌惮地进行超能力开发毁了人才，等于赔了夫人又折兵。简单来说……你的课程用了非常相似的假药，所以你没有任何能力。你该得到无能力者的判定。而这全是为了这一刻，为了这仅此一次的羽化。」

个别的情报，全都能搭上关系。

原先别说远在世界另一边，甚至可说远得像在冥王星的「盾」，逐渐来到手边。这段故事夹带着「若不是这样，就无法解释活到现在的失败和屈辱」的奇妙现实感。

「身为正向空隙的你，手中有着一切。」

金发圣日耳曼神情恍惚地抬起头。

向自己的君王提案。

「我会使用各式各样的魔法，实现你的愿望。其他『魔神』，世间的不合理，世界的规矩，让你感到一丝一毫不快的所有东西。你只要指定对象就好。我向你承诺，会在那一瞬间让障碍灰飞烟灭。」

如果，就连自己是无能力者这件事也有意义。

如果，自己怀有任何人都会羡慕的特殊才能，只要有人指引就能成为璀璨耀眼的巨星。

这会是多么幸福的人生啊。

这会是多么有意义的经历累积啊。

「蓝花悦」绝非什么坚强的人。丑小鸭与灰姑娘——在烙上无能印记后这段充满屈辱的日子里，能说自己从没向往过那种故事吗？能说自己从未祈求过不要一辈子当个卖火柴的少女吗？

不过。

可是。

「我……」

蓝花悦轻声咕哝，接着别过头去。

中长发随风飘逸，散发出一股甜香。

而他也没打算碰触高举的黄金色盾牌。

「我不想要那种东西。」

「……」

「确实，我非常渺小。隐藏的才能，谁都没发现的真正力量——我总是不甘心地想，如果自己真有那种东西就好了。毕竟我要是不伪装身份，连这里都进不来。可是，这两者不一样。」

仿佛想远离宣称要侍奉自己的圣日耳曼。

「因为这样而伤害别人，借由伤害别人证明自己的力量，一定有什么差错。这和我想做的事不一样。因为，力量是为了保护而存在的吧？没有力量的我或许没资格说什么，可是，就算是没有力量的我，也能够在不伤害人的情况下走到今天。」

「……是这样吗？」

「所以，我不要那种东西。既然那是以伤人为前提的力量，我就不能收下它。」

「但容我再询问一次吧。真的吗？」

声音无比诚挚。

但恶魔这么说道。

「你忘了吗？我说过要你去找芙兰达·塞维伦的『遗产』。」

「……？」

「不是所有物，而是遗产。就像『钻石』和『碳石』那样，你不可能蠢到没发现我特地换了个说法的用意。」

笑。

笑。

笑。

她就像在说。

启动极大兵器——启动圣日耳曼这个「高举他人的装置」吧。

「而人的死亡，有它相应的理由。等到面对那个理由时，你真的还能坚定拒绝『伤害他人的力量』吗？」

11

眼前有无数道双扇拉门，加上这里有许多楼层，要在毫无提示的情况下找出芙兰达·塞维伦的秘密基地，上条原先认为根本不可能。

「看样子房号不是依序分配呢。是由签约者选择喜欢的房号吗？」

然而，有了意料之外的帮手。

因为操纵搬运服的滨面仕上这么表示。

「0和9的话比较喜欢9。」

「？」

「1和8的话是1，2和7的话是7，3和6的话是6，4和5的话……」

「安涅莉」动用了学习机能分析规律，但似乎找不出搭乘者的意图。

一会儿后，滨面抬起头，以手势替上条带路。

「多半是这边，跟我来。」

两人在走廊上移动。门与门的间隔相当宽，看得出每间房分配到的空间相当宽敞，但就算是这样，单位数依旧相当多。尽管如此，滨面仍然没怎么迟疑就一直线走向朝目的地。

感到疑惑的上条这么问道：

「你连这种事都知道啊？」

「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那家伙有个坏习惯。可能是觉得记密码太麻烦吧，她什么东西的密码都用同一组，所以老是被麦野和绢旗骂。你看，就是这里。」

他们停在其中一道门前。

这门乍看之下是木纹拉门，但理所当然地也是碳材料，想来就算用汽车撞也撞不破。

但滨面下了搬运服之后，就以五指轻轻划过门的表面。

进入自律待机模式的两吨重型机械，则隔着他的肩膀窥探门锁构造。

「『方针』的二九式啊。虽然理论上不能违规复制钥匙，不过是它就轻松了。这玩意儿的话应该有办法搞定。」

「这种东西要怎么开啊？」

「反过来想就好啦。钥匙无法复制，又不能用电钻、开锁工具，或是把门融化……如果正牌屋主把钥匙弄丢了呢，难道门永远开不了？那要是在自动锁门的状况下有婴儿被关在里面，不就出人命了吗？」

「啊。」

「制造商自然也不想替这种粗心顾客扛责任。所以一定藏有紧急时刻的开锁手段，或是分解、交换锁头的手段。当然他们会对顾客保密。也就是本末倒置啦。」

即使站在旁边看，上条也不明白滨面到底怎么办到的。总之滨面很快就把锁头卸下，以手指推动里面像门栓的东西解除门锁。或许是预期会有三角钢琴或家庭剧院之类的器材出入吧，看起来就连搬运服也能通过玄关。

双扇门敞开后，首先就看见宽敞的空间。

话虽如此，但这里并非套房。

上条表示：

「……明明是大厦却有像旅馆一样的玄关呢。哇，连楼梯都有。」

「简单来说，就是这里的等级和用亿为单位的别墅差不多对吧。不过，芙兰达的秘密基地啊……泷壶也就算了，居然连麦野、绢旗都瞒着不说，还真令人在意呢。」

「？」

「到底藏了什么东西呢……只希望这里不是什么炸药制造工厂。若是芙兰达那家伙，还蛮有可能装了什么用来销毁证据的自爆装置……」

屋内完全感受不到任何有人在此生活的气息。

这多半不只是因为屋主长期不在。

原因在于这里虽是住宅，却没有生活的空间。要比喻的话，就像是一间超高级的库房。比较接近用来安全确实地保管搜集品的租赁金库。

由于没有仔细搜查屋内，所以上条他们也不敢下断语，但光是这一层房间数大概就超过五间。如果以楼梯前往其他楼层，这数字又会膨胀到什么程度呢？

「听好，踩踏地板时提高警觉，不要随便拉开纸门，别碰开关，就算看到奇怪的器材也不要动，不要碰到电线，不要遮住红外线，也要小心超音波和微波，乍看之下只是蔬菜或盆栽的东西一样要留心……因为就像一流的糕点师傅能重现甜点一样，这些东西也可能被当成障眼法。」

「还剩什么啊？」

无论如何，除了对每一道纸门下手外别无他途。

上条等人总之从如大厅般的广阔玄关朝正前方的纸门前进。

「一般来说，访客会在客厅等待吧……」

「这里这么大，很可能连游戏间和放映室都有。何况如果她把这里当成大仓库，不管怎样都不会是什么正经事。希望不要在打开的瞬间发现一大堆油气弹就好。」

「……姑且确认一下，这个叫芙兰达的到底是什么人啊？」

「除了她是芙蕾梅亚的姐姐之外，其他情报你就算知道也没任何好处。」

滨面极度慎重地检查过纸门周边后，用搬运服的巨大钢铁手抓住……或者该说捏住纸门的门把。

威胁度判定不明。

换言之出现什么都不奇怪——「安涅莉」也发出警告。

「听好，接下来的事自己负责。如果觉得危险就卧倒。话先说在前头，等实际引爆后才行动就来不及了。」

芙兰达连「道具」成员都要隐瞒的「某些东西」。

蓝花悦为了追寻失踪友人所追求的「某些东西」。

滨面稍微想了一下。

接着，他将机械臂捏住的门把。

往旁边一拉。

12

「实际上。」

穿着兔女郎装搭外套这种魔术师装扮的女性外表圣日耳曼，在月下的庭园对她服侍的君王这么说道：

「对于有关芙兰达·塞维伦的事，我并未深入了解。再怎么说，我终究只是局外人。」

「……」

蓝花悦慢吞吞地转头，重新看向圣日耳曼的脸。

数根被夜风吹乱的发丝，夹在她的唇间。

一头波浪卷金色长发且肌肤雪白的女子，轻笑着对少年说：

「即使如此我知道的依旧比你多，到头来，还是因为这里是『类钻』。毕竟这里也是学园都市VIP们花大钱保存秘密的巨大仓库嘛。想要探听他人秘密，找不到比这里更有效的地方了。」

「……你看过她那间公寓了吗？」

「没有。」

圣日耳曼摇摇头。

「类钻保管的东西，不只是物质上的收藏品。还收纳了以碳类、有机类为基底的DNA计算机。说得简单点，就是也承接资料性财产的管理。对于能直接操纵这些东西的我来说，只是方便的抽屉柜罢了。」

「那么，里面有记录吗？」

「当然有。」

圣日耳曼从小塑胶盒中取出药丸，并且点点头。

「话虽如此，但是不得不碰触DNA计算机本体，这点倒是有些麻烦呢。器材本身虽然是碳材料，但使用的传输缆线却是光纤。能控制机器本身却碰不了传输线，所以我直到现在还是没办法使唤防盗监视网。哎呀呀，这还真是……」

「那些事就不用提了。」

蓝花悦出声打断。

之所以不再看对方脸色，之所以不再害怕情感波动的位移，是因为强大至极的怪物宣言侍奉自己，导致蓝花悦心中逐渐产生了某种变化吗？

还是说，追求的东西终于在眼前探头，让他的刹车逐渐失去了作用呢？

这伴随着一股近似恍惚的松弛，令人不安。蓝花悦挪动迷蒙的眼睛与半开的嘴唇，接着说下去：

「刚才你说了吧？她留在屋子里的是『遗产』。你到底知道多少，你在这栋类钻里掌握到了些什么？」

「想知道吗，吾王？」

「回答我。」

「即使会对自己的所有选择感到后悔？」

「回答我，圣日耳曼！」

金发女性「啪叽」地弹响手指。

同样扮演圣日耳曼的另一人，从旁将笔记本尺寸的平板装置递给蓝花悦。

看见蓝花悦并未感到疑惑，而是近乎机械性地接过机器，神似长大版芙兰达的圣日耳曼轻声补充：

「……盾之王啊，请先确认一件事。这就是你选择的后悔。」

也不知蓝花悦是否有将这句话听进耳里。

他直直盯着显示在荧幕上的「那个」。

刹那间。

淹没意识的景象是

某座正下方有地铁轨道通过的陆桥

两名对话的男女

女子像拖着破娃娃般单手抓着的东西

理应十分熟悉的友人

红与黑

压倒性地不足

躯体

破烂不堪，令人毛骨悚然的色彩

波浪卷金色长发与雪白肌肤都已失去生气变得像干燥的纸黏土一样无神的瞳孔里什么也没有红色从嘴角滴落失去力量的身体没有躯干以下的部分粗暴扯开的截面有某种色彩鲜艳的柔软物体牵着黏稠的丝先后滑落到路上不知拖行了多远路上处处可见诡异恶心的东西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回过神时。

蓝花悦的惨叫已无法制止。

友人始终没有音讯。感觉得到她生活的世界与自己的居所不同。说不定，搞不好。即使这种最糟的可能性闪过脑海，自己仍旧为了想否定而来到这里。觉得只要荡平所有拦路的黑暗照亮真实，就能将不安一扫而空。认为过去的景象将会回归，自己还能与友人一同欢笑。

然而。

这是什么？

不是什么遭利刃刺杀，被绞喉窒息，或者额头中弹这种程度的景象。

「啊……啊啊……啊啊啊……」

泪腺决堤。

呐喊后所剩下的，只有近似颓废的虚脱，以及无法控制的恍惚。少年就像坏掉的人偶一样，两眼开开，四肢不动。决心与觉悟都已崩溃，无处可去的情感奔流以眼泪的形式向外狂喷。

残酷。

太残酷了。

这实在太过分了。

人的死亡，本质上来说大概没什么区别。不管是干净漂亮的尸体还是坑坑疤疤的尸体，在「死亡」这项事实上或许没什么差异。不过，但是，出现在这个画面中的是什么？到底要背负多少的业障，到底要被判下多重的罪，才该有这种下场？身体一分为二，让人在路上拖着走，还像伴手礼一样拿出来炫耀。

自己原以为，人死就结束了。

所以不愿意承认，一脚踏进这座城市的黑暗。

不过，事实并非如此。

人的死亡，还有后续。

可能是好好地埋葬保住此人尊严，或者是丑恶地挖出来让人践踏。

「你知道吗，吾王？」

圣日耳曼带着涟漪般的笑容进一步插嘴。

「据说这栋类钻里，藏了未知的新炸弹。」

「……」

「而你多少也已经发现，芙兰达·塞维伦偏离了正途走在暗巷里吧？」

「你是说，那就是她的『遗产』……？」

「这点无法由我来回答。」

就在此时。

随着一声巨响，整个屋顶都开始摇晃。

蓝花悦不由得向上望去，圣日耳曼则轻声对他这么说：

「麦野沉利，是吧？」

「谁？」

「那段影片里的女人呀。目前大概正在削减和我同种的圣日耳曼吧。」

不舒服。

蓝花悦的十根手指尖端，窜过一股近似颤抖与麻痹的异样感触。

做出「这种事」的罪魁祸首。

并未止于过去所作所为，直到此刻依旧持续输出暴力的怪物。

「别弄错喽，吾王。在这种状况下，麦野沉利这种角色根本不重要。」

「你说不重要……」

蓝花悦哑口无言。

因为，是她做了「这种事」吧！如果没有这家伙，蓝花悦的朋友就不会变成那样吧？

然而，圣日耳曼接着这么说道。

「让我们打个比方吧。在战争中的国家，因为一片面包导致人们互相残杀，这算是谁的责任？如果世界的常识疯了，你不觉得该先处置让常识疯狂的系统，之后再重新计量当事者的罪吗？」

「……」

「这是个悲剧。」

圣日耳曼说道。

「但是呢，最悲哀的地方在于『这个故事并未满足必要的结构』这一点哦。明明只要让某一个齿轮咬合，就不会让事情发展得这么严重了。」

「你在说什么！到底还少了什么！」

蓝花悦近乎尖叫地喊道。

相对地，圣日耳曼则是这样回答她的君王：

「这个故事里，没有上条当麻。」

乍听之下，或许会觉得这话莫名其妙。

但是，对于真正有力量的人们来说，却又完全不同。

「只是这样而已。只因为这样，结果就有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变。所以啊，发泄在麦野沉利和垣根帝督这些当事人身上也没意义。不，这么一来顺序就错了。要先处置系统，拿掉滤镜，接着才计量当事者们的罪。如果在这种状况下还有多余的赘肉，再将需要清算的肉量从骨头上削掉就好。我并非麦野沉利的拥护者。因为罪若不接受正当的处置，就无法满足复仇者的自尊。」

对于蓝花悦而言，这番话依旧没有半点实感。「上条当麻」的事迹，他在暗巷里徘徊时曾听过一些。但那些事迹都非常极端，让人无法判断能相信到什么地步。

所以，他这么问道。

「……如果……」

「嗯？」

「如果上条当麻赶上了，我的朋友会怎样？」

这或许是个没意义的质疑。

对于已经确定的过去代入假设，又能做什么呢？

但是——

「不用说，他当然会用他的拳头拯救每个人喽。就像他明明只是脆弱的血肉之躯，现在却能如此玩弄圣日耳曼这种高位存在一样。」

答得理所当然。

仿佛逐渐偏离自己预期的发展也在预定之内一样。

仿佛要跟对方冲突，就得先做好容许这点误差的心理准备一样。

实际上，或许那名刺猬头少年一直以来都是走在这样的路上。

可是——

（为什么没有任何人赶上呢？）

处置系统。

不是憎恨狂乱，而是抓出让他们起舞的前提。

（只有一个人也行，怎么样的人都行。为什么没人听见她的哀嚎呢……）

叽。

蓝花悦口中，迸出臼齿紧咬的摩擦声。

他明白，心中有某样东西获得了奇妙的方向性。

「你要怎么做？」

圣日耳曼。

递出黄金色的盾，再次郑重其事地说道。

「如果论善恶，麦野沉利毫无疑问是恶。总之只要能杀掉她，报仇就算是成功了……但『只是』这样行吗？如果不查明恶的全貌就加以处置，等于将罪行一笔勾销。尽管杀两个人和杀一百个人都是死刑，但是用杀两个人的罪名处决理应杀了一百人的死刑犯，没办法让人接受吧？」

「……」

「而照现在这样下去，芙兰达·塞维伦的『遗产』迟早会暴露在光天化日下。一旦遭到滥用，就算是死后，她的名誉也会单方面受损。」

瞬间，黄金色的盾反射月光。

侍奉少年的圣日耳曼，眼神这么表示。

「做不到」与「不去做」完全不同。

而足以区分这两者的力量，就在蓝花悦眼前。

「……好吧。」

蓝花悦的嘴如此嘀咕。

小手伸向黄金色的盾。

「我会让一切明朗。为此，将已经『确定』的麦野沉利往后延也可以。上条当麻。那家伙跟这件事到底有多少关系？还是无法扯上关系？关于这点我会尽可能查清楚。」

「这样就对了。如果真有天堂，你的友人一定会露出笑容。」

「……」

之后的部分，蓝花悦并未诉诸言语。

他只是在脑中接着这么说道。

（如果上条当麻的有无真的能左右她的生死。如果那家伙认为，「自己没赶上」这件事本身就是「罪」……）

少年一面确认盾牌的沉重触感，一面思考。

（当时同样没赶上的我，一样是罪人。等到一切结束后，我也得处置我自己才行。）

「这面『安之盾』，能够做什么？」

「重要的不是盾本身，而是盾选上的你个人素养。就像那把剑的重点并非它多锋利，而是『从岩石中拔出来』这个事实。」

「我想要的不是广告牌，而是立即效果。」

「呵呵。虽然我很想说『用了就知道』，但还是讲解个概要吧。不过那并非盾的力量，而是你自身力量通过『安之盾』整顿后的产物，这点请理解。」

圣日耳曼用一副要公开天大秘密般的口吻回答。

「亚瑟王的剑，是扩大霸权，领土这种积极主动的国家经营象征。既然如此，成对的『安之盾』又代表何种记号呢？那就是消极被动的国家经营。」

「具体一点。」

「它会击落一切。它会以极小的光射穿盾面所向的对手，是一种终极防御用灵装。能做到什么程度嘛……嗯，开个吸管大小的孔吧。」

「终极？这叫终极？」

「因为无论目标材质为何都做得到，而且效率高到能同时贯穿多达两百万名骑兵，等于下一场强烈的死亡之雨。应该能超过那个幻想杀手的处理能力将他磨到死吧。」

13

在拉开纸门的滨面仕上与上条当麻眼前，是一整片出乎他们意料的景象。

等待两人的既不是新型炸弹也不是炸药制造工厂。

「这什么啊……？」

上条环顾起看似和家政教室差不多宽敞的榻榻米起居室。

起居室同样没有生活感，实际上若要让人居住，这里家具的数量和配置也不对劲。

取代家具堆满整个空间的，是大批箱子。

小至便当盒尺寸，大的甚至超过冰箱。

从那座用各种彩色包装纸与缎带装饰的箱子山，会让人联想到……

「圣诞节……不，这是——」

「好像是生日呢。这里有月历。」

上条指着用图钉钉在墙上的月历。在这份尽是海洋生物的月历上头，有些用荧光笔做的标记。

不是一两个而已。

甚至应该说，没有标记的日子比较少。

「安涅莉」将箱子上写的人名一个个登录，并且在数据库中标记关联性。留意到这件事的滨面说道：

「……这么说来，芙兰达好像是『道具』里头人面最广的。不仅如此，听说她在表里社会的熟人全部加起来有四位数。」

「那么，这些是……」

「全都是生日礼物吗？变得像企业的年终赠礼一样了耶。」

听到滨面半傻眼的声音，上条进一步翻起月历。

尽管月历早在数个月前就已停止更新，但少女似乎已事先将所有熟人的生日写在上头。翻过几页后，上条停下了手。

十二月一日。

今天的日期。写在那里的名字虽与「蓝花悦」完全不同，但贴在一起的大头贴上头那张脸，他倒是见过。

「……」

「（……难怪不能让麦野和绢旗看到。）」

滨面也在仔细打量屋内后，轻声地这么嘀咕。

「安涅莉」的扫描，从无数礼物盒中举出了几个他也熟知的人名。

没有陷阱，没有武器，就连企图也没有。

最没有防备的芙兰达身影，就在这里。

这里所封存的东西，想必是芙兰达最为柔软的部分，与她表里的两张脸都不同。在这座小小避风港里，既不用以芙蕾梅亚姐姐的身份表现得利落又年长，也不必磨练在暗处挣钱所需的杀人技巧。

人有许多种面貌。

它们全都是正确答案，没有任何虚伪。

若以整体评价来看芙兰达·塞维伦这个人，她应该是属于「恶」的少女吧。

考虑到她至今炸掉的东西，夺走的性命，想必拿不出任何辩解的理由吧。

自己胜利时丝毫不考虑损失那一方的心情，一旦自己要输掉时就滔滔不绝地谈起生命的可贵。杀人时开开心心地下手，快被杀时就算出卖同伴也要拼了命地求饶。她就是个这么任性的少女。

不过。

可是。

这些事实，不见得能够彻底否定躺在这里的一切。

桌上并排摆了好几支遥控器，而且在握持处贴着写了字的彩色胶带。电视、空调、录像机、投影机、窗帘……从中拿起一支按下电源开关后，在礼物堆中唯一一面空出来的墙上，映出类似试算表程序的格线。看样子，这似乎是迂回打探对方想要什么东西的调查清单。

『恰恰恰……不对。恰恰恰恰～！这样吧？』

录像机里保存了芙兰达本人跳舞的影像，可能是自拍的吧？

看样子是生日宴会余兴表演之类的练习，滨面心想。不过——

『恰恰恰恰～好！到头来是这样啊……嘿嘿嘿～麦野会不会吓一跳啊？』

「……」

看见那张无忧无虑的笑脸。

看见那张完全感受不到接下来自己将会有何遭遇的脸。

滨面轻轻操作起录像机的遥控器。

关掉影像。

他暗自下定决心，绝对不能让麦野看见。

至于上条，则在将目光从月历上移开的同时开口：

「蓝花说，只要来到这里就会明白芙兰达·塞维伦消失的理由，是不是当成他猜错了比较好啊？」

「应该吧。芙兰达大概不会将『那种东西』带进这里。」

滨面说完后，又轻声补充：

「……话虽如此，但也不是没有任何意义就是了。」

就在这时。

某样东西在礼物堆之中一闪一闪地发光。

墙上附着其他东西。上条先注意到后，滨面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两人仔细一看，发现是触控面板式薄型显示器与壁挂式听筒。

起先他们以为是对讲机，但似乎并非如此。

「这什么玩意儿……？」

画面上所显示的，似乎是这间屋子的俯视图。其中玄关处有个红色光点正在闪烁。

「安全警报。原来如此，因为我强行把玄关那道拉门的锁拆掉了。」

滨面随口咕哝，然后从搬运服上探出身子碰触画面。

于是——

「嗯，这什么鬼啊？」

或许是操作有误吧，画面突然切换了。

显示出来的景象并非这间屋子。

类钻全景以框线的样貌登场。类似照片缩图的东西在各个地方叠上了数十数百层。里面有建筑出入口附近的影像、下层商业区店铺内的影像、电梯与电扶梯前的影像，甚至有中层电视台内的影像。

上条脑中的第一印像是——

「防盗摄像头……？」

「但为什么会这样，镜头显然从这间屋子里跑到外面了耶？」

「……大概是VIP专属的特权吧。为了贩卖『安心』所以交出其他顾客的隐私。」

尽管没有特别将线接上去，「安涅莉」依旧单单靠着表面上的观察，推测出了详细的操作方法。

滨面这回终于能自由地操作画面。

试着确认登入记录后，发现除了刚签约的那一回外一片空白。多半是芙兰达将防盗功能整个确认一遍时注意到「这个」，之后就封印不用了吧。「这个」并非她主动安装，而是原先就设置在住宅区里。

若是那个做见不得光生意的她，或许反倒会欣然接受。情报越多越能让自己占据优势，何况以她的形象来说，实在不像会在意别人的内情或人生。

可是，只有在这里时不一样。

不分表里，不分演技或心声，对于在熟人生日礼物围绕下想着温柔计划的她来说，这种让人想起「现实」的低俗记号、象征，应该只会碍事才对。

滨面一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样子收回手指，上条却在这时从旁伸出手来。

从无数缩图中点选了一个。

「喂！」

「先等一下。在这里。」

他打断滨面后，随即将防盗监视器的视窗扩大显示。

月下的庭园，想来是在屋顶上。

那里有数十名燕尾服男子，一名少年在他们的围绕下伫立原处。

这名少年正和身穿兔女郎装搭外套的金发女子交谈。他是——

「蓝花悦。太好了，他目前平安无事。」

「是他……？感觉还是不像第六位。虽然我这个无能力者说了也没说服力。」

防盗监视器的影像比较特别，没有声音。

但是「安涅莉」就像替电影上字幕一样，在画面下方连续显示文句。

那边是这么写的。

『我的盾之王啊，让我同行吧。』

『为什么你要做到这种地步？我只从传闻中听说过上条当麻这个人。可是，你应该知道那股「真正的力量」才对吧？』

『方才说过了吧，我一直在寻找真正值得侍奉的君王。他是个适合让君王确认力量的好对象。而借由复仇夺回权力，也算是常规嘛。』

『这……叫做复仇吗？』

『如果他有赶上，那么芙兰达·塞维伦不会死。这不就是事实吗？即使逻辑多么跳跃，但只要是认识他的人，无疑都会这么判断才是哦？』

『……上条当麻。』

『你听到「魔神」这个词或许不会有反应，但如果说起丹麦那件事，应该在新闻或视频网站之类的地方听过片段吧。那不折不扣是场将全世界憎恨指向单单一个「魔神」的战争。上条当麻面对六十亿的杀意，成功保护那名「魔神」直到最后……既然做得到这种事，为什么会对于区区学园都市的一两件黑暗感到棘手？』

『……』

『我特地闯进电视台抢了集装箱。这面盾，你就尽情地使用吧。』

滨面将得自「安涅莉」的情报转述给上条。

对话的内容太过跳跃，几乎不可能精准地掌握全貌。

但是，从那片段出现的危险词语看来……

「我不知道啊。」

滨面仕上不禁嘀咕。

陷入混乱状态的他，很快就将嘀咕变成了叫喊。

「我的确有把集装箱搬去轨道电视台。但那根本不是什么盾。那应该是替『用最新技术调查德国制陈年壁钟计时有多精确的节目』准备的用具啊！」

「……」

上条瞇起眼睛。

有人说谎。可能是委托滨面他们的人，也可能是声称从集装箱里取得盾的圣日耳曼。

滨面一脸搞不懂为什么的表情说道：

「真要说起来，『亚瑟王』又是什么？不是RPG游戏里会出现的国王吗？」

「这就证明他有名到这种程度了吧？说不定在魔法阵营，他真的是魔法师或圣人那类的人物呢。」

上条一副不吐不快的口气。

「不过科学阵营的蓝花会因为听到那种名字就被怂恿吗？有点难以判断耶。」

「对我来说，这倒是有点能理解。」

滨面稍微想了一下后说道：

「即使是科学满载的学园都市，早上的电视节目还是会有星座占卜对吧。那种东西根本不合理。大家都知道它没有意义，但还是会收看。就算相信学园都市的常识，无能力者依旧是无能力者。物理法则什么的，对于弱小的人类来说非常残酷。在这种状况下，又发生了之前那一连串恐慌对吧？如果知道世界外有完全不一样的法则，而且能够依赖它，那会怎么样？」

「……」

「如果有捷径，谁都会想走。其实自己有隐藏的才能啦，还没认真起来啦，这些都是陈腔滥调了吧。更别说碰到历史上的伟人、有名的武器等等已经有所成就的东西了，如果能将它纳为己有，那简直就跟梦一样啊。这就跟『自己和仅有七人的超能力者有血缘关系，隐藏着强大的基因序列』之类的差不多。」

滨面原先还想冷静地回答，却发现越讲越会感受到一股怒火从体内涌出。

灰姑娘和丑小鸭或许只是个骗小孩的童话故事。

因为故事中的主角们，自己并未努力。他们是先有特殊的才能，之后就只是等着特别的某人出面引导而已。就某种层面来说也能评为怠惰。向往这种童话的人们，或许也是这样。

但是，他们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只剩下这条路可走。

如果自己努力就能改变些什么，如果努力能确实地带来成果，那么从一开始就没有人会辛苦。即使不知不觉间受到「素养判定」那种见不得光的资料管理，成长速度按照大人们的需求遭到调整，依旧能怀着梦想往前进。

「连自己都不知道的才能」或许只是软弱内心带来的幻想。

而会因为这样上当的蓝花悦，或许算不上坚强。

可是。

谁有嘲笑他的资格呢……？

「圣日耳曼那混蛋到底想让他干什么啊？对话中好像一直出现上条当麻……也就是你的名字。」

「就是字面上那样吧。」

上条瞇起眼睛回答。

「如果我有赶上或许能解决，是吗？我可不是那么了不起的人啊。明明我之所以到目前为止都还能应付过去，全是靠周围人们支持才有的结果。」

「……什么跟什么啊。」

「至少，在蓝花悦心里似乎是这样想。芙兰达·塞维伦吗？他们好像认为芙兰达之所以会死，是因为我直到最后都没发现。」

「什么跟什么嘛！」

完全搞不懂的滨面大喊。

因为，如果这种论点正确，上条当麻不就非得背负全世界六七十亿人的性命不可了吗？一旦漏掉任何一条，他不就非得扛起责任不可了吗？

这是神的工作。

而且——

「这也扯太远了吧？你又不是芙兰达的朋友或她的什么人，对吧！既然如此，芙兰达死前根本不会去想『如果上条当麻赶来的话』这种事。蓝花和圣日耳曼的主张，哪可能是在替她代言啊！」

「就是这样吧。不过，这并不是问题。」

上条平静地回应。

他回想起过去曾对决过的多名魔法师与能力者。

「说穿了，复仇者根本没在管真正的现实。摆出一副遵从死者遗言的模样，却遭到自己的话语摆布，这种事并不少见。所以，蓝花悦的『如果』不需要什么逻辑。」

「可是！」

滨面一时语塞。

他缓缓吐了口气，重新开口。

「……确实那件事只能用一句『糟透了』形容。每个人都疯了，理所当然的安全地带都被大人们拔光，小把戏也完全没用。芙兰达死了，还有更多的人也死了。我光是补洞就已经精疲力尽，实在不能抬头挺胸地说把事件『解决』了。」

「……」

「不过就算这样，我依旧是拼了命努力啊！虽然每个人都很糟，但大家都还是为了活下来而在血泊中前进！然后呢？上条当麻的有无是怎样啊？开什么玩笑！这种话，说穿了不就是在否定我们所有的努力吗！照他这种说法，不就等于配角不管怎么团结怎么努力，到头来还是都要靠上条当麻一个人的作为来决定一切吗！」

「我明白。」

上条当麻摇摇头，轻声说道。

「……世界并不是随我的意转动。高高在上地救人未免太自以为是了，我只是因为自己的任性而战斗，创造自己想看见的未来而已，这可不是什么了不起到能够掩盖别人努力成果的大事。」

然而也有人没注意到这点。

也有人如果不紧抓这种幻觉，就无法承受失去亲友的事实。

灰姑娘与丑小鸭也是一样。

那虽然是软弱内心产生的幻想，但谁有资格高高在上地嘲笑人家呢？

「所以说，到底是怎样。那个叫圣日耳曼的家伙，打算怂恿蓝花对你做什么？」

「想必不会是老实地正面来杀我。如果是这样，圣日耳曼直接出马就好。那家伙的全方位攻击能完美针对我这只右手的弱点，没必要把局外人这种不安定因素扯进来玩小把戏。」

「如果是这样。」

「刚好相反。」

上条不快地说道。

「我说过能力者使用魔法会产生副作用吧。『盾』是什么我不知道，但既然用了那种方法，实在不太可能是什么正常的战斗。他要让我和蓝花悦冲突，并且让蓝花悦死，让我背负杀人的罪孽——这就是圣日耳曼的目的。」

「为什么！」

「这我也不知道……或许，他是要玷污刚才提过的『弱者幻想』也说不定就是了。」

圣日耳曼的行动没有一致性。

对蓝花悦有所执着，却封锁类钻并对上条等人出手。如果只是要得到蓝花悦，这些举动根本没必要。

不过，只要试着换个视角就好。

蓝花悦不是中心，只是零件之一。目的是利用蓝花悦折磨上条，或是杀了上条。如果对手是圣日耳曼，或许会在严苛的战斗后分出高下。但如果换成让完全上了当的蓝花悦死亡，那么对整件事的看法也会跟着改变。

拼命打倒来袭的吃人老虎，踩死在脚边酣睡的小猫，两者都是夺走一条命，但梗在心头的刺应该会截然不同才是。

或许。

会足以让上条当麻严重扭曲。

刺猬头少年不时会遇见一些提到「上条当麻的性质」的人。他自己虽然并不了解那是怎样的东西，但或许有些人能在上条当麻身上找出什么特别的东西也说不定。关于这部分，如果能够和欧雷尔斯或欧提努斯谈谈，也许能得到些提示……

而理所当然地。

上条心中产生一股让他难受的灼热漩涡。

「开什么玩笑……『蓝花悦软弱』是谁决定的？圣日耳曼那个混蛋居然擅自定下标准，把别人当成用过就丢的东西！」

「喂，慢着。你该不会想去救蓝花悦吧？过程虽然扭曲得乱七八糟，但是那家伙想杀了你耶！」

「那又怎么样？刚才说过了吧，高高在上地救人未免太自以为是了，我只是因为自己的任性而战斗，创造自己想看见的未来而已……所以两者无关，就算他恨我，就算他根本不想要援手！我也要硬把他拖上来！」

坐在搬运服中的滨面仕上单手扶额。

他明白「这家伙会拯救所有人」的软弱幻想是怎么来的了。

（……嘴上说百分之百是贯彻自己的任性，实际上却是想守护大家的笑容，这种人不就是正牌的英雄吗？）

于是，觉得帮这个忙也不坏的滨面问道：

「那么，具体来说该怎么做？你说要去救人，不过蓝花周围满满都是圣日耳曼。而且那家伙也带着有副作用的武器吧。我可不知道有没有时间慢慢说服人家哦。」

「只要去除推动蓝花悦的东西就好。」

或许上条自己也是边想边说吧，他快嘴回答：

「首先为了避免魔法的副作用产生，要奇袭或怎样都行，总之先把盾从蓝花手中打掉。」

「然后呢？」

「……」

「喂，先等一下，你该不会……？」

「无论是闹剧还是弄错对象，蓝花悦的动力依旧是复仇心。只要满足这点他就会停手。所以不用想得太难。只要揍我这个目标揍到消气就好。记得……没错……当时那个叫蜜蚁爱愉的『好像』也是这样。」

「那你怎么办啊！」

「我又不会乖乖等着被杀，毕竟我也不想死嘛。别担心，我对于耐打还满有自信的。」

上条微笑着说道：

「不过，就这方面来说，第一击同样非抢下盾牌不可……只不过，我不想死的心情，和蓝花悦心中汹涌的思念完全不同。我不觉得他听到『我不想死所以请你饶了我吧』之类的话就会停手。尽管我完全不知道丹麦那件事在别人眼中是什么样子，不过既然让人有所期待，我还是必须偿还这部分的利息才行啊。」

这话令人听了毛骨悚然。

这种思考模式，跟滨面不久前在心里描绘的普通英雄不一样。

他想起小时候听过的「快乐王子」这个童话故事。以黄金和宝石装点的王子雕像，借由燕子的帮忙，将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地分给城市里的穷人。上条当麻虽然说什么「任性」和「只是做自己想做的事」之类的话，但他的逻辑里有种「只」将自己当成棋子的倾向。

究竟要从他身上拿掉多少层纱，才能看见底下的任性呢？

或者该反过来看，这一层层的纱就是上条当麻风格的任性呢？

「听好，只要满足蓝花悦的复仇心，他就会失去战斗的理由。这么一来周围的圣日耳曼就会因为计划崩溃而一起发动攻击……到时就要靠你的搬运服了。总而言之，你至少要把蓝花悦带出去哦。」

滨面无法立刻回答。

就在这时。

「……？」

大厦全景图。

在框线的根部一带，增加了新的红色光点。

记得突破芙兰达房间玄关时，那个也曾闪烁过。那似乎是代表发生异常事态，想必那里也出了什么事吧。

上条朝触控式薄型显示器伸出食指。

碰触光点。

显示出来的是……

14

「轰！」的一声。

或许是开关门时产生的气压差所致，产生一股近似沉重暴力的强风。圣日耳曼们任风吹拂，走在类钻的地下室里。

这团人和蓝花悦分开行动。

而他们的目的十分明确。

「可是，学园都市的点子实在让人惊讶。我对于控制碳元素有自己的一套理论，这玩意儿则是我所没有的基因。」

全员都是圣日耳曼，即使不说出口，理应也都看着同样的东西，有同样的感想才对，但这种演戏一般的口吻，大概也是圣日耳曼的特征吧。

成员中有老人，也有年轻人；有男性，也有女性。

负责统合的中年男性圣日耳曼这么宣言：

「类钻……没错，类钻，是吧？嗯，确实是个足以冠上这名字的夸张机关呢。」

脚下的地板，是由类似玻璃的透明板构成。

这里毕竟是全用碳材料建造的类钻，想必是种性质近似钻石的建材吧。

而他们的脚下，就藏着第十五学区最大规模地标建筑的「秘密」。

没错。

类钻的基部。

这栋总重量超过十二万吨的超巨大建筑，离地浮起约十厘米。

耐震结构中，有种方法是以空气的力量让住家浮起数厘米，避免受到任何摇晃影响。

但那顶多用在一般住家等级的建筑。

要举起七十层以上的超高层大楼，又要保持建筑平衡让它持续直立，根本不可能。

一般来说是这样。

「重力子式的人工重力控制装置吗？」

圣日耳曼笑了。

「说起来，钻石是地底深处的碳分子在超高压缩下逐渐形成的产物。换句话说，所谓的人工钻石要看人能否重现那种超高压缩环境……做到这种地步，已经超过实验室水平了。大概可以像糖果工厂那样轻易地量产钻石喽。」

然后。

藏在类钻里的秘密，并非只能用来安定地量产人工钻石。

没错，比方说。

「黑洞炸弹……或许还没做到这种地步吧。说是这么说，但矮星炸弹应该差不多就是极限了。」

类钻里藏有新型炸弹。

城市阴暗处也有这种谣言。部分知道芙兰达·塞维伦这个名字有何意义的人，似乎认为类钻的秘密与芙兰达有所关联就是了。

「说起来就像是把地球和月球一起压缩成拳头大小的物体。物体压缩后会带热，在这种状况下应该会有个一两万度吧。到了这个地步，就算是幻想杀手应该也解决得掉。」

圣日耳曼和上条当麻这个人无冤无仇。

或者该说，他对上条根本没兴趣。

他眼中所见的既不是蓝花悦，也不是上条当麻。

从一开始就是如此。

「你们在看吗，『魔神』们。」

圣日耳曼轻笑。

创造出既非魔法师也非「魔神」，就只是「圣日耳曼」这种分类的人。

就像要挑战什么似的说道。

「过去剑选出了成为国王的人，我则以盾得到了蓝花悦。但你们谁也得不到。你们心爱的玩具会死在这里。那么身为『魔神』的你们该怎么办呢……来吧，现在还是悠哉地嘲笑亚雷斯塔的时候吗？」

就在这时。

电梯处响起代表「抵达」的轻柔电子音。

圣日耳曼们一起转头。

看见来到此处的少年后，他们露出温柔的表情。

看着带着黄金色盾牌的娇小君王。

「你好，吾王。恭候多时喽。」

蓝花悦的眼神显得阴沉浑浊。

这种变化，与其说是细心地磨刀而成，不如说是粗鲁地削掉金属所致。

表情带刺的少年缓缓开口。

质问。

「……这里是？」

「最后的舞台。」

站在他身旁的金发圣日耳曼接着说下去：

「不管嘴上说什么，那个救赎笨蛋一定会察觉异状赶来。吾王只要在这里等就好。芙兰达的遗产，会将她的仇敌引来。」

「会这么简单？」

「正因为会这么简单，这世界才难以捉摸。说实在的，为什么他在芙兰达·塞维伦那时会没赶上，反而显得不可思议呢。」

「……」

蓝花悦听着她的声音，缓缓吸气又吐气。

为什么他在芙兰达·塞维伦那时没赶上呢？

如果对方愿意回答，自己想听听看。

然而，这同时也是对自己的疑问。

（……我为什么没赶上呢？）

15

绢旗最爱与规模约二十人的圣日耳曼对峙。

对方能同时驾驭的长枪总数，概算约两千支。这些凶器将毫不间断地自全方位来袭。

话虽如此，绢旗脸上却没有悲壮感。

她的「氮气装甲」会在身体周围数厘米处，盖上一层强大的压缩氮气障壁。以最大威力张设时，防御力足以弹开狙击枪弹，若转化为攻击手段，也能靠一只手举起汽车。

换言之。

即使同时从两千个地方攻击，如果单发威力不足，依然无法突破「氮气装甲」。

该注意的是——

（……攻击持续打在同一点上带来的超损伤。无论如何都要超错开受攻击的部位，就算差距只有几厘米也行，不然可能会被「打穿」。）

而正因为能在正面交战的情况下生存，绢旗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大致明白圣日耳曼的战法。

（原本还以为能让人体开洞的「那个」超麻烦。）

她将注意力集中在「氮气装甲」弹开的长枪上。

在持续的观察下，绢旗看见了某些东西。

（简单来说，看似枪尖的部分还伸出了像头发一样细的前端，长度大约五十厘米到一百厘米。那玩意儿会将超接触到的东西开出一条隧道，让长枪通过。原来只是这样啊。）

「轰！」的巨响炸裂。

虽说圣日耳曼多达数十人，却也没理由单方面挨打。既然能迎击长枪，那么当然也可以主动贴身用氮气铁拳把人揍飞。

若说到不幸中的大幸，大概就是能够让化为圣日耳曼的人们失去意识这点。如果对方不断起身再战，就只能折断手脚或杀掉了。

除此之外。

还有一只手，从旁将子弹般奔向绢旗的无数长枪抓住，捏碎。

麦野沉利。

她没有简单易懂的防护手段，就只靠那只机械义眼捕捉枪的动静，再以超越肉体的速度挥动几乎完全兵器化的义手而已。随着缝纫机般的声音响起，她将来犯的长枪一支支抓住，折断，极为单纯。

说起来很简洁。

但是，一旦次数多得足以看见残影后，就显得威胁十足。

枪阵随着「咚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的巨响崩溃，简直就像看不见的墙壁现形一样。

「啧，果然有够烦。不能顺手干掉几个吗？」

「注意用词。还有上前线的基本上有可能都是些超『表层』的人，拜托你别忘记这点。」

「话是这么说啦。」

「这个嘛，有些让人搞不懂的部分的确是超事实没错啦。」

绢旗嘀咕。

能将「氮」操纵到极限的她，很快就猜到圣日耳曼所控制的东西——基本元素「碳」。但实际上只有让类钻的地板与墙壁变质，大量射出近似投掷武器的长枪而已。

当然这对一般人来说已经是十足的威胁，但无论如何都太浅，威力不够。

如果真的能直接操纵「碳」，就能改用更加千变万化的攻击手段……

「从一开始残机就是超用过就丢，所以忘了研磨吗？」

「目的不是胜利。可恶，到底是在争取什么东西的时间啊，烦死了！」

在一点一点的削减下，不知不觉间豪雨般的攻击停止了。

圣日耳曼消失了。

「解决的……顶多一半而已吧。」

「剩下的似乎都超后退了就是。」

满身鲜血的少年少女躺得到处都是，但这些伤并非麦野或绢旗下的手。或者该说，如果她们真的想伤人，没把人家变成绞肉还比较难。

这些伤势不太像是外伤，反而更像是从内往外裂开……？

「到头来有好好跟我们打的都是些缺陷品啊。开什么玩笑，想突袭弱点是吧？」

麦野她们考虑过，这可能是为了争取时间。

既然如此，代表某件事已经准备完毕？

「啊。」

出声的是泷壶理后。

她散漫游移的目光，放在装饰用的薄型显示器上。

上头显示着类钻的略图。

最下层有红色光点，那是种特别的省略记号，因此另外有补充说明。普通学生大概完全搞不懂怎么回事，但麦野和绢旗光是看了一下字母的排序，就嫌麻烦地皱起了眉头。

「你怎么想？」

「说是重力子式的防震结构，真的假的啊……要是被滥用，这颗星球搞不好会被压缩成拳头大小耶。」

最重要的是，某人特地公开这种情报的理由显而易见。

「『来得了就来啊』是吧？」

「是不是『给我们看』超不知道。不过嘛，我也想不出不去插一脚的理由啊。」

类钻最下层。

利用重力子式人工重力控制装置的防震结构基部。状似厚重玻璃的透明地板全都浮起数厘米高。

个头娇小的蓝花悦，背靠着广大平面上以等距耸立的柱子之一。

不，是自称蓝花悦的某人。

他克服了昔日王者忘记消化，所以未在传说中破坏、失落而保存至今的「安的试炼」。

黄金色盾牌的持有者，向身旁的女性型圣日耳曼开口：

「你不会失望吗？长年以来寻找的答案，居然是个不伪造身份就会吃闭门羹的骗子。」

「噗哈！空隙与杂质会增加钻石的光辉哟。更重要的是，持续欺瞒千年以上的我，难道会对唯一的答案感到泄气？这只代表有不惜这么做也要贯彻的原则，以及不惜这么做也要掌握的真相吧。既然如此，那不是很好吗？」

「我和你不一样吧。你有真正的力量。你不会不甘心吗？」

「如果要认真奉陪那些泥炭一般的空心贵族，就算给我整座宝岛的财宝都不够哟，我感受不到奉陪他们有任何意义。更重要的是，想讲的人就让他讲。他们不管堆了多少物证都只用自家滤镜看想看的现实，最适合这么对待了。哼哼，也只有这种人，一旦面对衰老与死亡的深渊时，就会突然渴求不死与时间跳跃的方法呢。」

「……」

「最重要的是，你忘了吗？我的盾之王啊。你的资质——正向空隙已经达到两千年才有一次的等级了。在这之前，不愿让这些才能发挥的学园都市为了隐藏这点，利用假药与演技安排出同乐会般的课程，而你只是一直在陪他们玩而已。」

盾的用法依然不明了。

重要的是被「安之盾」选上，盾之力就是你的力量——圣日耳曼一直重复这件事。

击落一切。无论盾面朝向的对手是何许人，「安之盾」都会一个不留地用极小的力量贯穿对方。

瞬间在两百万人额头上开洞的防卫战力象征。

蓝花悦一面试着拖行连材质都不清楚的盾，一面看向远方。

看向楼梯、通风管、检修用的梯子，还有电梯。

通往最下层的入口有好几个。

一想到将从那里到来的人，负面感情便在内心翻腾。

「不必多说。你就专心对付上条当麻，这是你的心愿，也是芙兰达最后的期望。途中所有不需要的障碍，全都由我排除。王者只要走王者之路就好。」

瞬间，蓝花悦脑中闪过友人的脸。

他感觉到对方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已发不出任何声音。

即使盯着嘴唇的动作，也无法转换成话语。

蓝花悦封存一切，看向前方。

「砰！」的一声。

他用力将黄金色盾牌压在地上。

「开始吧。」

粉红色体育夹克少女——泷壶理后背对激战区，就地蹲下。

话虽如此，但她并不是因为失去战意而发抖。

她以双手抓住在地板上跑来跑走的娇小身影，将对方抱了起来。

「这是什么？」

「呜哦哦！穿帮了，被抓到了！呜，放开我，人类！」

「？」

泷壶歪头表示疑惑，在她手中是个全长约十五厘米的娃娃（？）。装扮整体来说像是将万圣节服装抽掉大部分，动作则灵活得让人怀疑里面是否装了陀螺仪或自动控制程序。

一旁，史蒂芬妮离开遭到破坏的搬运服，来回打量「激战区」与「泷壶」这两个时间流逝速度不同的区域。

「啊，真是的，到底怎么回事啊！总之赶快趁他们注意力放在那边时躲起来。反正不成战力的我们就算留在原地，也只会降低她们的自由度而已。」

在史蒂芬妮说话的同时，响起了数道「嘎沙嘎沙嘎沙！」的金属声。

泷壶抱着乱动的娃娃（？），回头看向金发女子。

「……你在做什么？」

「做什么？组装PDW呀。将搬运服的零件分解重组。持有枪支的完成品是犯罪，但只是持有分散的零件则是灰色地带，你没听说过吗？实际上可没那么简单呢！」

虽说是携带式防卫火器（PDW），但似乎并非真的以火药之力发射实弹，而是以高压气体发射钨钢模拟弹的连发型枪械。话虽如此，但在二三十米之内，应该还是保有能将肉体轰成蜂窝的破坏力才对。

（玩具构造比真枪还复杂，让人有种难以言喻的感觉耶……）

就在这时。

泷壶抓在双手中的娃娃（？）有了动作。

她咬了泷壶的手指，趁少女缩手时落到地面，就这样在走廊上跑到转角处弯过去。

夹克少女不由得追了上去，史蒂芬妮判断与其强行引导她往遮蔽物移动，不如顺其自然比较好。

然而，夹克少女在转角处跟丢了娃娃（？）。

眼前只有磨得晶亮的木纹通道，没有任何会动的物体。

「？」

眼神散漫的泷壶歪头表示疑惑。

少女并未发现。

距离地板不远处的墙上，有个小小的通风管盖开着。

于是体长十五厘米的欧提努斯，就在不需要特别弯腰的情况下，于有如无照明隧道的通风管中全力狂奔。

（真是的，明明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啊……）

没办法和引开多个圣日耳曼的上条当麻会合，又从为数众多的薄型显示器上得知最下层有重力炸弹。照当前状况看来，应该没必要怀疑圣日耳曼以外的敌人是否存在。虽然不知道中途发生了什么事，但对方显然是要引诱上条过去。

既然如此——

（只要到最下层就能和他会合。但光是这样不够。圣日耳曼不是魔神，属于特殊魔法师的范畴。一切同步、平行化的结晶。正因为是不靠脑波的平行运算网络，所以能无视个体的基因序列，是能无限制与任何人连接的扩张存在。这么一来，首先得和那个魔道书图书馆接触，做好分析那家伙魔法的准备。纯度99.9％的钻石，性质由那未满0.1％的杂质决定。我一定会找到那些杂质——他本身的控制器或设定档。）

欧提努斯冷静地思考，同时纵身跳下通风管的垂直孔洞。

她娇小的身躯要从下往上爬极为困难，但顺从重力由上往下滑倒是不怎么辛苦。

而就先前分别时的状况看来，茵蒂克丝应该留在中层再往下的……商业区的下层才对。

（但问题就在于，那个魔道书图书馆在下层的哪一楼。下层少说也有二十层楼，如果她会遵守「迷路时就留在原地等对方主动接触」这种基本原则就好……）

就在她这么想的时候。

从旁跳出一个巨大身影，扑向顺着坚硬滑水道来到下层的欧提努斯——因为通风管彼此之间呈十字形连接。

「呜……呜哦哦哦哦哦！」

欧提努斯不禁惨叫，但那头野兽毫不留情。

随着一阵「磅磅砰喵～」的巨响与咆哮，欧提努斯就像条被偷走的鱼一样，让野兽叼往通风管外头。

在刺眼的光芒中，欧提努斯无力地呻吟。

「又……又是你啊？烦死了……猫……猫……咳，猫畜生连敬畏神明的心都没有吗……」

「不行，斯芬克斯！咬下去的话我会生气哟！」

白衣修女在附近嚷嚷，但三色猫毫不在意地将「成果」放在茵蒂克丝的脚边，显得心满意足。

「呼……呼呼……先……先别管这些了，总之去类钻的最下层。既然圣日耳曼主动引诱，那么上条当麻几乎必定会前往那里。那家伙的拳头虽然强大，但在不明白对手特性的情况下等于找死。圣日耳曼是反复进行同步与平行化的肥大结晶构造，更是不依靠脑波的思考网络，最好的办法，大概就是由我们来揭发他的性能吧。」

上条与滨面在芙兰达的秘密基地中，盯着嵌在墙上那个状似对讲机的装置。

最下层的警报，似乎是只属于上层高级住宅区的特权情报，不过……

「这么一来应该能告知其他人吧……」

「如果能理解那些莫名其妙的字母省略记号的话。至少泷壶和麦野她们应该能够明白就是了。」

「茵蒂克丝很难说，不过欧提努斯大概会想办法吧。」

「可是啊。」

坐在搬运服上的滨面嘀咕。

「重力炸弹的资料，应该整个上层公寓都收到了吧？既然如此就算产生恐慌也不奇怪，不是吗？」

「这里几乎都被有钱人拿来当仓库，根本连一个『居民』都没有。」

上条退开一步后说道：

「……该做的事做完了。我们也走吧。」

「不过重力炸弹这种东西也离我们的专业太远了吧！突然听到这种消息，我也不知道该从哪边下手才好啊！」

「不，最优先的是蓝花悦。这点没有改变。」

「先等一下。」

滨面皱起眉头。

疑问就这么脱口而出。

「类钻为了防震浮起了数厘米对吧。而用来做到这点的人工重力控制装置，似乎已经落到圣日耳曼们手中。如果那东西失控，地球不就要变成拳头大小了吗！既然如此，哪边比较重要应该一清二楚吧，蓝花悦是陷阱啊！」

「……真的是这样吗？」

上条这么回应。

「若是这样，蓝花就没有诱饵的功能。我们是通过蓝花来到这里，反过来说，如果没有蓝花就没机会看见高级公寓的安全警报。这么一来就刚好相反了。如果什么黑洞炸弹还白矮星炸弹的是重点，绝对不会留下这条路。如果不尽量避免让我们接触蓝花就怪了。」

「慢着慢着慢着。」

滨面就像要让上条的话语停住一般，轻轻张开钢铁双手做出阻挡的动作。

「这样子兜不起来啊。因为如果重点是蓝花，圣日耳曼一样不会让我进来这里。如果只是要煽动蓝花，不让他知道『芙兰达的秘密』比较好——因为让他疑神疑鬼才容易让复仇心膨胀。若要用『让他知道了反而糟糕』来推翻圣日耳曼的前提，那么蓝花和炸弹这两条线都不成立。」

「是啊。」

难以置信的是，上条立刻回答。

「我也是好不容易才搞懂。圣日耳曼的目的不是蓝花悦也不是重力炸弹。那家伙盯的是其他东西。」

「……你说什么？」

「仔细一想，就连最初的袭击也很可疑。重点是蓝花，目标是盾，所以放弃攻击我把注意力集中到那边？哪有可能。既然随时都下得了手，直接把我杀掉再去找蓝花就好。就这么简单，那家伙却没这么做，代表另外有非得尽快从我面前消失不可的理由。话虽如此，但对圣日耳曼来说，这大概也只是枝微末节罢了。」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啊，这到底什么跟什么嘛？」

「知道也只会后悔哦。」

上条催促滨面动身。

「无论如何，非得尽快阻止圣日耳曼那家伙不可！而且要先处理蓝花悦。他和那个圣日耳曼之间到底有没有主从或上下关系，身为局外人的我们不知道。但根据目前为止的发展，领导者会在蓝花身边。若要追逐『圣日耳曼』的本质，找最接近蓝花悦的个体一定最好！」

滨面虽然也想了不少，不过他的理解力已经濒临饱和。

但上条毫不在意地继续说下去。

就这方面看来，果然还是因为「对抗魔法」的场数问题而非实战经验吧？

「听好，圣日耳曼之间没有靠电话或无线电联络。从数十人……不，把我们看不见的地方也算进去应该有一百人以上，从能将百人以上的意志统整在一起这点看来，多半是靠念话系魔法之类的方式沟通。虽然不知道有没有复杂化到成为『一个庞大的意志』就是了。不过若真是这样，他们没有『脑波一致』这个限制，会比御坂网络还要方便！」

「停停停！我知道你看过很多场面，但麻烦用连我也听得懂的话来说啦！」

「换句话说，不管先找哪个圣日耳曼都一样！」

上条喊了回去。

「全员都是中心，而且全员都是末梢。乍看之下是可以任意替换脑袋的无限增殖型，但实际上多半不是这样。要比喻的话，每个人都是计算机。不管谁中毒，都会让整个网络遭殃！不要被数字迷惑，集中攻击一个才是正确答案！」

「你说病毒……具体来说到底是指什么啊？」

「我虽然讲得头头是道，但和你一样是外行人。」

上条并未得意忘形，老实地回答。

少年已不再执着于一个人战斗，能利用的东西什么都用。

他选择了这样的路。

「但我认识非常清楚怎么干涉这种魔法师的修女。又有『魔神』的知识在旁，可以说是完美了吧……没错，就是这样。毕竟所谓的魔道书『原典』，说穿了就是会侵犯人脑的东西嘛。如果是管理了多达十万三千册的她，或许能直接口头编出『这种方法』也说不定！」

「又说些偏离我常识范围的话……总之要去蓝花悦和圣日耳曼等着的最下层对吧？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别的办法喽！」

「是啊。」

上条缓缓吐了口气。

接着说道。

「……蓝花悦我会想办法搞定。只要对他出手，圣日耳曼们应该也会把注意力放到我这边才对。刚刚我说要你用搬运服回收恢复正常的蓝花，这件事就免了，一样由我负责。但在这段时间内，麻烦你想办法应付重力炸弹那边。你擅长机械之类的东西吧。很不巧，这方面我完全是外行。如果角色调换，百分之百会爆炸。」

「又说这种话啊！奉陪蓝花悦的复仇根本没……」

「很遗憾，我们没有慢慢说服蓝花悦的时间。但是无论状况如何，都没道理让他丧命。而且你有空担心别人吗，你同样也得有所觉悟哦？」

「……」

「滨面？」

「……抱歉。」

一时之间，上条还没想到他在对什么道歉。

但搬运服的巨大手掌随即逼近，就这么将少年的身体推向后方。

「嘎啊！」

背部撞上榻榻米地板的上条一时难以呼吸，但他很快就发现还有更要紧的事。

滨面已经踏出宽敞的起居室了。

紧接着，隔间的纸门用力关上。虽说是纸门，但并非以和纸与木框所制，而是用上了最尖端的碳材料，就连手枪弹也能轻易挡下。

「该死，你在干什么！滨面！」

上条连忙起身拉纸门，门却纹丝不动。另一边似乎是用支架一类的东西卡住了。他改弦更张用脚踹向纸门，但果然毫无用处。

隔着门传来低沉的声音。

「……我还是认为蓝花他们的复仇不合理。无论是作战还是什么的，都不应该由你首当其冲。」

「我说啊！你知道现在不是谈这种话题的时候吧！」

「话倒不是这么说。」

滨面这么回答。

「哈哈，也对。那时候你『不在场』，所以不知道或许也是理所当然嘛。」

「？」

「我问你，你知道芙兰达·塞维伦死的时候，谁待在现场吗？」

「……」

该不会。

上条当麻脑中闪过不祥的念头。

滨面仕上毫不在意地这么回答：

「就是我啊。因为我没赶上，芙兰达才会死。」

「该死。」上条忿忿地嘀咕。

自己定下的方针，却兜个大圈勒住了别人的脖子。

他总算察觉怎么回事。

「所以要分工的话，由我奉陪蓝花悦的复仇才合理。」

「喂，慢着滨面……」

「蓝花和圣日耳曼他们由我拖住。所以你去想办法搞定重力炸弹。如果自己一个人办不到，借助别人的智慧也行。绝对要搞定，知道吗？」

「慢着！我不是为了要你去做这种事才订立作战计划！」

「哈。」

纸门后方的声音越来越小。

不，越来越远。

「这样的话，偶尔试着体会一下被人保护的感觉也不坏吧。」

到此为止。

这回音源终于完全消失。

搭乘搬运服的滨面仕上，离开了高级公寓。为了孤身面对拥有魔法之盾的蓝花悦，以及随侍周围的无数圣日耳曼。

「该死！」

被丢下的上条大吼，接着踢了以碳材料制造的纸门两三次，但门始终没有受损的迹象。

他重新环顾室内，调查有没有可用的东西。

这时。

「……慢着。」

他的目光停在某处。

「那个」并非脱离这间房所需的东西。但上条战战兢兢地伸出手，探向成堆生日礼物之中的「那个」。

或许他打从一开始就误会了也说不定。

或许除了闭嘴让蓝花悦殴打之外，还有其他解决方法也说不定。

如果是这样——

「哪能让你这么做……」

上条转向连接起居室的厨房，目光停在感觉会出现豪宅里的送餐用推车。他将几样沉重的家具放在上面再用电线捆住，进一步增加推车的重量。

「蓝花当然不能死。但你因此而死就没意义了，滨面！」

他回到起居室。

用经过充分助跑的推车，对准以碳材料制造的纸门狠狠撞上去。

随着一声巨响，纸门就像被攻城锤撞破似的向后飞去。

上条就这样冲出屋子，来到长长的走道上。

滨面的身影已经消失。

他着急地冲向电梯间。跟先前一样，并排的电梯门之中，有一道已经被打破了。

蓝花悦与圣日耳曼在最下层。最深处。如果脑袋没有异于常人，滨面应该会用搬运服从这边直线往下降才对。

少年探头看向深渊。

没有半点光亮的电梯井深不见底，有如漆黑的大嘴。

一个即使有钢铁巨手也不见得能保障生命的环境。

更别说纯靠人体的四肢会怎么样……

（这可要赌命喽……）

上条咽下口水，并且快速脱下外衣。接着他将训练警犬般将衣服缠在手上，然后抓住被机油弄得十分滑溜的钢缆。

恐惧自胃部往上窜。

上条当麻无视动物本能，一鼓作气跳向电梯井。

麦野沉利「原子崩坏」的闪光，将楼梯门整个烧掉了。

领着泷壶和绢旗的第四位少女说道。

「那什么玩意儿，那个天花板附近的甜甜圈就是重力装置吗？」

「……如果芙兰达偷偷加料就会变成重力炸弹了呢。你们超怎么想？」

「她的话干出什么事都不意外。毕竟这人用肥皂把满手鲜血洗掉后很可能会就这样带着笑脸去逛饰品店，根本不能指望有什么善恶观念。」

泷壶理后一边让散漫的眼神四处游移，一边问道：

「怎么办？」

「那当然是——」

麦野简单地回答。

「赶快解决问题回去吧。」

抱着三色猫的茵蒂克丝，让十五厘米高的欧提努斯带路，在狭窄的通风管内爬行。

两人轻手轻脚打开盖子，然后望向无数的圣日耳曼，以及在他们中心的一名少年。

说得更正确一点，是少年小手所抓的黄金色盾牌。

「喂。知道那个吗？」

「……安女王的盾。与『获得圣剑』成对的另一个传说。」

「但是那种东西应该不存在才对。那个国王没有什么双胞胎妹妹。」

追根究底，流传至今的圣剑传说本身，是由一名既是骑士又是作家的男子搜集散落在西欧各地的骑士故事，加以整理成一篇完整作品的结果。因此同一个传说里的记述会有些许差异，其中也有些在整理过程中摒弃不用的情报。

安女王的存在，不过就是这些弃用桥段的其中之一。

找不到任何根据能证明有这些东西。

真要去调查这些故事的起因，顶多就是得到「因为有这种情节比较精彩」之类的答案。那位国王的传说中，也有途中放弃王者之剑改用其他剑的情节，不过安女王的存在大概是更加夸张的奇谭吧。如果翻遍古代文献用尽各种方法搜索，或许会找到名字，但在研究者之间都是用Anne（安）而非An（安），而在古英语中An用来代替If（如果），因此甚至有人怀疑，可能是「不存在的假设性故事」这种暗喻、玩笑，在认真搜集记录的阶段经由文字媒介人名化的结果。

或许能证明安女王存在的证据——与剑成对的某物出现了。

但茵蒂克丝冷静地这么回答。

「这是不是所谓的『逻辑可逆性』啊？」

有些东西，明明每个人脑中都有印象，一旦看到实体就能判断「是这个没错」，但仔细一想，会发现当成根据的传承或神话其实暧昧不明。

好比说，一夜之间沉入大西洋的大陆。

好比说，与幕府为敌的妖刀。

好比说，据称会将情侣系在一起的姻缘红线。

那本书里有，这个人说过。虽然姑且算是有像出处的出处，然而一想要试着深究却会发觉线索瞬间中断。不知是因为搜集口耳相传所以没留下客观证据，或者虽有石板、壁画等资料却在漫长时光中失落，还是在编纂资料过程中混进了执笔者的主观。

而仅有传承在口耳相传之下增加可信度的结果，使得某些东西虽然没有实体，却具备了深远的历史。

简直已经升华到像天堂和地狱那样，明明没有人见过，大家却都能共享其形象。

逻辑可逆性。其中之一。

安女王的盾。

茵蒂克丝与欧提努斯明明都因为它是「不存在的传承」而从未见过，却能只看一眼就判断「是这个没错」的终极错觉。

「要给予『只有存在感的存在』物质性的历史很简单……只要自己制造证据就好。就像为了募集挖掘宝藏的出资者，用古代羊皮纸画上新的藏宝地图给人看一样。」

「换言之，盾是圣日耳曼自制的吗？还真像骗子会做的事呢。」

「可是，无论东西再怎么假，魔法依旧是魔法。一旦学园都市的能力者使用它……」

「会因为副作用遍体鳞伤，是吧？如果是把这点算进去后，还让他和上条当麻冲突，那么目的就很清楚了——要用败者的死撕裂上条当麻的心。」

蓝花悦缓缓瞇起眼睛，拖着黄金色的盾。

……回忆中，有「某人」在笑。

友人消失后，自己依旧靠着她的话语来到了这里。

但是，现在已经看不见她清楚的样貌了。

脑中的影像，就如同用火烤照片似的一点一点地溃散。

芙兰达·塞维伦的死

对方带来这个情报，目的想必不止在于让自己确定她的死。

在那一刻。

蓝花悦的心，也死了。

所以，现在只剩肉体的少年，已经无法因为痛楚或恐惧而颤抖。

死在这里倒也不错。

要是活下来，就继续奋战到死吧。

砰！

强大力量打飞电梯门的巨响炸裂。

从中登场的人并非上条当麻，而是蓝花悦意料之外的人物。或者该说他不认识这个人。严格说来，双方应该在类钻的停车场见过一次，但蓝花悦早已忘记这件事。

所以，他沉声这么质疑：

「我找的不是你。」

「就算是让芙兰达·塞维伦死亡的罪魁祸首也一样？」

「……」

挤压声响起。

蓝花悦手中那面黄金色盾牌的把手发出声音。

依然搭乘搬运服的滨面仕上，也以钢铁手臂的双拳互击，并说道：

「事情我大致上明白。但你没道理找上条当麻。因为如果要替芙兰达复仇，这里有更适合的对象。」

「你是她的什么人？」

「道具。」

滨面答得简单。

「一个很小很小的组织，我在那里跑腿。不过，我也是『道具』的一员，所以必须替芙兰达善后。如果有谁会因为她的名字而死，我就要负责阻止这种事。」

回应的并非蓝花悦，而是周围的圣日耳曼们。

但在无数的长枪「香波尔」露面前，蓝花悦先一步这么说道：

「没关系，圣日耳曼。」

「可是吾王啊……」

「这是我的工作。如果那家伙说得没错，代表我战斗有意义。」

听到这句话，滨面嘴角一松。

蓝花悦不会和上条当麻冲突。没发展成自己期望的剧本——这让圣日耳曼有些焦急，滨面看得出来。

而以他的角度来说——

（……做这种事也不见得能满足什么。这就跟端出拉面给想吃牛丼的客人一样，说不定会留下心情上的空腹感。）

滨面想到。

过去驹场利德这位Skill-Out的领袖死亡后，他们曾为了自保而接下肮脏工作，试图杀害普通的大人。

当时他们在想象力完全没发挥作用的情况下，像猴子一样挥舞着杀人道具。

（可是啊，你知道暴力有多恶心；知道刺伤人、打破头时，自己的指尖在颤抖。能够天真地挥动武器，是因为不知道这么做有多可怕。所以，将这件事告诉他吧。）

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人一拿到杀人道具就会自以为是；也有些人沉迷于道具的破坏力，就这样陷进去无法自拔。

可是，蓝花悦一定不是这种人。

若要问为什么——

（因为你明白啊。）

滨面在心中低语。

（在芙兰达·塞维伦丧命时，你明白了人的死亡有多么不讲理啊。）

蓝花悦一旦使用「盾」，似乎就会因为副作用而遍体鳞伤。但是，滨面仕上没打算连这件事也管。双方都有可能丧命。而他不像上条当麻那么博爱。

所以——

「有本事就来吧。」

滨面让搬运服双臂摆出格斗技般的架势，朗声宣言。

「又是银色十字又是黑夜什么的，同样的事情一而再再而三，我已经受够了！说到江户时代的寻仇啊，在反过来杀掉对方时似乎会无罪释放呢。机会只有一次，我也只奉陪这么一次！来吧，蓝花悦！」

「我知道。」

咚！

蓝花悦以黄金色盾牌的下缘在透明地板上敲了一下。

接着宣告：

「那就从你杀起。杀了你之后再杀上条当麻。等到清除让一切失控的滤镜后，我会把主犯与共犯一个一个逼出来杀掉。她做不到的事，就由我来做。」

每一句话出口时，蓝花悦都会隐约感觉到心头一阵刺痛；已经变得残破不堪的回忆，也会跟着进一步崩溃。

所谓的复仇，并不是伤害对方的行为。

他终于明白，复仇的本质是弄脏，贬低，扼杀自己。

然而尽管察觉这点，蓝花悦却已无法停止。

不然，他该怎么做？

一直寻找的友人早已遇害，根本没有将她救回来的希望。当个爱哭鬼没关系，但就算是这样，自己还是不愿抛下珍惜的人——这种美好的梦想也已粉碎。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

没有梦，希望崩毁，理想落空。

所以又要像个爱哭鬼一样缩成一团死了这条心吗？要哭喊着「我已经无能为力了，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然后因为这样又实际又有效率又合理，所以连根手指都不动就将一切重置吗？要将芙兰达·塞维伦这个存在丢进垃圾桶，然后迈向明天吗？

不要。

这种事绝对不干。

无能为力，却又不愿舍弃友人。要说依依不舍也好，要说厚脸皮也行。蓝花悦想要抱着「希望能为她做点什么」的心意继续行动。即使这样不实际没效率又不合理也没关系。不想把她的身影丢进垃圾桶。不想忘记她而前进。

所以，扼杀自己的心。

即使割掉所有的赘肉后只剩骨骼也一样。

成为完成报复的装置吧。

「就从你开始。」

蓝花悦举起黄金色盾牌宣告。

即使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徐徐下降，他依旧说道：

「至于你和她的死有什么关系，我就一边碾碎你一边听。」

四目相视。

不管对方是谁都无妨，就算对方不是上条当麻或麦野沉利也无妨，他早已将这些前提抛到脑后。

少年并未克服恐惧。

到头来，蓝花悦还是蓝花悦。只是个靠伪造学生ID证装模作样的丢脸废物。

所以正好相反。

只是他的负面心态过度严重，导致感觉麻痹而已。

而且，就算是这样也没关系。

只要能报复对方就好。

若能启动盾牌杀掉滨面仕上就是满分。就算无法启动，蓝花悦也要亲手揍倒滨面，了结他的性命。途中就算断手瞎眼也不管。最糟的结果，也不过是让对方若无其事地通过，自己却赔掉性命而已。只要能克服这一关，剩下都无所谓。

所谓复仇，伤害的不是敌人而是自己。

通过敌人杀害自己，这才是复仇的本质。

（啊……）

想到这里，蓝花悦慢慢有种看清自己的感觉。

（到头来，圣日耳曼说的话根本无所谓啊。这面盾牌是真是假，自己是否特别，这些全都没有关系。）

他感受到原先凌乱的思绪逐渐集中到一点。

尽管有了明确目的，却抵达不了任何地方，陷在死胡同里。

（我是否无法忍受这个朋友已经不在的世界了呢。）

所以希望离开。

希望前往某个不是这里的地方。

就像断了线的气球一样。

但是。

（我要留下痕迹，不论形式。）

「轰！」的一声。

蓝花悦以肩破风，自力迈步，正面走向滨面仕上。

主动步向特殊重机械——搬运服的射程范围。

（至少要为了她，做到一件她所期望的事！我要把痕迹刻在那家伙身上————！）

这是前哨战。而且就跟在导火线上点火一样，一旦开始就绝对无法踩刹车。

蓝花悦用玻璃般的无神双眼看向对手，准备扣下最后的扳机。

就在这之前。

电梯井中的上条当麻钻过打破的电梯门，靠着最底层以等间距并排的众多柱子之一。

蓝花悦站在驾驶搬运服的滨面仕上面前。

手中拿着巨大的黄金色盾牌。

蓝花背后则有大量圣日耳曼。

已经无法阻止了吗？

没办法在不流血的情况下，阻止被煽动到最高点的复仇心了吗？

（不。）

上条静静地下了结论。

（只要是真的为了朋友而行动，那就阻止得了。）

他手中有一张王牌。

只要蓝花悦恢复理智，圣日耳曼的人偶剧就得落幕。计划失败的圣日耳曼们无疑会想处分掉蓝花悦。若是变成那样，上条实在不认为能靠一只幻想杀手挡下全方位攻击。

（所以才需要你。）

上条从柱子后方探头，盯着操纵搬运服的滨面背影。

（为了让大家一起笑着从这里回去，你还不能死哦！）

确认众人目光的焦点后，上条在柱子之间移动。

一点一点地拉近和骚动中心的距离。圣日耳曼的数量虽然膨胀到五十人以上，但所用的终究还是人类的五感。他们背上没长眼睛，也没有靠微波或超音波进行全方位搜索。

现在所有圣日耳曼都盯着蓝花悦的一举一动，只要动作别太大就不至于被发现。

（……我认识真正的复仇者哦，蓝花悦。）

上条在心中这么说道。

两人相遇在风雪覆盖的巴格吉城。木原加群与贝尔西。那位使用两个名字将敌我全部吞噬，完美地达成自身复仇后离世而去的男子。

若问当事者幸福与否，大概会回答百分之百满足吧。

但如果问旁观的上条肯定与否，答案又不同了。

就算那是全世界最正确的选择。

就算每个当事者都认同，如今旧事重提也都只是画蛇添足。

上条依旧这么想。

自己没办法走那条路。

如果看到同样向下坠落的人，他不会从后推一把，而会抓住对方的手。

（我不会让你变成那样。）

极近距离。

上条摸到离外缘的圣日耳曼仅剩数米处，静静地这么想。

他有无视自己所负风险也要贴近的理由。

（如果复仇心没有固化，就还来得及去除。最可怕的，是仇恨超越激情而常态化，转为安静地燃烧，变成「没有仇恨就无法平静」的状态。）

他确认起手中的东西。

对于全球六七十亿人来说毫无意义。

然而，它在这里多半会成为全世界最为沉重的最后一把钥匙。

（所以，我不会让你变成那样。）

上条咬紧牙关。

走上紧邻死亡的道路。

（我不会让复仇成为你的借口。要说我多事或什么都行，而我也知道这只是我的任性。即使如此……即使如此，我依然不会让你心目中最重要的东西，被贬低成沾满鲜血的赎罪券！所以你要想起来啊，蓝花悦。在你用这个名字之前，那份最原始的心意！）

就这样。

上条当麻采取了最后的行动。

沙沙！

某样东西滑过地板。

在周围的圣日耳曼注意到，并且以「香波尔」的锐利前端撕裂它之前，蓝花悦扬起一只手拦下来了。

少年看着它。

不管再怎么高估这东西的资产价值，大概也不到三张一千圆纸币吧。

可是。

对于蓝花悦来说，就算把整个蓝色星球放在天平上比较，也不能无视这样东西。

……那是个边长约十厘米的立方体，外头包有浅绿色包装纸与红色缎带。

在上方呈十字交叉的缎带，夹着一张卡片。上头大概是设置了廉价的电子八音盒，单调的生日快乐歌旋律响起。

可能是信息服务的一环吧。

除了这道旋律之外，还播放了疑似送礼者的声音。

一名少女的声音。

『生日快乐！嘿嘿嘿。到头来，这可是本小姐送给加纳小弟的惊喜哦！』

「……」

蓝花悦。

不，在只能持续这么自称的少年脑中。

某种像用火烤老照片一般溃散的东西，似乎因为这句话而渐渐复原。

这种事或许毫无意义。

少女已死的事实不会改变，所有前提依旧；沉浸在过去的回忆里，或许就跟因为妄想而在床上翻来覆去没什么两样。

可是。

即使如此。

『嘻嘻。你是那种会忘记自己生日的人对吧？可～是～啊～别小看我芙兰达的交际力！你现在想要的东西，我很早就已经调查好啦！来来来，打开盒子，因为我惊人的命中率而害怕吧。嘎哈哈～！』

复仇不是为了伤害对方，而是割下自己的赘肉——蓝花悦如此定义。

这些赘肉化成额外的重锤，逐渐束缚复仇者的心。

仿佛要将少年从报复装置拖回普通人的范畴之内。

停止。

下沉。

陷溺。

理应已经完全失去的温暖，强行在意识中重生，卡住装置的齿轮。齿轮一个一个破坏，崩解。

往事复原。

他想起自己在自称学园都市第六位——蓝花悦之前。

原本是什么人。

『到头来，虽然你贬低自己是爱哭鬼还什么的，但你哪可能只有这点程度啊。我可不是博爱主义者哦！我可没想过要和六十亿人都当好朋友哦！我芙兰达大小姐选上了你，认同你，当你的朋友！光是这样你就该挺起胸膛感到自豪啦～！』

时间停了下来。

蓝花悦的动作停了下来。

某种东西直接打进了娇小少年的心。

和以全知口气随意谈论世界的圣日耳曼不一样。

货真价实。

这就是蓝花悦一直一直追求的友人话语。

『你的爱哭啊，如果换一种说法，不就是「无论面对怎样的不合理都绝对不会走偏」的常识安全装置吗？那一定是我所没有的东西。因为我自己办不到，所以我很尊敬拥有这种东西的你！世界上有很多人，要他们成为恶鬼真的真的真的简单到让人无语，但你的坚强绝对不会认同这种事。所以骄傲吧。到头来，你拥有能哭着原谅一切的坚强，你可以为了这样的自己感到骄傲哦！』

「啊啊……」

沉重的「喀啷」声响起。

那是黄金色盾牌离开少年手里倒在地上的声音。

他已经用不着什么「安之盾」了。

自己能够用双脚挺立于大地之上，根本没必要依靠传说。

霎时间，他以得到自由的双手遮住自己的脸。

少年这么说道。

「……我想起来喽，圣日耳曼。」

自己并非学园都市仅有七人的超能力者。

过去剑选了某人，但自己并非那个一样塑造庄严传说的人。

可是。

那又怎么样。

少年是少年，是降生于世的一个生命。谁都无法模仿，也无法代替。就算少年只是一个渺小的世界齿轮也一样。有人笑着替少年庆祝。她证明了少年的存在。

独一无二的特质。

这想必无法成为轻松的退路吧。和什么伟业啦，传说啦，那些沿着前人构筑之路迈向山顶的一等奖不同；必须从零开辟自己的道路，穷极自己的特质，这么做大概会比没多想什么，就朝着既有顶点迈进来得更为困难且痛苦。

「我想起来了，圣日耳曼。我想起了我的名字，加纳神华。」

即使如此，少年依旧对身旁的恶魔放话。

悲惨也好，丢脸也好，难看也好，出丑也好，什么都无所谓。

他挥别简单的追随之路，选择独自面对世界。

不将圣日耳曼的诱惑当成借口。不把芙兰达·塞维伦的死当成赎罪券。不仰赖来历不明的第六位和根本不存在的安女王之威。

用自己的脚站立。

用自己的脑袋，再一次回忆起真的想做的事。

这么做。

至少，不是擅自捏造沉默友人的想法，再当成恣意复仇的柴薪丢进火里。

芙兰达·塞维伦虽然一直隐瞒「某些事」，但应该从没想过要引诱少年走上满是鲜血的不归路才对。如果，那是希望少年继续留在阳光下的演技。如果，芙兰达认定少年「拥有能哭着原谅一切的坚强」……

如果是这样。

少年该走的路。

身为阳光世界居民所能做的事。

「所以，圣日耳曼，我现在看见了真正的敌人。这不是为了任何人，也不是任何人的错。你利用她的死，践踏她的死！将她的死当成杀人道具，当成谎言的材料！我！绝对不认同你！」

相对地。

圣日耳曼的反应十分迅速。

「轰隆！」的一声巨响炸裂。放在地板上的生日礼物，遭到「香波尔」从正下方贯穿。

包装纸与缎带破碎，盒子本身也惨遭撕裂。

但少年面不改色，只是将小手往上一举。

廉价怀表从天而降。

他以手掌抓住银色的精密机械，再以食指和中指夹住飞舞的贺卡。

生日快乐，加纳神华。

得自逝去少女的贺卡。生命的祝福，存在的肯定。少年将证明当成刀刃一般握在手中，开口道：

「不敢当，芙兰达。」

他抛弃陈旧的外皮，「蓝花悦」的面具随之粉碎。

少年成了男人。

加纳神华。

这名不再是其他人的男人，绝对不会白费受到祝福的生命与名字。他孑然一身地对抗世界，面向真正的敌人。

这一刻。

蹲在地上的上条当麻轻轻地笑了。

这一刻。

搭乘搬运服的滨面仕上微微叹了口气。

他们想着同一件事。

「「真没办法呢。」」

他们并非相识多年的老友。

只是这个世界上多到不值得一提的六十亿人之一。

可是，少年们知道。

蓝花悦，不，那个跨越了束缚得以自称加纳神华的男人。

如果让他死在这里，也未免太可惜了。

所以。

有足以让人投身死地的价值。

哒————！他们毫不犹豫地冲向圣日耳曼集团。

就在此刻。

由于人偶剧告吹，因此圣日耳曼们采取行动要从全方位放出无数长枪「香波尔」击杀、处分掉加纳神华的瞬间。

上条与滨面同时介入，以幻想杀手和搬运服的铁臂，强行打穿整面的长枪暴雨。上条将加纳神华拉进产生的些许空隙，就这么将他扑倒在地。

紧接着「轰！」的一声，闪光迸发。

第四位的「原子崩坏」。

但滨面注意到她的目标并非「香波尔」，连忙瞪大眼睛吼道：

「麦野你这混蛋！为什么把加纳放在射线上啊！」

「咦？因为那家伙的决心和转变什么的跟我无关呀。而且他好像站在敌人那一边，所以我也没有手下留情的理由嘛。」

「有啊！当然有关啊——！虽然不是什么能大声说出来的事不过一切的根源都是你干的好事吧————————————————————！」

尽管听到滨面全力呐喊，但麦野依旧只是微微叹口气而已。

工作见不得光的她，对于这方面倒是分得很干脆。那些不知是敌是友，无法判断危险或安全的对象，总之先瘫痪其战力再说。好比说墙壁另一边的反应，催眠状态的平民，还有憎恨遭某人煽动造成的复仇骚动。虽然不确定是否为友方的各个存在之间有所差异，依旧全部视为击破对象，这其实也算是某种专家铁则。

「所以说。」

「嗡」的一声。麦野沉利让新的光球凭空出现，并且瞪向圣日耳曼。

「把你轰得血肉模糊没问题吧，混账东西？」

别的方向也有动静。

「当麻！」

「啊，真是的，为什么每个人都要往前站啊！」

身穿白底金刺绣修道服的修女，茵蒂克丝。还有手持PDW仿佛在护卫她的金色短发女性，史蒂芬妮。

另外，十五厘米高的欧提努斯站在茵蒂克丝肩上，粉红色体育夹克少女泷壶理后则站在史蒂芬妮后方。

上条当麻什么也没说。滨面仕上同样没插嘴。

少年该做的事，已经在他心里。

所以，交给他了。

重新起身的加纳神华，一副让两名英雄随侍左右的模样这么宣言：

「还来，圣日耳曼。」

面对存在本身已成为传说的怪物。

身为能与其正面对峙的独立存在。

英雄。

加纳神华朗声宣告。

「将我朋友被你踩在脚下的尊严！一点不剩地全部还来！」

行间三

都市共有二十三个学区，而这头黄金猎犬在每一个学区都准备了自己的武器库。

木原脑干抵达的是第二十三学区。

这里是远比学校体育馆大得多的飞机维修区。出入口缓缓向左右滑开，让人觉得这不像开门反而比较像挪动墙壁。开启后，内部的照明自动亮了起来。

里头堆了数个发射用集装箱，以及用来运送它们的大型拖车。

这里是脑干的行动衣柜。他会视时间、地点、场合选择服装，以最适合的搭配参加晚宴——不过是以枪弹代替礼节，以炮弹代替规矩，以激光代替亲切，以液态氮代替风趣，以杀人微波代替敬意。

世界在物理法则之下维持安定，黄金猎犬的目的则是消灭搅乱世界的异类。

具体来说就是魔法。

而说到当前最大的假想敌……

『「魔神」们行动了，是吗……』

它轻声咕哝。

话虽如此，但是木原脑干并未特别痛恨魔法师和他们抵达的终极形态「魔神」，也没有「心爱的人事物被夺走」那一类的夸张背景。

只不过，木原脑干认识。

将终究只是一条狗的自己变成「这样」的人……说穿了，就是那群该称为「木原」始祖的人们。

追根究底，「木原」这个分类本身，从明确地诞生以来还不到一百年。在这之前虽然也有类似的概念如草木的根一般散播，但一直到最近才集合成「木原」这种形式。

「建立学园都市」这件事，本身也是远航重洋来此的那个「人类」，趁着战争后的复兴所达成，因此生于学园都市的「木原」这种概念源自近代，这点应该不难想象。

这并非在谈论历史年表中的数字。

那七位始祖只是普通的人类，理所当然地会欢笑，也理所当然地会哀伤。

而在当时，由于还不明白所谓的「木原」究竟是什么，对此最为苦恼的想来就是当事者们了吧。彻底地疯了，癫了，然而即使已经如此绝望，仍旧无法制止在科学之路上迈进的自己——他们就是这样的人。

替黄金猎犬开启智慧大门的某人，当时似乎也总是一边摸着它的头，一边以人的语言向它道歉。

尽管受到身为常人的理性所苦，身为研究者的他们依然会为了实验成功而欢欣。这些人脸上浮现的表情就是如此复杂而矛盾。

『如果世界上的一切都能纯粹靠科学公式解释，想必会只剩下绝望和心死吧。毕竟这等于是让原为纸上空谈的拉普拉斯妖显现。』

啊，即使如此。

摸自己头的那只手，还是保有完成版「木原」所欠缺的柔软啊。

『但在那同时，也会让世间的不讲理永远无法危害人命，代表温柔世界的到来。那么，究竟哪一边才对呢？』

始祖们早已不在。

他们亲身定义了「木原」这项存在是什么东西，并在统整为任何人都能明白的形式后离世。他们拼命的抵抗，他们整日在疯狂中以人类理性持续和世上不讲理奋战的结果，带来了今天已经完成的「木原」们。

所以，木原脑干对于魔法阵营没有什么特别的憎恨。

所以，黄金猎犬对于始祖们所盼望那个僵化但温柔的世界也没兴趣。

『不用担心。』

虽然科学知识无法证明天堂的存在。

虽然物理法则无法测量死者魂魄的重量。

即使如此，大狗依旧轻声说道。

『就算你离开了这个世间，你留下的「木原」依然在此。』

黄金猎犬在脑中下令后，无数搭载了发射用集装箱的大型拖车，同时爆出发动的怒吼。车头灯风暴掩盖了一切风景。

钢铁军团。

对魔法式驱动铠。木原脑干领着大群外装，回过头去。

带着大量光明的它，看着外头无垠的黑暗，心中这么想。

希望能永远像个「木原」。

为了那些将心愿寄托在它这条狗身上，让它拥有人心的人们。

第四章
这唯一的突破口
Hand_Made_ROUTE.

1

这是个整片地板透明如玻璃且浮起约数厘米高的宽广楼层。

以等间隔竖立的柱子上方，有个甜甜圈状的巨大精密机械。

重力子式人工重力控制装置。

在动过手脚后，或许该称之为「重力炸弹」。

看似沉重星空的它，就这样盖在上头。

「……」

唰！圣日耳曼集团如海水般分开。

阵型改变。

波浪卷金色长发加上雪白肌肤。这名刻意让气质神似芙兰达·塞维伦的女性，多半是选来对付加纳神华的个体。身上装扮说是燕尾服却更像魔术师，几乎等于兔女郎装搭上外套。

这名女性站在一切的中心，宛如对钻石加热一般传播骚乱。

她从脚边取出扭曲的长枪，单手握住。

「以为集结了一些个体，就能打倒我这个坚固的结晶构造？」

金发圣日耳曼脸上始终挂着笑容。

「你们是不是有些误会呀？毕竟我既不是魔法师也不是『魔神』，而是能与他们并列的第三种类别。如果想要灭绝，我也有足以葬送全体魔法师与『魔神』的火力。各位主动聚在一起，不过是选了一条让我一网打尽的路罢了。」

「少说大话。」

加纳神华干脆地说道。

少年摇晃着那头柔顺的中长发。

从与怪物对等的位置宣言。

「有种就放马过来。还是说，如果没被人家丢个手套[7]，你就连架都不会打？」

「……」

圣日耳曼沉默片刻。依然带着微笑的她，轻轻叹了口气。

紧接着。

轰————！

多达五千支以上的「香波尔」，带着可怕的威势从三百六十度全方位杀来。

如果只有一人，或许无能为力。

可能会任由数量摆布，身上每一块皮肤都惨遭刺穿。

但是。

上条当麻的幻想杀手动了。滨面仕上的搬运服动了。麦野沉利的原子崩坏动了。绢旗最爱的氮气装甲动了。

响彻周围一带的声音，与其说是玻璃破裂声，不如说更像宝石柱折断的声音。

纵然同时面对成百上千的攻击，但只要圣日耳曼专攻一点便没什么好怕的。加纳神华。只要全员围住少年做好迎击准备，就能应付所有朝一点集中的长枪，并且破坏它们。

要守住他的性命，前后左右四人足矣。

只要他们个别都拥有超出规格的力量即可。

「怎么啦，圣日耳曼。」

上条开口。

「你的招数我已经看腻喽。既然空有威力却千篇一律，那差不多可以让我们把你收拾掉了吧？」

「不，太麻烦了。」

这时，麦野从旁插嘴。

她的手掌对准金发圣日耳曼。

「简单来说，把这家伙削到死不了的程度就行了吧？放心，学园都市的技术很优秀，这点我的身体可以证明。就算轰掉两三只手脚，也能像没事一样过日子啦！」

「喀！」的一声，惊人的闪光迸发。

金发圣日耳曼只是轻轻一笑。

她并未全力回避，就连侧身也没有。

只是将手中长枪转了一下。

闪光直接命中目标，毋庸置疑。

但是——

「什么！」

「有这么不可思议吗？我已经见过你这招了。」

圣日耳曼笑着说道。

她挡下来了。

位置就在「香波尔」前端附近。就像接住投球机发射的白球一样轻松写意。

「各位称之为长枪的东西叫『香波尔』，而它不过是『香波尔』的根罢了。实际上，这个名字属于我过去的实验室。换句话说呢，追求研究主题所需的器材全都在里面。这东西不但是夺走他人水分和营养的尖兵，同时也是土中那缺乏保护就连维持自己都有困难的脆弱指尖，大概是这种感觉吧。」

她将长枪转了一圈。

烧成橘红色的一点，顺着轨道画出光环。

「可是很遗憾，一旦多条『根』缠在一起，就能增添它们的强度。更别说原本就已持续暴露在外气、外敌之下的『枝』与『干』，耐久性更是强上非常多。」

「『根』……？」

待在搬运服中的滨面，重复了这个散发出危险气息的词语。

「安涅莉」登录一个个字词，并以红线标出关联性。

「还有『枝』『干』？你到底在说什……」

「所谓的操纵钻石、操纵碳元素、操纵有机物，不过是生命的隐喻。」

光环失去了中心轴，变得又像是倒着的数字8，又像是代表无限大的符号。

枪尖指向正面。

「愚劣的少年啊，那你知道植物与动物的差别吗？两者各有好几种特征，但其中最有名的差异就是细胞膜与细胞壁。动物维持生命所需的皮肤、骨骼、血管等，植物试图以单一细胞兼备它们的功能，最后却进化到要以自身意志活动身体都有困难。这虽然只能说是命运的讽刺，但也可以导向某个有趣的推测。」

不寒而栗。

一股诡异的感觉窜过绢旗的背脊。

「假如将植物细胞再次彻底分解，分化为皮肤、骨骼、血管、肌肉……各自有其功能的部位，又会如何？如果将它们重新统合，促使它们最佳化呢？好啦，你们认为会产生怎样的系统树呀？动物的细胞膜与植物的细胞壁，相较之下无疑是植物比较硬。源于植物的野兽，会比动物更为强韧——会不会无法想象呀？」

麦野沉利没有等下去。

第四位的闪光，继续轰向金发圣日耳曼。

然而，既没有哀嚎也没有惨叫。

广大的平面之中，位于圣日耳曼侧面的柱子不自然地隆起。

某种东西成了盾牌。

有如压力自蒸汽机中逃脱一般的咆哮溢出。「滋滋！」一声，一条摇撼类钻地板的巨虫缓缓现形。高度含末端在内近两米，全长则在四米以上。单从整体轮廓看来，就像只高高勾起粗尾巴的蝎子。

只不过，前提是有以纠结不清的树根取代脚，以带红的白色花朵取代颚，以食虫植物捕虫囊取代两只大钳的捕食者存在。

真要说起来，它就像花螳螂那样，是种混和了动物与植物特征的生物。

高高勾起的尾巴尖端，一名燕尾服男子的上半身取代了毒针。不用说，他是众多圣日耳曼之一。既然如此，那东西或许是将滨面那身搬运服进一步异形化后的产物。

瞬间。

滨面还以为「安涅莉」因为使用过度而产生了严重错误。

分析出来的估算力量，数值就是这么夸张。

（这……）

尽管到处都因为「原子崩坏」的影响而烧成橘红色，花蝎依旧维持住了轮廓，以无数的脚刮削地面。金发圣日耳曼用形似长枪的「香波尔」代替指挥棒，指着蝎子呢喃。

「我就教教你们，统御有机、生命、碳元素这三位一体的秘法精髓。」

咚————！超过四米的花蝎，势如炮弹地冲了过来。从粗尾巴上长出来的男性圣日耳曼，则发出低沉的声音甩动身体。

「哦……」

滨面全身上下本能地窜过一股恶寒。

他克制住瞬间想把一切都丢给「安涅莉」的冲动，重新抓好两根有线操纵杆。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首先，麦野的「原子崩坏」从远处一举杀向花蝎。

即使如此花蝎的来势仍未衰减，于是滨面让钢铁双臂向前伸出，强行压制蝎子的大钳。

刺耳的「嘎哩嘎哩嘎哩！」声响起，搬运服整个向后滑去。为了不被蝎子……应该该说为了不被重机械压扁，茵蒂克丝与泷壶躲向旁边。

接着绢旗最爱裹着「氮气装甲」往前冲，最后上条再以右手狠狠揍向巨花那状似捕兽夹的狰狞大口。

怪物的进军总算停止。

（这么一来……）

上条将注意力从眼前的空壳转向圣日耳曼本人。

这是个错误。

植物猛兽逐渐崩塌的背部，就像南方的巨大花朵那样「咕啪——！」一声纵向裂开。塞有男性圣日耳曼的尾巴一口气从背部分离，独立行动。那已不再是尾巴，而是一条由藤蔓与捕虫囊紧密纠缠而成的鳄鱼。

杂乱的大牙，正面逼近以为破坏花蝎就能让它停止的少年。

上条连叫喊的时间都没有。

在回过神之前，远比人类巨大的鳄鱼就已正面扑向上条的脑袋。

「给我超闭嘴啊啊啊啊啊！」

人在附近的绢旗最爱，先一步挥出了强劲的上钩拳。

鳄鱼的轨道大幅度扭曲，弹向正上方。大幅度露出对于任何野兽来说都算是不设防部位的腹部——埋在体内的男性圣日耳曼。

绢旗正准备继续挥拳，鳄鱼却同样纵向裂开了。

裂开，裂开，裂开，裂开。

「啊，这什么鬼啊？」

上条大叫。

简直就是俄罗斯套娃。分段小型化的野兽，靠着藤蔓和根形成的触手倒吊在天花板上，看起来像只恶心的章鱼。

而且倒吊的男性圣日耳曼手里转着长枪。

以恶心模样脉动的头……不，以章鱼来说是身体吧？总之众人以为那个球状部分会像气球一样膨胀时，它却在各个地方开出小花，接着「啪咻——！」一声，有如碳酸饮料爆发的声音炸裂。

滨面一闻到逐渐飘下来的气味，顿时脸色发青。对于摆弄车辆和机械的人来说，这算是和他们最为接近的死神。

「安涅莉」的成分分析，证实了滨面的想象。

他大声吼出那个名字。

「是一氧化碳！麦野，烧空气！不然我们会全灭！」

闪光同时奔向好几个地方。

通常源自不完全燃烧的死亡气体，逐渐通过剧烈氧化反应转为相对安全的二氧化碳。经由「安涅莉」影像而变红可见的毒素，就像遭到吞噬一般消失。

或许是任务结束了吧，有如腐烂果实般萎缩的章鱼残骸掉了下来。男性圣日耳曼大概自己也吸入了那些气体，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而在众人注意力被引开时，金发圣日耳曼已经将手中长枪转了两三圈。

透明地板掀起波浪。

长苔的巨大绿色蜘蛛上头，有个将巨大背部当成床或沙发让身子沉在里头的男性圣日耳曼；包上一层铠甲般坚硬树皮的螳螂之中，有个双肩装上镰刀将整个身躯像斗蓬那样拖着走的年轻女圣日耳曼；至于大量树根结合而成的巨大响尾蛇，则是由老人圣日耳曼取代尾端的发声器官振动。

野兽并非只是野兽。

他们顶多只是结合了植物力量的存在。所有圣日耳曼都拿着「香波尔」，发挥比各种毒针、毒牙都要来得凶恶的破坏力。

「先做个根本性的确认。」

咚。

金发圣日耳曼将「香波尔」扛在肩上，笑着说道。

她单手水平张开，炫耀起在场的圣日耳曼们。

「如果要和『我』对决，那就超越个人的框架。既然夸下了海口，请务必展现足以将身为第三类别的『我』逼到溢位的气势。」

同时。

无数裹着植物装甲的圣日耳曼们，以及他们带来的全方位包围枪雨，一并来袭。

2

圣日耳曼的攻击非常激烈。

举例来说，就像把石油或酒精加以精炼后点火；举例来说，就像以超高速喷出人工钻石粉末的激光状钻石刀；举例来说，就像大量散布碳粉造成的粉尘爆炸。

时而击出枪雨，时而变化、换乘包住自己的植物猛兽，时而让根或藤蔓缠住自己获得庞大弹力。

在柱子与天花板之间纵横自在的金发圣日耳曼与脚踏地板的上条当麻，刹那间正面冲突。

少年右手接住的「香波尔」，就像年轮蛋糕被人层层拨开那样，一点一点地遭到破坏。

双方在极近距离相瞪，以言语打击彼此。

「没用的谋略计策就到此为止吧。你再也操纵不了任何人，再也骗不了任何人了！」

「这可就难说了，你就等着我搞定一切吧。就算蓝花悦这条路不通，也不会对我们造成任何困扰。」

金发圣日耳曼浅笑。

上条终于发现她不是在开玩笑。对于诈欺师而言，这就是临战态势。

「我才要问，你没注意到地狱之门已经打开了吗？『魔神』们已经来到现世了。还有，你知道他们的第一目标吗？」

「魔神……们？」

「当然，他们的目标就是你。」

圣日耳曼再度强行挥动损坏的长枪。

随着坚硬的「铿！」一声，双方距离略微拉开。

「正如圣剑追求王者、圣日耳曼追求蓝花悦那样，『魔神』们也渴望着名为上条当麻的存在……因此，他们嫉妒恣意而为的欧提努斯。哼哼，没错，就是这样，嫉妒！不是因为她单独使用『格雷姆林』这个名字，也不是因为她随心所欲地扭曲世界！他们只是！因为上条当麻这个存在被独占而不爽！」

「……」

「在思考可信度之前，你应该会先这么想吧——为什么我能体会，理解那个数之不尽的地狱？我当然能理解。我既不是魔法师也不是『魔神』，话虽如此，你可别以为圣日耳曼这个分类不如『魔神』哦。无论魔神创造出多么完美，多么幸福的世界，无论是怎样的可能性和环境，我都一定会在某个时间点发生。因为我也是超越了因果与相位的存在。」

滨面的搬运服毫不留情地从后扑向金发圣日耳曼。

但在钢铁之拳到达前，绿色蜘蛛从旁窜出，将搬运服连同滨面一起压在地板上，像客机迫降那样让他贴着地面滑行。

上条在甜甜圈状的重力炸弹正下方喊道：

「圣日耳曼不存在。那种『魔神』应该只是虚构的产物！」

「确实是变成这么一回事了。」

笑容增添了黏稠色彩。

「但你也注意到了吧，少年。在谈论世界真实的时候，理所当然蔓延的正史，根本当不了任何根据。解读奥丁会抵达欧提努斯吗？浑身肌肉的眼罩男神，要怎么和那名少女连在一起？」

「……」

「听人家说的，某个地方写的。光是这样谈论圣日耳曼有什么意义？明明只有眼前所见的一切才是真实。」

常识动摇。

理应正确的前提，因为单纯的话语而有所动摇。

「我是圣日耳曼。远远超越魔法师，却又拒绝与陈旧『魔神』会合的第三类别。所谓的圣日耳曼，无法以圣日耳曼以外的词汇表达。为什么连这点小事也不懂？」

就像在一片白的雪地里分不出远近一样。

上条当麻的意识，被扔进了情报的白盲之中。

接着他说道。

「这也是你的角色扮演之一吗？」

金发圣日耳曼。

那张兔女郎魔术师般的笑容僵住了。就像宝石有了裂痕一样。

「我一直觉得不对劲。」

上条一副不吐不快的模样说道：

「如果只是要引诱蓝花悦做坏事，封锁类钻关住一般人就没意义。如果目的是用重力炸弹炸死我，那就没理由教唆蓝花悦。他手里的黄金色盾牌是什么？如果单纯要挑起蓝花悦的憎恨让他找上我，给他一把菜刀或手枪就好了吧。与其让『一无所知』的蓝花悦在短时间内相信魔法，给他简单易懂的武器应该更有效才对。换句话说，你的行动毫无逻辑可言。」

「————」

「……乍看之下经过深思熟虑，其实什么也没想。这就是圣日耳曼的真面目。跨越十年的仇恨，构想二三十年来的心愿。将这一切记忆覆写到五秒内创造出来的自己上头。这种人订下的计划、道理，善恶，当然会变得支离破碎。你连让一件事维持原来的样子都做不到。」

所以一般而言，没办法以善恶说服圣日耳曼。

就算原本是为了金钱杀人好了，一旦遭到追究，他就会将对方当成不共戴天之仇。对如此赚人热泪的自己加以谴责的人，则全部看成渎职的警官或收受贿赂的法官，毫不留情地杀光——最后更将这一切都当成正义之举。

「一开始那次袭击时，你说找到蓝花所以没空管杂事就离开了对吧？那并非真相。你是在害怕。害怕一不小心遇上拥有十万三千册的茵蒂克丝和身为正牌『魔神』的欧提努斯……遇上知道所谓世界真实的人！害怕一见面就会让所有谎言穿帮，遭到谴责！」

他就是这样一路走到今天。

内在的借口与推托一再累积，最后终于用光了容量，不得不将「魔神」也拖下水。他只是个这样的魔法师而已。

「你的真面目根本不是什么『魔神』，圣日耳曼。第三类别？又不是大叔喝的啤酒，新定义哪有这么简单就能冒出来！你的真面目是个普通魔法师，和我到目前为止见过的那些没什么不一样。你是害怕被人家这样称呼对吧！」

也就是说。

实际上，有个根本的问题。

「你真的是圣日耳曼吗？」

「……」

「还是这么自称会比较轻松的别人呢？」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圣日耳曼微微一笑，这么回答。

她小巧的额前浮现汗珠。

「因为我毋庸置疑是本人是人称圣日耳曼的时间跳跃者跨越了一千五百年的时光寻找值得侍奉的君王为了奉陪丑陋的贵族们钱再多也不够所以只是会在需要时唬唬人弄到需要的金额罢了反倒是他们持续那种浪费铺张的习惯太没效率了不是吗所以我没错我一点错都没有是为了大家为了世界努力因为世界上到处都是『魔神』会让人头痛吧你应该已经体会过『魔神』的威胁才对吧一旦解放到世界上的不止一个而是好几个该怎么办非得有人想办法不可拥有力量的我非得做些什么才行『魔神』追求的是你吧你已经被纳入他们的计划了吧既然如此破坏你不就是打倒『魔神』的第一步吗为什么这么简单的事都不懂你果然已经让『魔神』阵营调整过了是吧无法沟通真是个悲剧居然没办法理解我条理分明的解释原来如此你是个无法理解的人啊有问题的不是我有问题的是你既然如此我就没必要烦恼了真的一点也不用烦恼什么嘛什么嘛既然明白这点不就可以安心了吗重组完毕回报编号1006632901」

上条当麻缓缓瞇起眼睛。

接着摇摇头。

就算知道五秒后就会被盖掉。

他依旧轻声说道。

「可怜的家伙。」

「噗叽！」一声，金发圣日耳曼以犬齿咬破了嘴唇。

即使「香波尔」已经损坏，她依旧毫不在意地水平挥舞。

后方墙壁上冒出一百支长枪，一齐杀向上条。

但在这时，滨面以搬运服的脚用力踹飞压住自己的绿色蜘蛛。飞上半空中的蜘蛛巨躯成了盾牌，惨遭刺穿。埋在蜘蛛背上的圣日耳曼之一连忙分离逃逸。

上条并未在意接连的破坏声响，跟着这么说道：

「我之所以说可怜，并不是因为你支离破碎而且什么都没有。」

「呜。」

「就算你能在五秒内捏造善恶混进百年前的记忆里，就算你能借由覆写在自己脑中建构最适合的历史。」

他直指要害。

「但就算是这样，你也逃不开你自己，所以我才说你可怜。因为啊，所有的魔法师都有个开始吧？要先有个无法接受的现实，才会为了颠覆它而将魔法名刻在自己心中，成为魔法师吧？既然如此，你的谎言应该也有个起点才对。不管你说了多少让自己好过的谎，让自己徜徉在舒服的世界里，应该还是逃不过一开始让你想演戏的那件事才对。所以，你的谎言赎不了你的罪。就算骗得了别人，你也骗不了自己。」

「你想说的就只有这些吗？」

「嗯。我能说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上条终究是以敌人的立场发言。

「之后的故事就由你来说了。不要对我说，对你自己的心说吧，混蛋欺诈师。」

紧接着。

冲突再度爆发。

3

「切断线路！」

类钻中层，轨道电视台制作局持续爆出这样的怒吼。

「不然干脆切断缆线也行。总之要弄得无法转播，动作快！」

不用说，一旦电视台遭到占领，最令人害怕的不是转播设备遭到破坏，而是设备遭人用在不该用的地方。

别说电视台了，任何主流媒体只要用在不该用的都方，都可能直接导致人们的死亡，这点绝非玩笑。美国有个实在太过知名的案例——广播电台只是读了外星人来袭的「新闻风格剧本原稿」，就使得国内陷入恐慌，甚至发生枪击案。不过是件意外都会发展到这种程度，如果刻意让错误情报流传出去，会乱成什么样子实在难以估量。如果说，这种错误情报是基于根深蒂固的身份差异，那就更是糟糕透顶。

编辑设备与转播设备由于高性能又没量产，所以价格上亿也不足为奇，但人命当前实在别无选择。这不是爱面子，而是考虑到闹上法院时的赔款与企业形象可能受损后，就单纯的计算来说人命比较贵，仅此而已。

除此之外，还有先前的入侵者骚动与集装箱遗失。今天无论再发生什么状况都见怪不怪。

可是。

在这种时候，电视台人员最担心的一点，想必就是错误情报散播出去，在学园都市内引起大规模暴动吧。

不管再怎么说。

应该还是不会连「这种事」也考虑进去才对。

喀。

乱成一团的他们背后，有个冰冷的脚步声响起。

4

甜甜圈状重力炸弹下方。

圣日耳曼的数量逐渐减少。

意外地，击坠王不是麦野沉利也不是绢旗最爱，其实是史蒂芬妮。因为在强大的能力者们出面应付涌来的长枪与植物野兽时，行动并未受限的史蒂芬妮则在一旁以PDW射击圣日耳曼们。

她手中的PDW并未装填用火药的实弹，而是以高压气体射出钨钢模拟弹。

如果距离只有二三十米，则破坏力足以将没有护具的肉体打成蜂窝，因此在室内战时威胁与实弹没什么两样，但还是有些降低威力的方法。

比方说，隔着衣服或一叠纸开枪。

比方说，利用墙壁、天花板以跳弹攻击。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一波波的短暂连射，从侧面打击圣日耳曼们的下巴或太阳穴，强行摇晃头盖骨。在略微见血的情况下，他们一个个因为脑震荡倒地不起。

「啧，甜头全被大人抢走了！」

「话又说回来～这超算什么啊！零距离狙击手？根本不知道怎么分类嘛！」

无数的长枪、植物野兽装甲，甚至是一氧化碳喷雾，圣日耳曼将碳元素转化为各式各样的攻击，但麻烦的还是多方向又有时间差的多人合击。换言之，将圣日耳曼一个个打倒，也等于打垮他们的攻击模式。

瞄准麦野和绢旗的攻势，还算密度比较薄的部分。

能自由行动的史蒂芬妮就不用说了。

最危险的应该是靠一只右手对敌的刺猬头，以及驾驶搬运服的滨面仕上。

尽管没理由特地出手掩护两人，但只要减少圣日耳曼的数量，就能降低整体威胁。 而不管这些人是否受到操纵，学园都市第四位都不会有「如果无法百分之百保证人质安全，不如牺牲自己」之类的念头。

然而，麦野沉利举起手掌时遇到了阻碍。

不是圣日耳曼或有如巨大花螳螂的植物野兽们。

而是滨面在射线上进进出出。

「……烦死了，干脆一起干掉吧。」

「慢着，麦野慢着。」

旁边响起泷壶理后平板的声音。

紧接着。

「……？」

一股奇怪的震动，从下往上窜过麦野沉利的背肌。

她不由得吃惊地回头看去，只见粉红色体育夹克少女茫然地看向空中。

（刚刚发生什么事……？难道失控了吗……？）

「等一下！你超发呆什么呀？现在是我一个人工作报酬大家分吗！超黑的～！」

一旁的绢旗最爱生气地大喊，麦野这才回归战线。

两人联手强行拦阻圣日耳曼们的动作，史蒂芬妮则以精准的枪击夺走意识。

将压制类钻的恶魔扯下来，变成人类能打倒的存在。

她们有把握做到这点。

「虽然超不知道整栋大楼有多少圣日耳曼，但减少数量就是最有效的方法！所以说把他们全部摆平吧！」

「只要能确保几个样本没事，她们就会负责处理源头不是吗？那么只要强行压过去就能干掉敌人了吧。」

麦野指的是在后方待机的茵蒂克丝与欧提努斯。

她们将一名因脑震荡而倒下的圣日耳曼拖到后方，又是触摸身体又是检查瞳孔。

「当麻说用魔道书『原典』的毒性，并且反过来利用入侵脑部的机制……这方法还真是乱来。」

「嗯。尽管用上圣日耳曼这个不得了的名号，做法本身却忠于基础呢。他似乎是用演技性的转化改写内在。既然将自己当作形成钻石的碳元素，在安定地结晶化时，就需要将存在纯化。要说合理也是合理。」

好比说，降灵术就常讲「不能让可疑人物混进来」，因此常被反对派当成诈欺，但这么做（姑且）还是有它的理由在。

说穿了，之所以身着统一的「制服」，吃同样的食物，选择特定的时间地点……没错，尤其是使用地下纳骨塔、森林深处之类与世隔绝的小世界，具有「组成特定色彩的集团，藉此划分出小社会以扭曲常识」这方面的意义。

用滴管将墨水滴进海洋，会立刻遭到稀释。

但如果滴进一杯水里，那又另当别论。

为了完成一项仪式，而用速成思想渲染该结社内魔法师的技术。召唤的天使，引发的现象，时间与星辰的位置，配合这些各自的状况，像转动转盘一般以数天为单位扭曲他人信条的方法。

最后则是让存在完全纯化，准备同步与平行化。

圣日耳曼传说本身有这方面的意义在。

尽管人们说他捉摸不定，没人了解他到底在想什么，但他之所以混进王侯贵族之间，参加与平民隔绝的晚宴和沙龙，是为了揣测里头蔓延的愿望和欲望，并染上这些色彩。他不仅染上色彩，还彻底地玩弄贵族们。不老不死、时间跳跃、太古的知识、莫大的宝藏，总之尽是谈些能够钓到闲暇权威人士们的话题。

接着，不知不觉间立场逆转。

不是圣日耳曼去揣测，而是着迷于圣日耳曼传说的王侯贵族们染上他的色彩。为了得到什么都会，什么都懂的圣日耳曼，他们投入庞大资金，严重压迫到城市、国家。这么一来，就不再分什么主角、配角、演员、观众了。正如结晶核和周围吸附的物质在本质上没有差异那样，他们化成了一个叫做圣日耳曼的巨大结晶。这是个疯狂的剧场。

既然如此——

「用不着『原典』的毒。这样的话，在大规模仪式中替身体不适者紧急解除的『回神』技术，应该可以直接拿来用哦。」

「终究只是演技嘛，根扎得不深。那就赶快开始，以这个窗口为轴，将圣日耳曼们的网络整个粉碎吧……如果那家伙将自己看成钻石，就得注意隐藏在99.9％深处那0.1％的杂质，那类似控制器或设定档的东西……不过，或许那些部分也能藉由让他动摇而现形呢。」

一个脑中收纳了十万三千册魔道书，是「成为魔神之前的领域」的专家，

一个是现存唯一人类能观测的「成为魔神之后的领域」的专家。

既然如此，两人合在一起就成了寻找不足之处反而困难的知识宝库。若她们全力运转，要建构能让人脱离圣日耳曼支配的病毒情报，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而从麦野、绢旗、史蒂芬妮等人已经压制住大部分敌人这点看来，他们也不可能落败。

「……？」

但是，这时粉红色体育夹克少女——泷壶理后突然抬起了头。

类钻最下层虽然是个柱子以等间隔竖立的广大平面，但柱子上同样设有薄型显示器。虽然它们不像装饰，可能是用来监控人工重力控制装置。

这些显示器上，显示了奇怪的情报。

5

「还没结束。」

金发圣日耳曼咧嘴一笑，对上条说道。

「我还没完蛋哦，少年。」

「不，这已经是你的极限了。你连真正该面对的敌人都不管，从一开始就没有胜算！」

「我不是在讲什么精神或毅力。你可别小看了第三类别——圣日耳曼这个分类哦。」

她「啪」地弹响手指。

瞬间，各个柱子上的薄型显示器亮了起来。

「你忘了吗？我封锁类钻，关住了很多人。」

「……难不成……」

「而且圣日耳曼会同步感染，扩张。只要给予结晶化所需的刺激，我就能够无止尽地增大，就像对高浓度食盐水通电一样。正好，类钻中层里应该塞了一整个轨道电视台对吧？」

「难不成！」

叽叽叽沙沙嘎嘎嘎嘎！惊人的噪音袭击耳朵。没有连续性的风景、古书中的一页、神秘的图表、逼真的头盖骨三视图等等先后闪过画面，由于切换得实在太快，让人想一一分辨都办不到，将它们全部当成「某种闪烁的奇特艺术」已经是极限了。

「安涅莉」似乎试图分析其中规律，但半途就跳出了错误。

待在搬运服内且离上条较近的滨面，呻吟似的说道：

「喂……那什么鬼啊？难道要让整栋大楼都拨那种奇怪的影片吗！不要告诉我每个看见那东西的人都会变成圣日耳曼啊！」

「为什么要谈这种小家子气的事呢？」

圣日耳曼轻笑着说道。

「我说过了吧。类钻里塞了一整个电视台。」

滨面仕上不由得连还在极限战斗这点都抛诸脑后，自然地看向他处。位于地下深处的类钻最下层看不见外面，就算搬运服的侦测器全力运作，「安涅莉」也无法搜集外界的情报。但是，滨面应该满脑子都是整片无限延伸的夜景。

现在，学园都市到底怎样了？

如果从遭到封锁的类钻往外踏出一步，会有怎样的世界等着自己……？

不过一个行动，就让滨面几乎完全失去战意。但相反地，上条当麻始终正面盯着金发圣日耳曼，并且这么回答：

「不对。这也是你擅长的同乐会表演吧？」

「……」

「如果在网络上散布影片就能让圣日耳曼同步、平行化、结晶化，并且因此无止尽地肥大化，那么你早就将六十亿人变成一个结晶了吧？这和第三类别什么的无关，而是你会变成叫做『人类』的结晶。确实，或许也有这样铭印情报的必要。可是，这样还不够。你应该还有其他决定性的最后触发器，不然说不通。」

上条咕哝了声「而且」。

他接着说下去。

「我问你，圣日耳曼。你为什么要在这时候说谎？别用『那就像眨眼一样自然』之类的假话唬人。对你而言，谎言就是武器，演技就是防具。举起武器会有相应的理由。我就更深入一点吧。你现在为什么会焦急，是不是已经无路可走啦？所以你才不得不卖弄口舌，破坏我们的步调。」

「……………………………………………………………………………………………………………………………………………………………………………………………………………………………………………………………………………………………………………………………………」

金发圣日耳曼静静地笑着。

她在笑的同时，脸上冷汗直冒。那张完美的脸到处都在诡异地抽动，仿佛血管濒临破裂一样。

「没错。」

上条的嘴巴没停。

比网罗各种谎言持续欺骗王侯贵族的专家更为多话。

「好比说。」

少年缓缓伸出手，指着对方的鼻尖。

进行决定性的答案比对。

「药丸。圣日耳曼总是在服用药丸。」

但是，声音来自她的正后方。

直到刚刚都没放在心上的加纳神华的声音。

6

圣日耳曼操纵碳元素。

微观来说如此，宏观来说也是如此。

既然如此，圣日耳曼的本领就不该是铭印情报，如果不是利用碳元素就说不通。

好比说，收纳于塑胶盒里的黑色药丸。

传说中他不必摄取一般食物，光靠这种秘药与麦子、水就能度过数百年。这药丸可说是谜团的核心。

如果说，其实那是集合了大量某种微生物后加以干燥制成的呢？

在干燥期会停止大多数的生命活动，这种状态下的生存时间以年为单位计算。一旦吸收了唾液等水分就会立刻重新开始活动，从摄取者的口中扩散至全身。

这就是纯度99.9％的结晶里头，那不到0.1％的杂质。

既不是核心也不是末梢，完全的外人。即使如此，它依旧像彩色钻石那样，担任重组整个结晶的控制器。

在知情的人眼里，或许会想到御坂网络里的最终信号，「人力资源」计划里的芙蕾梅亚·塞维伦等少女。

话虽如此，但如果像无限肥大化结晶那样反复增殖的圣日耳曼，每一个都需要永久性地服用药丸，状况会变得十分吃紧。更何况钻石的杂质不到0.1％，要是摄取过度，会导致结晶构造异常。

因此，这种杂质会分配给结晶构造中特别不安定的部分。

有些是新来的，有些是精疲力尽，有些是扎根率过低失去控制。药丸是用来让这些错误因子安定的设定档。

如果，这种微生物成了触发器呢？

如果它能用水和麦子培养，并借由在人体内扩散发挥效果呢？

传说中活了千年以上的圣日耳曼，他的真面目。

换句话说。

就像字面一样……

7

清亮的歌声传来。

一名圣日耳曼倒在地上。茵蒂克丝跪在他身旁，双手合十高声歌唱。

为了让圣日耳曼结晶化，因此保留思考纯度，利用演技性转化造成人格改变——茵蒂克丝的即兴咏唱，则是用来解除这种效果，唤回原有的人格。

这不是魔法，只是连魔法都称不上的技术。

这么做不需要魔力，严格说来连异能之力都算不上。

所以。

会感到圣日耳曼的思绪有如外泄一般地流过来，也只是单纯的错觉。严格说来，只是应该已经因为脑震荡失去意识的圣日耳曼，仿佛要抵抗什么似的念念有词而已。

就像人回忆起昔日创伤而呻吟一样。

「……——…………」

一般人听在耳里，或许只会觉得是杂音。

但对于精通相关技术的人来说，光是让突起在唱片上奔走，光是听到记忆媒介因此响起的哀嚎，脑海就会浮现原先该有的音色。

茵蒂克丝脑中浮现了数道算式。

（……这就是机制？药丸、生命的秘密，真正让圣日耳曼是圣日耳曼的东西……）

不止是声音。

仰天倒在地上的圣日耳曼，指尖有些微的动作。有的是以食指咚咚地敲出〇和一的简单信号，有的则是以指尖在地板上写字。茵蒂克丝在脑中将它们一个个重新组合成有意义的东西。

得知了恐怖的事实。

（这不是自然产生的东西。那个药丸，那个生物……有制造方法……？）

那么，是谁做的？

微生物没办法摇晃试管培养自己。

另外有一只手，像用面包增加霉菌那样，利用水和麦子塑造了最适合的环境，稳定生产它们。

（是谁……）

茵蒂克丝轻轻在意识中试着伸出手。

伸向某扇门。

连接遥远的太古世界，通往神秘帷幕的彼方。

（不，难道说，这正是……）

「别上当。」

在话音提醒下，意识回归了现实。

打断她的人，是十五厘米高的欧提努斯。

「根本没有这种事。『搞不好，说不定』……让人这么想就是这个诈欺师的惯用手法。尽管以常识来想不可能，不过，如果是这样就有趣了——圣日耳曼用来骗人的不是可信度，而是好奇心。所以真的什么也没有。真相就只有眼前的无趣事实。」

说穿了，她们的目的并非将对方研究清楚。

那是岔路。没有意义的行为。既然如此，就不该受到迷惑，应该回归正题。

为了解放一切，茵蒂克丝她们清除一切，包括沉眠在深处的痕迹在内。

8

金发圣日耳曼仿佛被人拿电击枪以高压电流攻击一样，不自然地打直了背脊，全身颤抖不停。

这不是因为外来的冲击。

而是源自「圣日耳曼」这个大框架的内部结构。

为了将他们全员连同整个网络一并删除。

而且，他们全都被逮到了。

这样下去，只要几分钟就会彻底消失。不止金发圣日耳曼，存在于这个时代的所有圣日耳曼都会一并消失。

「嘎……嘎……啊……！」

连叫喊的吐息出不了口的情况下，圣日耳曼依旧从地板上生出了新的长枪，单手抓住那柄「香波尔」。

周围的墙壁与地板发出「啪叽啪叽啪叽！」的挤压声，植物野兽随之涌出。

终于连金发圣日耳曼也准备窝进以巨大花朵代替鬃毛的怪物里了。

为了葬送自己的敌人而做准备。

敌人的名字是……

「你犯了一个错误。」

上条当麻朗声说道。

「轰！」的一声炸裂。

他只是挥出右拳，就让敌人要着装的狮子停下动作。

崩毁。

「这个错误，不是来不及准备好重力炸弹，不是没有成功将蓝花悦当成扯线木偶，不是没能在这里击退我们，也不是你的谎言骗不了自己。」

上条当麻张开拳头，指向正面。

但他所指的对象，并非金发圣日耳曼。

而是更后方。等候多时的真主角。

「而是认错了敌人的名字！你的天敌，明明打从一开始就待在你身边啊！」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圣日耳曼转过头去，试图以手中长枪横扫。

换言之，在那里的正是她的敌人。

第六位蓝花悦，不，脱掉这个外壳的少年，独一无二的加纳神华。

这位英雄说了。

将我朋友被你踩在脚下的尊严还来。

所以，从一开始这个故事就不需要上条当麻。只不过加纳神华对于该做的事有所迷惘，他才帮忙修好卡住的齿轮。这样就够了。

一旦齿轮开始转动。一旦全部回归正常。

这名微不足道的少年，就很难找到战败的理由。

巨响炸裂。

声响极为夸张，想必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认真揍人吧。

夺走担任设定档的药丸，让致命的错误扩大，进而导致圣日耳曼网络毁灭。就像那99.9％的纯粹钻石结晶，因为区区0.1％的杂质蒙上阴影，变得黑如泥炭。

终章
狂热胎动的终结
CRAZY_1st_cry.

驾驶搬运服的滨面仕上，贴在类钻最下层墙壁的狭窄通道，也就是所谓的猫道上头。

理由很单纯。

「那……那个奇怪的甜甜圈不妙啦！它一直发出奇怪的声音！施加在它上头的负荷果然相当乱来啊！」

不过在下面双手叉腰抬头看着他的绢旗最爱和麦野沉利倒是很悠哉。

「以洗衣机来说这种声音超没问题啦。」

「这又不是洗衣机！是什么重力子式的人工重力控制装置！要是爆炸的话据说会让地球变成拳头大小耶！」

「是什么都行啦，碍事的话直接用『原子崩坏』全部轰掉不就好了吗？」

「就说了这不是洗衣机啊啊啊啊啊啊！而且这是支撑七十层大楼的骨干装置吧！如果功能突然消失，整栋建筑可能会倒掉耶！」

「啊～」

「那是不是超赶快逃走比较好啊？」

讲得就像「下个月美乃滋要涨价所以趁现在买吧」一样轻松。

「呃，等等，慢着……我呢……？」

「喂，滨面，吊在天花板上的甜甜圈喷出蒸汽了耶～你超想点办法啦～」

「这要怎么办啊！」

「谁知道啊，去把水管接头捏住吧。」

「又不是洗衣机漏水，这种随随便便的方法没用啦——！」

尽管滨面全力哀嚎，但他也想不到其他有用的解决方法。到头来还是只能愚蠢地堵住神秘的蒸汽（……是蒸汽吗？）外泄。搬运服的巨大手掌这时发挥了功用。

就在他手忙脚乱之际，麦野与绢旗已经快步离开最下层，走向通往楼梯的门。

「今天实在是糟透了。」

「你应该不会迷信地以为每个人的运气总量都一样吧？一切终归是几率问题，『经历过这种事以后，好运就会超来到身边』这种自我安慰毫无意义哦。」

两名少女丢下大喊着「等一下～等一下啦～！」的滨面，真的离开了。

孤单一人的滨面仕上只得守望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炸的巨大甜甜圈。

然而，在被神明抛下的学园都市里，似乎还是有某种掌管像血液占卜、大数据投资活用论这些神秘事物的隐形存在。

在极限的不幸后，她就像要抵消这一切似的来了。

「滨面。」

「泷壶……？」

「你为什么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

穿着粉红色体育夹克的少女，利用墙边的梯子爬上了猫道。她走到驾驶巨大搬运服的滨面身旁。

「地面的出入口好像已经开了，警备员马上就会赶来喽。」

「就是说嘛，至少也该留下这么点可能性才对呀！」

「滨面，你怎么变成娘娘腔了？」

泷壶小声嘀咕，同时轻轻靠向滨面。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

即使没什么特别的契机或目的，他们依旧是会互相支持彼此的存在。

……话是这么说。

飕。

紧接着，滨面仕上就在以钢铁手臂按住甜甜圈上面管线接头的情况下，灵巧地摆动身子避开了体育夹克少女。

失去支撑而差点摔倒的泷壶理后，开始有了表情。

她以有如咬沙子般可怕的空洞声音，对自己的恋人这么说道：

「滨……？」

「不不不，慢着，不是我，这不是我的意思！这是怎么回事，啊，难不成是『安涅莉』那家伙……？」

「安涅莉是谁？」

「等一下，对行动辅助程序吃醋，这难度也太高了吧泷壶！慢着慢着，我这就好好解释，我会从头解释！『安涅莉』也是，不要去扫泷壶的脚！」

地上就像堤防破了一样。

在击破圣日耳曼的同时，类钻的出入口也解除了封锁，因此困在建筑里的少年少女们争先恐后地往外冲。

「哇……哇！」

在这之中，有个被人潮带着走的娇小身影。

蓝花悦，不，是曾经这么自称的加纳神华。

少年也脱离了圣日耳曼的束缚，利用楼梯从最下层回到了地面楼层，然后在这里被人潮吞噬。

此外，还有一只手抓着他的小手。

「没事吧？」

上条当麻。

回过神时，两人都已身在夜晚的第十五学区。

刺猬头少年回过头，看见一如往常的人挤人后，一副「我已经受够了」的口气说道：

「……看样子大概很难立刻和其他人会合。等一下再用手机联络应该比较好吧。」

「那个……」

「嗯，重力炸弹的事吗？那边有滨面，还有叫史蒂芬妮的人会负责搞定。类钻里头的人也脱困了，正规的警备员处理班很快就会去接手吧。你不用担心。」

「呃，我不是要说这个。」

「啊，对了，要回去的话，趁这个时候离开现场比较好哦。毕竟我们接下来可能还得去警备员那边露个脸解释一下。你打算怎么办，不说会不会比较好？」

上条甩甩手这么说道，但加纳神华摇了摇头。

「我也去。虽然我给不少人添了麻烦，但没做什么非隐瞒不可的事。」

「这样啊。」

上条的表情稍微放松了点。

「不过，到头来还是恢复原状了。你又变回原来的口气了呢。」

「刚刚只是一时气愤啦……说话的口气没有那么容易改变。」

「或许吧。」

人会成长。

但就算是这样，最根本的部分或许还是没那么容易改变。

加纳神华今后大概依旧是个爱哭鬼。

另一方面，少年也已坚强得足以忍住不必要的泪水抬头向前看。

就这个层面上来说，是个小小的变化。

过去认同少年那位友人所喜欢的部分。在成长的同时保留了下来。

即使如此，还是有意义。

若要问为什么——

「芙兰达确实存在。」

加纳神华低语。

「虽然已经来不及了，虽然没能解救她，但我抵达了她的真实。能做到这点，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即使现实难以接受，依旧能正视并承认，这也是一种坚强吧。至少，应该已经和遮住眼睛颤抖着不敢向前的那段时间不一样了。

「我说啊。」

这时。

加纳神华突然出声询问上条。那副模样与其说是突然想到，不如说是将一件之前就很在意的事讲出口。

「为什么你要让给我？」

「嗯？」

「最后那时。给圣日耳曼最后一击的确实是我……不过，其实不用我来也可以吧。你应该能自己打倒圣日耳曼才对。既然如此，为什么要让我来？」

听到这个问题，上条起先稍微愣了一下，接着轻轻笑了出来。

他带着笑容回答：

「你在说什么啊。主角是你吧，加纳神华。」

不需要什么超能力。不需要「学园都市第六位」这种头衔。

据说由不存在的安女王所持有的盾。根本不需要靠这种传说抬高自己。

一名少年，只因为如此，就具备了拯救世界的资格。

两百三十万人生活的学园都市里，每天都有各式各样的喜怒哀乐。在那里生活的人们，并非百分之百都在享受完美幸福的人生。

只要稍微留心一点打量周围，想必就能明白。

会看见缩成一团流泪的娇小身影。

会听到压抑音量的呜咽与啜泣。

「……呜……呜呜……」

城市中的某间学生宿舍。

眼泪的主人，应该是个还在念初中的少女。房间的灯没亮，身影用被子蒙着头，不停地颤抖。而她这么做的理由也简单易懂。

这是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故事。

一场不为人知的死亡游戏，每三天进行一次。

在这之前，她遵从「游戏主持人」公布的地狱般规则，通过了好几道游戏关卡。有时孤军奋战，有时与其他玩家合作。但她已经撑不住了。在上一次的游戏中，许多友人出局。而出局的玩家，将在下次游戏开始时遭到处分。

尽管非阻止不可，却无法阻止。

到头来尽是在「游戏主持人」公布的规则下战斗，终究无法跨出规则的框架。

时间紧迫。

一旦让游戏开始，友人们就会失去性命；完全孤立的她，也会在游戏中遭到四面八方的敌人分食殆尽而出局。

束手无策。

能力、学力、资金、出身、体力、证照、其余一切。她就算将能拿出来的全拿出来，也找不到突破困境的方法。

就在这时。

叮咚，不该在这种时候听到的门铃声响起。

「……？」

起先，少女吓得缩了一下，但是仅此一声。

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即使时间流逝，依旧没有后续的现象产生。

她缓缓看向玄关，接着慢吞吞地起身，抓着被子接近门口。从门眼往外看，见不到任何身影；挂上门链开个小缝，同样没看见人。

两眼无神的少女，歪头表示疑惑。

接着她发现了。

门上的收报箱里有东西，是个A4尺寸的大信封。少女担心里面装有剃刀刀片一类的东西，战战兢兢地拿起来开封，但信封没动什么手脚。

而在看完几张难懂的资料后，她皱起了眉头。

里面装了一份个人情报。

不仅如此，还附了一道信息，表示只要像填空一样剪剪贴贴，就能更换少女的身份。

她将信封倒过来摇了摇，掉出一张塑封过的卡片。看见上头的名字后，少女以颤抖的嘴唇这么咕哝。

「……学园都市，第六位。蓝花……悦……？」

另一方面。

轻易穿越安全系统侦测器来到街上的不良少年，拿着手机进行事后报告。

「嗯，嗯！和你想的一样，『蓝花悦』转移到别的地方喽。真是的，无聊透顶。既然有第六位的力量，明明不用绕这么大圈你也可以亲手拯救他们嘛，高高在上的混蛋。」

『……』

「不是自己解决就没意义？这就叫高高在上啊，精英大人！算了，陪知识分子玩的我也有问题啦。毁脏灭腑横须贺老兄到底在干什么啊，唉，真是的。」

『……』

「啰嗦，去死吧混蛋。还以为跟随第七位上头的人就能找到对付那个骨气笨蛋的方法，不知不觉间居然变成在干时薪九百圆的劳力活。所以，接下来呢？……在旁边待命，如果外行人的演技穿帮时协助撤离？喂喂喂你当我是正义英雄啊！开什么玩笑！我会照做就是了啦！」

不良少年不高兴地「啧」了一声，随即切断通话。

他往宿舍的方向望了一眼，这么嘀咕。

「……不知道第几十号的『蓝花悦』，欢迎来到世界的另一面。」

「嗯。」

类钻稍远处的公园里，木乃伊「魔神」将黄金剑当成手杖往下刺，刮出啪叽啪叽的声响，并且这么咕哝。

僧正。

五根树枝状的手指从法衣中探了出来，缓缓地张开又合上。

「很好，圣日耳曼似乎顺利地被解决掉了。那家伙是种接近病毒的存在，不管插入怎样的相位创造黄金色世界，总是会在某处涌出来。擅长的自产憎恨又让他听不进别人说的话。要直接插手也是可以，但咱们的力量太强。如果把世界毁掉可就没意义喽。」

「不过，那也已经结束了呢。」

一旁轻声插嘴的人，是位褐色肌肤的银发美女——以洁白绷带包住肢体的奈芙蒂斯。

「巫毒教的『僵尸』做得很好。到处转了一圈后，我有信心了。只要有这道适合我们身体的法术在，我们『魔神』就能在世界上往来而不至于毁掉世界。」

「嘻嘻嘻，『无限镜分割』是吧。」

像个调皮小孩般嘻嘻笑的是「娘娘」，穿着短摆旗袍，额前贴着特别显眼的符。她一边用食指弹那张符一边说道：

「将我们身上可以说是无限的力量分成无限等分，让自己维持在这个世界勉强能容纳的程度……不过，换个角度看就成了最糟糕的变化吧？毕竟这么一来，再怎么杀都杀不完，就像俄罗斯套娃或洋葱那样，如果要彻底杀死我们，就等于要反复战斗下去直到永远嘛。」

「不必在意。咱们是已经完成的『魔神』，会败北才叫做不自然。」

「僧正，所以你才没办法开悟哦。你差不多该发现了吧？」

总而言之。

「魔神」们得到了能顺利在薄冰般世界上往来的方法。

既然如此，接下来就是重头戏了。

不将趋势交给别人带领，也不把结局交给任何人规划。

这一次，货真价实的「魔神」集团要出动了。

「……首先是上条当麻啊。」

僧正望着星空咕哝。

「尽管被亚雷斯塔抢先，又被欧提努斯插队，但这样倒也不坏。想达到咱们的目的，只要确保需要的东西有需要的份量就好。」

「老头，公的偷腥猫也太恶心了吧？难怪你都坚持自我到变成木乃伊了，还是得不到任何人的信仰。」

就在这时。

杂乱的沙沙声响遍夜晚的公园。

声音来自柱子上的大型扩音器。它在白天会负责报时，一旦有状况则会播放灾害情报等消息。

扩音器传出一个耳熟的声音。

『以为我会让你们得逞？』

「哦，是亚雷斯塔啊？想不到你还活着，这还真让人庆幸呢。话说回来，前阵子还真是失礼了。不小心就被怒气冲昏了头，一点也不像这把年纪该有的样子。」

这点程度就杀得掉。

不需要安排什么夸张的计划和准备，光是感情的起伏就够了。

言外之意就是，僧正心中充满了欺凌弱者的愉悦。而遗憾的是，「无法开悟的男人」完全看不见这么做的自己有多丑恶。他的表层意识根本没想过这是在人家的伤口上洒盐，坚信这是体恤与自己对峙过的人。

「话虽如此，但咱们也已经确保了交通工具。或许会把你的地盘弄得有点乱，甚至弄得连维持都市的样子都没办法，不过就麻烦你多包涵喽。毕竟咱们性子很急嘛。」

『交通工具？你是指将拥有无限容量的「魔神」分割成无限份，再将勉强能让世界容纳的存在无止尽叠合，借此欺骗世界的法术？』

「消息真灵通呢。不过呢，这对你来说也是个机会哦，亚雷斯塔。毕竟咱们现在只剩下能以这个世界解释的力量。如果要杀咱们，这是最好的机会了。」

这番话里，同样也隐藏了「实际上不可能」这个看不见的前提。

说穿了，根本没人能杀害「勉强能让世界容纳的存在」。就算「魔神」的力量变成一亿分之一或是一兆分之一，也不可能死在区区魔法师的手下。

更何况，「魔神」还像俄罗斯套娃与洋葱那样，将存在无限叠合。换言之，除非把想杀掉他们一次都办不到的「魔神」杀掉一兆次，一京次，否则无法消除僧正们的存在。

换句话说，实际上没有人能阻止僧正、奈芙蒂斯、娘娘等「魔神」。

世界只能任他们蹂躏，抵抗的人会一个不剩地被他们踩扁。

人们只能缩起身子发抖，等待灾祸过去。就算是这样，如果待在「魔神」们的行进路线上，依旧会因为「运气不好」而粉身碎骨。

不用说，学园都市已经落入灾祸的漩涡中。

尽管如此——

『……确实，如果要杀你们，或许只能挑在这时候了。』

「……？」

就在僧正皱起眉头后。

滋铿————！

他干燥的胸口中央，窜过一股遭到神秘物体刺穿的感觉。

「什……么……！」

僧正大惊失色。

而且变化不止出现在他身上。一旁的奈芙蒂斯与娘娘，也皱起眉头摸向自己的胸口。

『只要推算出该做的事，该有的发展，就能事先准备下一步。「魔神」为了在世界上往来，对自己的肉体施以共通的法术……难道你以为，我知道这件事之后不会加以利用？要在你们的内部结构随意加上新参数，这是最好的机会。』

「……」

僧正沉默半晌后——

「不，做不到吧。你顶多只能对付爱华斯那种程度的缺陷品，要怎么准备才能让法术作用在真正完成的『魔神』身上？何况对象不止一个，而是均等地发挥到整个群体里头。说穿了，你应该连建构法术的事前情报都没有才对。」

『我说啊。』

亚雷斯塔以始终无法判读情绪的声音表示：

『你觉得我为什么要在欧提努斯被击破时孤身挑战「魔神」们？难道说，不，难道说，你们真的认为，这个「人类」只是因为日记上的泪痕而生气？』

「该不会……」

『需要的参数必须亲自弄到手。仅此而已。不过嘛，让熟人看了点笑话就是了。』

所以，就算败北也无妨。

只要能直接碰触「魔神」们窃取他们的参数，并且顺利返回就好。

『我已经埋进去喽。』

亚雷斯塔宣告。

「人类」语气冰冷，仿佛要借此挑战掌管魔法的诸神。

『我已经把东西埋进你们里面了。害怕地去猜那是什么吧，真正的「格雷姆林」们。这么做的意义，就在于让疑问变成焦躁，再让焦躁转为恐惧。听好。你们呢，对我来说已经不再是威胁了。将活太久而遗忘的死亡感触一点一滴地回想起来吧。』

「……不对。」

僧正否定了这番话。

「这不可能。前提不对。你为了打倒咱们『魔神』而做了某种准备，趁这个机会将那玩意儿打入咱们体内……但是追根究底，这必须和『魔神』之一——巫毒教的『僵尸』交换法术才行。换言之，必须在没有法术的情况下，打倒状态万全的『僵尸』并且将她掉包才行吧？这就像把钥匙锁在金库里头一样。这么一来，一开始的论点无法成立！」

『是啊。』

就在这时，沉重的破风声响起。

咻……咻……这个连续不断的声音，多半是某样东西缓慢回转造成的结果。「魔神」们不由得朝音源看去，发现有东西从远方的夜空往下掉。

那东西就掉在他们正中间。

简直就像硬是用钢骨交叉做成的十字架。

这个缠有大量带刺铁丝的物体，不像一神教原有的十字架，反而让人联想到带有魔法含意的蔷薇标记。

「轰——！」一声巨响，十字架刺在地上，掀起烟尘。上头绑着某样东西。

那是……

那个全身打上大量钨钢桩，还以带刺铁丝捆了好几圈的身影是……

「……僵尸……？」

僧正看见满是缝线的少女，轻声咕哝。

『虽然说，我不太想用一些没格调的词汇。』

亚雷斯塔这么宣言。

跟表象不同。声音里尽管应该没有半分情绪，却隐隐带有鄙视的味道。

『难道说，你们以为我只是个笨蛋？』

『……』

远处，黄金猎犬微微瞇起眼睛。

刚结束一件工作的它，将朝天发射的电磁弹射器折叠收起。

它一边以小金属臂吸着雪茄，一边沉浸在回忆里。

成为始祖的人们。

如今已不在的人们。

自己并未憎恨任何人。对魔法这种东西也没什么特别的敌意。

单纯只是活着的方式不同。

只是怎么使用他们留下的这颗心而已。

『那么，开始吧。』

大狗吐了口气，喷出甜美慵懒的烟雾，同时轻声说道。

宣战完毕。

接下来就是战争。只能让科学与魔法正式厮杀。

『开始他们的后续吧。就算要仰赖他们排斥的旁门左道也一样。要抬头挺胸地说，这种违反规则的矛盾才叫「木原」。』

愿自己能彻头彻尾地像个「木原」。

希望那些已无法继续下去的人，努力不会白费。

「哎呀。」

而在圣乔治大圣堂里，将长达身高二点五倍的金发反折束起的女性——最大主教萝拉·斯图亚特用难以判读情绪的口吻轻声说道。

「已经连躲都不想躲啦。被看扁了呢。」

棋盘上有好几枚棋子。

学园都市，还有即将与他们敌对的「魔神」们。

对于以反魔法师战斗闻名的英国清教而言，那并不是什么能够轻易讨伐的对手，这点她很明白。

（一般来说，该等到双方斗得两败俱伤再出手。但如果不能完全掌控双方的动向，这么做就没意义了。）

萝拉一边以食指「叩叩」地敲着棋盘一边思考。

话虽如此，但让她烦恼的并非眼前的敌人。

最可怕的，就是尚未决定角色的存在。

换句话说，就是不知道会怎么行动的战力。

「或者。」

坚硬的「喀」一声响起。

她将新棋子放在棋盘边缘。在这之前所有的棋子都会按照某种规则排列，尽管麻烦却能预测会如何行动；新棋子则和所有旧棋子保持距离，而且绝对没有人能无视其存在。

学园都市、「魔神」们、英国清教。

已经不在此范畴的某种存在。

萝拉想着某个少年的名字，同时用食指指腹轻抚棋子顶部。

「接下来的状况，大概得看『这个』会如何行动吧。」

新的战争开始。

宣称已综观全局的人，真的有资格说他们看清了整个盘面吗？

尽管连这点都难以判断，牵扯其中的命运却已多不胜数。

后记

一本一本购入的朋友好久不见。一次全部买下来的朋友，初次见面。

我是镰池和马。

这回的主题是圣日耳曼！……虽然他在魔法领域算是相当有名的人，但我一直以来都没对此下手，原因在于他和马瑟斯、克劳利等「近代西洋魔法结社的大人物」有些距离，而且试着调查后发现，将这人当成诈欺师的资料也很多，和将他当成神秘人物的资料数量相当。

因此，「能不能在这个系列里，创造出这两种形象都说得通的设定呢」的念头，就集结成了这本新约第十二卷。

所以说，主题就是「谎言」与「演技」「剧团」「角色扮演」等等。从种种方面来说，这些要素和超自然领域，特别是纯粹的宗教、神话之外的部分——像是在贵族沙龙等处横行的「知识分子主持的仪式魔法」，有着割也割不断的密切关系。

为了强调这个主题，我在主角阵营也投入了一名大骗子。一直倚靠谎言的他，在克服残酷现实的过程中，终于成长到能够抛开这个外壳自立，亲口宣告自己的名字，以这些真实打倒谎话连篇的圣日耳曼——我想写这样的故事。

说谎有它的理由。

圣日耳曼、加纳神华，甚至是在回忆中登场的芙兰达。

我希望将他们各自的理由并列，借此逼近「谎言」与「演技」这些词汇的本质。特别是芙兰达对加纳神华说的谎，如果各位不要将重点放在言词本身，而去试想为何要这么做，是否就会有「尽管同样是演技，种类却相当多呢」的想法了呢？

关于圣日耳曼，书中并未给予明确的结论而含糊其词，但作者这边姑且还是有准备好答案。到头来，他（？）究竟是千载难逢的魔法师，还是能耐惊人的诈欺师？希望各位能够仔细思考这一点。还有，新约第七卷的「人力资源」计划，乍看之下虽然很残忍，但它如果没因为幕后黑手药味久子动手脚而失控，顺利地以原本的形态发挥功用，或许不管碰上怎样的威胁都能加以应对。在这次的故事里，应该也能让各位理解到这一点才是。

还有，这次故事所做的「实验」，则是让上条当麻完全专注于当个配角。

因此，他被滨面仕上揍得遍体鳞伤，最后一击也让给加纳神华。

乍看之下或许会觉得他一点好处也没拿到，不过，如果是先前那个「我来我来」的上条，就说不出他在终章所说的台词「你在说什么啊，主角是你吧」了，这应该也算是某种成长的证明。各位以为如何？

另外，这次为了对应新约第一卷，我将焦点放在芙兰达身上。

虽然我并没有特别隐瞒，但芙兰达·塞维伦这个角色，源自旧系列第十五卷时，我拜托灰村老师「请尽量将她设计得可爱一点，避免让人一看就知道她马上会死」……于是她的知名度在作品内为数众多的角色里名列前茅，只能说专业画师的手笔果然不同凡响。

因此，我规定芙兰达这个角色没有善恶。这在本系列里或许是个极为稀有的立场。由于芙兰达在暗部大为活跃，因此说起来，她黑暗的那一面比较鲜明，而我则假设「她是不是也有许多同样鲜明的面貌呢」。如果各位想象一下，在旧系列第十五卷「即使背叛麦野和泷壶她们也要活着回去的地方在哪里」，或许能联想到她与单纯坏蛋有所不同的一面呢。

……话说回来，嗯，我也算是事后才明白，没有其他特征能够像「已死的美少女」那么强烈。角色的骨架真的是无比深奥……

说到角色，我也试着稍微挖掘了一下木原脑干的过去。他虽然显得比其他「木原」来得突出，但「希望像个『木原』」这项原动力是木原圆周的中心思想，而他对始祖们的思念不仅仅停留于科学算式的范畴，也包含了不合逻辑的浪漫。虽然处在「木原」们的根基，却是一脚踏出单纯科学领域的存在，与习得魔法却憎恨魔法的亚雷斯塔并肩走在黑暗之中。如果这些一鳞半爪，能让各位对木原脑干这个角色产生感情，那就再好不过了。

感谢负责插画的灰村老师以及责编三木先生、小野寺先生、阿南先生。类钻、搬运服、大量的圣日耳曼以及植物装甲，这回同样满满都是麻烦的要素。各位愿意奉陪真的是感激不尽。

此外也得感谢各位读者。各位差不多也该从包含欧提努斯在内的「魔神」阵容，注意到「格雷姆林」具有某种规则性了吧。准备已经完毕，下一回差不多该开始正式和「魔神」们起冲突了。如果各位愿意奉陪，本人会感到无比荣幸。

那么，这卷就到此为止。

希望各位下次还愿意翻开书页。

这次请容我在这里先行搁笔。

差不多该轮到以美琴为焦点了呢。

镰池和马

译注

「类钻」的原文是ダイヤノイド（dianoid）和钻石（ダイヤモンド，即diamond）发音有略微区别，这里保留台版的翻译。⤶

害怕包子是日本落语中一个经典的段子，大意就是说几个人在讨论最害怕什么东西，其中一个胆大的男人说自己除了包子什么也不怕。于是另外几个人被激怒了，半夜往此人家中扔包子，听到他说「包子好可怕～包子好可怕～」可推门进去一看这人包子吃的正香。⤶

一种日本传统的对战游戏。朝立在桐木箱「枕」上的标靶「蝶」丢出扇子，接着看扇、蝶、枕三者所构成的画面，根据源氏物语或百人一首计分。⤶

《卡车野郎》是一部日本的老电影，曾经带起过一种在卡车上面装上灯饰涂夸张油漆的流行浪潮。⤶

格里戈里·叶菲莫维奇·拉斯普京（俄语：Григо́рий Ефи́мович Распу́тин），尼古拉二世时代的神秘主义者，被认为是东正教中的佯狂者之流。因丑闻百出，引起公愤，为尤苏波夫亲王、德米特里大公、普利希克维奇议员等人合谋刺死。⤶

罗森克鲁兹为传说中「蔷薇十字」的创始者，马瑟斯则是「黄金黎明」的创始者之一。⤶

在中世纪的欧洲，向对手扔出手套是一个挑战的标志。如果对方接住手套，就表示其决定接受挑战了。⤶